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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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放學鈴聲響起，華英一中再次迎來了周末雙休。
睡了一整節自習課的黎墨慢慢直起身子，眼中的睡意還未完全散去，像只剛睡醒的老狗一樣咂了咂嘴。
A市的天空透過教室窗戶，是一種熟悉的、帶著距離感的灰藍色。在這裏，他至少是自由的，雖然這種自由伴隨著被放逐的孤獨。
呆呆坐了一會兒，黎墨才擡起手慢吞吞地收拾東西。
許清已經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側頭看他。目光落在他比平時更顯笨拙遲緩的動作上。
“怎麽了？”許清問，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黎墨心湖。
黎墨動作一頓。那股因為要獨自度過周末而提前漫上來的冷清感，被這聲詢問稍稍驅散。
他搖搖頭，試圖讓語氣輕松些：“沒，周末了，大人有事出去，就我自己一個人在家。”
他省略了真正的緣由——那個遠在C市，卻依舊像陰影一樣籠罩他的所謂“家”。
他不願意回去。即便於文秀從幾天前開始就打電話，十分希望黎墨能回來一趟。
許清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艱難地想將那本厚重的習題集塞進書包。他伸出手，默不作聲地接過來，利落地幫他整理好，拉上拉鏈。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謝謝。”黎墨低聲道。許清的這種細致，總讓他心裏發澀。
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A市深秋的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動著地上的落葉。
到了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下，黎墨停下腳步。
被關了兩個星期的學生們說笑著湧出校門，奔向各自溫暖的周末。他則要回那個空蕩蕩的宿舍樓。
“我回宿舍了。”他說。
“嗯。”許清應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他從書包側袋拿出一小盒牛奶，遞過來。“熱的。”
黎墨怔住，接過那盒牛奶。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迅速蔓延開，熨帖著微涼的皮膚。
“一個人，記得吃飯。”許清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說完，朝他微微頷首，便轉身融入放學的人流。
黎墨握著那盒溫熱的牛奶，看著許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裏那點孤寂被奇異地沖淡了。他轉身，慢慢走向熱鬧的街道。
孤單的背影與鬧市格格不入。
剛推開舅舅家的門，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躍著“媽媽”兩個字。
黎墨的心下意識一緊。他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墨墨？”母親於文秀的聲音傳來，背景音裏隱約有電視聲和弟弟葉瑾倫玩鬧的嬉笑聲，顯得遙遠而嘈雜，“到周末了吧？吃飯了嗎？”
“嗯，剛到家。”黎墨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偶爾有幾個行人走過。
“手怎麽樣了？還疼不疼？有沒有按時換藥和覆查？醫生怎麽說的？”於文秀的語氣裏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程式化的責備，似乎他的受傷又給她添了不必要的麻煩。
“沒事了，不疼。”黎墨打斷她，聲音有些幹澀。
“錢還夠用嗎？不夠就跟媽媽說。你在那邊一個人，凡事要小心，別惹事，好好學習，別……”別像你爸一樣。這句話她沒說出來，但黎墨聽得懂。每一次通話，這幾個字都像幽靈一樣盤旋在背景音裏。
“我知道。錢夠用。”他機械地回答。
電話那頭傳來葉瑾倫尖細的聲音：“媽媽！我要吃那個！你給我拿！”
“哎，來了來了！”於文秀連忙應著，語氣瞬間變得溫柔耐心。她對電話這頭匆匆說道：“別忘了我前幾天和你說的事，不回來不行。”
語氣不容否定。
沈默良久，黎墨才悶悶“嗯”了一聲。
電話□□脆地掛斷。忙音響起。
黎墨慢慢放下手機，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夜幕吞沒。
於文程不在，家裏冰冷而安靜，只有他一個人呼吸的聲音。
剛才電話裏那片刻的、摻雜著雜質的“關心”瞬間抽離，留下的空虛感比之前更甚。
前幾天，於文秀喊他周末回去參加家族聚餐。
這是於文秀改嫁後第一次正式的、把每個親戚都喊來了的大聚會，黎墨作為這其中一員沒有不去的道理。
可同時他又在想，自己真的屬於那裏嗎？
他靠著窗臺，右臂的石膏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沈重和礙眼。
被放逐的感覺從未如此清晰——因為弟弟一句“不喜歡這個哥哥”，他就被送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
母親的新家庭其樂融融，而他像個多餘的舊行李，被妥善地存放在遙遠的A市，定期打點，避免生銹，卻也僅此而已。
那些親戚的議論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看那眼神，跟他爸一模一樣，陰郁得很。”
“離遠點也好，省得帶壞了瑾倫……”
從以前開始，那些所謂的親戚就不喜歡他。有沒有葉瑾倫都一樣。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左手指尖無意中碰到口袋裏那盒牛奶，已經不再溫熱，只剩下一點殘餘的暖意。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聽到某個人的聲音。
幾乎是下意識的，黎墨拿出手機，翻到那個最近才存進去、卻仿佛早已熟記於心的號碼。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猶豫著。用什麽理由？就說……問問作業？或者…牛奶很好喝？
他正躊躇著，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伴隨著清脆的提示音。
發信人：許清。
內容很簡單，只有一行字：
【明天早上想吃什麽？豆沙包還是奶黃包？】
黎墨怔怔地看著那行字，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有些發紅的眼眶。窗外是陌生的A市夜景，家裏冰冷空曠。
但這一刻，那條簡單至極的短信，卻像一顆驟然劃亮黑夜的流星，帶著不容置疑的暖意，精準地撞碎了他周身冰冷的孤寂。
他低下頭，手指有些顫抖地敲下回覆。仿佛抓住了一根溫暖的救命稻草。
黎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片刻，那些覆雜的、冰冷的情緒還堵在心口，但許清這條短信像一束光，硬生生鑿開了一道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鼻尖的酸澀，認真地敲字回覆：
【豆沙包。謝謝。】
他盯著發送成功的提示，心裏那點空落落的感覺似乎被填上了一小塊。
他幾乎能想象出許清看到回覆時那副沒什麽表情卻眼神專註的樣子。
剛把手機放下，提示音又響了。
許清的回信快得出乎意料：
【嗯。早上可以來面館找我。如果你起得來的話，還能吃上熱乎的。】
不是詢問，而是平靜的告知。仿佛這是一件早已約定俗成、毋庸置疑的事情。
這種理所當然的肯定，讓黎墨漂泊不定的心忽然有了著落。他不需要找任何蹩腳的理由，許清就已經在那裏了。
【好。】他回覆道，感覺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周末的夜晚，舅舅於文程果然沒有回來。偌大的房子裏只有黎墨一個人。他隨便熱了點剩飯吃完，寫了一會兒作業，但總覺得安靜得讓人心慌。
那些關於C市、關於家族聚餐的煩亂思緒總在不經意間鉆出來。
他幾次拿起手機，點開和許清的聊天界面，那幾句關於包子的對話簡短得要命，他卻反覆看了好幾遍。
最後，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許清的頭像——是一片沒有任何圖案的深藍色。
他放下手機，試圖繼續寫題，但右手打著石膏實在不方便，左手寫字又慢又累。挫敗感混合著孤獨感再次襲來。
就在這時，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是視頻通話的請求。
發起人——許清。
黎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忙腳亂地坐直身體，甚至下意識理了一下頭發，才按下了接聽鍵。
屏幕亮起，出現了許清那邊的畫面。看起來是在他的房間，書桌上臺燈的光線溫暖而明亮，背後是整齊的書架。
許清似乎也是剛洗完澡，頭發還有些微濕，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真實。
“在幹什麽？”許清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面對面時多了一絲輕微的電流雜音，卻同樣平靜。
“寫作業，有點…寫不下去。”黎墨老實回答，把攝像頭對著攤開的作業本晃了一下，不小心照到了自己打著石膏的右臂，又很快移開。
“不過……你家這是讓免費幫忙裝修的電視節目選中了？”
也不怪黎墨這麽想，那整齊溫暖的背景，根本看不出那是許清的家。
“你是傻逼嗎？”許清語氣平靜。
黎墨：“……”
“不是我家，我媽有個老鄉也在A市，暫時住在這裏。”許清回答道。
自從那次激烈的爭吵過後，在陽光小區的家一直沒人收拾，劉蘭也不敢帶著許清回去，生怕遇到那倆畜生。
許清說回正題，直接問道：“哪一題？”
“呃…”黎墨回過神來，翻了一下作業本，“數學，最後那道函數大題，第二問。”
“嗯。”許清那邊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他似乎也拿出了自己的卷子或作業本，“這題需要分類討論，先畫圖。”
他沒有寒暄，沒有問黎墨為什麽心情不好，也沒有問為什麽家裏只有他一個人，就直接切入了正題。
這種不追問、不試探的態度，反而讓黎墨感到無比舒適和安心。
許清開始講解，思路清晰，語氣平穩。他偶爾會問一句“懂了？”，或者讓黎墨把鏡頭對準草稿紙看他寫的步驟。
黎墨聽著他的聲音，看著屏幕上他偶爾因為思考而微蹙的眉頭，那些紛雜的煩惱似乎暫時被屏蔽在了這方小小的視頻窗口之外。
世界縮小到只剩下這道難題，和屏幕那頭耐心講解的許清。
講完題，兩人都沒有立刻掛斷。
一陣短暫的沈默，但並不尷尬。
“你…”黎墨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周末做什麽？”
“寫作業，覆習。”許清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他調整了一下手機的角度，“去面館幫忙。”
“哦。”
又沈默了一會兒。
“你……”許清似乎想說什麽，但頓住了。屏幕裏，他微微移開視線，看向別處，臺燈的光線勾勒出他流暢的下頜線。
“什麽？”黎墨追問。
“沒什麽。”許清轉回視線，看著屏幕裏的黎墨。
黎墨輕笑了一聲，這時候還不忘嘴欠：“清清，你這幾天對我照顧的也太無微不至了，我的心已經為你鎖死了。”
許清翻了個白眼：“怎麽？不挨罵還不樂意，你有受虐傾向？”
“說實話，我還挺喜歡你罵我的。”黎墨的臉色有些認真，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這孩子有什麽m屬性。
許清挑了挑眉：“那我以後不罵了。難受死你。”
黎墨笑了兩聲，瞬間戲精附體捂上胸口，故作心痛的樣子：“清清~你真的好傷我心，可我還是好喜歡你啊。”
屏幕那頭，許清低頭不知道寫著什麽，只“哦”了一聲：“這種話你還要說幾次？”
“你不愛聽？”黎墨一頓，揚了揚眉尾，“那我以後不說了。”
許清擡起頭，即便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他又直又冷的視線：“找打？”
黎墨沒忍住，笑出了聲：“你不是也喜歡聽嘛。”
許清吐了吐舌頭，語氣有些急：“掛了，懶得理你。”
“好好好。”
視頻通話結束，屏幕暗下去，映出黎墨自己有些怔忪的臉。房間裏再次恢覆寂靜，但那種令人心慌的冰冷和孤獨感卻好像消散了大半。
剛剛許清為了掩飾自己的賣萌行為，急忙要掛電話的舉動真是太可愛了。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還殘留著剛才視頻通話的界面截圖。他手指動了動，下意識地將那張截圖保存了下來。
然後，他重新拿起筆，感覺剛才那道難題似乎也沒那麽面目可憎了。
窗外的A市夜色濃重，但書桌上的臺燈散發著溫暖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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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鈴聲響起，華英一中再次迎來了周末雙休。
睡了一整節自習課的黎墨慢慢直起身子，眼中的睡意還未完全散去，像只剛睡醒的老狗一樣咂了咂嘴。
A市的天空透過教室窗戶，是一種熟悉的、帶著距離感的灰藍色。在這裏，他至少是自由的，雖然這種自由伴隨著被放逐的孤獨。
呆呆坐了一會兒，黎墨才擡起手慢吞吞地收拾東西。
許清已經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側頭看他。目光落在他比平時更顯笨拙遲緩的動作上。
“怎麽了？”許清問，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黎墨心湖。
黎墨動作一頓。那股因為要獨自度過周末而提前漫上來的冷清感，被這聲詢問稍稍驅散。
他搖搖頭，試圖讓語氣輕松些：“沒，周末了，大人有事出去，就我自己一個人在家。”
他省略了真正的緣由——那個遠在C市，卻依舊像陰影一樣籠罩他的所謂“家”。
他不願意回去。即便於文秀從幾天前開始就打電話，十分希望黎墨能回來一趟。
許清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艱難地想將那本厚重的習題集塞進書包。他伸出手，默不作聲地接過來，利落地幫他整理好，拉上拉鏈。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謝謝。”黎墨低聲道。許清的這種細致，總讓他心裏發澀。
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A市深秋的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動著地上的落葉。
到了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下，黎墨停下腳步。
被關了兩個星期的學生們說笑著湧出校門，奔向各自溫暖的周末。他則要回那個空蕩蕩的宿舍樓。
“我回宿舍了。”他說。
“嗯。”許清應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他從書包側袋拿出一小盒牛奶，遞過來。“熱的。”
黎墨怔住，接過那盒牛奶。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迅速蔓延開，熨帖著微涼的皮膚。
“一個人，記得吃飯。”許清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說完，朝他微微頷首，便轉身融入放學的人流。
黎墨握著那盒溫熱的牛奶，看著許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裏那點孤寂被奇異地沖淡了。他轉身，慢慢走向熱鬧的街道。
孤單的背影與鬧市格格不入。
剛推開舅舅家的門，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躍著“媽媽”兩個字。
黎墨的心下意識一緊。他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墨墨？”母親於文秀的聲音傳來，背景音裏隱約有電視聲和弟弟葉瑾倫玩鬧的嬉笑聲，顯得遙遠而嘈雜，“到周末了吧？吃飯了嗎？”
“嗯，剛到家。”黎墨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偶爾有幾個行人走過。
“手怎麽樣了？還疼不疼？有沒有按時換藥和覆查？醫生怎麽說的？”於文秀的語氣裏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程式化的責備，似乎他的受傷又給她添了不必要的麻煩。
“沒事了，不疼。”黎墨打斷她，聲音有些幹澀。
“錢還夠用嗎？不夠就跟媽媽說。你在那邊一個人，凡事要小心，別惹事，好好學習，別……”別像你爸一樣。這句話她沒說出來，但黎墨聽得懂。每一次通話，這幾個字都像幽靈一樣盤旋在背景音裏。
“我知道。錢夠用。”他機械地回答。
電話那頭傳來葉瑾倫尖細的聲音：“媽媽！我要吃那個！你給我拿！”
“哎，來了來了！”於文秀連忙應著，語氣瞬間變得溫柔耐心。她對電話這頭匆匆說道：“別忘了我前幾天和你說的事，不回來不行。”
語氣不容否定。
沈默良久，黎墨才悶悶“嗯”了一聲。
電話□□脆地掛斷。忙音響起。
黎墨慢慢放下手機，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夜幕吞沒。
於文程不在，家裏冰冷而安靜，只有他一個人呼吸的聲音。
剛才電話裏那片刻的、摻雜著雜質的“關心”瞬間抽離，留下的空虛感比之前更甚。
前幾天，於文秀喊他周末回去參加家族聚餐。
這是於文秀改嫁後第一次正式的、把每個親戚都喊來了的大聚會，黎墨作為這其中一員沒有不去的道理。
可同時他又在想，自己真的屬於那裏嗎？
他靠著窗臺，右臂的石膏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沈重和礙眼。
被放逐的感覺從未如此清晰——因為弟弟一句“不喜歡這個哥哥”，他就被送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
母親的新家庭其樂融融，而他像個多餘的舊行李，被妥善地存放在遙遠的A市，定期打點，避免生銹，卻也僅此而已。
那些親戚的議論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看那眼神，跟他爸一模一樣，陰郁得很。”
“離遠點也好，省得帶壞了瑾倫……”
從以前開始，那些所謂的親戚就不喜歡他。有沒有葉瑾倫都一樣。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左手指尖無意中碰到口袋裏那盒牛奶，已經不再溫熱，只剩下一點殘餘的暖意。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聽到某個人的聲音。
幾乎是下意識的，黎墨拿出手機，翻到那個最近才存進去、卻仿佛早已熟記於心的號碼。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猶豫著。用什麽理由？就說……問問作業？或者…牛奶很好喝？
他正躊躇著，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伴隨著清脆的提示音。
發信人：許清。
內容很簡單，只有一行字：
【明天早上想吃什麽？豆沙包還是奶黃包？】
黎墨怔怔地看著那行字，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有些發紅的眼眶。窗外是陌生的A市夜景，家裏冰冷空曠。
但這一刻，那條簡單至極的短信，卻像一顆驟然劃亮黑夜的流星，帶著不容置疑的暖意，精準地撞碎了他周身冰冷的孤寂。
他低下頭，手指有些顫抖地敲下回覆。仿佛抓住了一根溫暖的救命稻草。
黎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片刻，那些覆雜的、冰冷的情緒還堵在心口，但許清這條短信像一束光，硬生生鑿開了一道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鼻尖的酸澀，認真地敲字回覆：
【豆沙包。謝謝。】
他盯著發送成功的提示，心裏那點空落落的感覺似乎被填上了一小塊。
他幾乎能想象出許清看到回覆時那副沒什麽表情卻眼神專註的樣子。
剛把手機放下，提示音又響了。
許清的回信快得出乎意料：
【嗯。早上可以來面館找我。如果你起得來的話，還能吃上熱乎的。】
不是詢問，而是平靜的告知。仿佛這是一件早已約定俗成、毋庸置疑的事情。
這種理所當然的肯定，讓黎墨漂泊不定的心忽然有了著落。他不需要找任何蹩腳的理由，許清就已經在那裏了。
【好。】他回覆道，感覺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周末的夜晚，舅舅於文程果然沒有回來。偌大的房子裏只有黎墨一個人。他隨便熱了點剩飯吃完，寫了一會兒作業，但總覺得安靜得讓人心慌。
那些關於C市、關於家族聚餐的煩亂思緒總在不經意間鉆出來。
他幾次拿起手機，點開和許清的聊天界面，那幾句關於包子的對話簡短得要命，他卻反覆看了好幾遍。
最後，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許清的頭像——是一片沒有任何圖案的深藍色。
他放下手機，試圖繼續寫題，但右手打著石膏實在不方便，左手寫字又慢又累。挫敗感混合著孤獨感再次襲來。
就在這時，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是視頻通話的請求。
發起人——許清。
黎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忙腳亂地坐直身體，甚至下意識理了一下頭發，才按下了接聽鍵。
屏幕亮起，出現了許清那邊的畫面。看起來是在他的房間，書桌上臺燈的光線溫暖而明亮，背後是整齊的書架。
許清似乎也是剛洗完澡，頭發還有些微濕，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真實。
“在幹什麽？”許清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面對面時多了一絲輕微的電流雜音，卻同樣平靜。
“寫作業，有點…寫不下去。”黎墨老實回答，把攝像頭對著攤開的作業本晃了一下，不小心照到了自己打著石膏的右臂，又很快移開。
“不過……你家這是讓免費幫忙裝修的電視節目選中了？”
也不怪黎墨這麽想，那整齊溫暖的背景，根本看不出那是許清的家。
“你是傻逼嗎？”許清語氣平靜。
黎墨：“……”
“不是我家，我媽有個老鄉也在A市，暫時住在這裏。”許清回答道。
自從那次激烈的爭吵過後，在陽光小區的家一直沒人收拾，劉蘭也不敢帶著許清回去，生怕遇到那倆畜生。
許清說回正題，直接問道：“哪一題？”
“呃…”黎墨回過神來，翻了一下作業本，“數學，最後那道函數大題，第二問。”
“嗯。”許清那邊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他似乎也拿出了自己的卷子或作業本，“這題需要分類討論，先畫圖。”
他沒有寒暄，沒有問黎墨為什麽心情不好，也沒有問為什麽家裏只有他一個人，就直接切入了正題。
這種不追問、不試探的態度，反而讓黎墨感到無比舒適和安心。
許清開始講解，思路清晰，語氣平穩。他偶爾會問一句“懂了？”，或者讓黎墨把鏡頭對準草稿紙看他寫的步驟。
黎墨聽著他的聲音，看著屏幕上他偶爾因為思考而微蹙的眉頭，那些紛雜的煩惱似乎暫時被屏蔽在了這方小小的視頻窗口之外。
世界縮小到只剩下這道難題，和屏幕那頭耐心講解的許清。
講完題，兩人都沒有立刻掛斷。
一陣短暫的沈默，但並不尷尬。
“你…”黎墨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周末做什麽？”
“寫作業，覆習。”許清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他調整了一下手機的角度，“去面館幫忙。”
“哦。”
又沈默了一會兒。
“你……”許清似乎想說什麽，但頓住了。屏幕裏，他微微移開視線，看向別處，臺燈的光線勾勒出他流暢的下頜線。
“什麽？”黎墨追問。
“沒什麽。”許清轉回視線，看著屏幕裏的黎墨。
黎墨輕笑了一聲，這時候還不忘嘴欠：“清清，你這幾天對我照顧的也太無微不至了，我的心已經為你鎖死了。”
許清翻了個白眼：“怎麽？不挨罵還不樂意，你有受虐傾向？”
“說實話，我還挺喜歡你罵我的。”黎墨的臉色有些認真，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這孩子有什麽m屬性。
許清挑了挑眉：“那我以後不罵了。難受死你。”
黎墨笑了兩聲，瞬間戲精附體捂上胸口，故作心痛的樣子：“清清~你真的好傷我心，可我還是好喜歡你啊。”
屏幕那頭，許清低頭不知道寫著什麽，只“哦”了一聲：“這種話你還要說幾次？”
“你不愛聽？”黎墨一頓，揚了揚眉尾，“那我以後不說了。”
許清擡起頭，即便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他又直又冷的視線：“找打？”
黎墨沒忍住，笑出了聲：“你不是也喜歡聽嘛。”
許清吐了吐舌頭，語氣有些急：“掛了，懶得理你。”
“好好好。”
視頻通話結束，屏幕暗下去，映出黎墨自己有些怔忪的臉。房間裏再次恢覆寂靜，但那種令人心慌的冰冷和孤獨感卻好像消散了大半。
剛剛許清為了掩飾自己的賣萌行為，急忙要掛電話的舉動真是太可愛了。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還殘留著剛才視頻通話的界面截圖。他手指動了動，下意識地將那張截圖保存了下來。
然後，他重新拿起筆，感覺剛才那道難題似乎也沒那麽面目可憎了。
窗外的A市夜色濃重，但書桌上的臺燈散發著溫暖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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