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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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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開進了學校,趙琴火急火燎的從家裏趕來,電話裏宿管跟她說夏憬琛再三囑咐先不要告訴江慧和夏國安,就是腸胃炎,趙琴先允了。

救護車停在宿舍樓下,夏憬琛躺在裏面,意識卻還在外面,耳邊有模糊不清的聲音。

趙琴看著方知翊,平常在自己眼裏從來對什麽事都平淡如水的學生現在竟然在面前紅了眼,急得連氣都喘不穩。

方知翊說要跟著去醫院,趙琴沒辦法,兩個人一個都不省心,一個不讓家長來,一個非要跟著去,但還都是兩個平時比較懂事聽話的學生,最後還是表面上妥協了,反正家長不在,方知翊也可以幫著照顧。

夏憬琛家裏的情況趙琴也知道一星半點,她準備看情況打電話,好在檢查完說不嚴重,就是綠茶和西瓜混在一塊把胃涼了,腸胃炎,吊了水。

“以後不能再這樣吃東西了,他的胃不太好,得好好養著。”

趙琴應著醫生,聽醫生說完和方知翊一前一後進了病房。

已經很晚了,病房裏就只有一張陪護床,趙琴讓方知翊上去睡,明天還有課,方知翊不去,非要坐著。

趙琴無奈的笑了:“行,你們這好兄弟關系不錯。”

方知翊勾了勾嘴角說:“我一會兒睡,你先睡吧老師。”

趙琴嘆了口氣:“行吧,你也早點睡,不早了,明天上午你就不用去學校了,在這兒看著他就行。”

“嗯。”

******

晚上的醫院靜悄悄的,偶爾樓道聲控燈會亮起有人路過。

病房燈關了,床上的人睡著了也不太舒服,眉頭舒展不開,方知翊坐在一旁手隔著被子輕輕的揉著人的肚子。

顯然對方並不是因為生病才蹙眉。

“方知翊……”夏憬琛突然出聲。

“嗯。”方知翊應了一聲,“沒事了。”

方知翊猜到夏憬琛夢到什麽了,因為那也是他的噩夢。

宿舍書桌上寫不完的劇本賞析還有人物小傳,作為一個在一眾表演系專業的人裏脫穎而出的播音專業的學生,方知翊是驚嘆所有人的存在,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怎麽做到的。

當年方艷蓉堅決要他學播音,由不得他反駁,他聽了,學了,一年修夠了兩年的學分,大二開學參加了學校話劇公演的演員選拔,成為一匹從頭殺到尾的黑馬。

表演這件事,方知翊從小想到大,方文平不是什麽好父親,對於母親,方知翊從小就沒什麽印象,最多就是知道他媽姓宋,叫宋安鑫,他姓方,他們不是一家人。

都說不管發生什麽事,孩子永遠都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厭惡整個世界都不會厭惡他,但宋安鑫不是,她厭惡的是所有姓方的人。

方知翊從七歲跟了方艷蓉,那個時候不懂什麽叫寄人籬下,只知道不會再挨打了,姑姑對他也很好,就是妹妹好吵,老是趴在他耳邊“咯咯咯咯”的叫,也不知道嘰裏咕嚕在說什麽。

這樣的生活很安靜,他也不敢再奢求什麽別的,姑姑問他喜歡什麽,他也說沒有。

他終於生活在了一個周圍都是光的家裏,但還是始終陷在自己的黑暗裏。

直到有一次,方艷蓉偶然拿到了三張話劇表演的票帶著他們去了。

她沒有告訴方知翊那場話劇主演是誰,直到話劇開始,背後大屏幕上出現了名字——宋安鑫。

媽媽……

方知翊看著那個本該陪著自己長大的人在臺上散發著屬於她自己的魅力,她笑著,哭著,是全場最漂亮的人。

在場沒有一個人不被她折服,不為她鼓掌。

“我雖然是個女人,但我也是個人!我有很多個身份,但最開始的身份只有我自己!”

這是那場話劇的臺詞,這句話一念出來在場所有人都為她鼓掌,只有方艷蓉很生氣,站起來就要帶著他們走。

但小孩兒不走:“姑姑,我想再看看媽媽。”

“……”

於是那天他看到最光鮮亮麗的宋安鑫,表演結束,聚光燈落在她身上,她雙臂張開,鞠躬感謝來看她表演的每一個。

好漂亮的人,那是他的媽媽,但他從來沒有叫過。

那個時候不懂姑姑為什麽那麽生氣,後來方知翊才知道,那幾張票就是宋安鑫給方艷蓉的,因為方艷蓉不想養他了,那會兒她也離婚不久,原本以為方知翊來了幫她照顧方雨真能減輕些她的負擔,但方知翊和一個小傻子一樣,不說話也不笑。

“她既然不想撫養這個孩子,當初為什麽要生下他,連母親都當不了還當什麽演員,她懷了小翊那一天起她的身份就是小翊的媽媽!”

“那我呢我還有小真,我是小真的媽媽,我不是他的媽媽!”

小孩兒偷聽到了大人的電話,才知道自己早就被全世界拋棄了。

自己像路邊的野狗一樣沒人要,姑姑不是真的愛他,沒人會沒理由的愛他。

方知翊驟然就明白了宋安鑫在臺上說的那句話,“我有很多個身份,但最開始的身份只有我自己。”

宋安鑫何嘗不是一個人,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其實是嫁給了豺狼,豺狼的孩子也自然是豺狼。

那一束聚光燈是唯一可以讓她發光的東西。

如果自己站在那束光下是不是也會發光了,是不是也有那麽多人為自己鼓掌。

所以他即使是不想成為宋安鑫,也想成為宋安鑫那樣的人。

宋安鑫和方艷蓉從小就讓他知道,沒有誰的愛是無條件的。

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利己主義。

但他好像錯了,自己竟然在17歲遇到了那個對他無條件好的人了。

是一個藍眼睛的男孩,長得很好看,愛炸毛,炸一下別人稍微順順就好了,還愛對自己笑,從見面的第一天起,對方就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在了自己的身上。

暗戀的人以為自己天衣無縫,被暗戀的人卻早就窺見暗光。

夏憬琛在他的世界裏無處不在。

“方知翊,我哥從外地帶了一堆甄糕回來,給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方知翊,會編草嗎?知道你不會,叫聲哥,我教你啊。”

“方知翊,我外婆自己做的黃酒敢不敢喝?”

“方知翊……”

方知翊!

有人把他從黑暗中拉了出來,他卻膽小如鼠一直退縮,但又貪戀那一點陽光,好不容易做出決定——那就試試吧。

他寫了情書,修修改改無數個版本,本來都準備好了,但現實總是不如意。

如果那天他藏好了那封情書……

“這是什麽?”方艷蓉手裏拿著那封他怎麽也找不到的情書,臉上的表情冰冷到極點,“我問你這是什麽?!”

“情書。”

方艷蓉深吸了一口氣:“你寫的。”

“嗯。”

情書被抓皺,方艷蓉大叫了起來:“他是個男的!男的!”封在嶄新的信封裏的信被撕碎飛在房間裏,“我現在就去聯系人送你去國外轉藝術生。”

“我不去。”

“由不得你!”方艷蓉抓緊手裏的手機,說話聲音都在發抖,“你們現在談了嗎。”

“沒有。”

方艷蓉:“你明天不用去學校了,我和你妹妹去給你收拾東西。”

方知翊站了起來:“我說了我不去,東西你已經撕了,我也不會再寫了!”

那是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和方艷蓉唱反調,當時的自己只想留下來,那層窗戶紙他也不捅破了,反正再過一年就畢業了,到那個時候他再說。

但不行。

“我沒想到我養了這麽多年的人竟然是個……”方艷蓉沒說出來那個詞,二十多年的教學生涯讓她華發早早就生了出來,不笑的時候整個人都帶著鋒利。

“神經病,怪物,”方知翊笑了一聲,聲音已經啞了,“是嗎?”

方艷蓉哽咽著沒說出話來,方知翊沒再多留,提著書包準備走。

“小翊!”方艷蓉走過來拉住了方知翊,眼淚決堤而下,“姑姑不想看著你變成這樣,變成一個……”

方知翊沈默了良久才說:“姑姑,我只是喜歡一個人而已,我有什麽錯。”

方艷蓉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你沒錯小翊,你現在就是太小了,不懂這些,不小心理解錯了而已,其實你們就是好朋友而已……”

“我18歲了,不是小孩。”

方艷蓉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抓著他袖子的手松了下來:“如果你不走,我會聯系學校讓他轉學的,我不許你和他再有接觸。”

“你送走我沒用,我自己會回來……”

“就算你不去國外也不能在這兒待著!”

臥室的窗戶沒關,冷風一股一股的吹進來,紙片吹的滿天飛。

“你去北京集訓半年,我再聯系人給你找學校,學播音。”

就算學藝術也不會讓他學話劇,也不會讓他成為宋安鑫。

這麽多年過來方知翊的每一步都被方艷蓉安排著,僅僅只是因為一個“寄人籬下”,他不敢逾越一步,就連學話劇,當初提了一嘴被拒絕後就沒再提,但現在僅僅只是因為他喜歡一個人就被養大自己十幾年的人說是神經病,怪物……

憑什麽。

方知翊從來就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方艷蓉毫不留情的送走了他,在北京學了半年的播音要換另一所學校,國際藝術學校入學的時候需要學生簽保證書,必須確保最少能學完半年的課程,否則不給予入學資格。

他沒有簽,一個人回了寧伊。

方艷蓉終於讓步,趙琴也知道了,在方艷蓉的要求下給兩人的座位安排成教室對角線。

方艷蓉也不知道,離開的這半個學期他從來沒有和夏憬琛斷過聯系,他也不會斷,走的時候他說過自己只是短暫的離開,夏憬琛也一直以為他真就是成績趕不上。

本來想著去一個大學,去不了一個大學就去同一個城市,但方文平來了。

“小翊啊……嗝我都聽你姑姑說了,你是不是在追你們班一個小男生啊,叫什麽夏……夏憬琛是吧,我看了,我看了你們班照片,不愧是我兒子,眼光就是好……”

頓時一盆冷水澆在了頭上,他不知道一個進過無數次局子的人會幹出什麽事兒,他猜度不了豺狼的心。

“想去哪個學校就去哪個學校,爸爸支持你,我看那小孩兒,和你媽長的……”這句話方文平沒有說完,被迎風而來的拳頭打斷了。

方知翊走上前拽著這個自稱是他父親的人,紅著眼睛說:

“找他之前我要先把你送進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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