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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如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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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如做

“什麽……什麽時候了,”封長歌目光混沌,強忍著眩暈往起裏爬,爬到一半,又因為雙手失力重重跌了下去,好在床上夠軟,不至於讓他的傷口雪上加霜。

封長歌:“我答應過陛下,北地南下時……要率大軍,親自去接應他,裊娜……裊娜,現在是什麽時候,北地南下了沒有?”

岳裊娜雙眸一顫,冷靜地將一封書信放進他懷裏,聲音冰涼,帶著無邊寒意,“已經遲了,他死了。”

封長歌一頓,繼而搖頭,“別哄我了,不可能的,我發誓我會沒事的,你把毒給我解了,事不宜遲,一旦讓蒼雪戎收攏永安,只怕就不是那麽容易……”

“你聽到沒有,他死了!”岳裊娜打斷他,雙眸顫抖,眼淚簌簌落下,止也止不住,“永安那邊飛鴿傳書,九月初二殯天的。”

“我不信……”轟然一聲巨響炸在頭頂,封長歌頭暈目眩,雙耳轟鳴。

他像是一瞬間失去了對文字的理解能力,握著岳裊娜的手不自覺用力,雙眼通紅,“什麽叫做,他死了?他怎麽會死!!”

岳裊娜面無表情地流著眼淚,反手捏住封長歌雙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是人就會死……不久前,你昏迷的時候,我的部下易容成你,在永安外,親手將他送了出去。他本就有舊疾,禪位之後,心力憔悴,吐血五天,死在了雙闕殿——你摸摸,咱們的孩子在踢你呢。”

封長歌目眥欲裂,一把抽出手,他身上的蠱毒前兩天才徹底解開,一身傷口未曾愈合,根本經不住他這麽大力的動作,瞬間全部崩裂,鮮血淋漓。

“長歌,”岳裊娜又拉起他的手,帶著幾分祈求道:“你怎麽就不明白,西南易守難攻,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有什麽不好?你為什麽非得參活進他們的狗屁爭霸裏!是封溟的蠱不夠毒嗎?是那群殺手不夠狠嗎?你知不知道自己差點死了!你死了西南群龍無首,又要變成曾經那樣各自為政,到時候七十二寨卷土重來,你讓西南的百姓怎麽辦,讓我怎麽辦!!我為了救你,為了穩住西南,和岳家爾虞我詐,耗費了多少心力……為什麽你總是想著別人,你就沒想過,我知道你中蠱的時候有多害怕嗎!”

她哽咽著,半撲在床上,難過得幾乎說不出話,“我……我知道,他死了,我也難過啊,我也將他當做親弟弟啊……可是東南早就站在靖王那邊了,岳朝從北地傳了那麽多信回來,你就一封沒看嗎?趙星河主動投靠北地,他們是一起的!你才把西南收服多久,那些豪門官宦誰不是盼著你死了好坐收漁利,何況西南總共才多少兵啊,你能和他們的聯軍抗衡嗎?”

封長歌看著她,久久不語,種種情感激蕩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是我之過,”半晌,他扶起岳裊娜,咬緊牙關,卻還是洩露了一絲泣音,“是我沒用,讓你擔驚受怕,不得不出此下策,不得不害了他的性命……是我沒用,我才是罪魁禍首,是廢物!!!”

長風萬裏,秋雁南飛。

惠帝的靈柩在前天就已經送葬皇陵,這兩日天氣很好,滿天飄飛的落葉中,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永安。

蒼雪戎坐在梅花樹下,旁邊一處平地黃土新翻,埋葬著他多年前收養的黃貓。

寒風刺骨,已經有些冷了,他緊了緊衣服,掏出一把洞簫。

簫聲穿過秋風傳遍四野,追著遠去的馬車,繚繞而上。

葉知瑾揮退左右,緩步上前,他也不講究,衣袍一掀,就這麽坐在蒼雪戎旁邊。

葉知瑾:“怎麽不去送送?”

蒼雪戎猶自吹奏,一曲作罷,淡淡道:“沒什麽好送的。”

他是把人送進自己地盤,相當於把流浪貓抓回自己家關起來,並不擔心什麽。

“後悔嗎,鎮北王?”葉知瑾揉著肩膀,這皇帝不是那麽好當的,惠帝已死,但留下的攤子又爛又冗雜,他天天三更睡五更起,忙得找不著北,有時候飯都忘了吃。

蒼雪戎嗤笑,“本王從不後悔。”

家仇要報,政局要改,歷史要變,何況他們當時並不喜歡彼此,哪怕時空逆轉,昨日重現,他也會拋下葉徽之選擇葉知瑾。

“不可否認他是個一心為民的好皇帝,但是當皇帝,不是有一顆熾熱的心就夠的。天下將亂未亂,為帝者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懂得籠絡人心,該糊塗的時候要糊塗,該鋒利的時候要鋒利。他有雷霆手段,卻不懂軟硬兼施,冒險突進,多疑殘忍。”蒼雪戎收起洞簫,“更何況,就他那個破爛身體,真要穩坐帝位,三天就得暴斃。”

葉知瑾:“……好歹是喜歡的人,你就不能溫和些?”

蒼雪戎仰頭看著天穹,深秋了,難得的萬裏無雲,“這世上,除卻情愛,還有很多東西值得人全力以赴。拋開私情,他並不適合為王。”

讓這樣一個君主在這亂世逐鹿,也不知道折磨的是誰。

萬裏江山,萬千黎民,眾生活在世上,無人不苦。他既有這個能力讓他們避免毀滅,必然要竭盡全力去拯救每一個能救到的人。

何況犧牲一人,成全萬人,沒有比這更適合的買賣。

“咱們一直在北地,你應該明白北狄聯盟的可怕,”蒼雪戎仰躺在地上,枕著樹根,看著葉片稀疏的梅樹,淡淡道:“若非我想盡辦法滲透北狄,三番五次給他們內部添亂,這時候,只怕咱們還在北地鏖戰。”

打仗是需要錢和人的,死了戰士,就要擴充兵力,朝廷看著北地年年擴充兵力,是個皇帝都睡不安穩,尤其葉徽之還是個那麽多疑的性子。

一旦朝廷對兵權動手,東南也會生亂。屆時天下三分,加之還有外患,又不知要戰亂幾百年。

權貴活著,有仆從,有兵馬,可百姓有什麽?

“你知道我不是說這個,”葉知瑾撿起一捧葉子砸在蒼雪戎身上,“中秋那天,如果沒有封溟刻意設計的爆炸,沒有薛詹故意引岳若白回來,我是準備同意你的,讓他當個平王,留他在宮裏好好養著,沒什麽不好。”

蒼雪戎震開落葉,右手放在臉上,聲音嗡嗡的:“所以那一日,我才會那麽憤怒,那麽口無遮攔,把他氣成那樣。”

事後蒼雪戎去查過,太尉帶十二衛進宮那天,有人刻意送了吃食來暗示葉徽之,他雖回絕了,卻沒跟蒼雪戎說。

如果他在那日就告訴蒼雪戎這件事,中秋那日不會那麽慘烈。

說到底,這多疑的玩意兒被人背叛怕了,生怕他要十二衛的命,也根本不信他承諾的會好好保護他。

“你這麽對他,要是他後面不愛你了,喜歡上別人了怎麽辦?”葉知瑾帶著幾分促狹,“那位容貌不差,又深谙人心,哄起人來一套一套的,等你處理完雜事,別給你帶個什麽弟弟妹妹回來吧?”

“我把我兩兒子也送過去了,”蒼雪戎面無表情,雙瞳漆黑,“招惹了我還想全身而退?死也得死我祖墳裏。”

自己勾引的人,哭著也得老實受著。

葉知瑾嘖舌。

馬車轆轆,秋風肅殺。

三天後,齊山谷底。

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在手上動來動去,床頭一會兒輕一會兒重,陽光灼灼,刺得眼睛格外難受。

葉徽之痛苦地呻|吟出聲,疲憊地睜開了眼睛。

他不是死了嗎?

他楞楞看著床頂,神思不屬,記憶還停留在窩在蒼雪戎懷裏閉眼的那一刻。

也不知道那人會不會記得他,不過他那樣俊美,又被封了異姓王,文治武功無一不精,只要願意,勾勾手指頭就有無數男女前仆後繼。

想著想著他就有些酸澀,又安慰自己,他死的時候那樣年輕,也不難看,想來會被記住一些時日。

他百無聊賴的看著床頂,聽說人死後,鬼魂會把生前去過的地方都走一遍,所以他這是飄到哪兒了?

還不等他理好思緒,兩只碩大的狼頭便齊齊湊過來,同時咧嘴,露出鋥光瓦亮的犬齒。

葉徽之:“……”

葉徽之:“啊啊啊啊!!!”

為什麽死了還是能看見這兩狗東西!陰魂不散麽?蒼雪戎你兒子要吃鬼了!!

葉徽之心跳如鼓,臉上一瞬間充血,全然不似躺在床上多日的病人,四肢齊齊發力,連滾帶爬竄到床頭,心驚膽戰,魂飛魄散。

“怎麽了怎麽了怎麽了!!”兩個男人一前一後炮彈般彈射進來,唰的一聲拔出長刀,神色警惕。

在他們之後,又有六個侍女蜂擁而入,個個武力不凡,一時間屋裏刀劍齊出,鋥光瓦亮。

葉徽之:“……”

“哎呀,公子醒了!”一人歡呼,眾人齊呼,葉徽之傻眼。

一個時辰後,弄明白一切的葉徽之喝著熱粥,點著熏香,眼睛發直。

“王爺讓我將狼給您送來,”勁裝男人指著兩頭委屈巴巴的蒼狼,又將剛剛找來的信交給葉徽之,“王爺說,您看了信,就什麽都明白了。”

看著那足有一指厚的信封,葉徽之放下粥碗,當即便有人為他端來熱水凈手,又有人點燃熏香。

葉徽之看著他們伺候,心情覆雜。

秋風陣陣,寒意入骨,漆黑無月的夜裏,蒼雪戎提燈執筆,一字一句,紙上萬千不舍。

【卿卿檀郎,羽戈之峽猶存,餘觀其景致殊佳,且毗鄰永安,故遣汝往彼調攝身心。

隨行十二蒼家暗衛,皆因傷退隱,別無營生之技,故令其隨侍左右。

平居若有所需,或飲饌之欲,或游賞之樂,皆可遣其尋訪。醫者每五日一詣谷中,為君攜外界音書,亦傳魚雁於餘。

既結連理,縱偶有政見參商,既執手同心,自當白首不移。嘗聞君每嘆遭棄屢背,今以諸子托付教養。此非惟骨血之系,實乃吾第二性命所寄……】

一頁一頁打開,一頁一頁放下,不知不覺,他已是淚流滿面。

只剩最後一張信紙,只有一句話,不像前面那樣斟詞酌句,更像是那人隨筆一揮,信手而成。

【看到了嗎?我家的狼,齜牙不是吃人,真的是在對你笑。】

兩頭蒼狼趴在地上,見他轉頭,友好地搖著尾巴,齜牙一笑,飛機耳忽閃忽閃的。

葉徽之含著眼淚噗嗤一笑,許久之後,伸手過去,蒼狼低頭,溫順地由他撫摸。

星夜無月,蒼雪戎封好書信,對著燈火,看著床上沈沈酣眠的愛人,心裏又疼又軟。

世上有千萬朵玫瑰,可只有被馴服的那一朵是他的。

世界風霜雨雪,雷霆閃電,他的玫瑰為了活下去,為自己武裝了一身的刺。

而他是那個卑鄙的移花人,他將玫瑰的刺全部折斷,然後,將他移植到了他的保護罩裏。

從此任由外界風霜霧雨,雷霆閃電,他的玫瑰,永遠耀眼。

葉知瑾拍幹身上泥土,摘下發上落葉,“我倒要看看,兩三年後,你再去見他,會不會被趕去睡柴房,你可是親手奪走了他的皇位!”

蒼雪戎嗤笑,讓他快滾。

皇位嗎?葉徽之不見得多喜歡,更多的是要保護自己,為了活下去,所以不得不要那個位置。

他這輩子都在被背叛,所以很多事不用和他山盟海誓,直接去做,他看到了,他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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