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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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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又是開了快兩小時去吃飯,一開始林雎還和趙行參說話,不過她的確是累了,沒多久就安靜了下來。

趙行參默默調高了車內的冷氣,又伸手把林雎這邊的遮光板拉下。

車內播放著悠悠然然的輕音樂,很適合入眠。

林雎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車子已經停了下來。

她有些懵,直起身,看到趙行參倚在車門邊抽煙。

太陽是半隱退的狀態,他左手夾著煙,另一只手握著手機貼在耳邊。

他在說話,從唇形上看,說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語,像是法語的發音。

她看不懂的語言。

她坐在車子裏,恍惚間感覺,她與趙行參的邊界,是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趙行參應該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放下手機,落日溫暖的紅暈染上趙行參的眉眼。抽完了最後一口煙,他繞過車頭,來到林雎這邊,拉開車門。

林雎有些心不在焉,下車時,差點撞到車頂,趙行參伸手擋了一下。

她的額頭壓在趙行參的掌心裏,她都沒反應過來,趙行參的手輕輕撥開她的發絲,泛著涼意的手指碰在皮膚上,卻燙得她瑟縮了一下。

她聽到趙行參說:“還好沒撞到。”

林雎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含糊“嗯”了聲,“你等了多久啊?怎麽不叫我?”

“不久。”趙行參收回手,背在身後,垂下眼眸,“剛才睡後,手機一直在響。”

林雎聽後,拿出手機,又是數個未接電話和語音,還有十幾條的信息,都是柯嘉發來的。

趙行參沒想過要去看她的手機,只是屏幕上鮮紅的數字太過明顯。他歪頭打量著林雎,不經意問:“和男朋友吵架了?”

林雎勾了下嘴角,自嘲笑了笑,“已經分手了。”

趙行參“咦”了聲,半真半假好奇道:“我能知道原因嗎?”

林雎知道趙行參問及原因,並非只是好奇,更多的是在試探。

試探林雎在戀愛中究竟想要什麽?

而後像商人評估商品一般,掂量自己能否給出林雎想要的那部分。

林雎已經不是戀愛腦了,不會因為一次的心跳加速,而忽略自身。

她實事求是道:“我感覺不到他愛我。”

趙行參聽到“愛”這個字,眉頭不經意皺了下。

這是個敏感詞,在他這裏。

在他這個圈子裏,最多的是虛情假意,最缺的便是愛。

對於林雎,動心都是有跡可循的,可退縮也是必然。

就像現在,他聽到林雎的話,便知他和林雎是不合適的。

因為代價太大,沒必要,為了一時心動去折騰。

他這樣的人,利益才是根本。

雖然是意興闌珊,可總歸是開了兩小時,飯還是要吃。

趙行參帶林雎來吃的是萬寧的名菜,東山羊。

這片地方還沒砌水泥地,車子停在石子地上,趙行參不緊不慢走在林雎身側,估計是怕她摔,時不時提醒她,地上的碎石塊。

走到店門口,便見門外還排著長隊等號。

林雎以為他們也要排隊,但外面迎賓的服務員一見到趙行參,便小跑過來,熱情道:“趙先生,您要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這邊走。”

在店員的領路下,他們倆直接繞過了門口的隊伍,走入店內。

店內的裝潢十分古色古香,入門是鯉魚跳龍門刺繡屏風,繞過屏風是大廳用餐,放了十幾張桌子,座無虛席。

林雎走在趙行參身旁,這邊很嘈雜,她用手揉了揉耳根。

趙行參默默走到外側,擡手輕輕攏在林雎的耳旁,“走到裏面,到包廂裏會安靜些。”

“趙先生,這邊走。”店員指著左邊,竟然還有一座小橋,橋下養了金龍魚。林雎走到橋上,往池子裏看了兩眼。

越往裏走就越安靜,到了包間裏,已經完全感受不到那鼎沸的喧嘩了。

落座後幾分鐘,羊湯端上了桌。

服務員分了兩碗湯,趙行參起身接過,放在林雎手邊,“小心燙。”

湯碗裏是煮到爛糊的羊肉,軟嫩的皮和肉相間,是晶瑩剔透的顏色,上面撒了幾粒蔥花。林雎用勺子輕輕撇開,趙行參註意到了,“不吃蔥嗎?”

“吃的,一個人的時候吃,現在吃會有味。”林雎倒是很坦誠。

“沒關系,我也吃,兩個人都有味就聞不見了。”趙行參說著又往自己的湯碗裏撒了一把蔥,乳白色的湯頓時被翠綠覆蓋。

聽到趙行參打趣,林雎繃緊的身體總算是松弛了下來。

從下車後,趙行參能感覺到身邊姑娘的不自在。

林雎比他想象的要更敏感些。

羊肉湯在鍋裏沸騰,熱霧一層一層往上疊加。

趙行參關掉了火,包間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拿出一方素白禮盒,指尖輕推,“這給你。”

林雎凝視盒面銀白暗紋,“這是什麽?”

“前兩日在巴黎街頭,偶然看到櫥窗裏有樣東西,想著也許你會用得到。”

“我能用到?”林雎困惑,她拿起禮盒,緩緩掀開,粉白交織的絲綢發帶如春日早櫻舒展,在暖光裏泛著柔潤光澤。

發帶很漂亮,但是不方便。

林雎合上蓋子,朝趙行參露出淺淺的笑。

回去路上,距離酒店還剩下一段路,林雎同趙行參說,她剛才吃多了,想要先下車,走走消食。

趙行參說好。

黑色轎車亮起雙閃,側門拉開又合上,輪胎碾過地上枯枝,重新駛動。

落日掛在樹梢,後視鏡被晚霞填滿,旖旎色彩中,還有林雎逐漸淡去的身影。

趙行參收回視線時,嘴角繃緊,眉梢微沈。

那方素白禮盒,靜悄悄躺在座椅上,被黑色皮革襯托得格外刺眼。

……

林雎是坐第二天的飛機回的海市。

壁畫已經完工,她沒理由再呆在萬寧。

海市是陰天,機場出來轉坐地鐵,出了地鐵,往學校走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又濕又冷,沒去過萬寧時,林雎還能忍受,此刻只覺得那股冷氣鉆進了骨頭裏,兩條腿關節泛著酸痛。

她跑了幾步,到了學校,回到宿舍洗了澡後,用毛巾紮著長發,靠在椅子上翻看藝術期刊。

門是在這個時候敲響的,宿管阿姨開了門進來,告訴她學校後天就要放假,宿舍要在寒假的時候進行裝修,不能住人。

馬上就要過年,宿管阿姨也想著早一天回家。

林雎覺得是自己耽誤了人放假,不太好意思,連忙說自己明天就搬走。

第二天一大早,林雎就叫了貨拉拉。

車子和司機都進不了學校,林雎沒辦法,只能自己慢慢搬。

折騰了大半天,她才把自己的作品從學校裏都給運了出來。

那天晚上,林雎就在這倉庫裏湊合了一晚,她躺在那張臨時搭的小床上,倉庫裏沒按空調,電熱毯的線太短。因為急,也沒買插線板。

睡到一半,實在是冷,林雎起來套上衣服,又重新躺下。她蜷縮成一團,鬼使神差就想到了萬寧炙熱的陽光、湛藍的海水還有趙行參襯衫領口上的淡香水。

那就像寒夜裏賣火柴女孩手中的火苗,荒誕的夢終究會醒。

凍了一夜,天還沒亮,林雎就起來了。

之後幾天,她都在改造這間倉庫。但過程不太順利,有些布線刷墻的活還得專業人士。今年春節早,很多工人都已經回家,她打了好幾通電話,都說要等年後才能開工。

恰好這個時候,林雎的父母都給她來電,讓她來過年。

她的父母離婚後分居兩地,各自再婚,組成了他們自己的家庭。

如今母親住在蘇州,父親住在北京。

分母離婚後,林雎從小跟著外婆。外婆照顧她到了大學,去年發燒得了肺炎,在醫院裏住了小半個月,雖然治好了,但卻落下了咳嗽的病根。

母親便把外婆接到了她自己身邊,方便照看。

林雎比較想先見外婆,就直接去了蘇州,在外婆身邊呆了小半個月。

直到過完了春節,父親來電詢問她什麽時候來,她才不依不舍同外婆告別,飛去北京。

北京是幹冷,她有三年沒回來,這種幹到皮膚發疼的感覺,讓她想起了自己剛聽不見時,她曾被父親帶來北京治療。

父親找了全北京最好的醫生,還是沒能治好她。

後來,父親工作忙碌,她被交給了繼母。繼母以她是聾啞人的名頭,讓她退學後,送到了特殊教育學校,學習手語和唇語。

是外婆殺到了北京,把她帶了出來。

從北京離開那日,也是這般幹冷的天,空氣拔涼,一絲風都沒有,眼淚都幹了,只有冷冰冰的塵沙往臉上潑。

林雎戴著墨鏡和口罩,黑色短款羽絨服,煙灰色緊身牛仔褲,她身材高挑偏瘦,一雙腿又直又長,踩著黑色長靴,卷曲的長發隨意挽起,一路走著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走到路口,一輛黑色大G停在路邊,摁了一下喇叭。

林雎恍若未聞,從旁走過。

徐高游立刻下車,三兩步來至林雎身前。

林雎剛在飛機上,覺得耳朵疼,便把助聽器摘了。她看著可以說是從天而降的徐高游,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徐高游食指指自己,“我啊,徐高游,你弟弟。”說著,他雙手指指尖相碰,手指再指林雎後,一只手伸出拇指和小指,由外向內移動,最後雙手指尖搭成三角型狀。

徐高游比劃著手語時,嘴唇微張,聲音清澈明朗,他說:“林雎,我來接你回家。”

徐高游是林雎繼母與上一任丈夫的兒子,只比她小了一歲。

林雎小時候學手語課時,徐高游硬是要跟著一起學。

那段時間,她和徐高游相處的不錯。

後來,林雎離開了北京,兩個人便沒再聯系。

此刻再見,昔日記憶裏的男孩已經長大,而且竟然還能這麽流利地使用手語。

她站在原地沒動,徐高游徑直走過去,幫她把行李給提了起來,放到後備箱。

林雎摘下墨鏡和口罩,跟在他身後。

徐高游回過頭,見到林雎的臉,眼神凝固了幾秒,但很快,他手捂著肚子微微前傾,臉部顯示出饑餓的神態。

他是在問林雎餓不餓?

林雎立刻做手勢表示餓了。

徐高游哈哈大笑,打著手語,“走,回家吃飯。”

這一刻,林雎久違覺得自在,不用時時刻刻擔心著自己的發音,不用小心翼翼看著對方說話的唇形,也無需費勁地努力辯聽聲音。

幼時的玩伴,不稍片刻便熟稔。

徐高游指了一下車子後,單手攬了一下林雎的肩膀,另一只手拉開車門。

林雎坐進車內,車門沒關上,她右手伸出拇指,彎曲兩下。

他們之間的對話,仿佛加密了一般,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對方的意思。

誰都沒有註意到,一輛連著號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緩緩駛過。

半降的車窗上升,趙行參收回目光,拇指摩挲著腕間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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