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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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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

加入鬼殺隊的第一年,矢凜奈幾乎是在刀尖上度過的。

她被派往北方的雪國執行任務,那裏的鬼總愛在暴風雪夜出沒,用凍僵的屍體堆成小山。

第一次獨自面對上弦之六的直屬部下時,她的月之呼吸還不夠熟練,左肋被鬼的利爪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紅色的刀光險些沒能斬斷對方的脖頸。

倒下的鬼在雪地裏化為灰燼,她卻捂著傷口跪在雪地裏,看著自己的血在雪地上暈開,那時她忽然想起真菇,想起那個總愛把“水之呼吸要柔和”掛在嘴邊的女孩。

如果真菇還在,會不會一邊抱怨她不愛惜自己,一邊用幹凈的布幫她包紮傷口?

風雪裏,她從懷裏摸出真菇的狐貍面具,中間有一道淺褐膠痕,冰冷的木頭貼著滾燙的傷口,竟奇異地減輕了痛感。

右耳的血紅色耳墜在風中搖晃,與面具碰撞的輕響。

“我沒事。”她對著面具輕聲說,然後咬著牙站起來,玄黑色的羽織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我會活下去。”

一年後,矢凜奈接到了斬殺下弦一的任務,只要任務成功,她就能成為柱。

西國沼澤的夏夜,空氣裏彌漫著腐爛水草的腥氣。矢凜奈踩著沒過腳踝的淤泥,玄黑色羽織的下擺早已被泥水浸透,貼在腿上沈甸甸的。

她的呼吸很輕,只有日輪刀的刀柄被掌心汗水浸濕的“滋滋”聲,在蟲鳴與蛙噪中若隱若現。

矢凜奈撥開擋路的垂藤,日輪刀的刀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下弦之一,血鬼術“腐生之沼”,以沼澤為食,能操控淤泥與腐骨,百年間吞噬過三位柱級隊員。

三天了。

她追蹤下弦之一已經三天。從沼澤邊緣到腹地,沿途看到的只有被吸幹血肉的村民屍體,泡在墨綠色的汙水裏,腫脹得面目全非。

下弦之一的血鬼術是操控沼氣,能將自身化為無形的毒霧,每次攻擊都帶著腐蝕骨髓的惡臭,稍不留神就會被毒素侵入肺腑。

“躲夠了嗎?”矢凜奈突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沼澤裏蕩開漣漪,“還是說,下弦之一只會像老鼠一樣躲在陰溝裏?”

“小姑娘,倒是比之前我吃過的幾個柱要顯得鎮定啊。”一個黏膩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淤泥開始劇烈翻湧,無數根白骨從泥下刺出,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骨網,“可惜啊,再過片刻,你也會變成這沼澤的養料。”

血紅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驚人,“或許吧。但在那之前,我會先斬下你的頭。”

矢凜奈腳尖點在一根白骨上,借力躍起的瞬間,左肋的舊傷突然隱隱作痛。那是一年前雪國之戰留下的疤,此刻像在提醒她,眼前的對手,遠比當年那只下弦直屬部下可怕百倍。

她沒有廢話,月之呼吸驟然朝他飛去,刀光血紅伴隨著無數月牙劃破黑暗,精準地斬向骨網的節點,卻在接觸的剎那被一股巨力震開——那些白骨上覆蓋著厚厚的淤泥,竟硬如鋼鐵。

“沒用的。”下弦之一的身影終於在泥潭中央顯現,它的身體由無數段腐骨拼接而成,頭顱懸浮在頸骨上方,眼窩中跳動著幽綠的鬼火,“我的血鬼術能同化接觸到的一切,你的刀,很快也會變成淤泥的一部分。”

矢凜奈落地時,腳踝已被突然湧出的淤泥纏住。冰冷的泥漿順著褲管往上爬,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一種令人作嘔的腐臭。她能感覺到身體的力氣正在被淤泥緩慢吸收,渾身使不上力氣。

必須速戰速決。

矢凜奈深吸一口氣,將月之呼吸凝聚到極致。刀身泛起的銀光不再是舒展的弧,而是驟然收緊,如弦月般彎出一道淩厲的折線。

“月之呼吸·七之型·厄鏡·月映。”

刀光撕裂淤泥,帶著破空的銳響直刺下弦之一的頭顱。

下弦之一顯然沒料到她的刀會如此迅捷,倉促間操控骨盾抵擋,卻被刀刃劈開一道裂縫,幽綠的鬼火劇烈跳動起來。

“有點意思。”它冷笑一聲,骨網突然炸開,無數碎骨如箭般射來。矢凜奈旋身避開,卻被一根隱藏在淤泥下的骨矛刺穿了右腿。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她悶哼一聲,借著慣性強行扭轉身體,刀刃擦著骨矛劃過,將其斬斷的同時,也在自己腿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血珠滴落在淤泥裏,瞬間被染成暗褐色。

“分心可是會死的喲。”下弦之一的骨爪已經到了眼前。

矢凜奈瞳孔驟縮,她沒有硬接,反而任由身體向左側倒去,借著倒下的角度,刀身貼著地面劃出一道極低的弧線,在淤泥上拉出一道玄黑色的軌跡,精準地切向下弦之一的腰腹。

“噗嗤”一聲,腐骨飛濺。下弦之一的身體被劈開一道巨大的缺口,卻在落地的瞬間重新拼接起來,甚至連傷口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徒勞!我的再生速度,遠超過你的斬擊!”

矢凜奈撐著刀站起來,右腿的傷口讓她幾乎無法站穩。她看著下弦之一不斷愈合的軀體,突然笑了。

她將日輪刀身橫著拿住,猛的割向自己的手臂。血液的溫熱順著刀身滴在地上,血和她的日輪刀慢慢融合。

聞到味道的下弦之一眼神瞬間迷離:“如此鮮美的血,今天可真是一個好日子啊。”

矢凜奈的動作越來越慢,失血讓她的視線開始模糊,但每一次揮刀都比前一次更精準。

月之呼吸的刀光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一波接一波地壓向下弦之一,每一道弧線都封死了它的退路。

“月之呼吸·十六之型·月虹·孤留月!”

血紅驟然爆發,刀光以矢凜奈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出無數道重疊的圓弧,一道道血紅色的長柱直沖雲霄,中間環繞著銀白色的月牙,將下弦之一的身體完全籠罩。

這一擊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刀刃切開腐骨的阻力傳來時,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在咯吱作響。

下弦之一的頭顱在空中停頓了片刻,眼窩裏的鬼火終於熄滅:“不可能……你明明……”

它沒能說完最後一句話。頭顱墜入淤泥,身體在淡紫色的光暈中迅速腐爛,連一絲灰燼都沒留下,只在泥地上留下一個冒著白煙的深坑。

矢凜奈拄著刀,緩緩跪倒在泥地裏。肩胛骨的傷口還在流著黑血,喉嚨裏的灼痛感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但她笑了,笑得很輕,卻帶著如釋重負的釋然。

“我做到了。”

-

富岡義勇加入鬼殺隊的那天,矢凜奈正在蝶屋處理傷口。

左臂被血鬼術灼傷,繃帶下的皮膚還在發燙,她聽見外面傳來隊員的議論——“那個水之呼吸的少年,就是錆兔隊員用命護住的孩子?”

“聽說他話很少,一整天都沒開過口……”

她掀開被子走出去時,正看見富岡義勇站在庭院的紫藤花樹下。

少年穿著嶄新的隊服,冰藍色的眼瞳望著飄落的花瓣,像結了層薄冰,連矢凜奈走到他身後都沒察覺。

“義勇?”矢凜奈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些。

富岡義勇猛地回頭,看到她時,冰藍色的眼瞳裏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恢覆了那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師姐。”他只說了兩個字,就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矢凜奈看著他。

曾經會因為砍不動巨石哭泣的少年,如今像被凍住的湖面,連一絲漣漪都不肯泛起。錆兔的死像一塊巨石,在他心裏砸出了深不見底的冰窟。

“錆兔說過,你的水之呼吸比他穩。”她提起那個名字時,富岡義勇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還說,要跟你比誰先當上柱。”

富岡義勇的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卻握緊了拳頭。

陽光透過紫藤花花瓣落在他臉上,映出一片蒼白。

從那天起,鬼殺隊的隊員們會發現那位只用了一年時間就斬殺下弦的月柱總會有意無意地出現在富岡義勇執行任務的區域。

有時是在他剛結束戰鬥、渾身是傷時遞過傷藥,有時是在他蹲在河邊清洗日輪刀時,默默坐在他身邊,分給他一半幹飯團。

她話不多,只是陪著。

富岡義勇起初總是避開,後來漸漸習慣了她的存在。

她遞藥時,他會低聲說“謝謝”;她分飯團時,他會把烤得更焦的那半推給她——他記得,她喜歡吃帶點焦香的米。

矢凜奈偶爾會教他怎麽在水之呼吸裏融入更精準的預判,“就像你躲錆兔的練習刀時那樣,氣息要比動作快半拍”;也會在他因為沒能救下村民而自責時,淡淡說一句“我們不是神,能做的只有拼盡全力”。

她還發現,花柱蝴蝶香奈惠的妹妹蝴蝶忍總愛去找富岡義勇。

那個看起來很容易生氣的少女,總能用幾句調侃打破沈默。

“富岡先生又在發呆啦?”

“上次教你的止血草藥,記得怎麽用了嗎?”

忍會拉著義勇去整理藥材,會逼著他喝下苦得皺眉的湯藥,也會在他出神時,悄悄遞上一塊櫻花味的和果子。

矢凜奈遠遠看著,血紅色的眼瞳裏泛起一絲暖意。

她知道,忍在用自己的方式拉著義勇走出陰霾。

再次聽到富岡義勇的消息是他斬殺了下弦之二成為了水柱。

矢凜奈完成任務後偶遇了夜間巡邏的義勇,兩人並肩走在回蝶屋療傷的路上。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富岡義勇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草葉:“師姐,你的月之呼吸……還是會想起那個晚上嗎?”

矢凜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繭子又厚了一層。

“會。”她坦誠道,“但現在想起的,不只是仇恨了。”

義勇轉頭看她,冰藍色的眼瞳裏映著她右耳那枚血紅色的耳墜,和她懷裏露出的半只狐貍面具——那是真菇的。

“錆兔說過,”他頓了頓,“要帶著逝者的份一起活下去。”

矢凜奈欣慰地點頭,再擡起頭時,月光落在她血紅色的眼瞳裏,像落了一片碎銀。

“嗯。”她輕輕應著,看向遠處蝶屋的燈火,“我們都要帶著他們的份,一直走下去。”

義勇沒再說話,只是腳步下意識地跟她靠得更近了些。

-

矢凜奈推開蝶屋大門時,藥香裏混著淡淡的紫藤花香。

花柱蝴蝶香奈惠正坐在窗邊分揀草藥,蝴蝶羽織垂落在地上,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笑容依舊溫柔:“小奈回來啦,南屋的任務順利嗎?”

“嗯,那只擅用幻術的鬼已經解決了。”矢凜奈將日輪刀靠在墻角,玄黑色的羽織上還沾著些山間的露水,發尾的血紅色沾染上霧氣,“不過回來時在山下看到個奇怪的家夥——白毛紅瞳,脖子上系著個磨得發亮的風紀扣,見了我就瞪眼睛。”

香奈惠低頭輕笑,指尖撚起一株曬幹的紫藤花:“你說的是不死川實彌吧?他昨天剛通過柱的任務,成為了新風柱,現在在蝶屋養傷。”她頓了頓,分揀草藥的動作慢了些,“說起來,你知道他和他弟弟的事嗎?”

矢凜奈搖頭。她沒了解過鬼殺隊其他成員的習慣,平日裏殺鬼任務和訓練很繁瑣。香奈惠和矢凜奈平時關系很好,她也只有在香奈惠這裏或者柱合會議的時候聽到關於其他隊員的故事。

“他們家……被鬼滅門了。”香奈惠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不死川實彌和他弟弟不死川玄彌是幸存者,兩人一路顛沛,不死川先生加入了鬼殺隊後殺鬼時非常不要命,身上的傷就沒斷過。昨天來的時候,後背的傷口還在流膿,卻咬著牙不肯叫痛,他弟弟在旁邊掉眼淚,他還兇人家。”

矢凜奈捏著刀柄的手指緊了緊。

滅門的滋味,她懂。

那種心臟被生生挖走一塊,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疼,會像跗骨之蛆,啃噬一輩子。

“一起去看看嗎。”香奈惠已經站起身,手裏端著剛配好的藥膏,“不死川先生看著兇,其實比誰都怕孤單。”

實彌療傷的房間在蝶屋最角落,門沒關嚴,能看到裏面的少年正背對著門口,坐在床沿上,肩膀繃得像塊石頭。

玄彌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給哥哥的傷口塗藥,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哥,疼嗎?”玄彌看到那麽多猙獰的傷口,下意識的心疼哥哥。

“啰嗦!”實彌的聲音粗啞,卻沒動,任由弟弟往他滲血的傷口上抹藥膏,“這點傷算什麽,當年……”他沒說下去,只是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矢凜奈和香奈惠對視一眼,輕輕推開門。

“不死川先生。”香奈惠笑著揚了揚手裏的藥膏,“我帶了新配的藥。”

實彌猛地回頭,眼裏瞬間布滿警惕,像被侵犯了領地的狼:“誰讓你們進來的?”

玄彌慌忙站起來,被實彌一把推開:“滾一邊去!”

“啊啦啊啦,別對弟弟這麽兇呀。”香奈惠像沒看到他的敵意,徑直走到床邊坐下,溫柔地拿過玄彌手裏的藥布,“傷口發炎了要好好處理,不然會留疤的。”

她的指尖觸到實彌後背的傷口時,少年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卻沒再罵人,只是把頭扭向窗外,耳尖悄悄泛紅。

矢凜奈靠在門框上,看著香奈惠熟練地清理傷口。

實彌的後背縱橫交錯全是疤,新傷疊舊傷,最可怖的一道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側,應該是之前執行任務時被鬼硬生生撕開的。

“你那風紀扣……”矢凜奈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是你母親縫的?”

實彌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猛地回頭,紅瞳裏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又被暴怒取代:“關你屁事!”

香奈惠給實彌科普:“不死川先生,這位是鬼殺隊的月柱矢凜奈小姐,她平常很忙,你以前可能沒見過她。”

“關我什麽事!”

“不死川先生,我母親也總愛給我縫東西。”矢凜奈指尖輕輕碰了碰右耳的血紅色耳墜,“她走後,我就把她給我的耳墜一直戴著,雖然只有一只。”

實彌楞住了,他看著矢凜奈耳墜上晃動的紅光,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頸間的風紀扣——布料邊緣已經磨得發亮,上面還留著母親指尖的溫度。

“抱歉。”實彌輕聲道,矢凜奈搖搖頭表示沒關系。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香奈惠塗藥的動作輕柔,藥膏接觸傷口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玄彌蹲在地上,偷偷擡眼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矢凜奈,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矢凜奈註意到玄彌的目光,朝玄彌招招手,玄彌先是楞了一下,而後慢慢的一點一點朝矢凜奈的方向移動。

矢凜奈將口袋裏的糖全部遞給玄彌,看到他的眼神亮了一下,矢凜奈又摸了摸他的頭。

“這藥……謝了。”半晌,實彌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悶得像被什麽堵住了。

香奈惠笑著眨眨眼:“不客氣哦。對了,不死川先生的風之呼吸很有天賦呢,以後有機會,我們可以一起切磋一下。”

實彌沒說話,只是肩膀的線條柔和了些。

離開房間時,矢凜奈回頭望了一眼。

少年依舊背對著門口,陽光透過窗紙落在他的白毛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頸間的風紀扣在陰影裏,閃著微弱的光。

玄彌正踮著腳,往哥哥手裏塞了顆糖,被實彌不耐煩地拍開,卻又悄悄撿起來,重新遞過去。

“你看,”香奈惠輕聲說,“再硬的殼,裏面也藏著軟的地方。”

矢凜奈“嗯”了一聲,右耳的耳墜輕輕晃動。

原來每個加入鬼殺隊的人,都背著一座墳,也揣著一點光。墳裏埋著恨,光裏藏著愛,推著他們在刀尖上走下去,哪怕遍體鱗傷,也不肯停下腳步。

“走吧,”香奈惠轉身走向庭院,“該去看看忍那邊的藥熬好了沒。”

矢凜奈跟上她的腳步,蝴蝶羽織與玄黑羽織在陽光下輕輕拂過。

身後的房間裏,傳來玄彌小聲的歡呼:“哥!糖是甜的!”

接著是實彌壓低的、帶著點別扭的聲音:“吵死了……給我也來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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