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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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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

無限城的木質結構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蝴蝶忍的腳步輕盈,紫色羽織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她的手指輕輕撫過腰間的日輪刀,刀鞘上纏繞的紫藤花飾在空氣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真是讓人喜歡的氣味呢~"甜膩的嗓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蝴蝶忍渾身一僵,緩緩擡頭。

上弦之二·童磨正倒懸在梁柱上,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金色鐵扇半掩著那張永遠帶著虛偽笑意的臉。

蝴蝶忍的瞳孔驟然收縮。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姐姐香奈惠臨終時蒼白的臉,那件染血的蝴蝶羽織,以及永遠停留在二十歲的溫柔笑容。

"是你吧!"她一直以來壓抑的情緒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蝴蝶紋路的羽織被她攥緊,握刀的手卻繃緊到發白,"就是你殺了姐姐。"

童磨歪了歪頭,露出天真又殘忍的表情:"啊,那位使用花之呼吸的柱嗎?她死前的樣子很美哦~"

"閉嘴!"

紫色身影驟然暴起。日輪刀化作流光直取咽喉,卻在即將命中的瞬間被鐵扇格擋。金屬相撞的火星映亮童磨含笑的眼角,他呼出的寒氣拂過蝴蝶忍的睫毛。

"蟲之呼吸·蝶之舞·戲弄!"

刀鋒突然變向,以刁鉆角度劃過童磨袖口。布料裂開的細響中,童磨驚訝地挑眉:"哎呀,比姐姐要敏捷呢~"

"哎呀,真是危險~"他低頭看了看破損的衣袖,笑容不減,"不過這樣的毒,對我可沒用哦?"

蝴蝶忍的攻勢越發淩厲,但每一次攻擊都被那柄詭異的鐵扇輕松化解。童磨甚至有餘裕在閃避間哼起小調,冰晶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凝結成蓮花的形狀。

"你知道嗎?"他突然貼近耳語,"你姐姐最後的表情...就像被折翼的蝴蝶..."

蝴蝶忍的呼吸一滯,就是這個瞬間的破綻,童磨的鐵扇狠狠擊中了她的腹部。她像斷線的風箏般撞碎了幾層木質隔板,最終重重摔在走廊盡頭。

"師父!"遠處傳來香奈乎的驚呼。

童磨慢悠悠地踱步而來,鐵扇邊緣滴落著鮮血:"真是遺憾,本來想多玩一會兒的~"他俯身輕輕抱住蝴蝶忍,將她慢慢往身體裏吸收。

身體像是被蟲蟻咬噬疼痛,蝴蝶忍的視線開始模糊,但嘴角卻勾起一抹決絕的弧度,她艱難地用盡全力將手中的日輪刀狠狠插進童磨的身體。

童磨眉頭都沒皺一下,笑了笑任憑日輪刀和他融為一體:“哎呀呀,這種毒可是對我沒用的哦~”

突然,一道湛藍的刀光突然劈開黑暗。

"水之呼吸·十之型·生生流轉!"

洶湧的水流如怒龍般席卷而來,童磨不得不松開手後退。

下一秒,蝴蝶忍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富岡義勇冷峻的側臉近在咫尺,他身上帶著湖水般清冷的氣息。

"蝴蝶,呼吸。"他簡短地說,同時警惕地盯著童磨。香奈乎隨即趕到,擋在兩人身前,日輪刀直指童磨。

童磨歪著頭打量新來的兩人,突然拍手笑道:"真是熱鬧呢!讓我想想...啊!"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下來是..."

話音未落,一道狂暴的颶風撕裂了天花板。

"風之呼吸·七之型·勁風·天狗拂!"

不死川實彌刀鋒直直劈向童磨:“雜碎!就是你殺了香奈惠?!”

童磨輕盈地後躍避開,鐵扇掩嘴輕笑:"哎呀,大家都好熱情~"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危險,"不過你們知道嗎?那位花柱死前..."

"閉嘴!"

"住口!"

富岡和不死川同時怒吼,蝴蝶忍在富岡懷中艱難地調整呼吸,紫色的眼眸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

童磨突然一楞,腦海裏猗窩座的氣息漸漸消失。臉上先是面無表情,而後突然想到什麽一樣,淚流滿面:“猗窩座閣下就那麽死了啊……太可惜了,他可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不必滿口謊言了。”香奈乎緩緩開口,“你其實什麽都感覺不到吧。”

童磨微微一怔,臉上的笑容僵住。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豬突猛進——!!"

伊之助揮舞著雙刀沖入戰場,野豬頭套卻被童磨的一揮掉落。童磨的視線移向他,仔細想了想,露出更加愉悅的笑容:"啊……你的相貌真眼熟啊……啊對,你是琴葉的孩子!"

伊之助的動作猛然停滯:"你說...什麽?"

童磨的七彩眼眸閃爍著惡意的光芒:"你母親是個很特別的女人哦~明明那麽害怕,卻一直喊著你的名字..."他故作懷念地嘆息,"可惜最後也沒能保護她的小野豬呢~"

"我...殺了你!!"

暴走的伊之助不顧一切地沖向童磨,不死川緊隨其後。富岡將蝴蝶忍輕輕放下,與香奈乎一同加入戰局。

冰晶碎裂的脆響在林間炸開,如同無數細小的玻璃珠墜地。童磨足尖點在一根橫生的枯枝上,白袍下擺被氣流掀起,七彩眼眸裏映著四道疾沖而來的身影,嘴角依舊掛著那抹無懈可擊的柔和笑意。

“哎呀呀,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位客人,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呢。”他輕笑著擡手,掌心血鬼術流轉,三朵半透明的冰晶蓮花憑空綻放,花瓣邊緣泛著鋒利的寒光,“不過,太熱情的話,可是會受傷的哦。”

話音未落,一道栗色旋風已破雪而至。伊之助雙目赤紅,獠牙外露,日輪刀裹挾著狂怒的風勢劈向童磨面門。

“鏘!”

刀刃與冰晶蓮花碰撞的瞬間,寒氣順著刀身猛竄而上。伊之助只覺虎口一陣發麻,刀勢竟被硬生生滯住,冰晶花瓣趁機裂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冰針射向他的面門。他下意識偏頭,冰針擦著耳廓飛過,在身後的樹幹上釘出密密麻麻的小孔,留下細碎的白霜。

“真是急躁的小家夥。”童磨輕巧地側身避開伊之助的補刀,指尖輕點,另一朵冰蓮已纏上他的腰側。

“滾開!”一聲暴喝炸響,不死川實彌的身影如黑色閃電般掠過,風柱裹挾著血霧撞上冰蓮。

“風之呼吸·一之型!”日輪刀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直取童磨後心,刀身卻在觸及對方衣袍的剎那撞上一層薄冰——那冰看似脆弱,卻硬如精鐵,竟將風刃的力道卸去大半。

“嘖嘖,這位客人的血可是相當特別呢。”童磨頭也不回,反手一揮,冰晶如潮水般湧向不死川。

他的血鬼術最擅操控寒氣,呼吸法越是猛烈,呼出的熱氣便越容易被凍結,每一次發力都像是在給冰層添磚加瓦。

就在此時,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切入戰局。

“水之呼吸·四之型·擊打潮!”

水流般的刀勢層層疊疊,卻在接近童磨時被突然升起的冰墻阻斷。冰墻表面光滑如鏡,倒映出義勇冷峻的面容,也映出他側臉悄然浮現的赤紅色斑紋。

童磨身形陡然拔高,落在房屋的頂端。他張開雙臂,周身寒氣驟然暴漲,無數冰晶蓮花從地面破土而出,花瓣層層展開,將四人圍困在中央。

“你們的呼吸法……在我這裏可是派不上用場的呢。”

香奈乎的身影如蝶般穿梭在冰蓮之間,她的呼吸極輕,幾乎不產生熱氣,日輪刀精準地斬向每一朵冰蓮的花芯。

“花之呼吸·二之型·禦影梅!”

刀光如殘影,卻在即將觸及目標時,被從花芯突然射出的冰絲纏住刀刃。她瞳孔微縮,手腕翻轉,借著反作用力向後躍開,避開了接踵而至的冰錐。

“香奈乎,左後方!”義勇的聲音冷靜地響起,同時揮刀劈開一道射向她的冰棱。冰棱碎裂的瞬間,他突然吸氣,周身水汽蒸騰:“水之呼吸·十之型·生生流轉!”

環形刀光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將逼近的冰蓮盡數震碎,卻也讓他的肺部傳來一陣刺痛——寒氣已順著呼吸侵入體內,連血液都仿佛要凍結。

“哈!看招!”不死川的怒吼再次響起,他的斑紋在側臉處炸開。“風之呼吸·七型·勁風·天狗風!”狂風形成旋轉的渦流,將冰晶蓮花絞成碎片,他本人則借著風勢直撲童磨,刀身裹挾著血沫,竟在寒氣中劈開一道短暫的縫隙。

“真是頑強呢。”童磨在空中輕旋,白袍與冰晶共舞,看似悠閑,每一次移動卻都精準地避開四人的合圍。他看著下方越戰越勇的身影,七彩眼眸裏閃過一絲玩味。

那個用風之呼吸的男人,血液裏似乎藏著某種抗性,寒氣竟無法迅速凍結他的動作;那個水之呼吸的劍士,冷靜得像塊冰,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補刀;那個沈默的女孩,眼神銳利如鷹,總能找到他招式的破綻;還有那個野獸般的少年,明明已經快力竭,卻還是像瘋狗一樣撲上來……

“不過,游戲也該結束了。”童磨的笑容加深,雙手在胸前交疊。

“血鬼術·結晶之禦子。”

剎那間,天地間的光線仿佛都被吸走,無數冰晶從四面八方匯聚,凝結成一尊巨大的冰棺,將四人牢牢鎖在中央。

冰壁上浮現出繁覆的花紋,寒氣幾乎凝成實質,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伊之助瘋狂地用刀劈砍冰壁,卻只留下淺淺的白痕;不死川的風刃撞上冰壁,瞬間被凍結成冰雕;義勇的水流刀勢在接觸冰面的剎那便凝固成冰棱;香奈乎試圖尋找縫隙,卻發現這冰棺竟無縫可尋。

童磨懸浮在冰棺上方,看著裏面四人掙紮的身影,笑容裏終於帶上了一絲殘忍:“人類的勇氣,真是既可悲又可笑啊。”

就在這時,冰棺的一角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富岡義勇的日輪刀深深嵌在冰壁上,他的斑紋已蔓延至脖子處,瞳孔裏映著冰外童磨的身影,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

“水之呼吸·一型·水面斬。”

這一次,刀身沒有被凍結。

因為在刀鋒觸及冰壁的瞬間,他將全身的力量與斑紋的增幅凝聚於一點,那道看似平淡的刀光裏,藏著足以劈開寒冬的熾熱。

裂紋,從刀痕處開始蔓延。

蝴蝶忍的視線與富岡短暫相交,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富岡眼神一凜。

富岡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日輪刀拋給她。

"哦?要玩新花樣了嗎?"他興奮地睜大眼睛,但是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不斷崩潰,鬼的恢覆速度也完全跟不上。

"這是...?"童磨驚訝地低頭。

"我的日輪刀上塗滿了混合矢凜奈血液的紫藤花精粹,"蝴蝶忍冷冷地說,"足以讓你的身體潰爛。"

她感受著手中陌生的日輪刀,忽然想起姐姐臨終的囑托:"忍,要活下去...離開鬼殺隊。"

"不,姐姐。"她在心中輕聲回答,"這次,我要為你報仇。"

斑紋如展翅的蝴蝶般在她臉頰蔓延,紫色的眼眸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蝴蝶忍的身影化作一道紫光,速度快到連童磨都來不及反應。

"蟲之呼吸·終之型·緋色天華——"

她親手斬斷了童磨的頭顱。

童磨的記憶突然回閃——

-

童磨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周遭的不同,是在七歲那年。

跪在萬世極樂教的聖殿中央,他穿著繡滿金線的白袍,七彩的眼眸平靜地映著面前跪拜的信徒。

他們的臉上淌著淚,嘴裏反覆念著“神之子”,聲音裏裹著濃稠的、名為“感激”的情緒。童磨聽不懂,就像他聽不懂春日裏信徒們為何會為一場雨喜極而泣,也聽不懂冬日裏他們為何會為一句斥責垂頭喪氣。

他的發色像雪覆的白橡,眼眸像揉碎的彩虹,這是父母告訴他的“神啟”。他們是萬世極樂教的創立者,而他,是教派存在的唯一理由——神之子,是連接凡人與極樂的橋梁。

父母的眼神總是熾熱的,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期待,仿佛他身上藏著能讓他們長生不死的密鑰。童磨只是安靜地接受著這一切,如同接受每日的晨禱與晚課,沒有喜悅,也沒有抗拒。

他看著母親用銀簪輕輕劃過自己的掌心,擠出的血滴在信徒奉上的玉杯中。信徒捧著杯子,顫抖著飲下,隨即淚流滿面,聲稱感受到了“神的慈悲”。

童磨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血珠,那抹鮮紅與他見過的任何液體都沒有區別,溫熱,帶著淡淡的腥氣。他不明白,這為什麽會被稱作“慈悲”。

十歲那年,父親開始頻繁地離開聖殿,身上總帶著陌生的脂粉氣。母親的眼神從熾熱變成了冰冷,像冬日封凍的湖面。

童磨看著這一切,依舊平靜。他聽著父母在深夜爭吵,父親的聲音暴躁,母親的聲音尖利,那些詞語像碎石子一樣砸在地上,卻濺不起他心中半點漣漪。

變故發生在一個清晨。

童磨推開父母的房門時,看到的是一片刺目的紅。父親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剪刀,母親則坐在床邊,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她看到童磨,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瘋狂,她說:“神之子……你看,罪孽被清洗了……我們都會去往極樂……”

童磨站在門口,七彩的眸子裏映著血泊,沒有絲毫波動。他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有些刺鼻。

他想,或許應該打開窗戶,讓風把這味道吹散。

母親的氣息斷絕時,臉上還凝固著那個詭異的笑容。童磨轉身去開了窗,風灌進來,卷起窗簾,也確實沖淡了些血腥味。

他沒有悲傷,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好奇。就像看到兩株枯萎的植物,生命走到了盡頭,僅此而已。

信徒們得知消息後,哭喊著跪在他面前,說這是“神的考驗”,說他必須肩負起帶領眾人走向極樂的使命。

童磨接受了。他穿上更華麗的衣袍,坐在父母曾經的位置上,繼續聆聽信徒們的懺悔與祈願。他的笑容依舊柔和,聲音平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湖水。

他告訴信徒們,極樂並非死後的幻境,而是能在此生達成的圓滿。他們痛哭流涕,說願意追隨神之子。

童磨看著他們,覺得有些可悲。人類總是需要這樣的謊言來慰藉自己,就像需要陽光和水一樣。他們恐懼死亡,恐懼虛無,所以編造出神明、佛祖、天堂與地獄。可童磨從小就知道,死亡就是終結,是腦子停止轉動,心臟不再跳動,最後歸於塵土的過程。這是所有生物的宿命,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虛妄的裝飾。

二十歲那年的一個夜晚,一個穿著華麗的黑發男人找到了他。男人的臉色蒼白,氣息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他說:“你很有趣,沒有感情,卻扮演著救贖者的角色。想不想看看真正的‘永恒’?”

童磨的七彩眼眸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動。

永恒?那似乎比人類口中的極樂更實在些。

童磨安靜地感受著生命力被抽走,被一種全新的、陌生的力量取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世界變得不一樣了——夜色清晰如白晝,空氣中彌漫的人類氣息像甜膩的香料,引誘著他。

“從今天起,你就是鬼了。”黑發男人說,“永遠不會死,永遠饑餓。”

童磨笑了,那笑容依舊柔和,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興奮。

不死?這或許就是他能給予人類的、最真實的“救贖”。

他依然是萬世極樂教的教祖。信徒們沒有察覺他們的神之子已經不再是人類,他們只是覺得教祖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完美,他的“神恩”也越來越顯著——那些被他“救贖”的信徒,再也沒有出現在聖殿裏,他們的家人會被告知,他們已經“提前步入極樂”。

時光流逝,百年仿佛一瞬。

童磨加入了十二鬼月,成為上弦之六,後來又晉升為上弦之二。他見過許多鬼,也殺過許多獵鬼人。那些獵鬼人在臨死前,眼中會有憤怒、不甘、恐懼,有時還會有對同伴的擔憂。童磨覺得可笑,這些情緒能改變什麽呢?死亡終究會降臨。

他始終記得那個黑發男人——鬼舞辻無慘的命令,卻也從未忘記自己的“使命”。他真誠地對待每一個被他“救贖”的人類,認真地傾聽他們的煩惱,然後用最幹凈利落的方式,將他們從短暫而痛苦的生命中解放出來。

他吃掉他們的血肉,讓他們成為自己的一部分,獲得永恒。

這難道不是最完美的救贖嗎?

童磨記得那天,雪下得很大,鵝毛似的雪片卷著寒風,把萬世極樂教的白墻染得愈發刺眼。

童磨站在廊下,七彩眼眸望著被雪霧模糊的山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金線刺繡。信徒們說這場雪是“凈化”,是洗滌罪孽的神恩,可在他看來,不過是水凝結成的晶體在空中飛舞,冷,且無意義。

直到風雪裏跌撞出一個黑影。

那身影踉蹌著撲到教會門口,懷裏緊緊抱著什麽,像片被狂風撕扯的枯葉。童磨走過去時,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雪水的濕冷,還有一種……微弱的嬰兒啼哭。

他停下腳步,低頭打量。那人伏在雪地裏,破布似的衣服沾滿汙泥與暗紅,臉上更是腫得不成樣子,青紫色的瘀傷覆蓋了大半張臉,只有一只眼睛還勉強睜著,另一只眼皮耷拉著,滲著血,顯然是廢了。可即便如此,那只殘留的眼睛裏,映著的也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光。

“哦呀,這可真是狼狽呢。”童磨的聲音像落在雪地的羽毛,輕柔得不像話。他彎下腰,看到那人懷裏裹著個小小的繈褓,嬰兒的哭聲已經微弱得像蚊子哼。

女人似乎被這聲音驚動,掙紮著擡起頭,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想說什麽,卻被嘴角的血沫堵住。

童磨挑了挑眉。他見過太多在苦難裏哭嚎的人,那些眼淚和哀求對他而言,與信徒們的祈禱一樣虛無。可眼前這個女人,明明已經被打得看不出原本模樣,懷裏的孩子卻被護得嚴嚴實實,連一片雪花都沒沾到。

“進來吧,”他直起身,側過身讓開道路,笑容依舊溫和,“雪這麽大,再待下去,你和這孩子大概會變成兩具漂亮的冰雕呢。”

女人楞住了,那只完好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想到會被這樣輕易地接納。她遲疑了片刻,終究是抵不過刺骨的寒冷和懷裏微弱的呼吸,用盡全力爬了進去。

童磨讓侍女清理了一間偏房,看著女人被安置在暖爐邊。她傷得很重,肋骨斷了幾根,身上新舊傷痕交疊,顯然是長期遭受虐待。

侍女為她清洗傷口時,她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牙不吭聲,只是在嬰兒哭的時候,會用沒受傷的手輕輕拍著繈褓,發出極輕極輕的哼鳴。

童磨偶爾會過去看她。他對人類的痛苦向來沒什麽興趣,可看著這個女人一天天好起來,倒成了件有趣的事。腫脹消退後,露出的面容意外地漂亮,是那種柔和的、帶著書卷氣的美,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只剩下一只,卻像含著水的墨石,幹凈得讓人意外。

“你叫什麽名字?”一天,童磨坐在暖爐邊,看著她給孩子餵奶,隨口問道。

“琴……琴葉。”她聲音還有些沙啞,怯生生地回答,眼睛不安地瞟著他七彩的眸子,似乎還沒習慣這位“神之子”過於奇異的長相。

“琴葉啊,”童磨重覆了一遍,覺得這名字和她哼的調子有些像,“很好聽呢。”

琴葉低下頭,臉紅了。

童磨發現,琴葉很笨。她常常會記錯東西的位置,會不小心打翻茶杯,每次出錯都會緊張地道歉,臉頰紅撲撲的,像被雪凍過的蘋果。可她唱歌很好聽,總是對著懷裏的孩子哼著溫柔的調子,那些旋律像羽毛一樣撓著人心尖。有時唱到一半會突然忘詞,楞一下,然後自己笑起來,調子拐到不知哪裏去,最後變成不成調的《貍貓歌》,咿咿呀呀的,傻氣又可愛。

“你唱得真好。”有一次,童磨忍不住說。

琴葉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捂住嘴,眼睛睜得圓圓的:“對、對不起,教祖大人,我太失禮了……”

“沒關系哦,”童磨笑著搖頭,七彩眼眸裏映著暖爐的火光,難得有了些溫度,“我很喜歡聽。”

他開始期待每天去偏房的時刻。看琴葉笨手笨腳地給孩子換尿布,看她對著窗外的雪發呆,聽她哼那些跑調的歌。這種感覺很新奇,就像第一次看到彩虹眸時的茫然,卻又多了點別的什麽。

他向來覺得人類的生命短暫又無趣,吃掉他們,讓他們成為自己的一部分,才是最好的歸宿。可看著琴葉抱著孩子,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時,他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

就這樣讓她留在教會裏,看著她慢慢變老,看著那個小不點長大,好像也不錯。

畢竟,有個這樣幹凈又善良的人在身邊,確實挺心曠神怡的。

他甚至特意囑咐過負責“處理”信徒的手下,讓他們離偏房遠些,別驚擾了這對母子。

那些骯臟的事,不該讓琴葉看見。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了一個多月,雪停了,枝頭冒出了新芽。琴葉的傷徹底好了,她開始幫著教會做些縫補的活計,聲音也漸漸響亮起來,哼歌的次數越來越多。那孩子也長開了些,眉眼像琴葉,總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到處看。

童磨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很久,久到足夠讓他想明白這種新奇感覺到底是什麽。

直到那天傍晚。

他剛“處理”完一個哭鬧著要見死去孩子的女人,血腥味還沒來得及散去,正坐在房間裏擦拭指尖。琴葉大概是來送縫好的衣服,他聽見門被輕輕拉開的聲音,像往常一樣笑著回頭:“琴葉?”

笑容僵在了臉上。

琴葉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那件繡著蓮花的白袍,臉色慘白如紙。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角落裏那攤來不及清理的暗紅,以及旁邊散落的……一小塊布料。

那是她前幾天剛給一位老婆婆縫補過的衣服。

空氣瞬間凝固了。童磨看著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種陌生的情緒——慌張。像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讓他說不出話。

琴葉的身體開始發抖,那只完好的眼睛裏先是充滿了難以置信,然後是巨大的恐懼,最後沈澱為一片冰冷的絕望。她手裏的衣服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教……教祖大人……”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風中的殘燭,“那、那是什麽……”

“琴葉,你聽我解釋,”童磨站起身,語氣急切了些,這在他漫長的生命裏是絕無僅有的,“這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在……救贖她們哦。”

他試圖解釋自己的“善行”,說人類活著太痛苦,說只有成為他的一部分才能獲得永恒,說這才是真正的極樂。他說得真誠,因為他確實是這麽想的。

可琴葉像是沒聽見,她猛地後退一步,眼神裏充滿了厭惡和憎恨,那是童磨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

“騙子!”她突然尖叫起來,聲音淒厲得劃破了教會的寧靜,“你是騙子!你不是神之子!你是惡魔!是怪物!”

她轉身就跑,像瘋了一樣沖向門外。童磨下意識地想去抓她,卻慢了一步。他看著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教會,心裏那股慌亂越來越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絲……憤怒?

他追了出去。

山路崎嶇,琴葉跑得很快,懷裏卻沒抱著孩子。童磨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循著腳步聲追到懸崖邊時,正看見琴葉跪在那裏,對著深不見底的崖下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啊……媽媽對不起你……”她的哭聲撕心裂肺,身體哭得蜷縮成一團。

童磨站在她身後,七彩的眼眸冷了下來。他明白了。

琴葉聽到腳步聲,猛地回頭,臉上還掛著淚水,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你走開!你這個怪物!”

童磨沒有說話。他走過去,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臉上混雜著淚水和泥土的痕跡。

她到最後,還是這麽笨啊……明明只要乖乖留在他身邊,就能平安活下去的。

“為什麽要跑呢,琴葉?”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我明明……想讓你留下來的。”

琴葉還在罵著,那些話雜亂而無力。童磨伸出手,輕易地掐住了她的脖頸。她的掙紮很微弱,像只被抓住的蝴蝶。

溫熱的血濺在他的臉上,帶著熟悉的甜腥味。可這一次,童磨卻覺得有些……膩味。

他吃掉了她,動作緩慢,不像對待其他獵物那樣帶著愉悅。風從懸崖下吹上來,帶著水汽的冰冷。

他站在崖邊,低頭看著深不見底的黑暗。那個小不點,大概已經淹死了吧。真是可憐啊。

一滴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滴在雪地裏,瞬間融化。童磨擡手抹了抹,看著指尖的濕痕,有些茫然。

這是……眼淚?

他為什麽會哭呢?

是因為再也聽不到那跑調的《貍貓歌》了嗎?還是因為,那個會對著孩子溫柔笑的、笨笨的女人,再也不會出現在暖爐邊了?

他想不明白。就像他始終想不明白,琴葉為什麽寧願把孩子扔下懸崖,也不願意留在他身邊。

那種拼死也要護住什麽的心情,那種寧願毀滅也要逃離的決絕……或許,這就是人類所說的“母愛”?

童磨笑了笑,笑容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雪又開始下了,不大,卻足以把懸崖邊的血跡,和那滴不知真假的眼淚,都輕輕蓋住。

教會裏,暖爐還燃著,只是再也不會有抱著孩子哼歌的女人了。

-

童磨能感覺到生命在快速流逝,就像百年前那個夜晚被賦予新生命時一樣清晰。

他的頭顱被砍下時,童磨依然笑著。他看著他們眼中的憎恨,忽然覺得,人類真是種永遠學不乖的生物。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被這些虛幻的情感左右。

"真是...美麗的覆仇啊..."他的目光逐漸渙散,"你姐姐...一定會為你驕傲..."

他想起那些跪在聖殿裏的信徒,想起死去的父母,想起被他吃掉的琴葉,想起自己這漫長而平靜的一生。沒有恐懼,沒有懊悔,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身體化為灰燼的前一刻,童磨最後想的是——

看來,連鬼也逃不過死亡的宿命。

風穿過無限城的廢墟,帶著灰燼的氣息,就像許多年前,他推開父母房門時,吹進來的那陣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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