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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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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黎墨沒有浪費這來之不易的半小時。

他走出書房,腳步甚至有些虛浮。長時間待在相對封閉的空間裏,驟然來到開闊的客廳,光線和視野的變化讓他微微瞇起了眼。

於文秀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雜志,卻沒有翻動。她的目光在黎墨出現的那一刻就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黎墨沒有看她,也沒有試圖靠近,只是沈默地走到窗邊,站在那裏,安靜地看著窗外熟悉的庭院。陽光灑在草坪上,幾只麻雀在枝頭跳躍。這一切平凡得有些奢侈。

他貪婪地呼吸著不同於書房的、帶著植物清香的空氣,感受著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暖意。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舉動,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個久困的旅人終於找到了一片綠洲,只需靜靜感受。

於文秀看著他清瘦挺拔卻難掩疲憊的背影,到嘴邊那些警告或質問的話,不知怎的又咽了回去。她能感覺到兒子身上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下,壓抑著的渴望和小心翼翼。

接下來的日子,這種“放風”時間被固定下來。黎墨嚴格遵守著規定,從不踏出一樓範圍,也從不主動靠近大門。他有時在窗邊站立,有時在客廳裏緩慢踱步,偶爾會拿起茶幾上的報紙翻看幾眼,但更多時候是沈默。

他的學習狀態保持得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加專註。葉忠陸續給他帶來更多的學習資料和競賽信息,黎墨都一絲不茍地完成,成績穩步提升,幾次模擬測試的成績甚至超過了軟禁之前。

這種近乎“模範”的表現,像一層堅硬的殼,將黎墨真實的情緒緊緊包裹起來。只有深夜獨自一人時,他才會摩挲著手腕上的黑玉石,任由思念和擔憂如同潮水般湧來,無聲地啃噬著他的內心。許清,你還好嗎?你到底在哪裏?有沒有……試著找我?

於文秀心中的堅冰,在黎墨日覆一日的“良好表現”和葉忠的勸說下,進一步融化。她開始允許他在周末“放風”時間延長到一個小時,甚至默許張姨在天氣好的時候,打開通往庭院玻璃門,讓他能感受到外面的空氣。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於文秀期望的方向發展——兒子“回歸正軌”,專註學業,不再提及那個不該提及的人。

直到某一天,葉忠在晚飯後,狀似無意地提起:“墨墨最近狀態穩定了不少,學習也沒落下。之前說的轉學的事,我看……”

於文秀立刻警覺起來:“不行!現在放松還太早!誰知道他是不是裝出來的?”

她絕不允許任何可能讓黎墨和那個許清再次產生交集的風險。

葉忠看了她一眼,沒有堅持,只是淡淡道:“總是關著也不是辦法。那個私立學校的國際班,資源和環境確實更適合他未來的發展。手續可以先辦著,具體入學時間,可以再定。”

這更像是一種通知,而非商量。

於文秀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葉忠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忍了回去。她知道,在“對黎墨未來有利”這件事上,葉忠有著比她更決斷和長遠的考量。

黎墨是從張姨小心翼翼的閑聊中,得知轉學手續正在辦理的消息的。那一刻,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忍耐,最終還是沒有改變這個結果嗎?他還是要被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被徹底隔絕。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但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爆發。他只是沈默了幾秒,然後對擔憂看著他的張姨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後轉身回到了書房。

關上門,他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手腕上的黑玉石硌得他生疼。

他不能去。至少,不能這樣毫無掙紮地去。

幾天後,黎墨找到了一次機會。於文秀外出參加一個無法推脫的聚會,葉忠在公司尚未回來,家中只有張姨在忙碌。他利用“放風”時間,走到了客廳的電話旁——那是家裏唯一一部沒有被完全監控的座機。

於文秀認為手機和網絡才是需要嚴控的,這部老式座機通常只有葉忠處理一些舊關系時會用。

他的手心沁出冷汗,心跳如擂鼓。他快速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的,卻是冰冷的“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的提示音。

一瞬間,黎墨如墜冰窟。

空號……許清他,換號碼了?是故意的嗎?是因為聯系不上自己,所以……放棄了?還是發生了別的什麽事?

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攫住了他。他握著聽筒,僵在原地,直到張姨疑惑的腳步聲從廚房方向傳來,他才猛地掛斷電話,迅速走回窗邊,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這次嘗試的失敗和“空號”的打擊,讓黎墨消沈了幾天。但他很快又強迫自己振作。他不能放棄。

如果許清換了號碼,那他就想辦法找到他新的聯系方式。如果轉學無法避免,那他就在離開之前,想辦法留下信息,或者……在新的地方,變得更強大,再回來找他。

他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再次壓回心底,投入到近乎瘋狂的學習中。

他開始主動向葉忠請教一些關於大學專業選擇、未來職業規劃的問題,表現出對“未來”的認真思考。

這種轉變讓葉忠頗為滿意,對於文秀而言,更是黎墨“想通了”的明證。

轉學私立學校的事情,就在這種表面平靜、內裏暗流湧動的狀態下,被敲定下來。於文秀雖然仍有顧慮,但在葉忠的堅持和黎墨看似順從的表現下,最終還是點了頭。

離開的那天,天氣很好。

黎墨沒有多少行李,大部分東西,學校那邊都會提供。於文秀紅著眼眶,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各種註意事項,黎墨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在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目光在於文秀和葉忠臉上短暫停留,最後落在庭院裏那棵他曾經經常仰望的大樹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釋然,但深處,卻藏著一簇未曾熄滅的火苗。

車門關上,隔絕了內外。車子緩緩駛離,將於文秀擔憂又不舍的目光拋在身後。

黎墨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擦著手腕上的黑玉石。

許清,無論你在哪裏,無論要等多久,我一定會找到你。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便來到了高考。

漫長的、幾乎與世隔絕的私立學校生活結束了。

高考最後一門科目的結束鈴聲響起時,黎墨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夏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私立學校的管理極其嚴格,通訊受到嚴格控制,加上於文秀的有意隔絕,近兩年的時間裏,他幾乎沒有得到任何關於外界,尤其是關於許清的消息。他就像一顆被投入深海的石子,在預設好的軌道裏沈默地下沈、打磨。

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沈靜,輪廓分明的臉上褪去了少年的最後一絲青澀,眼神深邃,讓人看不透情緒。只有腕間那串從未取下過的黑玉石手鏈,昭示著某些未曾改變的執念。

回到葉家為他高考暫時安排的市區公寓,房間裏一片寂靜。他放下筆袋,沒有像其他考生那樣狂歡或徹底放松,而是習慣性地先打開了幾乎全新的筆記本電腦——這是他在私立學校表現“優異”,葉忠在他高三時作為獎勵允許他有限度使用的。

連接網絡,登錄那個幾乎快要遺忘的社交軟件。

信息提示音爭先恐後地響了起來,大部分是班級群裏的討論和祝福,還有一些久未聯系的同學的問候。

他心不在焉地掃過,手指快速滑動,像是在一片喧囂中尋找某個特定的頻率。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在好友列表裏,一個沈寂了近兩年的頭像,安靜地躺在那裏。

頭像沒有變。

而旁邊,顯示著一條未讀消息。

發送時間,是兩個月前。

發信人:許清。

黎墨的呼吸驟然停滯,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近七百個日夜的分離、猜測、等待,在這一刻凝聚成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和一條未讀提示。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用微微顫抖的手指,點開了那條信息。

信息的內容很簡單,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像一道強光,瞬間殺死了他內心的一切悸動:

【黎墨,分手吧。】

【我們,到此為止。】

屏幕上的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了黎墨的眼底。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世界褪色成一片嗡鳴的白。他定定地看著那兩行字,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個字的筆畫都扭曲著,帶著冰冷的決絕,刺穿他所有精心構築的防禦。

分手。

到此為止。

沒有解釋,沒有緣由,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既定、與他無關的事實。

近兩年的堅持,無數個深夜靠著那點微薄念想度過的煎熬,所有隱忍和規劃,在這一刻,被這輕飄飄的幾個字擊得粉碎。

他以為再次得到許清的消息時,會是狂喜,會是失而覆得的慶幸,卻從未想過,等來的是這樣一把由他親手遞出的、精準捅入心臟的利刃。

心臟處傳來一陣尖銳的麻痹感,隨即是空洞洞的疼,並不劇烈,卻足以抽幹他全身的力氣。他維持著點擊鼠標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瞳孔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震顫。

腕間的黑玉石貼著皮膚,傳來沈甸甸的涼意,像是在嘲笑他漫長的、一廂情願的堅守。

為什麽?

是等得太久,所以放棄了嗎?

是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嗎?

還是說,當初的一切,其實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重要?

無數個疑問像毒蛇一樣鉆入腦海,啃噬著他的理智。他試圖從這簡短到殘酷的語句裏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一點情緒波動,哪怕是憤怒也好,不甘也罷。

沒有。

什麽都沒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終結。

黎墨緩緩向後,靠在了椅背上。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透他眼中驟然沈下的濃重陰影。他沒有嘶吼,沒有砸東西,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封鎖在了那副看似平靜的軀殼之內。

原來,他所以為的綠洲,不過是海市蜃樓。他拼盡全力想要游向的彼岸,早已沒有了等待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考生們考後解放的歡呼聲,隱隱約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黎墨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關掉了對話框。然後,他移動鼠標,光標在“刪除好友”的選項上停留了許久。

最終,他沒有點下去。

他只是關閉了聊天窗口,退出了軟件,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動作機械,甚至帶著一種異樣的冷靜。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充斥著對未來的憧憬和考後的狂放。陽光依舊明媚,甚至有些刺眼。

黎墨靜靜地站著,看著這片喧囂,卻感覺自己像個被剝離出來的孤島。

他擡起手,看著腕間的黑玉石。近兩年來,這幾乎成了他的一部分,是他在窒息般的管控中唯一的慰藉和信仰。而現在,這信仰坍塌了。

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石頭,指尖感受著上面細微的紋路。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解開了串繩的活扣。

黑色的石子落在掌心,沈甸甸的,帶著他最後的體溫。

他握緊,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片刻後,他走到書桌旁,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將手鏈放了進去,推上。

動作幹脆,沒有一絲留戀。

“砰”的一聲輕響,抽屜合攏。

也像是關上了他心中某個重要的部分。

他轉過身,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像是被冰雪覆蓋的深潭,不起波瀾,也映不進光。

於文秀的電話就在這時打了進來,聲音裏帶著難得的輕松和關切:“墨墨,考完了感覺怎麽樣?晚上想吃什麽?媽媽訂位子,我們……”

“媽。”黎墨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剛經歷巨大打擊的痕跡,“隨便吧。你決定就好。”

電話那頭的於文秀似乎楞了一下,隨即語氣更加柔和:“好,好,那媽媽來安排。你好好休息一下,晚上讓司機去接你。”

“嗯。”

掛斷電話,黎墨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夕陽的餘暉給城市鍍上了一層金邊,溫暖而虛假。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也極冷的弧度。

我們,到此為止。

他走向浴室,準備洗去考場帶來的疲憊,也仿佛要洗去過去那個天真、執著、最終被證明愚蠢不堪的自己。

水流聲響起,掩蓋了房間裏最後一絲可能存在的、心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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