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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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月考完的第一個晚自習，老師們基本都在辦公室批卷子。
許清很輕易就從學校溜了出來。
十月中旬的風已經帶了刺，卷著校門口老槐樹的落葉，在許清腳邊打了個旋。
他正要將校服拉鏈拉上，就看見黎墨靠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校服外套披在身上，打著石膏的右手用繃帶固定住了。
“藥在我包裏，”黎墨見他過來，把書包往他那邊遞了遞，指尖避開他手腕上沒藏好的淤青，“先去巷口那家餛飩店吧？我上次吃過一次，特別好吃。”
許清沒說話，只是跟著他往巷子裏走。
風把黎墨的聲音吹得軟了些：“我問過醫生了，今天換藥很快，不用很久。”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晚自習沒人看，你也不用著急。”
許清的目光在黎墨打著石膏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沈，帶著一種無聲的重量。
他當然知道黎墨是怎麽傷的。那天操場周圍的驚呼聲似乎還刺著耳膜，他從速寫本裏擡起頭，視線穿過奔跑過去的人影，黎墨抱著手臂蜷縮在地上的身影還歷歷在目。
此刻，人就站在他面前，還用這只傷手笨拙地提著書包。
許清沒有立刻去接那個書包，而是向前邁了一小步，巷口的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他伸出手，指尖沒有觸碰石膏，而是極其輕緩地、小心翼翼地拂過了黎墨用來固定手臂的繃帶邊緣，那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極易碎的珍寶。
“還疼嗎？”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微顫。
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他還是問了，仿佛只要黎墨說一句“疼”，那份沈重就能從他心裏轉移一些過去，由兩人共同分擔。
黎墨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像是被這小心翼翼的關心燙了一下。
他避開了許清的目光，低頭用左手略顯別扭地調整了一下繃帶的位置，語氣試圖輕松，卻透出點不易察覺的窘迫：“早不疼了。就是有點麻，還有點癢，醫生說是在長骨頭。”他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像是要掩蓋什麽，“真沒事。”
許清沒說話，只是沈默地接過了黎墨的書包。
書包的重量壓在一側肩膀上，沈甸甸的。他聞到了黎墨書包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一點消毒藥水的氣息。
他跟著黎墨往巷子裏走，目光卻無法從那只打著石膏的手臂上移開。
每一次黎墨因為動作而微微蹙眉，哪怕只是一個極細微的表情，都像一根小針，輕輕紮在許清的心口。
那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綿長而細密的酸脹感，緩慢地彌漫開來。
他知道，黎墨的傷，和他有關。
如果不是因為他因為那麽可笑的理由喜歡過白勝，如果他沒有一開始就靠近黎墨，白勝也不會由於嫉妒心作祟做出低劣的事，黎墨也不會因此受傷。
這份認知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底，混合著自我否定、愧疚和一種難以名狀的心疼，沈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風穿過狹窄的巷子，發出嗚嗚的聲響。
黎墨還在他前面說著那家餛飩如何好吃，換藥如何不麻煩，晚自習如何沒關系……他的聲音努力顯得輕快，試圖驅散兩人之間那沈甸甸的空氣。
許清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嗯”作為回應。他捏著校服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有些發白。
他所有的註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身旁這個打著石膏、卻還在努力對他笑的人身上，巷口的餛飩香、晚自習的鈴聲、甚至月考的煩憂，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了。
餛飩店的熱氣模糊了窗玻璃，也將兩人與外界隔開。小小的空間裏，只剩下湯底咕嘟的聲響和黎墨不太流暢的用左手拿勺子的輕微磕碰聲。
許清把自己碗裏的餛飩舀起，吹涼，然後默不作聲地，將其中幾個最飽滿的，輕輕撥到了黎墨的碗裏。
動作自然得仿佛演練過無數次，只是指尖微微的緊繃洩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靜。
黎墨看著碗裏多出來的餛飩，楞了一下，擡頭看向對面。
許清卻垂著眼，專註地攪著自己碗裏剩下的清湯，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餵，我傷的是手，不是胃。”黎墨試圖用玩笑打破這過分的安靜，聲音卻在自己聽來都有些幹巴巴的。
許清終於擡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刺眼的石膏上，聲音低啞：“能自己吃嗎？”
“當然能！”黎墨立刻證明似的，用左手有些別扭卻堅決地舀起一顆餛飩，努力不讓湯汁灑出來，送進嘴裏。
咀嚼時，他微微吸了口氣，似乎不小心燙到了，又或許牽扯到了傷處。
許清的指尖蜷縮了一下，幾乎要站起身，最終卻只是將桌上的醋瓶往黎墨那邊推了推。
“慢點。”他說。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沈甸甸地壓在了黎墨的心上。
黎墨放下勺子，臉上的輕松終於維持不住。他看著許清，眼神認真起來：“許清，那件事真的不怪你。是白勝他自己腦子不清楚，你……”
許清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了。
他知道黎墨在安慰他，可那份愧疚和自我厭棄如同藤蔓，纏繞得他心臟發緊。
他真想穿越回去給眼瞎的自己一嘴巴，竟會對白勝那樣的人產生模糊的好感，更憎恨這好感引來的無妄之災，最終卻報應在了黎墨身上。
“如果不是我……”許清的聲音幾乎含在喉嚨裏，“你根本不會……”
“沒有如果。”黎墨打斷他，語氣是罕見的強硬，但因為右手不便，這強硬顯得有些無力，反而透出一種焦灼，“許清，你看著我。”
許清指尖一顫，緩緩擡起眼。
暖黃的燈光下，黎墨的目光灼灼，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認真：“對我來說，比起這只手暫時不能動，更難受的是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你把自己封閉起來，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這比石膏壓著我還讓人喘不過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別這樣，行嗎？”
許清怔怔地看著他，看著對方眼底清晰映出的、那個縮在愧疚外殼裏的自己。
黎墨的話像一把溫柔卻精準的鑰匙，輕輕撬開了他沈重外殼的一道縫隙。
窗外的風似乎小了些，餛飩的熱氣裊裊上升，溫暖著兩人之間的空氣。
許清很久沒有說話，久到黎墨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以為自己的話還是太過急切。
然後，他看見許清極其緩慢地、幾乎是試探地，伸出食指，非常非常輕地，碰了一下他放在桌邊的、打著石膏的小臂。
一個笨拙的、試圖安慰地觸碰。
“……餛飩要涼了。”許清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聲音細若蚊蚋，“快吃。”
黎墨看著他那副難得露出點無措模樣，心底那片沈郁的雲層仿佛忽然被風吹開了一條縫，漏下了一點光。他拿起勺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嗯。”他應道，聲音重新變得輕快起來，“吃完就去換藥。說好了，你幫我。”
巷子深處的社區醫療服務站亮著冷白的燈，值夜班的醫生似乎和黎墨相熟，打趣了一句“又來了”，便熟練地領他們進了處置室。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比黎墨書包上的氣息刺鼻得多。冰冷的器械盤、無菌紗布、剪刀依次擺開，泛著令人心悸的金屬光澤。
許清站在一旁，看著醫生用剪刀剪開舊的繃帶，露出石膏和皮膚交接處。那片皮膚有些發紅，帶著摩擦的痕跡。他的呼吸不自覺屏住了，手指悄悄在身側攥緊。
黎墨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還有空偏過頭，對許清笑了一下，用口型無聲地說：“很快。”
但當醫生開始檢查固定情況，輕輕按壓幾個點位時，黎墨的額頭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抿得發白，左手死死抓住了處置床的邊緣，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他硬是咬著牙，沒發出一絲聲音。
許清的心像被那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鈍痛蔓延開來。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站到了處置床的另一邊，將自己的左手遞了過去。
黎墨楞了一下，擡眼看他。
許清避開了他的視線，臉頰側線繃得緊緊的，只固執地將手懸在那裏，指尖微微顫抖著，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黎墨眼底覆雜的情緒翻湧，最終，他松開了抓著床沿的手，慢慢地、帶著試探地，將自己的左手覆蓋了上去。指尖冰涼，還帶著濕冷的汗意，立刻被許清溫熱的手掌緊緊包裹住。
許清握得很用力，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將力量傳遞過去，分擔那份他無法感同身受的疼痛。
醫生動作不停，似乎對少年間無聲的支撐早已見怪不怪。
整個換藥過程，處置室裏只有器械輕微的碰撞聲。
黎墨的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許清的虎口，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
許清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更緊地回握過去，目光始終落在黎墨忍痛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那細微的顫動，像羽毛一樣搔刮著他的心尖。
直到醫生最後貼上新的膠布，說“好了”，緊繃的空氣才驟然松弛下來。
黎墨長長籲出一口氣，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整個人都有些脫力，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抓著許清的手。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想松開，卻被許清反手輕輕握了一下才放開。
“固定得很好，恢覆得也不錯，”醫生一邊寫記錄一邊說，“下次不用來得這麽勤，一周後再來覆查就行。註意別沾水，別用力。”
“謝謝醫生。”黎墨低聲說，聲音還有些虛。
走出服務站，夜風一吹，兩人都清醒了不少。
並排走在寂靜的巷子裏，方才在處置室裏的那點親密無間似乎又隨著消毒水味慢慢散去，留下一點若有似無的尷尬和更多難以言喻的情緒在暗流湧動。
許清沈默地再次背起兩人的書包。
快到巷口，能看到學校圍墻的燈光時，黎墨忽然停下了腳步。
“許清。”他叫住他。
許清回頭，路燈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黎墨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今天，謝謝你。”
謝謝你的餛飩，謝謝你的陪伴，謝謝你……抓住我的手。
許清搖了搖頭，意思是“不用謝”。他垂下眼睫，沈默了幾秒，再擡起時，目光裏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以後……”他開口，聲音比夜風更輕，卻帶著一種清晰的承諾，“我都陪著你。”
風掠過梧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溫柔的附和。
黎墨看著他，眼底的光一點點亮起來，最終匯成一個無比清晰的笑容，沖散了所有疲憊和痛楚。
“好。”他應道，聲音裏帶著如釋重負的暖意，“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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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完的第一個晚自習，老師們基本都在辦公室批卷子。
許清很輕易就從學校溜了出來。
十月中旬的風已經帶了刺，卷著校門口老槐樹的落葉，在許清腳邊打了個旋。
他正要將校服拉鏈拉上，就看見黎墨靠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校服外套披在身上，打著石膏的右手用繃帶固定住了。
“藥在我包裏，”黎墨見他過來，把書包往他那邊遞了遞，指尖避開他手腕上沒藏好的淤青，“先去巷口那家餛飩店吧？我上次吃過一次，特別好吃。”
許清沒說話，只是跟著他往巷子裏走。
風把黎墨的聲音吹得軟了些：“我問過醫生了，今天換藥很快，不用很久。”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晚自習沒人看，你也不用著急。”
許清的目光在黎墨打著石膏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沈，帶著一種無聲的重量。
他當然知道黎墨是怎麽傷的。那天操場周圍的驚呼聲似乎還刺著耳膜，他從速寫本裏擡起頭，視線穿過奔跑過去的人影，黎墨抱著手臂蜷縮在地上的身影還歷歷在目。
此刻，人就站在他面前，還用這只傷手笨拙地提著書包。
許清沒有立刻去接那個書包，而是向前邁了一小步，巷口的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他伸出手，指尖沒有觸碰石膏，而是極其輕緩地、小心翼翼地拂過了黎墨用來固定手臂的繃帶邊緣，那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極易碎的珍寶。
“還疼嗎？”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微顫。
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他還是問了，仿佛只要黎墨說一句“疼”，那份沈重就能從他心裏轉移一些過去，由兩人共同分擔。
黎墨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像是被這小心翼翼的關心燙了一下。
他避開了許清的目光，低頭用左手略顯別扭地調整了一下繃帶的位置，語氣試圖輕松，卻透出點不易察覺的窘迫：“早不疼了。就是有點麻，還有點癢，醫生說是在長骨頭。”他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像是要掩蓋什麽，“真沒事。”
許清沒說話，只是沈默地接過了黎墨的書包。
書包的重量壓在一側肩膀上，沈甸甸的。他聞到了黎墨書包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一點消毒藥水的氣息。
他跟著黎墨往巷子裏走，目光卻無法從那只打著石膏的手臂上移開。
每一次黎墨因為動作而微微蹙眉，哪怕只是一個極細微的表情，都像一根小針，輕輕紮在許清的心口。
那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綿長而細密的酸脹感，緩慢地彌漫開來。
他知道，黎墨的傷，和他有關。
如果不是因為他因為那麽可笑的理由喜歡過白勝，如果他沒有一開始就靠近黎墨，白勝也不會由於嫉妒心作祟做出低劣的事，黎墨也不會因此受傷。
這份認知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底，混合著自我否定、愧疚和一種難以名狀的心疼，沈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風穿過狹窄的巷子，發出嗚嗚的聲響。
黎墨還在他前面說著那家餛飩如何好吃，換藥如何不麻煩，晚自習如何沒關系……他的聲音努力顯得輕快，試圖驅散兩人之間那沈甸甸的空氣。
許清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嗯”作為回應。他捏著校服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有些發白。
他所有的註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身旁這個打著石膏、卻還在努力對他笑的人身上，巷口的餛飩香、晚自習的鈴聲、甚至月考的煩憂，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了。
餛飩店的熱氣模糊了窗玻璃，也將兩人與外界隔開。小小的空間裏，只剩下湯底咕嘟的聲響和黎墨不太流暢的用左手拿勺子的輕微磕碰聲。
許清把自己碗裏的餛飩舀起，吹涼，然後默不作聲地，將其中幾個最飽滿的，輕輕撥到了黎墨的碗裏。
動作自然得仿佛演練過無數次，只是指尖微微的緊繃洩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靜。
黎墨看著碗裏多出來的餛飩，楞了一下，擡頭看向對面。
許清卻垂著眼，專註地攪著自己碗裏剩下的清湯，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餵，我傷的是手，不是胃。”黎墨試圖用玩笑打破這過分的安靜，聲音卻在自己聽來都有些幹巴巴的。
許清終於擡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刺眼的石膏上，聲音低啞：“能自己吃嗎？”
“當然能！”黎墨立刻證明似的，用左手有些別扭卻堅決地舀起一顆餛飩，努力不讓湯汁灑出來，送進嘴裏。
咀嚼時，他微微吸了口氣，似乎不小心燙到了，又或許牽扯到了傷處。
許清的指尖蜷縮了一下，幾乎要站起身，最終卻只是將桌上的醋瓶往黎墨那邊推了推。
“慢點。”他說。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沈甸甸地壓在了黎墨的心上。
黎墨放下勺子，臉上的輕松終於維持不住。他看著許清，眼神認真起來：“許清，那件事真的不怪你。是白勝他自己腦子不清楚，你……”
許清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了。
他知道黎墨在安慰他，可那份愧疚和自我厭棄如同藤蔓，纏繞得他心臟發緊。
他真想穿越回去給眼瞎的自己一嘴巴，竟會對白勝那樣的人產生模糊的好感，更憎恨這好感引來的無妄之災，最終卻報應在了黎墨身上。
“如果不是我……”許清的聲音幾乎含在喉嚨裏，“你根本不會……”
“沒有如果。”黎墨打斷他，語氣是罕見的強硬，但因為右手不便，這強硬顯得有些無力，反而透出一種焦灼，“許清，你看著我。”
許清指尖一顫，緩緩擡起眼。
暖黃的燈光下，黎墨的目光灼灼，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認真：“對我來說，比起這只手暫時不能動，更難受的是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你把自己封閉起來，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這比石膏壓著我還讓人喘不過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別這樣，行嗎？”
許清怔怔地看著他，看著對方眼底清晰映出的、那個縮在愧疚外殼裏的自己。
黎墨的話像一把溫柔卻精準的鑰匙，輕輕撬開了他沈重外殼的一道縫隙。
窗外的風似乎小了些，餛飩的熱氣裊裊上升，溫暖著兩人之間的空氣。
許清很久沒有說話，久到黎墨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以為自己的話還是太過急切。
然後，他看見許清極其緩慢地、幾乎是試探地，伸出食指，非常非常輕地，碰了一下他放在桌邊的、打著石膏的小臂。
一個笨拙的、試圖安慰地觸碰。
“……餛飩要涼了。”許清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聲音細若蚊蚋，“快吃。”
黎墨看著他那副難得露出點無措模樣，心底那片沈郁的雲層仿佛忽然被風吹開了一條縫，漏下了一點光。他拿起勺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嗯。”他應道，聲音重新變得輕快起來，“吃完就去換藥。說好了，你幫我。”
巷子深處的社區醫療服務站亮著冷白的燈，值夜班的醫生似乎和黎墨相熟，打趣了一句“又來了”，便熟練地領他們進了處置室。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比黎墨書包上的氣息刺鼻得多。冰冷的器械盤、無菌紗布、剪刀依次擺開，泛著令人心悸的金屬光澤。
許清站在一旁，看著醫生用剪刀剪開舊的繃帶，露出石膏和皮膚交接處。那片皮膚有些發紅，帶著摩擦的痕跡。他的呼吸不自覺屏住了，手指悄悄在身側攥緊。
黎墨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還有空偏過頭，對許清笑了一下，用口型無聲地說：“很快。”
但當醫生開始檢查固定情況，輕輕按壓幾個點位時，黎墨的額頭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抿得發白，左手死死抓住了處置床的邊緣，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他硬是咬著牙，沒發出一絲聲音。
許清的心像被那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鈍痛蔓延開來。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站到了處置床的另一邊，將自己的左手遞了過去。
黎墨楞了一下，擡眼看他。
許清避開了他的視線，臉頰側線繃得緊緊的，只固執地將手懸在那裏，指尖微微顫抖著，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黎墨眼底覆雜的情緒翻湧，最終，他松開了抓著床沿的手，慢慢地、帶著試探地，將自己的左手覆蓋了上去。指尖冰涼，還帶著濕冷的汗意，立刻被許清溫熱的手掌緊緊包裹住。
許清握得很用力，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將力量傳遞過去，分擔那份他無法感同身受的疼痛。
醫生動作不停，似乎對少年間無聲的支撐早已見怪不怪。
整個換藥過程，處置室裏只有器械輕微的碰撞聲。
黎墨的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許清的虎口，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
許清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更緊地回握過去，目光始終落在黎墨忍痛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那細微的顫動，像羽毛一樣搔刮著他的心尖。
直到醫生最後貼上新的膠布，說“好了”，緊繃的空氣才驟然松弛下來。
黎墨長長籲出一口氣，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整個人都有些脫力，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抓著許清的手。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想松開，卻被許清反手輕輕握了一下才放開。
“固定得很好，恢覆得也不錯，”醫生一邊寫記錄一邊說，“下次不用來得這麽勤，一周後再來覆查就行。註意別沾水，別用力。”
“謝謝醫生。”黎墨低聲說，聲音還有些虛。
走出服務站，夜風一吹，兩人都清醒了不少。
並排走在寂靜的巷子裏，方才在處置室裏的那點親密無間似乎又隨著消毒水味慢慢散去，留下一點若有似無的尷尬和更多難以言喻的情緒在暗流湧動。
許清沈默地再次背起兩人的書包。
快到巷口，能看到學校圍墻的燈光時，黎墨忽然停下了腳步。
“許清。”他叫住他。
許清回頭，路燈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黎墨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今天，謝謝你。”
謝謝你的餛飩，謝謝你的陪伴，謝謝你……抓住我的手。
許清搖了搖頭，意思是“不用謝”。他垂下眼睫，沈默了幾秒，再擡起時，目光裏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以後……”他開口，聲音比夜風更輕，卻帶著一種清晰的承諾，“我都陪著你。”
風掠過梧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溫柔的附和。
黎墨看著他，眼底的光一點點亮起來，最終匯成一個無比清晰的笑容，沖散了所有疲憊和痛楚。
“好。”他應道，聲音裏帶著如釋重負的暖意，“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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