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 152 章 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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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 152 章 第二更
“嗶！”
裁判的哨聲響起, 在梟谷的觀眾耳中相當刺耳。
——因為他們又輸了。
稻荷崎vs梟谷：2:0。
在五局三勝的春高決賽，再輸一局，他們就要被3:0了。
還是被稻荷崎以詭異的防守活生生磨死的。
梟谷眾人下場, 他們面色不變，觀眾卻是略顯失落。
稻荷崎這側的觀眾相當喜悅。
——除了五十嵐星。
“嘩啦。”大見教練抱臂皺眉, 正想不通之際, 忽然，眉心一跳的他聽到了來自五十嵐星用力握拳、捏緊了手裏的巧克力包裝紙的聲音。
因為這道雖然不大、但相當恐怖的聲音，也讓湊過去的黑須老師即將脫口而出的“沒關系, 最起碼是我們贏了”之類的話瞬間哽住, 他也連忙由前傾湊近五十嵐的姿勢迅速站直。
稻荷崎觀戰席格外安靜，在啦啦隊們毫無所察的背景音下, 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的五十嵐眼角抽動著, 看著那邊氣喘籲籲、一下場後立刻一言不發地開始喝水休息的隊友們, 表情難看不已。
……他怎麽也沒想到, 梟谷居然選擇硬抗。
在明知會輸、明知在朝著無底洞扣球的情況下, 仍然硬生生扛了下來。
五十嵐星第一次在賽場上表情失態。
當緩過神來、眼前不再冒金星的稻荷崎選手擡頭之際，他們看到的就是向來臉上噙著不良笑的五十嵐，此刻臉色漆黑一片, 放在膝蓋上的拳頭咬牙切齒的握緊了的畫面。
當宮侑原本累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正打算接過黑須老師遞過來的手帕擦拭臉頰的汗珠時, 擡頭的他頓住, 瞅著五十嵐渾身彌漫著的黑氣，第一次不敢說話。
連宮侑都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稻荷崎的其他人亦然——即使他們才是上一場累死累活、活生生把勝利拖到手的人，卻對於避免觸惱五十嵐星這一點心照不宣。
*畢竟這是五十嵐星的計策第一次出現紕漏。
……與其說是紕漏……
坐在宮侑身邊的宮治忍不住掀了掀眼皮，在註意到五十嵐星死死盯著梟谷的眼神時, 才緩緩垂眸。
倒不如說是絕對的“輸”了。
“他們怎麽敢呢。”
當接收到來自大見教練求助的目光的北信介靠近時，聽見的就是五十嵐星這句聲音微弱近乎於無的聲音。
沈默了幾秒鐘，北信介無聲地在五十嵐星身側坐下，側頭看向五十嵐：
“所以他們輸了。”
五十嵐星眼角一抽。
然後，在旁邊大見教練仿佛看到奇跡一般的註視下，上一秒臉上還彌漫著黑氣的五十嵐周身的氣質陡然一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默然和無語的氣氛。
嘖了一聲，五十嵐星擡手，揉了揉自己剛剛始終瞪著梟谷、一直等待他們按耐不住讓木兔下場的那一刻，現在上一局比賽結束，五十嵐星才後知後覺地感覺眼睛幹澀無比。
北信介的這句話之所以能“勸”好五十嵐的情緒，只因為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是：
【敢不敢無所謂，梟谷丟分了。】
唉。
連五十嵐星自己都沒想到，他有朝一日會因為其他人的一句話就改變自己的心情。
但既然如此，他只能捏著鼻子應下了梟谷的這場豪賭。
“真是奇怪了。”五十嵐忍不住低語著，在稻荷崎其他人同時靜默的反應下，匪夷所思地盯著對面梟谷——特別是站在隊伍中央，此刻仍然滿臉開懷自信笑容的木兔光太郎。
沒有因為後半局的扣殺接連失敗沮喪也就算了，怎麽有種對方的心情…更好了的錯覺？
*
並不是錯覺。
五十嵐星的計劃並沒有錯——稻荷崎的確在這一局無論梟谷是進是退都得到了好處，至少他們這一局獲勝，還拿到了決賽的賽點。
但是他錯就錯在，將木兔光太郎這個人盡皆知的“狀態”問題，當作了簡單的數學題的既定條件來計劃。
狀態會快速變化，實際上是受到了名為“情感”的驅使。
而想要改變“情感”，只靠理智是不可能的。
就像五十嵐星無法想通梟谷為什麽會做出這樣不利的選擇一樣，他也註定無法想通——
會有一個選手，因為隊友的勸阻就暫且放下內心的進攻設想，而且憑借因此誕生的對敵人的期待，始終憋著一口氣。
“木兔前輩。”
當然沒辦法無視來自木兔灼灼的註視，赤葦輕輕轉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快速瞥了一眼稻荷崎的方向，在確保五十嵐星無論情感如何、的確是在註視著他們之後，這才在木兔光太郎瞬間放光的註視下平緩道：
“下一局，木兔前輩就可以實踐之前你說的那個……”
“‘反五十嵐打法’了。”
“好！！”木兔興奮地舉起雙手，好像現在落後兩分的人不是他們梟谷一樣。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就像木兔昨天會因為期待和稻荷崎、期待和去年初次見面的五十嵐星在正式賽場上見面一樣，在他看來，春高的真正意義或許不是冠軍——而是一起“打排球”。
這個場上，不會有任何人比木兔光太郎更加純粹的熱愛著排球這個事物。
他的熱愛，是無關所有榮譽、無關每一局的勝負的。
——但正因如此，他會希望自己在場上打球的時間…盡可能的多起來。
終於得到了赤葦的釋放許可的木兔揚起唇角，眺望著對面瞇著眼睛、滿臉不解看向自己的五十嵐，在與其對上目光的那一刻，木兔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好不容易能和星在賽場上打球，感受從IH時就相當驚奇的“進步飛快”的他的球風，要是只三局就太遺憾了。
*
場間的五十嵐還不清楚木兔的笑意從何而來。
當到了第三局，感受到那球球無比刁鉆、簡直是寫滿了“針對”二字的大力扣殺進攻，微微有些氣喘的五十嵐目光稍顯凝滯。
又一次眼睜睜看著排球由木兔的手中被扣出，伴隨著對方“嘿！”的大喊聲，那又急又快的排球攜帶著難以想象的蠻力，簡直是硬生生撞向自己！
在這樣的基礎上，就算五十嵐星極力調動自己大腦完成對這一球的防禦…也會因為這一球過於橫沖直撞無法操縱其的角度，而眼睜睜看著排球被墊飛。
“哇啊……好奇怪，當初星接若利君你的大力扣殺時不是還能把力量都好好轉移嗎？”觀眾席上，此刻睜大了眼睛的天童覺看著毫無疑問落入下風的稻荷崎，的確是第一次見到有了五十嵐星的稻荷崎如此落後，他終於忍不住說出了這樣相當不符合以往笑瞇瞇不得罪人性格的話。
站在他身側的牛島若利還沒有說話，回答天童覺的卻是蹲在欄桿前的那個兩米高國青隊選手：
“若利和那位木兔選手可是完全不一樣的類型。”
聲音響起的那一刻，微楞的眾人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投向了場地上：
神采飛揚的木兔光太郎笑容肆意，比起宮侑往常會掛著的那抹高高在上的自信表情，木兔光太郎的自信心顯然是滿溢而出的。
他身上攜帶的那股氣息，是不拘束於賽場上的奇妙的暢快。
憑借著這樣的氣質，木兔光太郎有種讓所有觀看他比賽的觀眾心情暢快、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的能力。
……不對！
當眾人反應過來自己也被木兔的笑容感染、以至於居然忘記了正事之後，他們或懊惱或好笑地將腦海中的想法揮出去，正準備繼續聆聽那個國青隊選手的分析時，忽然，一道陌生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牛島若利扣球是為了贏，五十嵐星當然能接住了。”
陌生的聲音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本質。
其他人或許還很疑惑，但幾個心思活絡的人立刻理解了突然發生的那人的話。
“誒！？大王！！”
原本滿臉臭屁、面無表情地盯著賽場方向的及川徹嘴角一抽，立刻繃不住表情，瞅著那邊恨不得讓賽場上的五十嵐星也聽到自己名字的日向……哦，五十嵐不知道“大王”這個外號。
……
他應該不知道吧？
回憶起日向翔陽的大嘴巴屬性，及川徹剛剛直白分析時清明的目光瞬間變得迷茫了起來，意識到自己也險些跑題了之後，他連忙輕咳一聲，無視來自日向的招魂，而是幽幽瞥向身邊面色平靜的牛島若利：
“這就是你會輸給五十嵐的原因，知道了吧。”
呃？
托當初五十嵐星前往宮城的福，來自音駒的黑尾也認識了及川徹，但比起其他人的詫異，他則是相當直白道：
“那該怎麽辦。”
旁邊的影山忍不住瞥了一眼。
應該是“五十嵐該怎麽辦”才對吧，雖然是站在稻荷崎這邊看比賽，但也別這麽擅自將自己完全劃為稻荷崎陣營的吧！
別忘了對面的梟谷可是有你的好兄弟木兔在呢！
雖然這麽想，但其他人也忍不住沈思起來，按照黑尾的話思考下去，望著場上雙手扶著膝蓋、第一次露出疲態的五十嵐星，眉頭緊鎖。
“……”黑尾提問過後，就連剛剛橫插一嘴的及川徹都陷入了沈默。
望著場上即使疲憊不堪、但面對著體力仿佛無底洞一般的木兔接連不斷的針對，已經氣喘籲籲了的五十嵐星，旁觀著的所有人陷入了沈默。
這難道就是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雖然嘴上說木兔現在壓制住五十嵐星的本質是因為他“不想贏”，但到頭來不還是說對方那遠超常人的進攻能力和幾乎融進血液裏的扣殺技巧嗎。
悠悠嘆息一聲的及川徹雙手搭在欄桿上，盯著場上經歷了第二局、現在體力仍然沒有完全恢覆的稻荷崎其他人，還有被木兔像瘋狗一樣死死咬住的五十嵐星，他那雙總是帶著隨性笑容的眼眸裏破天荒地劃過一抹凝重。
五十嵐啊……
你到底是怎麽被木兔發現這樣針對性的“弱點”的呢？
*
因為該死的IH。
因為是該死的……朋友。
當裁判的最後一聲哨聲響起的那一刻，神情略微有些恍惚的五十嵐腳步站定，盯著前方被自己又一次墊飛後、於角名無能為力地撲救下落地的那枚排球，梟谷那側隱忍已久的歡呼聲響起，他的腿才後知後覺地變得發軟。
累是一方面，主要是氣的。
被木兔光太郎氣的。
場下一無所知的及川徹都能分析出來的事，作為當事人的五十嵐星怎麽可能想不通。
然而就是因為太清楚木兔光太郎在做什麽，他才感到無力。
木兔他……顯然就是在做當初和自己第一次見面時的事：
【給我餵球。】
熟悉的直擊門面的“木兔式餵球”，熟悉到五十嵐瞬間回憶起當初第一場正賽前的自己。
青澀的他站在室外排球場內，即使內心有些逃避、他依舊以“刷新神局”的借口，留下來和木兔打了那一晚。
而那一晚裏，木兔也像現在一樣，把每一球都朝著自己的方向扣，沒有任何特殊技巧、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戰術，只是單純的，把球扣向我。
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的五十嵐星眼前一陣發黑，耳畔來自隊友的呼喊聲完全聽不見，他只是緩緩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盯著球網對面笑容燦爛的少年。
——恍惚間，他仿佛越過身穿梟谷隊服的木兔光太郎的臉，看見了那天那個身穿梟谷校服外套、滿臉鼓勵看向自己的他。
那時的五十嵐星會因為木兔光太郎不厭其煩的陪練感到無所適從，現在的五十嵐星卻只會對此感到惱火。
他知道自己的基本功不到家。
但木兔光太郎不知道。
即便不知道，他依舊正中紅心——只因為他想和自己以最純粹的方式打球。
上一局的謀劃被梟谷“魯莽”的決策破壞，這一局自己縝密的心思又被木兔光太郎過於赤誠的想法擊碎成齏粉。
而直到這一刻，眼中曾經的濾鏡褪去，五十嵐星望著對面笑容燦爛的木兔光太郎，面無表情的臉已經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然而這笑容並不如五十嵐星過去一直堅持的那樣看不出情緒，而是不顧北前輩的呼喊，森然地仿佛要咬死木兔光太郎——
“幹得好啊。”
“木兔。”
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聲音，卻讓笑容燦爛的木兔光太郎熱情地揮了揮手：
“星，進步真的太大了，好棒哦！！”
五十嵐：“……”
他突然感覺自己有點心梗。
下了場後，無視身邊來自宮侑的“我只是太累了”的話，目光空洞的五十嵐坐下，幽幽的聲音打斷了他看似嘴硬實際上安慰的話：
“宮侑前輩。”
“…叫前輩幹嘛。”
五十嵐星雙手交叉放在嘴邊，聲音無比沈郁道：
“你說，木兔到底是不是在故意用光偉正的形象讓我愧疚。”
“啥？”
“總想著算計其他隊伍的我是不是壞透了。”
宮侑欲言又止，他直接擡起手，在五十嵐毫無躲閃地動作下將手掌放在他的額頭上：
“你瘋了吧。”
“他想怎麽做是他的事。”宮侑放下了手，雙手抱臂，語氣不會更直白地昂著頭道：
“你老毛病又犯了？又開始自我唾棄、憐憫其他人了？”
五十嵐怔楞擡頭，不等他張嘴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的話，身後北信介的手已經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五十嵐，他們給你拖後腿了吧。”
不等愕然的五十嵐星回頭，站在那裏的北信介就平靜道：
“你明明拖住了來自梟谷的大部分進攻，他們卻因為疲憊沒辦法抓住機會進攻，還要讓你想出更加輕松的對策來——”
拍了拍五十嵐星肩膀的北信介聲音平緩，仿佛帶著能舒緩所有躁動的力量：
“真是辛苦你了，星。”
然而，就當啞口無言的五十嵐星感到困惑，正打算笑著搪塞過去的時候，忽然，北信介的下一句話讓他猛然間僵住：
“但，雖然抱歉，不過還是不得不拜托你。”
北信介迎著五十嵐瞳仁微縮的註視，在後者呆滯的目光中，語氣平靜：
“拜托你，幫助稻荷崎。”
……
【“你要是不想比賽就算了，自願浪費天賦，說什麽憐憫落敗者的話，就不用繼續了。”】
……
【“你以為你在為誰比賽，你在為你自己爭取榮譽！沒人求著你得冠軍！你的勝利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好處，看看你對面落敗的輸家，你難道想變成他們那樣嗎？！”】
……
【“既然你已經讓對手絕望了，就再自私一點，一條路走到黑！”】
……
【“什麽？你問為什麽要以碾壓的方式獲勝？”】
【“因為你是天才啊。”】
*
當黑須老師看到被北信介按著肩膀求助的五十嵐星低垂著頭的表情時，他忍不住上前半步，到了嘴邊的“還沒到讓五十嵐竭盡全力思考”的話，隨著五十嵐猛地擡頭的動作梗在喉間。
此時的五十嵐擡著頭，那雙想來幽深的海藍色眼眸，從未像今天這樣明亮——直到這一刻，近海渾濁的海面，仿佛終於化為了遠離海岸、水深特別深的海洋中心區域的顏色：
【純凈且蔚藍。】
“我答應你，排球隊長。”
五十嵐星有力的聲音卻無比輕巧，仿佛在用最輕飄飄的語氣說著萬鈞重的話：
“我會救稻荷崎的。”
他目光定定地與北信介的眼眸相對，緩緩張合的嘴唇吐出來的話一字一頓：
“因為我想。”
不是因為任何人的命令或者“只能這樣做”的判斷。
“因為我——可以做到。”
不是因為我真的比對手要強。
五十嵐星放在北信介肩膀上的手，被對方反過來輕輕拍了拍。
而直到這一刻，他因為對方剛剛的話而翻湧著的心緒，才艱難地平靜了下來。
然而，波濤洶湧的大海表面平靜，內裏卻翻起了巨浪——
因為，這一次我不再因為狗屁的天才，而是實實在在地有了必須獲勝的原因：
……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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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裁判的哨聲響起, 在梟谷的觀眾耳中相當刺耳。
——因為他們又輸了。
稻荷崎vs梟谷：2:0。
在五局三勝的春高決賽，再輸一局，他們就要被3:0了。
還是被稻荷崎以詭異的防守活生生磨死的。
梟谷眾人下場, 他們面色不變，觀眾卻是略顯失落。
稻荷崎這側的觀眾相當喜悅。
——除了五十嵐星。
“嘩啦。”大見教練抱臂皺眉, 正想不通之際, 忽然，眉心一跳的他聽到了來自五十嵐星用力握拳、捏緊了手裏的巧克力包裝紙的聲音。
因為這道雖然不大、但相當恐怖的聲音，也讓湊過去的黑須老師即將脫口而出的“沒關系, 最起碼是我們贏了”之類的話瞬間哽住, 他也連忙由前傾湊近五十嵐的姿勢迅速站直。
稻荷崎觀戰席格外安靜，在啦啦隊們毫無所察的背景音下, 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的五十嵐眼角抽動著, 看著那邊氣喘籲籲、一下場後立刻一言不發地開始喝水休息的隊友們, 表情難看不已。
……他怎麽也沒想到, 梟谷居然選擇硬抗。
在明知會輸、明知在朝著無底洞扣球的情況下, 仍然硬生生扛了下來。
五十嵐星第一次在賽場上表情失態。
當緩過神來、眼前不再冒金星的稻荷崎選手擡頭之際，他們看到的就是向來臉上噙著不良笑的五十嵐，此刻臉色漆黑一片, 放在膝蓋上的拳頭咬牙切齒的握緊了的畫面。
當宮侑原本累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正打算接過黑須老師遞過來的手帕擦拭臉頰的汗珠時, 擡頭的他頓住, 瞅著五十嵐渾身彌漫著的黑氣，第一次不敢說話。
連宮侑都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稻荷崎的其他人亦然——即使他們才是上一場累死累活、活生生把勝利拖到手的人，卻對於避免觸惱五十嵐星這一點心照不宣。
*畢竟這是五十嵐星的計策第一次出現紕漏。
……與其說是紕漏……
坐在宮侑身邊的宮治忍不住掀了掀眼皮，在註意到五十嵐星死死盯著梟谷的眼神時, 才緩緩垂眸。
倒不如說是絕對的“輸”了。
“他們怎麽敢呢。”
當接收到來自大見教練求助的目光的北信介靠近時，聽見的就是五十嵐星這句聲音微弱近乎於無的聲音。
沈默了幾秒鐘，北信介無聲地在五十嵐星身側坐下，側頭看向五十嵐：
“所以他們輸了。”
五十嵐星眼角一抽。
然後，在旁邊大見教練仿佛看到奇跡一般的註視下，上一秒臉上還彌漫著黑氣的五十嵐周身的氣質陡然一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默然和無語的氣氛。
嘖了一聲，五十嵐星擡手，揉了揉自己剛剛始終瞪著梟谷、一直等待他們按耐不住讓木兔下場的那一刻，現在上一局比賽結束，五十嵐星才後知後覺地感覺眼睛幹澀無比。
北信介的這句話之所以能“勸”好五十嵐的情緒，只因為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是：
【敢不敢無所謂，梟谷丟分了。】
唉。
連五十嵐星自己都沒想到，他有朝一日會因為其他人的一句話就改變自己的心情。
但既然如此，他只能捏著鼻子應下了梟谷的這場豪賭。
“真是奇怪了。”五十嵐忍不住低語著，在稻荷崎其他人同時靜默的反應下，匪夷所思地盯著對面梟谷——特別是站在隊伍中央，此刻仍然滿臉開懷自信笑容的木兔光太郎。
沒有因為後半局的扣殺接連失敗沮喪也就算了，怎麽有種對方的心情…更好了的錯覺？
*
並不是錯覺。
五十嵐星的計劃並沒有錯——稻荷崎的確在這一局無論梟谷是進是退都得到了好處，至少他們這一局獲勝，還拿到了決賽的賽點。
但是他錯就錯在，將木兔光太郎這個人盡皆知的“狀態”問題，當作了簡單的數學題的既定條件來計劃。
狀態會快速變化，實際上是受到了名為“情感”的驅使。
而想要改變“情感”，只靠理智是不可能的。
就像五十嵐星無法想通梟谷為什麽會做出這樣不利的選擇一樣，他也註定無法想通——
會有一個選手，因為隊友的勸阻就暫且放下內心的進攻設想，而且憑借因此誕生的對敵人的期待，始終憋著一口氣。
“木兔前輩。”
當然沒辦法無視來自木兔灼灼的註視，赤葦輕輕轉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快速瞥了一眼稻荷崎的方向，在確保五十嵐星無論情感如何、的確是在註視著他們之後，這才在木兔光太郎瞬間放光的註視下平緩道：
“下一局，木兔前輩就可以實踐之前你說的那個……”
“‘反五十嵐打法’了。”
“好！！”木兔興奮地舉起雙手，好像現在落後兩分的人不是他們梟谷一樣。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就像木兔昨天會因為期待和稻荷崎、期待和去年初次見面的五十嵐星在正式賽場上見面一樣，在他看來，春高的真正意義或許不是冠軍——而是一起“打排球”。
這個場上，不會有任何人比木兔光太郎更加純粹的熱愛著排球這個事物。
他的熱愛，是無關所有榮譽、無關每一局的勝負的。
——但正因如此，他會希望自己在場上打球的時間…盡可能的多起來。
終於得到了赤葦的釋放許可的木兔揚起唇角，眺望著對面瞇著眼睛、滿臉不解看向自己的五十嵐，在與其對上目光的那一刻，木兔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好不容易能和星在賽場上打球，感受從IH時就相當驚奇的“進步飛快”的他的球風，要是只三局就太遺憾了。
*
場間的五十嵐還不清楚木兔的笑意從何而來。
當到了第三局，感受到那球球無比刁鉆、簡直是寫滿了“針對”二字的大力扣殺進攻，微微有些氣喘的五十嵐目光稍顯凝滯。
又一次眼睜睜看著排球由木兔的手中被扣出，伴隨著對方“嘿！”的大喊聲，那又急又快的排球攜帶著難以想象的蠻力，簡直是硬生生撞向自己！
在這樣的基礎上，就算五十嵐星極力調動自己大腦完成對這一球的防禦…也會因為這一球過於橫沖直撞無法操縱其的角度，而眼睜睜看著排球被墊飛。
“哇啊……好奇怪，當初星接若利君你的大力扣殺時不是還能把力量都好好轉移嗎？”觀眾席上，此刻睜大了眼睛的天童覺看著毫無疑問落入下風的稻荷崎，的確是第一次見到有了五十嵐星的稻荷崎如此落後，他終於忍不住說出了這樣相當不符合以往笑瞇瞇不得罪人性格的話。
站在他身側的牛島若利還沒有說話，回答天童覺的卻是蹲在欄桿前的那個兩米高國青隊選手：
“若利和那位木兔選手可是完全不一樣的類型。”
聲音響起的那一刻，微楞的眾人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投向了場地上：
神采飛揚的木兔光太郎笑容肆意，比起宮侑往常會掛著的那抹高高在上的自信表情，木兔光太郎的自信心顯然是滿溢而出的。
他身上攜帶的那股氣息，是不拘束於賽場上的奇妙的暢快。
憑借著這樣的氣質，木兔光太郎有種讓所有觀看他比賽的觀眾心情暢快、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的能力。
……不對！
當眾人反應過來自己也被木兔的笑容感染、以至於居然忘記了正事之後，他們或懊惱或好笑地將腦海中的想法揮出去，正準備繼續聆聽那個國青隊選手的分析時，忽然，一道陌生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牛島若利扣球是為了贏，五十嵐星當然能接住了。”
陌生的聲音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本質。
其他人或許還很疑惑，但幾個心思活絡的人立刻理解了突然發生的那人的話。
“誒！？大王！！”
原本滿臉臭屁、面無表情地盯著賽場方向的及川徹嘴角一抽，立刻繃不住表情，瞅著那邊恨不得讓賽場上的五十嵐星也聽到自己名字的日向……哦，五十嵐不知道“大王”這個外號。
……
他應該不知道吧？
回憶起日向翔陽的大嘴巴屬性，及川徹剛剛直白分析時清明的目光瞬間變得迷茫了起來，意識到自己也險些跑題了之後，他連忙輕咳一聲，無視來自日向的招魂，而是幽幽瞥向身邊面色平靜的牛島若利：
“這就是你會輸給五十嵐的原因，知道了吧。”
呃？
托當初五十嵐星前往宮城的福，來自音駒的黑尾也認識了及川徹，但比起其他人的詫異，他則是相當直白道：
“那該怎麽辦。”
旁邊的影山忍不住瞥了一眼。
應該是“五十嵐該怎麽辦”才對吧，雖然是站在稻荷崎這邊看比賽，但也別這麽擅自將自己完全劃為稻荷崎陣營的吧！
別忘了對面的梟谷可是有你的好兄弟木兔在呢！
雖然這麽想，但其他人也忍不住沈思起來，按照黑尾的話思考下去，望著場上雙手扶著膝蓋、第一次露出疲態的五十嵐星，眉頭緊鎖。
“……”黑尾提問過後，就連剛剛橫插一嘴的及川徹都陷入了沈默。
望著場上即使疲憊不堪、但面對著體力仿佛無底洞一般的木兔接連不斷的針對，已經氣喘籲籲了的五十嵐星，旁觀著的所有人陷入了沈默。
這難道就是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雖然嘴上說木兔現在壓制住五十嵐星的本質是因為他“不想贏”，但到頭來不還是說對方那遠超常人的進攻能力和幾乎融進血液裏的扣殺技巧嗎。
悠悠嘆息一聲的及川徹雙手搭在欄桿上，盯著場上經歷了第二局、現在體力仍然沒有完全恢覆的稻荷崎其他人，還有被木兔像瘋狗一樣死死咬住的五十嵐星，他那雙總是帶著隨性笑容的眼眸裏破天荒地劃過一抹凝重。
五十嵐啊……
你到底是怎麽被木兔發現這樣針對性的“弱點”的呢？
*
因為該死的IH。
因為是該死的……朋友。
當裁判的最後一聲哨聲響起的那一刻，神情略微有些恍惚的五十嵐腳步站定，盯著前方被自己又一次墊飛後、於角名無能為力地撲救下落地的那枚排球，梟谷那側隱忍已久的歡呼聲響起，他的腿才後知後覺地變得發軟。
累是一方面，主要是氣的。
被木兔光太郎氣的。
場下一無所知的及川徹都能分析出來的事，作為當事人的五十嵐星怎麽可能想不通。
然而就是因為太清楚木兔光太郎在做什麽，他才感到無力。
木兔他……顯然就是在做當初和自己第一次見面時的事：
【給我餵球。】
熟悉的直擊門面的“木兔式餵球”，熟悉到五十嵐瞬間回憶起當初第一場正賽前的自己。
青澀的他站在室外排球場內，即使內心有些逃避、他依舊以“刷新神局”的借口，留下來和木兔打了那一晚。
而那一晚裏，木兔也像現在一樣，把每一球都朝著自己的方向扣，沒有任何特殊技巧、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戰術，只是單純的，把球扣向我。
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的五十嵐星眼前一陣發黑，耳畔來自隊友的呼喊聲完全聽不見，他只是緩緩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盯著球網對面笑容燦爛的少年。
——恍惚間，他仿佛越過身穿梟谷隊服的木兔光太郎的臉，看見了那天那個身穿梟谷校服外套、滿臉鼓勵看向自己的他。
那時的五十嵐星會因為木兔光太郎不厭其煩的陪練感到無所適從，現在的五十嵐星卻只會對此感到惱火。
他知道自己的基本功不到家。
但木兔光太郎不知道。
即便不知道，他依舊正中紅心——只因為他想和自己以最純粹的方式打球。
上一局的謀劃被梟谷“魯莽”的決策破壞，這一局自己縝密的心思又被木兔光太郎過於赤誠的想法擊碎成齏粉。
而直到這一刻，眼中曾經的濾鏡褪去，五十嵐星望著對面笑容燦爛的木兔光太郎，面無表情的臉已經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然而這笑容並不如五十嵐星過去一直堅持的那樣看不出情緒，而是不顧北前輩的呼喊，森然地仿佛要咬死木兔光太郎——
“幹得好啊。”
“木兔。”
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聲音，卻讓笑容燦爛的木兔光太郎熱情地揮了揮手：
“星，進步真的太大了，好棒哦！！”
五十嵐：“……”
他突然感覺自己有點心梗。
下了場後，無視身邊來自宮侑的“我只是太累了”的話，目光空洞的五十嵐坐下，幽幽的聲音打斷了他看似嘴硬實際上安慰的話：
“宮侑前輩。”
“…叫前輩幹嘛。”
五十嵐星雙手交叉放在嘴邊，聲音無比沈郁道：
“你說，木兔到底是不是在故意用光偉正的形象讓我愧疚。”
“啥？”
“總想著算計其他隊伍的我是不是壞透了。”
宮侑欲言又止，他直接擡起手，在五十嵐毫無躲閃地動作下將手掌放在他的額頭上：
“你瘋了吧。”
“他想怎麽做是他的事。”宮侑放下了手，雙手抱臂，語氣不會更直白地昂著頭道：
“你老毛病又犯了？又開始自我唾棄、憐憫其他人了？”
五十嵐怔楞擡頭，不等他張嘴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的話，身後北信介的手已經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五十嵐，他們給你拖後腿了吧。”
不等愕然的五十嵐星回頭，站在那裏的北信介就平靜道：
“你明明拖住了來自梟谷的大部分進攻，他們卻因為疲憊沒辦法抓住機會進攻，還要讓你想出更加輕松的對策來——”
拍了拍五十嵐星肩膀的北信介聲音平緩，仿佛帶著能舒緩所有躁動的力量：
“真是辛苦你了，星。”
然而，就當啞口無言的五十嵐星感到困惑，正打算笑著搪塞過去的時候，忽然，北信介的下一句話讓他猛然間僵住：
“但，雖然抱歉，不過還是不得不拜托你。”
北信介迎著五十嵐瞳仁微縮的註視，在後者呆滯的目光中，語氣平靜：
“拜托你，幫助稻荷崎。”
……
【“你要是不想比賽就算了，自願浪費天賦，說什麽憐憫落敗者的話，就不用繼續了。”】
……
【“你以為你在為誰比賽，你在為你自己爭取榮譽！沒人求著你得冠軍！你的勝利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好處，看看你對面落敗的輸家，你難道想變成他們那樣嗎？！”】
……
【“既然你已經讓對手絕望了，就再自私一點，一條路走到黑！”】
……
【“什麽？你問為什麽要以碾壓的方式獲勝？”】
【“因為你是天才啊。”】
*
當黑須老師看到被北信介按著肩膀求助的五十嵐星低垂著頭的表情時，他忍不住上前半步，到了嘴邊的“還沒到讓五十嵐竭盡全力思考”的話，隨著五十嵐猛地擡頭的動作梗在喉間。
此時的五十嵐擡著頭，那雙想來幽深的海藍色眼眸，從未像今天這樣明亮——直到這一刻，近海渾濁的海面，仿佛終於化為了遠離海岸、水深特別深的海洋中心區域的顏色：
【純凈且蔚藍。】
“我答應你，排球隊長。”
五十嵐星有力的聲音卻無比輕巧，仿佛在用最輕飄飄的語氣說著萬鈞重的話：
“我會救稻荷崎的。”
他目光定定地與北信介的眼眸相對，緩緩張合的嘴唇吐出來的話一字一頓：
“因為我想。”
不是因為任何人的命令或者“只能這樣做”的判斷。
“因為我——可以做到。”
不是因為我真的比對手要強。
五十嵐星放在北信介肩膀上的手，被對方反過來輕輕拍了拍。
而直到這一刻，他因為對方剛剛的話而翻湧著的心緒，才艱難地平靜了下來。
然而，波濤洶湧的大海表面平靜，內裏卻翻起了巨浪——
因為，這一次我不再因為狗屁的天才，而是實實在在地有了必須獲勝的原因：
……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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