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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鶴唳(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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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鶴唳(13)

夜風中, 系統抱著舒愫急速前行,他們身後緊隨著看不見的簡世鳶。

與系統的緊張忌憚不同,簡世鳶神態慵懶, 如順風而下的船只, 隨波逐流, 向前漂流。

他的身體十分柔軟靈動, 好似沒長骨頭,巧妙地避開了一個個障礙。

月色如水, 灌滿整片大陸。

簡世鳶穿行斑駁的樹影間,掠動著月光。

有光擦過他的眼眸,一瞬, 又照到他柔軟的唇, 他始終保持著微醺的淡笑,唇角彎彎。

身後無數金色光點漂流起伏,如無數耀目的河燈, 簇擁著簡世鳶,他似攜著一條廣闊斑斕、無垠無際的光河,所行處, 光輝照徹一草一木。

夜風冰冷, 吹撩著簡世鳶的睫毛,癢得他燥熱。

系統低頭用手掌為舒愫擋風, 手指擦過濕潤的眼角, 停了片刻。

舒愫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月光下, 他的唇蒼白冰冷, 只沾了一點潮氣, 如吸飽露水的花草,嫩生生地誘惑著。

舒愫睫毛動了下。

幾乎同時,系統的心臟緊緊收縮,那一瞬,系統感覺到體內有什麽東西墜下,壓得它無法呼吸。

它裹緊舒愫身上的外袍。

舒愫的腰身纖細,縮在系統懷中,只占了一點空間。

輕輕的,軟軟的,呼吸約近於無。

系統卻感覺到沈重,比一顆心還要重。它低頭,下巴摩挲著舒愫的發冠。

他們很像兩只抱一起取暖的流浪貓,依偎著,爪子挨著爪子,頭碰頭。

一陣涼風刮來,吹得長滿舊葉的樹梢嘩啦啦地響。

系統抱著舒愫消失在樹影裏。

簡世鳶不急不慢跟在身後,風吹過眼睛,他卻覺得熱,伸手解外袍的領扣。

白金外袍華麗厚重,上下一共十二顆扣子,層層疊疊,環環相扣,寓意道途十二順,條條榮昌。

簡世鳶手指向下滑,寶石扣自然而然地散開。外袍順著簡世鳶肩膀滑落,隨之散開的還有簡世鳶的長發。

他抓下了頭頂的玉冠。

除去一身配飾,僅僅一襲白色內袍。

簡世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樹根枝椏凸起,堵死了前路,卻見簡世鳶勾指側身,輕而易舉地避開了雜亂無章的樹枝。

如一尾魚,旁人還未看清他的動作,他便靈巧地蕩去。

修仙界禮袍規制嚴格,拿簡世鳶身上的宗主袍舉例,除卻外袍,還有裏、衣、襯三件不同款式不同繡紋的內袍。內袍大多都做工精致,花樣繁多,若是不講究,內袍也能當外衣穿。

一身純白內袍也被簡世鳶穿得輕飄飄軟綿綿,月光下,邊緣處白得發光、亮得模糊,如同一場夢,近看遠看都是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

法則金鏈嘖嘖感嘆

[若要俏一身孝,這話不假,你穿白衣還挺好看]

簡世鳶繞樹枝蕩了半圈,食指勾著一截樹枝,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我這麽帥,穿什麽不好看?”

說著,他側過臉,仍由長發向後吹揚。

被褪下的外袍、玉冠似擁有生命,被金色光點裹挾著,空蕩蕩飄在他身後。

呼嘯而過的風刮得衣袍獵獵作響。

僅是一眼,法則金鏈就怔住了。

簡世鳶眉眼間盡是少年人才有的蓬勃無畏,如抽芽的柳條,從頭到腳寫滿了意氣風發。

如此輕浮又如此耀眼。

它已經習慣了簡世鳶的內斂沈靜,這是它第一次看到純粹的、輕松的簡世鳶。

法則金鏈像在問自己: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它沒敢問出口,這問題太蠢了。

簡世鳶飄得無聊,幹脆從半空處傾身,伸出手搭住系統肩膀。

比起自己飄,簡世鳶更喜歡搭“順風車”,不費力氣還能緊跟著目標。

風吹亂了他的長發,夜色深深,唯有天空一點月光。

簡世鳶想到什麽。

抓著系統的肩膀手一使力,整個人蕩到系統身後。艷麗紅潤的唇微微上揚,他湊在系統的肩膀處,墨色長發如水波般輕飄飄地蕩開,就像深山裏趁著夜色吸食生人魂魄的妖精,無聲無息地掠奪。

一絲一縷看不見的物質融入肺腑,簡世鳶不由地露出滿足的微笑。

他緊緊攥住系統的肩骨,指頭發白。

他在吸取系統的痛苦。

痛苦無色無味,順著喉嚨滑過簡世鳶的心臟,簡世鳶痛得心臟緊縮,即便額角滲出冷汗,他也不願意放棄這種直接的刺激。

系統提供的痛苦不強烈,但勝在持久,連綿不絕。

越吸收,簡世鳶就越暈,似乎世間的一切煩惱苦難都融化在軀殼中,而他的靈魂在升空。簡世鳶放縱自己享受這久違的、怪異危險的輕松。

持續不斷的痛苦不斷沖刷簡世鳶的意識,渾渾噩噩間,他只記得牢牢抓住“自助餐”的肩膀。

最後,他整個人都軟在系統肩膀上,他閉著眼卻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藍星

摩天大樓,人來人往,車輛川流不息,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

藍星?

簡世鳶忽地睜開眼,眼神清澈。

他完全清醒了。

回不去的。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可下一秒,他還是閉上眼,嘴角重新掛上不真實的笑容。

現在他只想快樂。

客棧是一座三層來高的木制小樓,迎風掛著藍白二色的旗幟,朱筆寫了個“客”字。

系統抱著舒愫上樓。

一路上,時不時有人探出頭,狐疑地掃視它及懷中的舒愫,一臉戒備。

系統不喜被人窺視,伸出手去遮舒愫的臉。

舒愫的呼吸很輕,鼻息灑在系統掌心,又輕又熱又癢,系統忍不住擡手,想要避開這股熱意。

可舒愫的幾縷黑發被風吹動,順著臉頰滾落,軟綿綿地刮蹭系統的手背、手臂,這隱隱綽綽的癢意,癢得系統慌亂,宛若落進陷阱中的獵物,無論如何蹦跳逃躲都無法掙脫無窮無盡的網。

系統虛假的那顆心臟急促跳動,它手忙腳亂地將舒愫往懷裏攏了攏。

走到三樓需要走一百多步,其間,撞上的客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們幾眼。

一個男人抱著另一個男人,怎麽看都覺得稀奇,懷裏的那個看不清臉,也不知道是不是快死了?

大早上的,可太晦氣了

二樓拐角處走出一個端盤子的侍從,他撇到了舒愫,皺著眉,嘴裏咕噥什麽,可一觸及系統冰冷的視線,他就像被蠍子蟄了,立即縮回頭,目不斜視,眼觀鼻鼻觀心,裝作一無所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人願意惹麻煩。系統幻化的人型模樣冷酷,文武袖完美地展露有力的臂膀,嘴角猶藏譏誚,一看就不好惹。

系統與他擦肩而過。

走出幾步,系統略側過臉,它望著侍從的背影,眼中的惡意完全藏不住。

蟲子一樣弱小的人類,隨便就能捏死,他怎麽敢用那種眼神看舒愫?

是將他化為血水,還是將他捏碎

這時,舒愫輕輕咳了聲,熱息湧在掌心,系統立即移開手,擔憂地俯視。

輕薄的發擋住了舒愫的眼。

系統溫柔地撩開碎發,問:“難受?”

舒愫不說話,只是依著它的胸膛,斷斷續續地咳。

他的手臂軟軟搭著,指尖泛白。

系統不敢耽擱,抱著他大步向前。

房間內。

木床剛好可以躺下兩個人,舒愫占了左邊,簡世鳶也不客氣,翻身,抱起一團被子,一鼓作氣滾到了右邊。

綢緞般的黑發鋪滿半張床。

沒人發現簡世鳶睜著眼。

系統要來了一盆熱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舒愫的臉頰。它坐在床邊,抓著舒愫的手仔細擦洗指縫裏的血漬。

這雙手握過劍,把玩過折扇,最終被自己的血弄臟。

系統低下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平靜的讓人害怕。

它貼近舒愫的臉。

舒愫躺在床上,眉目濕漉漉的,他唇色發白,或許是失血過多,整個人都透出一股憔悴的病氣。

沒有人說話。

系統輕輕、溫柔地擦過舒愫的眉、眼、唇。

盆中清水被血染紅了,系統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舒愫不動不言,他閉著眼睛就像睡著了,系統握著他的手貼在臉頰,感受人類的體溫,小心翼翼地攏住他的手指。

舒愫的手還有溫度,這一點點體溫證實了他還活著。

系統是冰冷的物品,它不能溫暖舒愫,就算它再像人,它也不是人。

系統清楚知道它與人類的區別。

它再傷心也流不出眼淚。

默默註視著舒愫的睡顏,舒愫睫毛長而柔軟,睡著時模樣清冷,有種生人勿近的冷淡感,可他的唇又太過柔軟,整個少了一分疏離。系統摩挲舒愫的指腹,仔細感受屬於他的獨一無二指紋。

蒼白的臉近在咫尺。

看著,系統伏下身,貼著舒愫的額頭,很輕地笑了一下。

它還記得初見時,舒愫惶恐的眼神。

他睜大眼睛,睫毛顫抖著,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像受驚的鶴,踉蹌著向後退了好幾步。

當時它在想什麽已經記不清了,總歸是覺得面前的人類很有趣。

系統眼神變得哀傷。

感受到更為強烈的情緒波動,簡世鳶蜷縮著身體,將被子團成一團,像抱抱枕,緊緊摟住,臉深深埋在柔軟的被子裏,強迫自己無視心臟下沈的抽痛。

這些年它一直陪在舒愫身邊,算是見證了舒愫的成長。

舒愫也曾風姿颯颯,神采飛揚,一劍斬盡芳華。

回首往事,那是系統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可惜那時候他們都沒有珍惜,畢竟沒有人會留念日常瑣事。

再後來,遇到的事越來越多,一切都在滑向失控。

最開始舒愫只是失落惆悵,而它會安靜地等待著,等著舒愫振作起來。

舒愫是江海潤澤的美玉,風浪不該在他身上留下痕跡。系統堅信,只要熬過最初痛苦,舒愫會愈發耀眼奪目。

熬過磨難?

太蠢了。

它怎麽能將一切挫折磨難都當成舒愫的必要歷練?它怎麽能覺得傷心是一件好事?

打磨心境?

這太可笑了。

一開始,舒愫還會笑著對它說:“沒關系。”

他笑起來眼神明亮,似乎沒有什麽能摧毀他。

可慢慢,舒愫眼神黯淡了。

也許是沒人能訴說,也可能是覺得傾訴毫無意義。舒愫越來越喜歡一個人呆在角落,彈著沒人能懂的琴,累了就伏在琴弦上睡一覺。

一覺醒來,他還是不快樂,可他沒時間休息。

而它只是平靜地看著,默默期待著,等著舒愫成長。

它怎麽能放任舒愫一人對抗所有劫難?!

磨難困苦只可能是災難,永遠變不成財富!有的人順風順水過完一生還能創造奇跡,有的人拼命掙紮卻還是被人踩在腳下。

劫難只可能是劫難。

它真的錯了。

它千不該萬不該無視舒愫的掙紮,在舒愫第一次傷害自己發洩心中的郁憤時,它就應該告訴他,他沒做錯,沒必要為了他人傷害自己。

太晚了,這一切都太晚了。

它為了讓舒愫有血性,它漠視了他的一切磨難!它選擇旁觀舒愫的掙紮!

系統體內情緒瘋狂翻湧,它幾乎要嘔出來。

可當它把舒愫的手捂在胸口,卻又奇跡般安靜下來。它想鎖住手掌的溫度,一切都是徒勞,舒愫的體溫穩步下降,降到系統幾乎感覺不到他的溫暖。

他變得像一件物品,冷冷的,僵硬的。

系統痛苦地捂著他的手。

它聽到自己的心在說對不起。

——秉心,是我的錯,我沒有教會你。

懊悔、愧疚幾乎要撕碎它。

系統垂著睫,沒有絲毫猶豫,點著舒愫眉心為他輸送能量。

活下來。

一絲一縷的能量泥牛入海融入舒愫的身軀,慢慢地,舒愫的體溫逐步回升,系統埋下臉,擋住了所有表情。

這一刻,它想,也許做個普通人也挺好的。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可以自私、任性、懦弱,也能活得漂亮。

它的手指順著舒愫臉部輪廓滑至鼻尖,輕輕戳了戳。舒愫蹙眉,薄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系統改戳為捏,捏了下他的鼻尖。

指下一片滑膩,舒愫自帶著淡淡的體香,系統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它舍不得松手。

舒愫被人捏住鼻尖很不舒服,別過臉,輕輕抿了唇,清冷的臉上浮現了幾分稚氣。

系統忽然笑起來。

真會撒嬌。

這樣就挺好,就這樣快樂得活下去吧。

想到什麽,系統眼神一凜,眸中閃動著危險的光彩。

它知道有幾個地方埋藏了[囚徒]的遺藏,其中有件神器能隱蔽氣息,它可以先拿回來用,有了那件神器它能擋住一切窺覦者,它一定能護住舒愫。

它的笑容變得殘忍。

如果有不長眼的東西找上門,它就把他們一片片削成幹!

做出決斷,它牽著舒愫的手遞到唇邊,輕輕地咬了咬他的指甲。

舒愫的指甲有些長了,系統只叼起一角,在最邊緣處咬出一點白痕,像一個淺淺的戳兒。

它舍不得咬舒愫的手指。

以前,若是需要簽訂契約,舒愫會把血滴在珠子上,現在他流了太多的血,它不想再喝他的血了。

系統想:原來,簽訂契約不一定需要鮮血。

可惜,它知道的太晚了。

一道光芒竄入系統的身軀,它的皮膚閃動著無數光紋,長發無風自動。

它的容貌越發清晰,與人類無異。

相貌俊美,劍眉薄唇,鼻梁高挺,目光沈靜,淺看只道一聲“俊俏少年郎”,只是眸底晃過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陰鷙,隱隱攜一股涼薄的森然。

不!還不算晚,他們還有機會!

系統死死攥著舒愫的手。

它可以帶舒愫走遍天下,拋卻一切牽掛,只做自己喜歡的事。

等舒愫的生命走到盡頭,它再去執行[囚徒]大人的伐仙計劃到時候它可以契約新人

新人?

系統像被自己的想法燙到,神色莫名,嘴角譏笑更甚。

不!

它只要舒愫!

它還要找到舒愫的轉世,生生世世都跟在他身邊保護他。

怎麽能契約別人?

它要一直陪在他身邊。

永遠。

突然,系統全身一震,似乎是觸及某種禁制,肉眼可見它幻化出的身體震出無數裂紋,光潔的皮膚下湧動著猩紅的液體,如同火山噴發時爆湧的巖漿,吹鼓了薄薄的皮膚。

它全身都在崩壞、開裂,一片片皮膚往下掉,它想捂住手背的皮膚,臉上卻掉下一大塊。

系統瞳仁猛地收縮,沒有思考,反手壓住臉頰上搖搖欲墜的皮膚,另一只手抓過扶手架上的幹帕子遮住舒愫的臉。

布帕輕飄飄落在舒愫臉上,系統弓起身,兩只手死死按在臉上,可皮膚還是一塊塊摔落。

不!

不能讓舒愫看到它可懼狼狽的模樣。

舒愫一無所知,帕子遮住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下巴。

系統從指縫中窺見舒愫的模糊輪廓,它踉蹌著向後退,想盡辦法平覆體內的能量爆湧。

心中有聲音在警告它:

[必須完成伐仙計劃,永不能背叛大人,是大人們給予了你自由與生命,你存在僅為了實現大人們的偉大計劃]

不!

它不能契約別人!

[違禁者誅!]

死?

它不怕死。

只是它還不能消失,它不能丟下舒愫!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它一定要活!

啊——

系統捂著臉跪在地上,它咬緊下唇,渾身巨顫,卻不敢發出一點響動,它不敢驚動床上的舒愫。

活下去!

它在抵抗著身體內最原始的本能。

它只是偉大存在們制造的靈器,它體內有無數禁制,這些禁制給予了它絕對力量也給它拷上無數枷鎖。

不能逃離,不能背叛,不能選擇。

它存在的意義就是作為工具輔助契約者。

它從不能為自己而活。

越來越多的皮膚碎片落下來,剛觸碰到地面就化為無數晶瑩的粉末。

系統身上不停地閃爍詭異刺目的血紅色光芒,它能感覺到最核心處有什麽東西在粉碎。

可它絲毫不畏懼,反而生出更多不應該存在的心思。

向往、期待、守護,還有憤怒!

再多的禁制也無法束縛它想逃離的心。

不需要血液它也能達成契約,這一切都是能改變的!

它沒必要聽從失敗者們的命令!

系統心中有聲音在狂笑,它聽清了自己的心聲,所有的不敬想法如消融的厚雪,洶湧澎湃沖刷著它的肺腑。

他們算什麽偉大存在?!

他們只是一群失敗者!藏在陰暗處的腐肉!茍延殘喘的老鼠們!他們憑什麽命令它?!

它的身軀在撕裂,它的本能在咆哮,所有能量都在膨脹,頂著人類難以想象的壓力——最終,它還是選擇了背叛!

砰。

巨大的沖力席卷內核。

什麽伐仙計劃,什麽韜光養晦,系統全都放棄了。

生生世世,永遠

它都願意為他活下去。

嘭。

軀殼內有什麽東西炸開了,緊隨來的就是徹骨疼痛,系統幾乎擡不起手指,它跪在地上,垂著腦袋,面容扭曲卻笑得開懷。

它終於主宰了自己的命運。

不再是作為一件工具。

它可以——為他而活。

身軀一寸寸碎裂,無數粘稠的鮮紅液體從皮膚縫隙中滲出,它的軀殼不停地修覆、重組、碎裂。

良久,系統才擡起頭,露出一張坑坑窪窪的臉。

它的皮膚碎得不成樣子,右眼整個爆掉,眼眶處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洞。即便如此狼狽,它第一眼還是看向床上安靜的舒愫。

舒愫對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他閉著眼,就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明明沒有額外的動作語言,系統卻感覺到體內有什麽東西顫了下。

輕輕地,在往下墜。

它伸出手,剛一動,面孔掉下更多碎屑。系統眼前霧蒙蒙,無數碎片化作流光,一時間整個空間像下了一場流星雨,流光飛躥,它不管不顧,艱難地挪動,終於,它又握住了舒愫的手。

舒愫的手略帶溫度。

系統緩慢地捏了下。

本以為不會有什麽任何回應。

可下一秒它卻真實感覺到什麽。

舒愫輕輕地回握了它的手。

忽然,簡世鳶睜開眼。

他似醒非醒,撐著手慢慢支起上半身,以一種別扭的姿勢伸展手臂,烏黑長發順著肩膀滾落。法則金鏈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簡世鳶閃躍到系統身後,白皙的手指滑過系統臉側。

他捧起系統的腦袋。

綢緞般的黑發蓋滿了系統半身,簡世鳶跪在床榻上,垂下腦袋,鮮艷的唇一張一合,隱約可見淺淡的笑意。

法則金鏈聽清簡世鳶夢囈般喃喃:

“唔,沒有痛苦可以吸收了。”

系統不再提供痛苦。

它不覺得痛了。

這可太無聊了。

暖風吹萬草,踏郊聞鶯啼。

又是一年春。

簡世鳶跟著系統一路向北行。

舒愫眼睛上纏了絹帶,他走不快,一座城鎮都要逛許久。舒愫習慣了用手代替眼睛看世界,一塊無名碑他也饒有興趣地摸上許久,系統就站在他身邊,替他記下雜亂的碑文。

這一路,他們“看”得仔細卻不停留。

有時,簡世鳶以為他們要定居下來,可某日,舒愫又不聲不響帶著系統離開。

明明昨日他們才在門口種了棵桃樹,費了很大的勁挖坑,還商量著等桃花開了就摘下來釀酒。

走時卻如剛來,只帶走了一個包袱。

昨天珍愛如摯寶、久久不願放手的木鶴也被留下了。

包括剛煮好的面。清湯面上還冒著熱氣,筷子洗得幹幹凈凈就擱在一旁。

舒愫都不留念。

他是任性的,也是被寵愛的。

他想走,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系統就會陪著他。系統不會問“為什麽”,它是舒愫忠誠而沈默的陪伴,從不會質疑舒愫的決定。

偶爾,簡世鳶也能窺見系統眼中的不舍,可不管多麽留戀,它還是會收斂所有情緒緊隨在舒愫身後。

就像一道影子,始終佇立在舒愫的右後側。

越接觸,簡世鳶越能察覺到舒愫骨子裏的天真殘忍。

自道心破碎,舒愫就不再全心全意地喜歡一件東西,他任性地拋棄一切讓他留念的物件。

美好的,摘下來握在掌中又丟掉。

易逝的,定下約定又離開。

幻境能無視時間流逝,無論春去秋來,年覆一年,外界也只是一息變幻。

他們漫無目的旅行,不得不說,從另一種視角欣賞修仙界,簡世鳶見到了聞所未聞的“純凈”風景。

系統鏟除了一切不懷好意的窺覦者。

甚至,它為討舒愫歡心,故意羅列路人拼湊劇組,為舒愫設計、打造不同的戲份,有“英雄救美”有“行俠仗義”有“銜草報恩”。

像一場盛大的默劇——

舒愫蒙著眼站在臺上,他沈浸在或喜或悲的劇情中,臺下的觀眾們被迫配合他的表演,不停地為他喝彩。

這場鬧劇是如此盛大,結局又是如此固定。

付出必有回報,善行必定得到所有人的鼓掌稱讚。

沒有骯臟,沒有背叛,沒有恩將仇報,一切都幹凈明亮得讓人恐懼。

舒愫活在系統打造的“完美”世界中,隔著厚厚的玻璃罩俯瞰真實,諸如繁花只為他一人綻放。雕零的、腐爛的、掙紮的都被碾碎在玻璃罩外。

簡世鳶冷漠旁觀。

簡世鳶不清楚舒愫是否清醒著,他或許看穿了騙局,也許真的陷在這美好中。

唯一不變的是舒愫的孤獨。

他像一只鎖在金絲籠裏的鶴,主人靠近時就翩躚躍動,主人討好地餵食,他就笑一下。更多的時間,他會一個人呆在角落,等著風落下來,降落在他掌心。

他常怔怔望向遠方,系統靠近,他就仰起面,問:“起風了?”

他能聽到風聲,也能感覺到微風拂過指縫時的獨特觸感,或許他還看到風吹著樹葉飛舞,可不知為何,他並不相信自己的判斷。

通常,系統會為他披一件外套,坐在他身邊,陪著他安靜地聽風聲。

它肯定地說:“嗯,起風了。”

明明窗外大雨傾盆、電閃雷鳴,它卻只說“起風了”。

舒愫會搓一搓臉,低著頭抿唇。

很久,他才會擡起頭,空洞地“望”著系統,語氣帶著幾分討好,微微一笑,“我又猜對了。”

以前的舒愫可不會小心翼翼地笑。

他是明媚的,萬眾矚目,向來只有旁人奉承他。

不僅舒愫變了,系統也在改變。

它變得像個活人。

——有喜怒哀樂,有自己的口味。

最開始,系統是不吃東西的。可慢慢地,它會告訴舒愫哪一家酒肆的糕點酒水風味更佳。

它像人一樣湊熱鬧,排很長時間的隊買一小包點心,趁熱送到舒愫面前。

現在的舒愫食量很小,吃東西慢吞吞的,每次只嘗一點味道,他又怕浪費,總是一小口一小口咽,細細咀嚼。最開始系統總是將一大堆各色各樣的糕點堆到他面前,捧著讓他挑,而舒愫也不說“夠了”,它堆多少,他就慢吞吞地吃,一包糕點吃一整個夜。

後來,系統無師自通學會了察言觀色,它不再問舒愫“餓不餓”“飽了嗎”,習慣性接過舒愫吃剩的糕點,一口吞掉。

舒愫仰著白凈的臉望著它,它就低下頭,拿沾了水的帕子給他擦手。

舒愫被伺候舒服了,會彎彎眼,朝他笑,笑容含蓄,像躲著什麽,不敢笑太久。

法則金鏈看了不屑,語氣也酸溜溜的,替簡世鳶打抱不平:

[羨慕嗎?]

你羨慕這樣全心全意的照顧嗎?

它知道簡世鳶從未被系統善待過,同樣的系統面對不同的宿主有著截然不同的態度。

這樣的區別對待,換個人或許會嫉妒、會恨,而簡世鳶還是淡淡的。

陽光下,他的眼睫掃下一片陰影,嘴角微揚,嗓音還帶笑意。

“不,它畏懼我,這就足夠了。它把愛交給舒愫,將恐懼留給我,這很公平。”

法則金鏈無法理解

[你可別是死鴨子嘴硬?]

簡世鳶伸手托一縷月光,收縮手指,那縷光還浮在原處,“強者的恐懼是讚美,不如我的人才會害怕我,既然得到了它的恐懼,我何必強求它的愛?”

人不能那麽貪心,什麽都想要。

法則金鏈還是不能理解,簡世鳶也不需要它理解。

他握拳,那縷光一動不動,該怎樣就怎樣。

簡世鳶眺望遠方——

舒愫終於走到了予心城。

予心城因地勢下陷,四面又建有百米高的城墻,所以又被人稱作“鍋城”。

此刻正值中元節,予心城的百姓們大多選擇放河燈、燒黃紙來祭奠先人。

一路走來,大街小巷、每個十字路口都有頭戴布帽的村婦繞著一圈灰念念叨叨。

黃紙燃燒殆盡就變成輕飄飄的白灰,夜風一吹,無數紙燼狂舞,一時間,整條街道都變得霧蒙蒙,充斥著燒紙特有的焦味。

予心城從南至北有一條穿城而過的內河,中元節前後,有討生活的百姓們在邊岸搭涼棚售賣燈籠、蠟燭、燈船之類的物品。

與燒紙時的肅穆陰森不同,放河燈的矮堤上十分熱鬧。

不少年輕男女結伴而行,他們皆穿著鮮艷的衣裳,耳鬢廝磨,或說或笑。

或許是為了迎合年輕男女,售賣河燈的攤子推出了不少鮮亮顏色的花式河燈,不同於傳統黑白兩色燈,新式河燈常做成小兔子、蓮花討巧模樣,一看就是為了討好少女少婦們,有的會做生意的攤主還會提供紙筆,任由顧客發揮。

沿河的商業街上燈火輝煌,河面波光粼粼,無數河燈隨波逐流,一眼望去,只看到無盡的光點朝拜、拱衛著河面上的假月亮。

舒愫也挑了一盞兔子燈。

他不顧弄濕衣袍,走到水中,彎著腰伸直手臂,努力將船燈推出更遠。月亮倒影在水中,亮晶晶地晃著,他“望”著普通的兔子燈隨水波漂遠,水太冷,他追了幾步,最終還是撩起濕漉漉的袍子,又坐到石頭上,抱膝發呆。

系統給他擦濕漉漉的腳,簡世鳶這才發現舒愫沒穿鞋。

世家公子們克己守禮,不穿鞋即是失禮,作為最守禮的舒氏子弟,以前的舒愫幾乎不會裸露手、臉、頸之外的肌膚。

他真的變了。

用靈力烘幹了舒愫的衣袍,系統半跪著哄舒愫說話。

舒愫坐在石頭上,怔怔的,系統說幾句、問幾句,舒愫才會回答個一句半句,他回答時也不看系統,就輕輕淡淡地敷衍。

系統已經習慣了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買了一堆竹條給他編河燈。

“編只鶴好不好?”

“你想試一試?還挺好玩的。”

“那盞燈好漂亮,你喜歡嗎?我也給你編一只?”

舒愫不回答,他“望”著河面上無數盞漂蕩的河燈,衣裳空蕩蕩的,他瘦了很多。

系統編好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鶴河燈,為它糊上一層泛青色的油紙,最後的環節是給河燈題字,系統擡頭看舒愫,低聲細氣地哄:

“題首詩吧?”

舒愫既擅曲藝又通辭賦,三步成詞五步為詩,寫詩對於他來說就像喝水一樣簡單,系統此舉不乏討好之意。

舒愫纏著厚厚的絹帶,俯視系統。

它半跪在地上,手裏還捧著一盞燈,正忐忑地望著他。

舒愫心中無波無瀾,他靜了好一會兒才嘆一口氣,接過了系統遞來的筆。

系統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砰砰有力,它以為舒愫會振作起來。

緊緊盯著舒愫的臉,嘴角不由地上揚。

簡世鳶發現舒愫的手在顫抖,捏著筆桿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提著筆,像僵住了,一下一下緩慢地呼吸。

簡世鳶仔細觀察他的神色,好幾次舒愫都想放棄,但察覺到系統炙熱的視線,舒愫似不忍,只得更用力地握緊筆桿,僵持著。

也不知過去多久,簡世鳶逛了一圈回來,系統眼中還是幹幹凈凈的、澎湃的、熾熱的期望。

它不會因舒愫的停頓而質疑他,如同癡愚的仆從,從身至心都保持著虔誠純粹的信賴。

法則金鏈等煩了。

簡世鳶等累了。

身旁的人走了又來,連河燈都厭煩了,最近的一盞也快漂出視線。

舒愫終於動了動指頭。

系統的心隨之而動,它揚起笑期待著,而舒愫卻深深地埋下頭,將筆橫著遞給它。

簡世鳶聽到舒愫說:“我寫不出了。”

才華橫溢,無所不能的舒愫認輸了。

瀟灑倜儻,風光霽月一齊崩碎。

似晴天霹靂,系統表情一瞬僵滯,它不敢質問,更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滿,它朝著舒愫伸出手,想觸及舒愫的手背卻遲疑。

它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舒愫別過臉,纏在眼周的絹帶飄蕩,輕若柳絮,夾雜著絲縷黑發。

他落魄,又如此孤獨。

系統無力地深呼吸,生硬地轉移話題,“我教你做河燈?”

舒愫這次沒有猶豫,他背過身,仍由夜風吹動他的長發。

聲音也冷泠泠的,“物寶,我瞎了,我是個廢人,不用為我費心思,不值得。”

系統捂著臉,用力揉眉心,它表情扭曲,五官擰作一團,明明如此痛苦卻沒發出一點聲響。

它無聲地大口呼吸,痛到極限就麻木了。

“很簡單的,我教你。”

它的聲音強勢,帶著無法抗拒的命令感。

舒愫沒有情緒波動,他伸出兩只手,認命般等待。

系統手把手教他,帶著他做最簡單的蓮花燈。

舒愫動作很慢,宛若傀儡被系統牽著動,他磕磕碰碰,每一根竹條都要仔仔細細地摸一遍,而系統從身後環抱著他,他依靠著它的胸膛。

終於,他們做了一盞蓮花燈。

系統很高興,抱著他低頭哄,“我去點蠟燭?”

舒愫臉上沒有任何喜悲,他捧著河燈,聲調不變,泠泠道:“丟了吧,萬一漂不起來?”

系統臉上的興奮徹底凍住。

簡世鳶突然懂了舒愫為何拋棄剛種下的桃樹、剛煮熟的湯面。

桃樹可能枯萎,也許一輩子都不開花。

湯面可能難吃。

它們的結果可能不盡如人意。

舒愫不想再面對糟糕的結局,他選擇逃離,在觸及成果前就先放棄。

只要他足夠狠心,先一步拋棄它們,他就不會傷心。

簡世鳶長嘆息,道:“真殘忍。”

法則金鏈疑惑地“嗯?”

簡世鳶不解釋。

夜風吹得他心涼,簡世鳶抓了縷長發繞著食指卷著玩。

而系統垂著腦袋,湊在舒愫脖頸處,呼吸暖洋洋的,它埋在舒愫肩膀上,說:“好。”

月華寂冷。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有人高聲喊:“水裏漂著一個人!快來!”

越來越多的人跑過去,有人出主意撈人,有人脫鞋跳水去抓,有的看熱鬧。

更多聲音傳來——

“還活著!”

“快去請大夫!”

“誰舍件衣裳,他衣袍泡爛了!”

簡世鳶註意到系統猛地擡起頭,目光炯炯望著人群聚集的地方,它更用力地抱緊舒愫的腰,似乎想牢牢困住舒愫,阻止他去看熱鬧。

從它的肢體動作,簡世鳶猜出落水真的是場意外,這不是系統安排的、為討舒愫歡心的個人秀。

它抗拒舒愫的離開,它不敢讓舒愫靠近。

而舒愫,在聽到喊聲時就丟下了手裏的河燈。

不管系統抱得多緊,他只說一句“松手”,系統心中千不願萬不願,也必須松開手。

看著舒愫踉踉蹌蹌朝著人群聚集的地方走,系統徹底慌了,它心中隱約有不好的預感,它不敢去追,舒愫做出的決定無人能改,為緩解心中的慌亂,它撿起那盞蓮花燈。

它盯著舒愫的背影,一不小心,手下沒控制力度,蓮花燈就被它捏碎了。

美好的總是易碎。

沒有誰能阻擋既定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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