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墜崖

關燈
墜崖

萬裏血河化作無邊火海,大火中,燃燒的蒼家大門無聲洞開。嘯月蒼狼旗孤零零地插在屍體上,無數亡魂從大火中伸出手。

被長槍釘在匾額上的屍首猝然睜開雙眼,咆哮般的質問震得蒼雪戎猛然噴出一口鮮血。

“血海深仇不報!甘為仇人驅策,蒼雪戎,你枉為人子!!”

蒼雪戎雙唇開闔,不斷溢出的鮮血讓他的聲音死死堵在喉嚨裏,只能發出一陣氣音:“爹……”

“鳴旃……”染血的羅裙掃過烈火,女人眼中流出血淚,大火焚燒著她的軀體,她朝蒼雪戎伸出沒有十指的雙手,“娘好痛……你為何不報仇!!!”

“蒼雪戎,蒼雪戎!!”葉徽之痛得渾身發抖,敵人近在遲尺,而他的將軍一動不動,急得他只想給蒼雪戎一巴掌,卻連擡手的力氣也沒有。

“陛下,一路好走!”玉蒼生大笑著朝他們扔來一塊石頭,八衛都見識過這石頭的威力,江放想也不想就朝葉徽之撲來。

“轟!!!”

爆炸的氣浪同時掀飛了三人,蒼雪戎被這股劇痛短暫抽回了神智,想也不想便朝葉徽之越去,一刀便將兩個殺手砍成兩截。

這回他將葉徽之背在了背上,手法不怎麽溫柔,直接抽了陛下的腰帶將人捆在背上,同時飛身而上,錯開無數殺手,一刀朝老神在在的鐵老鬼砍了過去。

“好厲害的刀法!”一人從鐵老鬼身後一躍而上,長劍硬抗住了蒼雪戎的全力一擊,同時後退三步,“在下燕雨樓樓主柳如寂,來送安國公上路!”

“安國公脾氣真不好,”鐵老鬼幾個跳躍跑到邊緣地帶,他才不跟這群動輒砍來砍去的莽夫動手,有條不紊地打開了一個瓷瓶,從中拿出一枚赤色丹藥擰成粉末丟在地上,同時在粉末上燃起了一把火。

紅色濃煙升氣,鐵老鬼朝濃煙使勁打出一掌,掌風推動濃煙朝激戰中的眾人湧去,瞬間便倒了一群人。

此時葉徽之的冕旒早不知被丟到了哪個犄角旮旯,他在蒼雪戎的背上來回顛倒了好幾次,醒了又暈暈了又醒,腦子渾渾噩噩,只隱約記住了蒼雪戎蠱毒發作無法動彈。於是每次醒來都朝蒼雪戎後頸死啃,回回都啃得蒼雪戎一哆嗦,一邊沒來由得生雞皮疙瘩,一邊疼得齜牙咧嘴。

也得益於他時不時給蒼雪戎來這麽一口,好幾次都讓蒼雪戎險而又險地躲過柳如寂的長劍。

但好運並不常伴這二位死敵,於是當鐵老鬼再次敲響銅鑼的時候,趁著蒼雪戎一個恍惚,柳如寂一劍刺來!

多年來生死一線的本能讓蒼雪戎猛然後退避開這必死的一劍,然而封家萬劍歸宗練到一定境界豈是你後退幾步就能避開的?

恍惚中的蒼雪戎想也不想,提起橫刀就是一劈,兩股內力猛然相撞,同一時間,玉蒼生朝兩人所在的位置丟來了兩塊石頭。

柳如寂大罵一聲玉狗,猛然提氣避開爆炸的起浪,但蒼雪戎和葉徽之就沒這麽好運了。

兩股內力被這爆炸硬生生攪散,本就被蠱毒蠶食的身體更加難以為繼,沖擊一來,蒼雪戎當場倒退三丈,帶著背上的陛下落下了懸崖。

蒼雪戎在墜落中再度清醒,橫刀在他墜崖的時候就不知被丟去了哪裏,千鈞一發之際,只能一把抓住懸崖邊的藤蔓延緩下墜。

手臂撕裂了一樣劇痛,但勉強將兩人停在了半空中,然而還不待他松一口氣,柳如寂已經下來了。

這人踩著陡峭的崖壁一路飛跑,張狂大笑:“我就知道縱橫北地的蒼雪戎不是那麽容易死的!”

長劍破空而來,蒼雪戎猛蹬崖壁,徒手一掌劈過,碎石飛濺中兩人短暫交手,長劍擦著他咽喉劃過,在玄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

“永別了!”柳如寂猛然一劍砍斷藤蔓,同時旋身而起,朝著蒼雪戎的方向連砍三劍。

劍氣過處,震碎了胸前鐵鎧,緊接著柳如寂再出一掌。

“砰!”

蒼雪戎清晰聽見了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

還他娘挺脆。

他再也支撐不住,如同樹上成熟過頭的蘋果般,朝著沒有牛頓的水面重重砸了下去。

春分的天氣,河水冰冷刺骨,好在他在落水的瞬間就沒了意識,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三月中旬。

目之所及,是沒有床帳的屋頂,耳邊是沙沙的掃地聲,窗外有似有似無的鳥鳴。

他分不清是躺了太久還是被打得太狠,起來的時候,渾身骨頭都在響,疼得他腦子都有點發木。

“呀,你醒了?”一個清脆的聲音炸在窗口,蒼雪戎轉頭,看到了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丫頭,“師父,師父你快來看呀!這人醒了!”

邊說這丫頭邊不見外地從窗口往屋裏爬,蒼雪戎被這伽椰子似的作風震撼了一下,喉嚨一動,說不出話。

“你昏迷了太久,說話可能有點困難,”丫頭探頭探腦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隨即若無其事整理一下衣裙,溫柔道:“無妨,我來給你倒杯水。”

她不緊不慢走到桌前,提起茶壺的時候,木門一響,一個須發皆白,看不出年齡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眉眼很是俊逸,一身青衣,滿頭白發用一根竹簪挽起,只在耳邊垂下了幾縷。

“閣下身體如何?”他邊說邊接過小姑娘手裏的茶杯遞給蒼雪戎,又執起蒼雪戎的右手把脈。

蒼雪戎一口喝幹茶水,雙唇開闔,發出了貓叫似的一聲哼唧:“我背上的人呢?”

男人換一只手繼續把脈,聲音淡淡的,“還沒醒,不過估計也快了。”

蒼雪戎松了口氣,“多謝先生救命之恩,不知先生姓甚名誰,此處何地,救命之恩,定當結草銜環。”

“結草銜環倒是不必,”男人看不出喜怒,“此處廟小,待那位貴人醒了,安國公便自行離開吧。”

蒼雪戎一楞,心念急轉,但面上帶笑,“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不過山野莽夫罷了,”男人起身,身形挺拔,氣質如松,“不是誰的人,也沒什麽野心。救助兩位只是不忍蒼生蒙難,安國公無須戒備。”

“話雖如此,但總不至於要餵餵地稱呼救命恩人,”蒼雪戎面色誠懇,“總要知道一個名字,才好稱呼不是?”

男人接過蒼雪戎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回望他一眼,雙眸清冷,如高山雪松,不似凡人,“我姓羽。”

蒼雪戎猛然擡頭,“羽戈?!”

“靈雨,”羽戈喊了小丫頭一聲,並不理會震驚到懷疑人生的安國公,“一會兒將藥給安國公端來。”

“是,師傅,”靈雨站在桌前,目送羽戈離開,又探頭探腦朝窗外看了看,這才一步竄到蒼雪戎床前,“聽說你是安國公?”

蒼雪戎胸口生疼,蒼家與羽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第一代鎮國大將軍蒼瀲便是拜在羽家門下,學了羽家兵法和武功,這才為蒼家爭來了一切。

前不久葉徽之那小兔崽子還仗著羽戈人在域外讓他假冒羽戈查案,沒想到這就被羽戈救了。

“在下蒼雪戎,多謝姑娘這些日子照料我二人,”蒼雪戎感激道:“若無二位,只怕我與他早已命喪黃泉。”

“主要是我師傅厲害,”靈雨抱著小板凳坐在床前,雙手撐在床上,雙眼亮晶晶的,“聽說浮屠鐵騎以一敵百,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甚至一路打到了北狄王帳,北狄王都險些戰死了,是真的嗎?”

說完,她又給蒼雪戎倒了杯茶,“聽說浮屠鐵騎女子也能進去,你看我行不?”

蒼雪戎失笑:“你要進了浮屠鐵騎,只怕羽先生要先打死我。”

靈雨嘿嘿一笑:“才不呢,師傅說了,教我兵法武功,只是教我,但我日後要做什麽,他管不著。他說他只是老師,學生做什麽不歸他管。我就說,那我去造反行不?師傅說——”

她負手而立,拉長臉,冷冷道:“愛造不造,關我屁事。”

蒼雪戎忍不住笑,結果傷未大好,疼得滿頭冷汗。

靈雨活像一只百靈鳥,一會兒嘰嘰這個,一會兒喳喳那個,對羽戈推崇備至,但也對浮屠鐵騎很有好感,問什麽答什麽。

此處是永安和湘洲的交界,他們從齊山落水進入環河,在環河和陰水的交界處,被釣魚的羽戈一桿子撈了上來。

在他昏迷期間,厲王世子登基,大赦天下,因新皇過於年幼,太後還朝,攝政天下。

“太後懿旨,北地狼子野心,在除夕謀反失敗後,又在齊山刺殺了先皇,”靈雨扶著搖搖欲墜的蒼雪戎起來,“要北地交出判賊葉知瑾,否則就要讓東南發兵,聯合西南大軍一起討伐北地。”

蒼雪戎渾身都疼,雙腿尤其艱難,站起來的時候險些雙腿廢了,但走站會兒又走了一會兒,加之內力也回來了,漸漸也能勉強扶著東西站直。於是靈雨松開手,幫他推開了葉徽之的房間。

此時羽戈正在替葉徽之針灸,見兩人進來,並不驚訝,“你底子不差,只要醒過來,再修養幾天,等武功恢覆一些,應該可以盡快趕往北地。”

蒼雪戎抱拳:“多謝……羽先生。”

蒼雪戎有些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若是其他不相幹的人,他非得拉到北地去,如此醫術,又身懷兵法和羽氏武學,不為自己所用豈不可惜?

但這是羽戈。

羽氏對蒼家有大恩,甚至若他厚臉皮一些,稱羽戈一聲師兄也是可以的。他雖然狠毒起來不怎麽當人,但那是對敵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