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神的種子(6)

關燈
第99章 神的種子(6)

簡世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的心臟跳得很平穩,耳邊隱約有說話聲,細碎淩亂。

“宗主大人醒守著”

“他們看不見我們”

“不能丟下背著”

簡世鳶的心跳急促,他的意識逐漸清醒, 可身體仍不能動彈, 玩家們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辨。

“宗主大人沒事吧?他眉毛擰著, 是不是哪裏痛了?”

“這樣吧, 我先給宗主做個法海姆立克急救,我願意為凝霧宗的事業, 犧牲我的初吻。”

“滾, 這裏三個人,憑什麽讓你來急救, 人工呼吸我也會,我來!”

“要不然我們抽個簽?”

“輪流來?”

清醒卻不能動彈的簡世鳶:

很好,每人扣一點好感度。

就在玩家們準備掰簽子時, 簡世鳶睜開了眼。

宋慕是第一個發現宗主清醒的人,他轉過頭隨意一掃,恰好對上簡世鳶的眼睛。

那是雙漂亮卻沒有感情的眼睛, 冷若峰頂雪,幹凈、疏離、瞳仁裏沒有一絲色彩。簡世鳶平時常帶笑意,氣息溫潤,看他的眼睛也覺得溫柔,現在他褪去所有表情, 就顯露出幹脆的冷漠。

宋慕驚喜地呼喊:“宗主大人醒了!”

說著, 就伸手去扶他, 神情激動又委屈, “宗主大人, 你睡了好幾天,我們都好擔心你。”

簡世鳶嘴唇蒼白,勉強勾起一點笑意,“幻境裏已經過去幾日?”

他的力量並沒有消失,只是力竭,有些疲憊,見玩家們收著他的長劍,簡世鳶放松下來,撐著宋慕的肩膀,站直,又垂下手臂。

水經註比兩位男玩家更穩重,上前匯報收集的信息。

“宗主大人,這裏好像是個凡人小鎮,其間往來都是些普通百姓,我們在這滯留了三天,有一些發現。”

“一、他們都看不到、觸碰不到我們,我們就像靈魂體,他們能從我們身體裏穿過。”

“二、現在是開元2739年,我們位於一個叫平安鎮的鄉鎮,此地民風淳樸。”

“三、這裏有個叫虎豹幫的勢力,非常霸道,經常欺男霸女。”

聽水經註總結,簡世鳶臉上的笑容沒有了,琉璃質感的眼睛一動不動,凝視著她,緩聲道:“你怎麽打聽到的消息?”

深紅搶答,“我們去了茶館酒樓賭坊還有嘿嘿,風月場所,偷聽百姓們閑談總結出來的。”

簡世鳶依然沒笑意,他淡淡道:“嗯。”

宋慕感覺出宗主大人不開心,想逗笑他,結結巴巴地拿深紅打趣,“本來我們是不去青樓的,是深紅他色迷心竅想去偷看花魁長相,硬拖著我們,他還偷聽別人墻角!”

深紅被他這麽說,氣得要死,“什麽叫偷聽墻角?是你讓我去打聽虎豹幫的,別人又看不見我,我也沒辦法找人問,可不就只能跟在找個頭兒,跟在後面,他走到哪,我跟到哪?誰料到他會去青樓,還找小姐快活,你以為我想看死肥豬交配?”

“宗主大人,您別信這貨挑撥,他這三天就呆在茶館聽說書人講故事!啥都沒幹!”

“我也是去茶館打聽消息的!”

兩人吵著要動手,卻見簡世鳶凝視前方,他們閉嘴,順著宗主大人的視線望過去。

是一個抱著紅毛狐貍的少年人,麻布長袍,布帶束發,穿戴清貧。

那人有明亮的雙眼,清俊的五官,身骨還未完全長開,卻顯露出日後翩翩少年的風貌,身姿如玉,背骨挺直。那張臉,儼然是簡世鳶少年時的模樣!

深紅們震驚,看看少年,又看看簡世鳶。

少年面無表情,眉目間自有一股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

而簡世鳶,看到少年的那刻,嘴角就習慣性上揚,又變成玩家熟知的溫潤模樣。

宋慕手指顫抖,指著少年,“這”

簡世鳶眼簾低垂,嘴角笑意更甚,緩緩開口道:“那是我,這幻境應該在重現我的記憶。”

[看看你的心]

這應該是問心試煉。

有些大能布下遺傳,會留有法陣考察後來者,只有通過考核的修士才能獲得遺藏。問心是最常用的試煉方式,人能騙過他人,卻騙不了自己。

要破陣[問心],就只能跟著曾經的自己,再經歷一遍人生。

簡世鳶以為自己忘了平安鎮,忘了年少歲月。

可當他站在熟悉的街道上,看著年少的自己,嗓音不由地壓得發啞。

民風淳樸?

可笑至極!

市井吵雜,人來人往,沿路商販大聲吆喝,他們手裏或是舉著待售商品或是捏把汗巾,朝著路人招搖。

時不時有人停下討價還價。沿街有熟食烹煮的麥香、胭脂水粉的膩香、瓜果蔬菜的清香

簡世鳶註視著少年自己,也看著他懷裏的紅狐貍。

少年簡世鳶模樣出眾,他從人群中走來,沒人舍得將視線分給他人。

簡世鳶在心裏打招呼。

他說——

好久不見,狐兄。

少年從他們身邊擦過,氣息幹幹凈凈,既沒有香味也沒有任何味道。

而簡世鳶周身始終帶著松柏木香。

人終歸會變。

簡世鳶跟了上去,玩家們跟在他身後,沈默走了一段路,簡世鳶開口,向一臉疑惑的玩家解釋,他的嗓音低沈,隱含莫名的情緒,“想要破解這幻境,就要找到陣眼,跟著他吧。”

玩家們不懂破解之術,但他們信任簡世鳶,乖巧地跟在他身後,竊竊私語——

“宗主懷裏的那只狐貍是寵物嗎?養得真好,皮毛水滑光澤,爪子也肉嘟嘟的。”

“好可愛,它在搖尾巴,好想養啊!”

“不一定是寵物,說不定是宗主大人的儲備糧,嘿,養得可真肥。”

“咿,你說話註意點,當心宗主大人扣你好感度。”

“不得不說,少年宗主夠高冷的,光看他就覺得冷颼颼,我還是喜歡現在的宗主大人,好溫柔。”

“我就不一樣,我全要,嘿嘿。”

少年簡世鳶冷得像塊冰,懷中的胖狐貍倒是活潑,皮毛如火,梳得光滑柔順,它趴在少年簡世鳶懷裏,時不時甩尾巴掃他的胸膛,圓眼睛靈活地眨巴著,鼻尖濕潤小巧,看樣子就很討喜。

少年簡世鳶對它很包容,走段路,就托著它的身體輕輕地擡一下,讓它更舒服地趴在手臂間。

“養得真像豬,宗主看起來如此窮困,不會是被它吃窮的吧?”

“我覺得很有可能,你看它的眼神——”

走到燒雞鹵肉攤旁,狐貍就“嚶嚶嚶”地叫,爪子搭在少年的胳膊上,輕輕地撓,軟軟地搖尾巴。

“嗚——”

“錢都花光了,今天賺到再給你買,還要給師傅帶壺酒。”

“嚶——”

“今天還是表演鉆火圈,跳得時候記得擡尾巴,小心又被烤焦毛。”

“嗷——”

“晚上不去采藥了,我答應王嬸去看看王叔的腿。”

一人一狐跨語言交流著,少年簡世鳶看上去面冷,其實並不冷漠,相反,他格外有人情味。體恤弱小、樂於助人。玩家們跟一路,聽他算銀錢,許諾胖狐貍買烤雞,交流草藥方子,商量幫助村民修繕房屋。

他說話的時候,冷冷淡淡,面上也沒笑意,但語氣溫和平靜,宛若生機勃勃的向日葵,對明天、對未來充滿美好的期待。

宋慕看了看宗主大人,又去看少年簡世鳶,總覺得此刻的宗主大人眉眼間有化散不開的悲傷。

他明明嘴角帶笑,卻讓人感覺並不快樂。

大中午,太陽毒辣,幻境中是夏天。

少年簡世鳶走到個攤子前,跟大嬸打招呼,“王嬸,我來拿我的箱子。”

梳婦人髻的中年嬸子模樣潑辣,上唇有痣,嘴皮又輕又快,“淩玉來啦,東西你自己拿吧,嬸兒這有梨,你撿個吃。”

簡世鳶字淩玉。

少年簡世鳶笑了笑,從攤上挑了個表皮破損的小梨。

他沒吃,塞到懷裏就去拎一旁的大木箱。

好大的箱子,差不多有一立方,就被他輕輕松松地拎了起來。

狐貍怕被壓到尾巴,跐溜,就往少年簡世鳶肩上爬,圍脖般圈在他脖頸處,兩只前爪就搭在少年右肩上。

少年簡世鳶動作麻利,走到交叉路口,停下。他把箱子裏的鐵圈、長劍、焦油、木棉都拿了出來,熟練地用布浸泡焦油,還有餘心分神給狐貍,招呼它下來。

狐貍看著胖,其實很靈活,它乖巧地跳下來,就倚在少年簡世鳶腳邊,有下沒下地舔爪子。

玩家們看少年簡世鳶動作,小聲交流

“他在幹嘛,好多把長劍,臥槽全是開過刃的。”

“點火了!火圈啊!嘶,直接上手拿,他不怕疼啊——”

“這畫面咋那麽像我去水族館看到的海豹跳圈?他把火圈豎起來了!不會真的要跳火圈?”

“不得不說,宗主大人以前可真是個狠人。”

少年簡世鳶做好準備就一敲響鑼,“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盲眼飛劍,狐貍跳火圈。有錢您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場!”

他說得熟練,很快身邊就聚攏一群人。

看著曾經的自己指揮著狐貍跳火圈,簡世鳶覺得喉嚨處有股癢意。

他想笑,卻什麽表情都做不出,眼眶微熱,他知道自己沒哭,甚至沒有流露出一絲悲傷。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間或幾句:

“這狐貍如此靈活聽話,不會是只妖怪吧?”

“嗐,妖怪不吃人來耍把式討你錢?去殺人搶劫不來得更快?”

“說得也對,這小狐貍訓得真不錯,還會作輯討賞錢。”

銅板丟進木箱中,叮鈴鈴作響,狐貍躍得更賣力,空中滾成一團球,在火圈間來回跳躍翻滾。看客們鼓掌喝彩,銅板丟得更利索了。

玩家們沒見過這架勢,宋慕出演過的古裝劇中也有雜耍,但那些都是擺拍的,現在直面觀賞,表演者還是他敬仰的宗主大人,就覺得怎麽也看不夠。

進入下一個表演。

少年簡世鳶以黑布束住眼睛,露出秀挺的鼻梁,如玉的一截下巴。只見他掐了個手決,面前的十來把長劍振振嘶鳴,魚貫騰飛,在圍觀群眾的驚呼中,一把接一把飛速射向準備好的木板。

“錚——”

在場觀眾無一不驚呼,水經註甚至捂住了嘴,十二把長劍分毫不差地釘成個圓,跟時鐘似的,緊緊團簇。

有人認出了什麽,驚呼:“是修士!這位小哥是修士!”

全場先是寂靜,後爆發巨大的呼聲。

“修士老爺為何來給我們表演?”

“這位老爺若是手頭困難可去縣令府衙,只要擁有修為就能被納為門客,吃穿不愁。”

“老爺,我家主人備下薄酒,請您沁香樓一聚。”

少年簡世鳶解下黑布,臉上依舊冷冰冰,他望著狂熱的群眾,緩緩道:“我不是修士,這木板後有磁鐵,劍飛起來不過是磁鐵吸附。”

很快,人群就有聲音傳來,“這簡家小子天生大力,在這街口雜耍多日,他不是什麽修士,哪個修士會在這裏賣力氣,討好我們這群凡人?”

眾人一想也是,修士想求財太容易了,這雜耍日曬風吹的,修士老爺們怎麽舍得吃這苦?

普天之下,隨便哪個地方,修士們都有鄉紳豪門可以投靠。若是再心狠手辣些,找個僻靜人家,直接殺了取財,誰又能追捕得了?凡人沒什麽背景的,被修士殺了只能認命不好。

眾人心中已有判斷,再看少年簡世鳶衣著簡單,全身上下沒有一件值錢的配飾,便都歇了招攬討好的心思。

不過,他的表演確實精彩,大家也都大方些,多丟了幾枚銅板。

水經註觀察著木板,突然開口:“那不是磁鐵。”

深紅疑惑:“那宗主大人為什麽在這”

明明擁有修為,可以被人養著捧著,為什麽還要那麽辛苦,賺這幾個小錢?

宋慕瞥他,“靠自己的勞動賺錢不丟人,丟人的是那些米蟲、魚肉百姓的垃圾。”

從民眾對修士的態度又敬又怕可以看出,這世界的修士們大多不好相處,特別是對凡人,態度估計也是高高在上的。

宋慕再看一言不發的宗主大人,總覺得他的形象又高大幾分。

像宗主這樣堅守本心的修士又有幾人?

簡世鳶看著少年的自己與狐貍一起整理木箱中的銅板,也不知道想到什麽,輕輕道:“我不覺得修士、凡人有區別,大家都是人,沒有誰理應在下等。”

他靠自己的能力,幹幹凈凈地賺錢,努力地生活。

有什麽好奇怪的。

深紅看向簡世鳶,他嘴角咧著,“是啊,大家都是人。”

天下修士又有幾人能像宗主大人一樣,甘願清貧,用自己的手賺錢吃飯?這可笑的世道啊。

捫心自問,如果將選擇放在自己面前,他能堅守本心嗎?

欲望與權力能讓人迷失,人一旦將自己拔高,就走不下來了。

少年簡世鳶與他的狐貍收拾好東西,玩家們看著他們用賺到的一小半銅板買了只燒雞,又用剩下的銅板打了壺酒,剩下就只有幾個子。

“花錢大手大腳的,宗主大人不儲蓄嗎?”

“應該是狐貍太會撒嬌,它嚶嚶叫,誰忍心不給它買?那壺酒是孝敬宗主師傅的,也不能省。”

“可能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多花銷了點,平時應該會儲蓄吧?”

聽到玩家議論,簡世鳶回頭,“不是,那段時間,我們賺多少就會花多少。”

想到什麽,他掛著懷念又哀傷的微笑,“幸好,我沒有省。有時候忍耐與等待會變成永遠的遺憾。我不等待。”

我也不會忍。絕不。

玩家們不明白簡世鳶的意思,只好閉上嘴跟在他身後。

少年簡世鳶住的地方很偏僻,玩家們看著他與狐貍七拐八拐地走進深山,又繞了好遠一段路,才出現一竹屋。

到家了,狐貍也不用裝野獸。

它開口說話,聲音似人類少年,軟糯嬌氣,“淩玉,給我吃,我餓了。”

狐貍開口說話可把玩家們嚇了一跳。

“臥槽,它會說話啊?妖怪啊——”

“還是個公的,嘖,我還以為這是只母狐貍。”

“明明是妖怪,還願意裝野獸鉆火圈賺錢,嗯,不愧是宗主大人的寵物,跟他一樣。”

木屋裏,少年簡世鳶“嗯”了聲,打開荷葉,讓給它吃。

狐貍伸著前爪,卻不肯動嘴,“淩玉你撕一半給我。”

深紅:“這狐貍咋那麽矯情,還要人餵啊——”

宋慕:“還要一半?給點雞脖子雞頭還不夠啊!”

簡世鳶聽它此言,喉嚨發癢,心中悲哀形容不出。

——他在一步步墜落深淵

少年簡世鳶不動手,只是將荷葉往狐貍面前推了推,“你先吃,剩下給我。”

狐貍嚶嚶叫,“不要,我是畜生你是人,你不能跟我同臺吃飯,別人會瞧不起你的。”

少年簡世鳶蹲下身,摸了摸狐貍的腦袋,“你看到、聽到了什麽?”

狐貍有點難過,耳朵聳拉著,“街上討飯那瞎子,好賭輸光了家當,親人死的死,跑的跑,就剩下大黃狗與他相依為命,他都不肯與狗同吃一個饅頭,都是丟在地上。我聽他說,跟畜生一起吃飯的是畜生。”

它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抱歉地蹭了蹭少年簡世鳶的手腕,“淩玉,對不起,之前我不懂。以後不會了。”

水經註註意到宗主大人的眼睛有水光,他握緊拳,就那麽面無表情地看著。

不知道為何,水經註覺得他很傷心。

少年簡世鳶也楞住了,他握著狐貍的兩只前爪,搖了搖,道:“別聽那人瞎說,沒人瞧得起他,他心中郁憤,就拿狗撒氣,欺軟怕硬的玩意能說出什麽好話,何況你也不是畜生,你是我的狐兄,我們是朋友。”

說著,他把狐貍舉起來,擱到荷葉邊,“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

狐貍高興地搖尾巴,“我把雞腿都留給你!”

少年簡世鳶垂著眸,“我不喜歡吃雞腿,你把脖子留給我吧,我喜歡吃。”

狐貍笑瞇眼,“淩玉你真好!”

少年簡世鳶拿了本書,擦了擦懷裏的梨,看一頁書咬一口,狐貍扒拉著雞吃得歡快,突然擡起頭問:“淩玉你為什麽還要王嬸的梨?她家梨好酸,難吃。”

少年簡世鳶的視線投在書上,隨口道:“我為她丈夫治腿,她過意不去,我若不拿些蔬果,她就會胡思亂想,覺得欠了我的人情。本就是舉手之勞,何必讓人多惱?”  拿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