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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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黎墨這一覺睡得沈極了,像是要把前半夜積攢的所有不安和疲憊都驅逐出去。沒有光怪陸離的夢境,沒有懸空的失重感,只有一片被溫暖包裹的、堅實的黑暗。

他是被一陣細微的、令人愉悅的聲響和隱約飄來的食物香氣喚醒的。

睜開眼時,有瞬間的茫然。窗外天光已經大亮,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微塵。昨晚的昏暗、陰冷、以及那些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孤獨,仿佛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身邊的床位是空的,但枕頭和被褥還殘留著許清的體溫和那點幹凈清冽的氣息。

黎墨深深吸了口氣,心臟被一種飽脹的、踏實的東西填滿。

他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那香氣更濃郁了——是大米熬煮後特有的清甜米油香,混合著一點點鹹鮮的火腿絲味道。

廚房裏,許清背對著他,正站在竈臺前,微微低著頭,專註地看著咕嘟冒泡的砂鍋。

他穿著寬松的居家服,身形清瘦挺拔,晨光勾勒著他柔和的肩頸線條。鍋裏升騰起的白色蒸汽模糊了他的側影,卻讓這一幕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安寧的生活氣息。

黎墨沒有出聲,只是倚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

這一刻,不需要任何言語。昨晚那些激烈的情緒、脆弱的不安,都在這尋常的晨光裏,被悄然撫平,沈澱為一種更深沈、更堅韌的東西。

許清似乎有所察覺,關了火,轉過身。看到黎墨,他臉上沒什麽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醒了?去洗漱,粥好了。”

他的聲音帶著剛醒不久的一點沙啞,聽在黎墨耳朵裏,卻比任何音樂都動聽。

“嗯。”黎墨應了一聲,聲音也因為睡眠而有些啞。

他走過去,沒有先去洗漱,而是很自然地從身後抱住了許清,把下巴擱在他瘦削的肩窩上,像只大型樹袋熊一樣掛著他,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混合著米粥清香的味道。

“許清。”他又開始叫名字,語調黏糊。

“又幹嘛?”許清任由他抱著,甚至調整了一下站姿,讓他靠得更舒服點。

“沒什麽,”黎墨蹭了蹭他的頸側,滿足地喟嘆,“就是覺得……真好。”

許清沒再追問,只是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胳膊:“去洗臉,粥涼了不好吃。”

早餐是簡單的火腿粥,配著許清從舅舅家帶回來的、劉阿姨親手腌的醬黃瓜,清脆爽口。

兩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著。陽光灑滿了半個餐桌,照亮了碗裏晶瑩的米粒和醬黃瓜上誘人的油光。

黎墨吃得很快,胃口好得出奇,連喝了三碗粥,最後一口醬黃瓜下肚,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筷,眼睛亮亮地看著許清:“今天初一,有什麽安排?”

以往這種節假日,黎墨要麽被於文秀帶著參加各種他並不感興趣的家庭聚餐,要麽就自己一個人漫無目的地打發時間。

但今年不同,他有許清了。

許清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粥,擦了擦嘴,才擡眼看他:“你想做什麽?”

黎墨立刻來了精神,身體前傾,開始掰著手指頭數:“看電影?新上映的那部科幻片據說特效炸裂!或者去打電動?我知道新開了一家……”

他興致勃勃地說著,許清只是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黎墨自己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他看著許清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意識到,那些喧囂的、向外尋求刺激的活動,似乎並不是此刻他最想要的。

外面的世界很熱鬧,但都比不上這個有許清在的、剛剛被早餐粥暖過的家。

“好像……也沒什麽特別想玩的。”黎墨摸了摸鼻子,語氣軟了下來,帶著點不自覺的依賴,“你呢?你想做什麽?我都行。”

許清看著他這副瞬間從興致高昂到“我都聽你的”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起身,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狀似隨意地說:“舅舅昨天給了一些他老家自己種的蔬菜,說很新鮮。放著怕不水靈了。中午……包餃子吃吧。”

不是問句,是平淡的陳述。

黎墨卻楞了一下。

包餃子?這活動聽起來……太家常,太普通,甚至有點過於“接地氣”了。和他剛才提出的那些選項比起來,簡直平淡得像白開水。

可就是這麽一句平淡的話,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開了一圈又一圈溫柔的漣漪。

這意味著,他們不打算出門,他們要繼續待在這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裏,一起做一件需要花費時間、需要彼此協作的、充滿煙火氣的事情。

這意味著,“一起過年”的儀式,還在延續。

“好啊!”黎墨幾乎是立刻響應,聲音裏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包餃子!這個我在行!”他擼起並不存在的袖子,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我搟皮兒可快了!”

許清挑眉看他,眼神裏明顯寫著“懷疑”兩個字。

黎墨被這眼神一激,勝負欲上來了:“嘿,你還別不信!小時候看家裏阿姨包,我學過!等著,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又快又圓!”

事實證明,黎墨的“在行”水分很大。

面粉飛揚的廚房裏,黎墨拿著搟面杖,對著那一小坨揉好的面團如臨大敵。他信心滿滿地搟下去,出來的面皮卻奇形怪狀,不是邊緣太厚中間太薄,就是直接粘在了搟面杖上,扯都扯不下來。號稱“又快又圓”的皮,最終成品寥寥無幾,且大多厚薄不均,形狀詭異。

反觀許清,他負責調餡兒——肉末、切得細碎的蔬菜、調料,在他手裏幾下就攪拌均勻,鹹淡適中,香氣撲鼻。然後他接過黎墨手裏那根不聽話的搟面杖,洗了手,重新揉面、分劑子、按壓、搟皮。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小小的面團在他掌心下飛快旋轉,搟面杖幾下推碾,一張張中間略厚、邊緣稍薄、大小均勻的圓形餃子皮就從他手中飛了出來,整齊地碼在撒了薄面的盤子裏,像一群等待檢閱的小士兵。

黎墨看得目瞪口呆,剛才那點吹破的牛皮讓他臉上有點掛不住,嘴硬道:“我……我那是好久沒練了!手生了!”

許清頭也沒擡,又將一張完美的餃子皮飛到他面前的案板上,語氣平淡無波:“嗯。那黎大師,負責包吧。”

包餃子這個環節,黎墨稍微找回了一點場子。他雖然不會搟皮,但模仿能力不錯,看著許清怎麽放餡、怎麽捏合褶子,他也依樣畫葫蘆,雖然包出來的餃子形態各異,有的像小胖子,有的像洩了氣的皮球,但至少能穩穩當當地站住,沒有露餡的風險。

兩人一個搟,一個包,偶爾有短暫的交流。

“餡兒鹹嗎?”

“剛好。”

“皮好像有點幹?”

“沾點水。”

大多數時候是沈默的,只有搟面杖接觸案板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拜年訪友的隱約車聲人語。

陽光從廚房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面粉微粒,也照亮了許清低垂的、專註的眉眼和黎墨鼻尖上那層因為“辛勤勞動”而冒出的細密汗珠。

黎墨看著許清那雙白皙修長、此刻沾了些許面粉的手,靈活地創造出一個個精致的餃子,再看看自己面前那一排排形態憨拙的“作品”,心裏沒有任何比較帶來的挫敗感,反而被一種巨大的、近乎酸楚的滿足感充斥著。

他從未參與過如此……平凡,卻又如此真實的家庭活動。沒有山珍海味,沒有觥籌交錯,只有面粉、蔬菜、肉餡,和身邊這個願意陪他一起浪費時間的人。

當最後一個餃子在許清手中收口,變成一個飽滿的“元寶”,整齊地碼放在撒了面的盤子裏時,黎墨長長地舒了口氣,看著那一片“勞動成果”,成就感油然而生。

“怎麽樣?”他指著其中幾個勉強算得上周正的餃子,略帶得意地問許清,“這幾個是我包的,還不錯吧?”

許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幾個餃子混在一群規整的“元寶”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笨拙。他點了點頭,很給面子地肯定:“嗯,能吃。”

黎墨不滿地“嘖”了一聲,伸手想去捏他的臉:“你這什麽評價?要求也太高了!”

許清偏頭躲開,眼裏那點笑意卻藏不住了。

中午,兩人吃上了自己親手包的餃子。沸水煮過,餃子皮變得半透明,隱約透出內餡的色澤,一個個白胖胖地浮在鍋裏。撈出來裝盤,蘸著醋和辣椒油,咬一口,面皮勁道,內餡鮮美多汁,混合著湯汁滾入喉嚨。

黎墨吃得格外香,不僅把自己包的那些奇形怪狀的全都挑出來吃了,還搶了許清好幾個“標準元寶”。

“好吃!”他嘴裏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第無數次宣布,“真的,比五星級酒店的好吃一萬倍!”

許清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把自己碗裏的餃子又撥了兩個給他。

吃完飯,黎墨主動承包了洗碗的後續工作,哼著不成調的歌。許清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隨手拿起一本之前沒看完的書。

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黎墨收拾完,帶著一身清爽的水汽湊過來,挨著許清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打了個哈欠。

“困了?”許清翻過一頁書,隨口問。

“有點,”黎墨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頭枕在許清腿邊,閉上眼睛,聲音漸漸低下去,“早上起太早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許清放下書,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邊的人。黎墨睡著的樣子很安靜,褪去了平日裏的張揚和偶爾的尖銳,眉眼舒展,甚至帶著點不設防的稚氣。陽光落在他臉上,能看清他長而密的睫毛投下的淺淺陰影。

許清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開他額前一絲垂落的碎發,動作小心,沒有驚醒他。

客廳裏再次安靜下來,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細微聲響,和黎墨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窗外,是新年的第一天,陽光普照,車流聲、人語聲,構成一個鮮活而喧鬧的世界。

但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裏,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流淌得緩慢而寧靜。昨晚的煙花、淚水、擁抱和承諾,都化作了今日的陽光、粥飯、面粉和此刻安然的睡顏。

黎墨在朦朧中無意識地往許清身邊蹭了蹭,尋求著更溫暖可靠的依托。

許清重新拿起書,卻沒有再看,目光落在窗外明凈的天空上。

他想,所謂歲月靜好,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不需要波瀾壯闊,不需要萬眾矚目。只是在這尋常的人間煙火裏,有一盞燈為你而亮,有一碗熱粥等你品嘗,有一個人,願意與你共度這瑣碎而真實的時光,並且,約定好了以後。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纏繞上了黎墨散落在沙發上的、柔軟的發梢。

陽光移動,將相依的身影,塗抹成一幅溫暖而恒久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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