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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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了？
雖說只是試煉，但是誰不知道這對換的重要性，如果失敗的話，不難想到小姑娘耷拉頭失落的樣子。
五條悟抿了抿唇。
作為夥伴，作為朋友，作為一直以來相互扶持的對象，五條悟自然是相信她可以的。但是，不得不說，這樣突然的斷聯又確實很讓人不安。
這是意外，突然就發生了的意外。
即便貓咪在這之前，再三叮囑他，安撫他，可五條悟還是免不了情緒上產生了起伏。
“裏面到底會發生什麽呢？”
“換會碰到什麽呢？”
“她的父母、朋友？還是什麽？”
“她是不是很開心？沒自己在一邊是不是開心得不得了？”
有點失落。
有點酸酸的。
……
五條悟一直覺得這世上很少有能讓自己掛念的。他很強，沒有什麽能難倒他的，當然生子除外，他還沒強到突破基因上的障礙。但是科，有了道具，不可能就能變成可能了。
而他的朋友、夥伴、學長學姐、老師，雖然他總是嫌棄但是他們實際上都很強，不需要、根本就不需要自己擔心嘛。
就連自己的小貓咪，也是人不可貌相。小小的，下手卻從不留手，抓人很疼，最重要的是，她居然還會玩陰的！
學壞了！
現在，理智上五條悟自然還是100%的信任。可情感上……即使他再相信換，此刻卻也免不得為她擔心。還會忍不住胡思亂想，想起貓咪玩毛線團卻反被纏成繭喵嗚喵嗚向自己求助，想起女孩先前的擁抱……
閱歷尚淺的少年，不想承認自己竟然會有這個時候，可撲通撲通狂亂跳動的心和控制不了的身體反應永遠比他的嘴誠實。
——是，這樣發生在換身上的未知，實在讓他抓狂。
五條悟煩躁地承認這一點。
以他這樣的契約身份，竟然也無法知道對方現在的情況。
真是窩火。
他暴躁地開始走來走去。
如果是了解他的高專眾人在這裏，定能一眼看出來五條悟現在的情況很糟，屬於人嫌狗厭的時候，這個時候不要靠近為妙，免得被他抓來當沙包發洩。
還在高專的沙包一號·夏油傑，手裏動作一停，猛地打了個噴嚏：……總感覺誰在背後說我壞話？
最後五條悟猛地停下，又一個擰身。動作迅疾快速，乃至於他捏緊的拳頭揮出去的時候都擦出了拳風，然後他的拳頭帶動全身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發力角度朝身體左側砸去。
轟———
動靜不可不大。
端了點心從廚房出來的四月一日君尋，剛要走過來打個招呼，卻恰巧撞上這一幕，然後……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那位五條君……仿佛有什麽大病？對著空氣發脾氣？
似乎精神不怎麽正常的亞子？
壹原侑子唇含笑意，靜靜看著這一切。
非契約者無法看到當事人所看到。她自然是看不到的，但是她能猜到大概，僅僅如此，便已經了然。
——在五條悟眼裏，那裏正虛虛停浮著一塊面板。
這是在與換建立契約以後出現的。五條悟作為另一方的契約者，可以從面板上，隨時隨地借用系統的力量。
五條悟自己是不怎麽用的。比起借助外力，他更願意通過自己的努力去變強，自己親手去拿到。綁定系統這麽長時間。通常情況下，他都用面板來輔助，或者是用借助面板上的定位地圖、數據欄來確定換現在所在的地點，以及她現在的情況。
可是，現在，居然連面板也失靈了？
五條悟很清晰地記得，以前換的資料欄前面幾行是：
【契約者：五條換（暫定）
狀態：良好
饑餓程度：良好
心情指數：80-100（今天也要加油鴨）
……】
這是正常時的數據，他只是看了幾眼就記得非常清楚。畢竟常年都是這樣的，一點變化都沒有，他都已經習慣了，卻沒想到當真會有變化的時候。
現在換的個人資料欄目裏基本上都關閉了大半，僅僅只剩下前面的兩行能顯示出來，短短幾個字卻看得人驚心動魄。
【契約者：■■■
狀態：休眠】
其餘有關對方的信息是全部都關閉了，甚至……連換的名字都被抹除了。
五條悟一直知道「五條悟」這個名字，對於對方來說，不過是個一個暫時的名字、一個暫時的稱呼罷了，在資料裏出現「暫定」的字樣，他並不意外。
但是現在為什麽會這樣？現在連「暫定」這兩個字都沒有了？
這個變化到底又是意味著什麽？
這古怪的變化，根本上就讓人摸不著頭腦。
但是兩相對比，足以看出現在的不對勁。
而本該對此了如指掌的五條悟，怎麽能不生氣？反倒是他臨時起意童對方建立的契約能反向傳遞過來對方的平安。
如果他沒有那一時興起呢？
會怎麽樣？
難以想象。
他裹挾著怒氣的一拳順著原本指定好的反正全力落下，卻毫無意外地穿過了那塊面板。那面板毫發無損地還表面出現了波紋打了個空。
四月一日君尋朝壹原侑子露出求助的眼神：這可是你的客人。總不能讓他這麽發瘋吧？
壹原侑子的回應則是：食指放在紅唇，以動作示意無事。
當然，也確實無事。五條悟本來就沒有惡意。
她看著眼前撲騰不停的少年，彎了彎眼，輕聲問道：“那麽，五條君現在還想去嗎？”
壹原侑子的聲音拉回五條悟的註意力。
五條悟猛地看向她，卻發現對方的笑容一如先前。只不過，在不知不覺間，在他還未察覺到的時候，壹原侑子的答案已經變了。
“那就去吧。”
壹原侑子微笑。
“……”
……
五條悟始終不明白壹原侑子怎麽這麽快變卦。但是踏入這裏的那一刻便明白原因。
——他來遲了。
“……”或許，壹原侑子正是確認了這一點，才答應得那麽爽快。
他神情凝重。
這個試煉限制了他的咒力，還有系統倉庫裏的道具。咒力不可用，道具也取不出來，系統也只剩下最基礎的功能了。這些這些到這裏的時候都失靈了。五條悟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但是卻無法使用。他在進來的時候似乎就跟這個秘境訂下一種無形的契約，代價便是這些力量。
“大概是這裏太過脆弱了吧。”
縱使限制再多，可六眼還是可以用的。
他通過六眼仔細打量著感受著這個世界，這樣肯定地道。
這場試煉坐落的秘境世界，似乎很貧瘠的樣子。五條悟從來沒見過這樣……這樣「幹凈」的世界，沒有咒靈的存在。甚至六眼回視自己的時候，也看不到體內咒力的流動了。
他就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感受不到什麽力量。那些身為咒術師常年在危險下挖掘出來的力量……似乎在這裏統統都遠去了。
五條悟不信邪，他決定再試試自己的體術，於是一拳砸到旁邊的樹上。
可胳膊粗的樹只是搖搖晃晃灑下一堆葉子。
？
五條悟那顆白色腦袋頓時耷拉下來：“啊，原來我變弱了這麽多啊。”
他原來的體術，可是能一拳打這樹從中間砸斷的。
這場試煉對他們這些咒術師來說限制太大了。
明白之後，他便也不再管了。反正只是一場試煉，很快就會結束，結束之後這些便回回來的。而他當然沒忘記自己來這裏可是有目的的。
“也不知道換現在在哪裏？”
就算是休眠了，也要選個好地點再休眠吧。
就算是在貓咪形態的時候，睡覺都知道要鉆他被窩。在不知道多久結束的休眠狀態裏，換她總該提前給自己找個好地方睡覺吧？
他喃喃自語，目光卻不由自主投向不遠處的深山。
他降落的地點是一座小村莊，穿過村莊便有一條小道通向深山。腳下這裏說是村莊，還有些高估了它。
“是被遺棄的村落啊。”
五條悟沒急著離開。他直覺這裏也有換的線索。如果換以前住在山裏的話，那麽，天性愛熱鬧的她怎麽不對山下熱熱鬧鬧的村莊產生好奇呢。
“畢竟小貓咪喜歡人類，跟著人到處亂跑也很正常啦。”五條悟深谙養成一只換貓貓之道。輕輕松松在村子裏轉了幾圈。很奇怪，村裏的原居民大概是有信仰的，但是他卻沒找到有關那位神明的蛛絲馬跡。
沒有廟宇，沒有畫像，沒有祭祀用的用品。
唯一與神明相關的，還是一座破舊的神龕。它藏在角落裏，在層層障礙之下，也只有六眼可以輕而易舉破除這些障礙輕松發現它的下落。
“……”看到它的時候，連五條悟都不由一楞。
說實話，這並不像祭祀神明的神龕，更像是用來哄小女孩的玩具。用的材料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底下鋪了層厚厚的樹葉做底座，甚至支撐神龕的材料裏是沒有一塊磚是完整的。
也不知道這裏荒蕪了多久，可單看這個神龕到現在還保存得這樣好，不難看出這個建造者建得時候很用心，也很小心。
他沈默地撿起已經堆在神龕前的東西：幹枯的花圈、表面已經被刮花的玻璃球、顏色褪去的花繩……裏面居然還有一張完好的畫。
——是電影《千與千尋》末尾裏，白龍與千尋同屏的一幕。
末尾兩個小小的火柴人手牽手，旁邊還有稚嫩的字跡：送給最好的朋友。
這字跡眼熟得五條悟都有點想笑。
他都能想象得出來，過去那只小小的換是怎麽樣認真地一筆一劃寫下來這些的。
“換醬，你怎麽總是送分啊？”
真是，說是解密，說要他自己找答案，可這不是把線索都遞給了他嗎？
笨蛋。
他翹起了嘴角，“好吧，我就勉為其難地幫忙給你帶過去好了。”
五條悟收羅收羅這裏的東西準備帶走，走之前他把神龕重新藏起來了。
建這個神龕的人，大概就是換以前的朋友吧。看來對方也很喜歡換啊。
五條悟來得快，走得也快。進了山以後天氣變化得很快。他會註意到山的不同，除卻直覺之外，也是因為六眼檢測到這裏有一層結界。在這個限制頗多的試煉世界，連弱小隨處可見的蠅頭都不見蹤影，咒力被壓制得死死的。
在這裏，除卻物理力量外，居然還有結界這樣的存在，這本身就不尋常。
——這裏一定是特殊的。
不過很遺憾，他進不去，無奈之下只好在結界外打了幾個轉。
不過，他並不急。這個試煉世界像rpg游戲一般，他作為玩家有種感覺，結界之後是主線，而他現在卡在這裏只是因為差關鍵人物，一定會有人帶他過去的，而在這之前只需要等待就好。
然後，他等到了一對父子。
他們劈開了路，打開了結界。
……
不過五條悟在進來之前，可不會知道結界後面藏著的世界不受限制。
翻手活動了下關節，骨頭間的碰撞聲哢哢作響。
他的咒力回來了。
有力量的感覺真好啊。饒是他也不由心生感慨。特別是在自己辛辛苦苦那麽多年的力量一朝消失的時候，再次回來的時候，真是深有感觸。
也因此，他更加肯定了：換就在這裏。
只有這裏能藏得下秘密頗多的換。問題是她到底在哪裏。
他進來了，然後他要怎麽辦？
這個時候，他聽到了男孩的驚呼聲：“媽媽！”
五條悟順著這聲音擡頭看去。
……
“你並不意外，你見過……那個神明。”
目送著幼年換蹦蹦跳跳的離開，五條悟回神後這樣問同為來訪者的那對父子，準確來說是問那個父親。
從先前的對話裏不難知道，父親叫柱子，兒子叫森。而柱子的妻子、森的母親叫翠翠，是他找到的那座神龕的建造者。
柱子翠翠這對夫妻，看起來與換之間交情匪淺。
而在過去。他的妻子翠翠，和神明交上了朋友。柱子他作為翠翠未來的丈夫，也在翠翠的引薦下，見到了神明。
是的，不僅他的妻子見過，他也曾經見過。所以，這裏的結界先前才像認主一般為他開了。
除了這裏的主人允許外，他們裏面誰還有本事控制結界？
想著想著，五條悟不由默了一瞬。
他有點酸。
回想著自己在結界外徘徊，對比之下，更覺得酸了。
憑什麽他們一來，結界就開了啊，而自己還要在外面苦等。
但是這個試煉世界是由換的記憶構建起的，那個時候，換明明還不認識自己，自己酸得實在是有些沒道理。
他當然知道這一點，可他就是忍不住！
怎麽了！
柱子察言觀色，他到底是個在社會裏歷練過來的成年人，或許某些方面他天生就不如這些天之驕子。但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生存智慧。
頂著白發少年堪稱兇狠的眼神，他猶豫了一會，到底還是開口了。
因為他在先前的觀察裏發現了盲點。
“你是來找小白的？”
眼前這個少年看著就不普通，非養尊處優不會有這樣的氣度。
還有危險。
這個人看著就很危險。
即便對方自以為已經很收斂了，可他還是能輕而易舉察覺到少年美麗皮囊下的鋒利。
怕是只有他自己覺得藏得很好了。
森這孩子。自小心思細膩，加上走著直覺敏銳的天賦，所以森看人向來很準。如果硬要說的話，就是森喜歡的人都值得一交，而森直覺排斥討厭的不是有危險的、就是帶有惡意的人，遠離微妙。
“……”而此刻森發著抖藏在他身後，即使他再怎麽安撫，森還是在害怕。
柱子心裏凜然。
更加上，這還是個外來者。
身為隱居此地的山下原住民，即使後來搬走了，可他們對外來者到底是下意識的排斥。
綜合以上，對這麽個看起來就很危險的外來人，柱子原本是很警惕的。即便對方救了森，他的警惕心還是沒有消散，甚至警鐘越發響了。
不明白對方的來意，怎麽能放得下心？
成熟的成年人，此刻還是免不了猜度對方的目的。
可是在小白出來之後———對方整個人都變了。
少年的表情就開始非常古怪。
心情隨之變換得極快。一會高興，一會又苦惱。
全身上下肉眼可見地都露出一股矛盾，甚至是整個人看起來都是一副非常古怪的樣子。像是好不容易打定了主意想跟上去看看，卻又只能眼睜睜看著幻影的消失。那一刻，柱子甚至懷疑對方要暴走。
但是沒有。少年按捺下來了暴脾氣，雖然看起來還是不好說話、看起來很兇的樣子。可在柱子的心裏，對方已經不是那種危險至極的程度了。
從小白出現之後。在他心裏，這個少年的危險度就已經降低了。
像猛獸有意識收斂自己的鋒芒，眉目也變得溫和了起來。而且，最重要的，這些並不是他有意為之，只是下意識、下意識做的。
可能他自己還沒意識到，可是他的身體已經非常熟練、非常誠實地反應出來了主人的情緒了。
是小白的熟人。
柱子這樣想著，然後松懈了下來。
不是追殺神明不是捕獵神明、不是想從神明身上得到什麽，只是單純的想要找她。
而且……柱子苦笑。
對方如果真的想要動手的話，他根本就沒有辦法吧？他跟森誰又是他的對手？
想來這樣在對方眼裏已經能算得上和平談話了？
或許，這應當已經算對方的誠意了？
在對方眼裏？
柱子這樣猜測。
……
對於柱子的疑問，五條悟沒有說話，可他那略略松弛的表情已經回答了問題了。
無聲勝有聲。
“我明白了。”柱子嘆了口氣，“你也要來嗎？”他安撫地摸了摸森的腦袋，朝五條悟發出邀請。
“什麽？”
“要去看看小白嗎？”
“……”
……
於是，五條悟就這麽跟著這對父子走了。也不知道對方要帶他去哪兒，但是既然是能找到換的話……就算是險境、就算是為他而設的陷阱的話，他跟上去又怎麽樣？
“就像你猜測的那樣。我確實認識這個沈睡湖裏的神明。”
“在我小時候，村裏大巫經常說的神話裏說：遠古時代時，妖魔橫行時，神明庇佑人類，人類侍奉神明，這是在神魔時代時人類與神明之間的契約。”
“千百年過去了，妖魔消失了，神明消失了，契約卻還在繼續。每當人類侍奉者懷疑其真實性時，契約總會提醒他們自己的存在，而我沒想到有一天這樣的奇跡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說到這裏時，柱子沒忍住笑了一聲。
“見到小白的那天，我的契約有了反應。”
他扭頭，露出自己脖子上的詭異圖案。
是個印記。
……
“從哪裏說起呢，那就從頭說起吧。”
一行人沿著湖邊走著。
“我們曾經住在山下。你大概來的時候也路過那裏。就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曾經住下的地方就是那個荒蕪了的村子。”
“我們，在我們這個村，整個村裏的人，都是神明的侍奉者。”
“曾經。”
森支著耳朵聽著，他沒忍住好奇，仔細地打量著自己的父親。
他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健談的父親。
父親總是少言少語，心裏像是總裝著沈重心事。他這樣一邊回憶一邊惆悵的樣子。森他總會覺得父親下一秒就會落下淚來，就像在母親照片前那樣。
絮絮叨叨的話總是以嚎啕大哭結束。
可是走出門的時候，父親又恢覆往常了。
這就是大人嗎？
大人真的很強啊。
森由衷佩服。
……
柱子並不知道自己在森的心裏，他的身影無形之中拔高了一大截。
他還沈浸在回憶裏。
他其實在搬走之後離開小村莊之後，就很少跟人提起這些。沒有人能跟他相談這些，而森又太小。但是偏偏這些是他心裏藏得最深的秘密。
“侍奉者的事村子裏很少有人知道。或者說大部分的人都把這個當做哄小孩子的話術。”
柱子說得很慢。
“「不聽話，侍奉的神明就會生氣」，「到處亂跑的話，神明會不要這樣的小孩」，「神明會討厭你的」，諸如此類。”
森下意思哎了一聲，他小的時候也聽過哎。
柱子摸了摸森的頭，繼續說下去，“長大後，多數人將這些當做童年的一部分，當做大人用來哄騙小孩子的東西，一長大他們將這些註意忘得一幹二凈。”
“曾經我也是在這樣的。即便我的父母親是神明的忠實信徒，我從小就被教導要侍奉神明，但是我那時叛逆得很，自以為什麽都懂，什麽都知道。於是對這些父母耳提面命的東西嗤之以鼻，將這些看作傳統，看作迷信，看作大人的天真。”
“直到那天我見到了小白。”
五條悟一直都面無表情地聽著，默默跟在他們身後，直到這裏，他面色變化了。
心更是下意識咯噔一聲。他
不對，他下意識覺得不對，直覺告訴他不對———
“如你所想，我是通過翠翠認識到小白的。”
提及妻子，柱子的表情也柔和了下來。
“翠翠跟我一樣也是個離經叛道的人，不像村裏的年輕人完全摒棄神明，也不像村裏衷於神明的老人們。她幸運地見到神明了，還跟對方交上了朋友。”
“人類去和神明交朋友，她可真大膽啊。”
“而且，更奇怪的是，神明像個不谙世事的孩童，而常年膽大包天的翠翠反而按捺下性子成了大姐姐。”
柱子想到這兒忍不住笑了出來。
也不知道翠翠到底是怎麽按捺下來的。以前每次見她都是閑不住，總是東跑跑西跑跑，村子裏根本就見不到她的影子，她總是鉆進山裏不見蹤跡。關鍵她還是村裏對後山最熟的，就連村裏大人都不如她。
找也找不到，幹脆任她玩去，反正翠翠心裏有數該回家的時候會乖乖回來的，有時候還會帶上一些山裏的特產回來分給大家。
村裏人，除了他以外，誰會知道她那麽猴急地去山裏，是為了帶孩子呢？
“翠翠很寶貝那孩子。
哪怕是我，翠翠還是不放心。
見面之前，翠翠一直讓我這裏註意，那裏也註意。我按照翠翠的要求幾乎是給自己搞了一套新行頭。可這還不夠，翠翠還在為此忙活。
我為翠翠向其他人投去那麽多的註意力感到不滿。
哪怕是神明。
甚至……還沒見面，我已經開始對神明這生物開始厭煩了。”
最後一句話實在是語出驚人，就連森也想不到自己的父親會有這樣鋒利的時候，“你後來改變了想法？”
努力平覆一時間海潮一樣洶湧而來的情緒，克制著蠢蠢欲動想要動作的手，五條悟舔了舔虎牙尖端，問道。
“是的。”
柱子得承認這一點。
“我只見過這一個神明。我也不知道神明是不是都是你這樣的。可是小白很好。她真的很好。”好到他改變了看法。好到他會懷疑她真的是神話裏沒有一點人情的神明嗎？
“就算再好，可你們不還是拋棄了她。”
被信徒拋棄的神明啊。
可笑！
五條悟深吸一口氣，勉強按捺住怒氣。
如果不是拋棄了她，那麽村裏就不該那麽荒蕪。
甚至山下那個村子舉村搬走的事應該是很匆忙的。縱使再破敗不堪，可在六眼的加持下，一切無所遁跡。
五條悟甚至能推測出村民是怎樣興高采烈地居家歡笑著離開的。
甚至是沒有一個人留下。
當時，誰還會想到被拋棄的神明。
離開前，五條悟對著那個空蕩蕩的村子沈默地看了很久。
“是啊。”柱子苦笑。“我們都走了，無論是信奉神明的人，還是這一切當做謊言的人。都走了。小白……她親手放我們自由的。印記消失後，便與神明無緣了。但是小白額外給所有人祝福了，作為離別禮物。”
“於是，所有得到祝福的人未來都順遂。”
他又擡手指了指脖子上這個印記，“只有我和翠翠沒有答應，也沒要她的祝福。我們不想忘記她，於是這個印記作為紀念留了下來。我們也不想離開，但我們還是被她推開了。”
“不過，即使我們離開了，我們發現我們還是被她祝福著。”
說著，柱子的目光落到森的身上，目光覆雜。
“她是按照我們的要求，沒有祝福我們，但是祝福了當時還在翠翠肚子裏的森。”
……
突然成為話題中心的森，在父親的註視下，心跳驟然加快。
父親這麽一說，他就想起來了。
他長這麽大，不管什麽一路都是順遂的。
直到一次意外，差點帶走了他的生命。
不，那場意外帶走了媽媽的生命，卻沒有帶走他的。是因為神明的祝福嗎？
可明明神明偏愛的是媽媽啊，他只是順帶的。
為什麽媽媽會死去呢？
為什麽活著的是他呢？
如果媽媽還活著的話，爸爸一個人會不會就不那麽辛苦了？
蓄滿的淚水不知不覺溢出眼眶。森卻還在努力把它們憋回去，倔強得教人不知道說什麽好。
知子莫如父，柱子輕而易舉看出自己兒子的心結。
柱子嘆了口氣，手掌按在森的頭上，“祝福並不是萬能的，更不能避開死亡。”
他語氣溫和：“在死亡逼近的時候……翠翠，其實是感受得到的。但是生死之間，翠翠選擇了保護你，讓你活下去。森。這是你媽媽的選擇。”
“而森。”
森抽抽噎噎地擡頭。
“很好了。森，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是在母親過世後，森第一次得到父親帶著鼓勵的誇讚。
這個孩子終於沒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稀裏嘩啦。
……
森躲在一邊哭著整理情緒。另外兩人站在湖邊聊天。
“雖然你們拒絕了，但是她還是偷偷給你們祝福了。”
“是啊。”柱子拿出一雙對戒，由草木編織成的，“我也是後來才意識到的。我這次來就是為了把這個還給她。”
“這對她來說，應該很重要。”
豈止是重要。
五條悟神色覆雜。
換那個笨蛋，到底把什麽送出去了？
沒有什麽能逃離六眼的追蹤。
可此刻六眼看到的世界裏，那點金色明明弱小如螢火，卻能感覺其中蘊含的力量。還有它對自己的吸引。戒上有靈，或者說有主人的一部分。
因為契約的緣故通過五條悟感知到主人的存在，於是，分散到戒上的碎片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往他這邊鉆。
“真是笨蛋。”
五條悟嘆著氣，真是沒見過這麽笨的。
他一邊罵著，一邊接住了撲騰撲騰飛過來的它們，然後毫不客氣地套在手指上。
雖然草編的有點醜，有點誇張，有點……但是看在這是換親手編的份上，他就勉強戴戴吧。
一只戴左手，一只戴右手。對稱才好。
突然冷不丁出聲。
“果然。”
對方似乎確認了什麽，頓時間松了口氣。
“什麽？”五條悟漫不經心地回應一聲。他摸著草戒，感受著附在戒指上的那點力量依戀般蹭著他的手指，像極了它們的主人。
就會撒嬌。
心裏還在傲嬌著罵著，可是唇角不知不覺已經翹了一角。心情更是不知不覺好了點。或許是當局者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點變化，甚至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但是對待外人，他就沒那麽多耐心，那麽好的態度了。
但是對方似乎沒察覺到他的不耐。
或者說確認了在意的那一點之後，男人就不在乎五條悟的態度了。此刻，他說出口的話也很直白。起碼超出了五條悟的預知範圍。
“你是小白很重要的人。”語氣肯定。
“……”五條悟的動作頓住了。
他慢慢擡眼，註視著眼前人。
森的哭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了。
周圍寂靜無聲。
眼前這個一直在跟自己談話的男人，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變化了，同先前五條悟見到他的時候變了許多。
五條悟推了推墨鏡。
六眼看到的男人，身影忽隱忽現。
五條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是因為把這個給他的緣故嗎？
對方還在問：“她現在有了自己的名字嗎？”
“……”
“小白是翠翠給取的名字，但是她現在不叫這個名字吧。”
“不確定。”
“也是，外人給她取的名字終究不是她自己的。”
悵惘嘆了口氣，話卻一轉。
“說起來，真好啊。小白她還活著，翠翠知道了也會很高興的。”
“即便一直陪伴她，可有時候我會覺得，總有一天她會在睡夢中死去。”
？！
他在說什麽？
一楞之下，五條悟正要發怒。
可不等五條悟暴跳如雷地追問，柱子又輕描淡寫道：“但是你來了，那就不一樣了。”
“真好。”
“她邁過那道坎了。”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霧氣襲來。只一瞬間，四面八方都是霧氣，什麽也看不清楚。
“餵！”
“你不是想見她嗎？”
霧氣裏有聲音回答他。
眼前一花，身形突然不穩，好像踢到什麽了。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腳邊。是一座眼熟的神龕，同先前村裏見到的不無不同。
熟悉的風格，熟悉的材料，還有擺在神龕前熟悉的幹枯的花朵。
“……”
“你要帶我來看什麽？這個？”五條悟摸著神龕問。
沒有得到回答
“柱子哥哥。照顧好翠翠姐姐。”
反而是女孩稚嫩的、卻又熟悉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
換！
五條悟跟著聲音下意識沖了過去。
果不其然。神龕上站著一個女孩，熟悉的眉眼映入眼簾時，五條悟的腳步慢了下來。但是女孩看的卻不是他，而是俯身把新鮮的花朵放在神龕前的少年。
少年擡起臉，眉目赫然同先前那對父子一般，只不過臉龐的模樣比五條悟見到的柱子要年輕太多。
“小白，你怎麽了？”
少年時代的柱子把女孩從高處抱下來，安穩放在地上，諄諄教導，“不是說了，少用點力量的嗎？”
女孩癟了癟嘴，沒有回應對方的問話，反而繼續追問：“哥哥，你為什麽不和姐姐一起走啊？”
“離開這裏不好嗎？”
少年柱子嘆了口氣，“不是和你翠翠姐說好了，她生個孩子給你玩嗎？你不是也很期待森的出世嗎？”
“可是……”
女孩幾乎要哭出來，終於崩潰喊出聲。
“哥哥，我要死了啊。”
“你們走啊，走啊——”
“我不要你們看到我死去的樣子！一定很醜！”
女孩跑進了霧氣裏。
五條悟楞楞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這是我見到她的最後一面。懷孕的翠翠知道以後，情緒劇烈起伏之下差點胎動。但是小白心意早已經定了。”
成年的柱子站在他身邊，察覺到五條悟看過來的目光時，他不閃不回避，直直對上，沒有絲毫心虛。
“在那之後，無論我和翠翠怎樣努力，她都不願出來看我們。”
“我們只好離開。但是還是經常回來看看她。只能從偶然出現在家裏的物件知道她還清醒著。”
“或許有一天等我和翠翠都死去了，她才會安心睡下去。然後在睡夢裏死去。”
“為什麽會這樣？”
喉嚨似乎被什麽硬塊堵住，說話時，一呼一吸間都能感覺到阻力的存在。
五條悟聲音啞了啞，幾乎要發不出聲音來。
“為什麽？因為她是神明啊。”
柱子嘆了口氣。
“這是個新生的、年幼的、孱弱的神明。且世上唯一一個存在的神明。”
五條悟問：“其他神明呢？”
“鬼知道。”
柱子笑了一聲，但是很快他的笑容又斂下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討厭神明這種生物。我們一族被轄制在這裏太久太久了但是我不討厭小白。但是從見到小白的時候我就確信，這些神明完蛋了。”
“小白什麽時候死，那就代表著神明什麽時候徹底沒落。”
“諷刺吧？”
“更諷刺的是，小白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要死了，她預估自己成年的時候就是她徹底死去的時候。神明的生命何其漫長，但是小白僅剩的幼年期不是在沈睡就是在活在這結界裏。”
“認識的朋友也只有我和翠翠。”
“甚至她還沒來得及長大啊。”
柱子抹了抹通紅的眼睛。
“作為神明的她，想要放棄人類侍奉者，是很輕而易舉的事，但是即便如此，也耗費她一番功夫。”
“而對於我們人類來說，神明的放棄，意味著加在我們村子祖祖輩輩身上侍奉神明的責任，消失了。這同時也意味著，她更加的弱小。果不其然，到最後她連出來的力量都沒有了。”
否則，小白不會不來看他們的。
就算是變作一只貓，也一定會過來陪伴他們的。
他和翠翠很確信這一點。
五條悟卻從其中敏銳嗅到什麽：“你是說，信徒對她來說很重要？”
他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不遠處現出真身的神龕上。
這個世界與他所在的世界略有出入，有些雖然相通，但是到底還是有些不同的。
就比如這神明。
沒有當地人介紹，他還真不知道這中間藏著這麽多東西。
光是知道換是神明，是遠遠不夠的。
“信徒。”
他咀嚼著這個詞匯。
“到底怎麽樣才能算神明的信徒呢？”
五條悟問。
“不知道。”卻沒想到這位引導者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我只知道，神明庇佑信徒，信徒的力量反哺神明。但是怎麽樣才能達成信徒的條件……”男人為難了起來。
“這個就不太清楚了。我和翠翠嘗試過許多次，小白都說失敗了。就連森，我也曾經想讓他嘗試過，還是失敗了。”
對此，柱子是一臉遺憾。
“其他不清楚，但是你兒子的話，失敗應該是很正常的事吧？”五條悟到底還是沒忍住吐槽了一口出來。
然後，他看向遠處的神龕。
“你們這裏原本就有神龕的嗎？”
“那倒沒有，這是我跟翠翠一起嘗試的，想要試試。而且看小白也喜歡，便按照書裏的模樣照葫蘆畫瓢地試著去做。怎麽有什麽問題嗎？”
“那倒沒有，只是我想試試而已。”
五條悟把關節捏的嘎吱嘎吱，一臉的躍躍欲試。
“所以，都是第一次的話，那麽用我的方法也沒問題吧！”
在身後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五條悟已經揚起拳頭朝神龕狠狠砸下。
“如果這是束縛，那就給你砸開一條道！”
“換！！”\
“我來接你了！”
“快醒來啊！！”
——
我猛然睜眼。
我是不是聽到五條悟的聲音了？
他來了？
心跳得不知不覺太快了。我捂著怦怦亂跳的胸口，一時間發著呆。
幻覺？
還是真實發生的事？
一時間我自己都不敢確認。
我帶著滿身的汗緩緩躺下。
恢覆意識後，我就發現自己斷聯了，不僅被關在一處，還跟外界連接不上。
系統也幫不上忙。
而我自己的力量有太過弱小，甚至連自己先前設下的結界都出不去。
實在是太窩囊了。
我對自己發著悶氣，把頭塞進被子裏。真的是出不去啊。我怎麽這麽沒用。想幫忙的，怎麽又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呢？
我想不明白，但是不影響我喪氣。
等、等等。
“換——”
耳邊的呼喚聲音越發大了。
雖然不知道對方在哪兒，但是五條悟在找我！他一定是來了！
一確定這一點，方才平靜的心便又猛然劇烈跳動起來。
“你在哪兒？”
我揚聲大喊，左顧右盼卻也看不到對方。
對方的聲音斷斷續續，只依稀聽見幾個字眼，“你，聽……同意？”
他到底想說什麽啊。
盡管一頭霧水，但是這並不影響我立刻答應下來。
“好啊。”
話音落地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
壹原侑子鼓著掌，向他們恭喜：“恭喜啊。”眼神卻很奇怪地落到……
我眼睛順著她看到方向看去。
我臉登時一紅。
哎哎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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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了？
雖說只是試煉，但是誰不知道這對換的重要性，如果失敗的話，不難想到小姑娘耷拉頭失落的樣子。
五條悟抿了抿唇。
作為夥伴，作為朋友，作為一直以來相互扶持的對象，五條悟自然是相信她可以的。但是，不得不說，這樣突然的斷聯又確實很讓人不安。
這是意外，突然就發生了的意外。
即便貓咪在這之前，再三叮囑他，安撫他，可五條悟還是免不了情緒上產生了起伏。
“裏面到底會發生什麽呢？”
“換會碰到什麽呢？”
“她的父母、朋友？還是什麽？”
“她是不是很開心？沒自己在一邊是不是開心得不得了？”
有點失落。
有點酸酸的。
……
五條悟一直覺得這世上很少有能讓自己掛念的。他很強，沒有什麽能難倒他的，當然生子除外，他還沒強到突破基因上的障礙。但是科，有了道具，不可能就能變成可能了。
而他的朋友、夥伴、學長學姐、老師，雖然他總是嫌棄但是他們實際上都很強，不需要、根本就不需要自己擔心嘛。
就連自己的小貓咪，也是人不可貌相。小小的，下手卻從不留手，抓人很疼，最重要的是，她居然還會玩陰的！
學壞了！
現在，理智上五條悟自然還是100%的信任。可情感上……即使他再相信換，此刻卻也免不得為她擔心。還會忍不住胡思亂想，想起貓咪玩毛線團卻反被纏成繭喵嗚喵嗚向自己求助，想起女孩先前的擁抱……
閱歷尚淺的少年，不想承認自己竟然會有這個時候，可撲通撲通狂亂跳動的心和控制不了的身體反應永遠比他的嘴誠實。
——是，這樣發生在換身上的未知，實在讓他抓狂。
五條悟煩躁地承認這一點。
以他這樣的契約身份，竟然也無法知道對方現在的情況。
真是窩火。
他暴躁地開始走來走去。
如果是了解他的高專眾人在這裏，定能一眼看出來五條悟現在的情況很糟，屬於人嫌狗厭的時候，這個時候不要靠近為妙，免得被他抓來當沙包發洩。
還在高專的沙包一號·夏油傑，手裏動作一停，猛地打了個噴嚏：……總感覺誰在背後說我壞話？
最後五條悟猛地停下，又一個擰身。動作迅疾快速，乃至於他捏緊的拳頭揮出去的時候都擦出了拳風，然後他的拳頭帶動全身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發力角度朝身體左側砸去。
轟———
動靜不可不大。
端了點心從廚房出來的四月一日君尋，剛要走過來打個招呼，卻恰巧撞上這一幕，然後……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那位五條君……仿佛有什麽大病？對著空氣發脾氣？
似乎精神不怎麽正常的亞子？
壹原侑子唇含笑意，靜靜看著這一切。
非契約者無法看到當事人所看到。她自然是看不到的，但是她能猜到大概，僅僅如此，便已經了然。
——在五條悟眼裏，那裏正虛虛停浮著一塊面板。
這是在與換建立契約以後出現的。五條悟作為另一方的契約者，可以從面板上，隨時隨地借用系統的力量。
五條悟自己是不怎麽用的。比起借助外力，他更願意通過自己的努力去變強，自己親手去拿到。綁定系統這麽長時間。通常情況下，他都用面板來輔助，或者是用借助面板上的定位地圖、數據欄來確定換現在所在的地點，以及她現在的情況。
可是，現在，居然連面板也失靈了？
五條悟很清晰地記得，以前換的資料欄前面幾行是：
【契約者：五條換（暫定）
狀態：良好
饑餓程度：良好
心情指數：80-100（今天也要加油鴨）
……】
這是正常時的數據，他只是看了幾眼就記得非常清楚。畢竟常年都是這樣的，一點變化都沒有，他都已經習慣了，卻沒想到當真會有變化的時候。
現在換的個人資料欄目裏基本上都關閉了大半，僅僅只剩下前面的兩行能顯示出來，短短幾個字卻看得人驚心動魄。
【契約者：■■■
狀態：休眠】
其餘有關對方的信息是全部都關閉了，甚至……連換的名字都被抹除了。
五條悟一直知道「五條悟」這個名字，對於對方來說，不過是個一個暫時的名字、一個暫時的稱呼罷了，在資料裏出現「暫定」的字樣，他並不意外。
但是現在為什麽會這樣？現在連「暫定」這兩個字都沒有了？
這個變化到底又是意味著什麽？
這古怪的變化，根本上就讓人摸不著頭腦。
但是兩相對比，足以看出現在的不對勁。
而本該對此了如指掌的五條悟，怎麽能不生氣？反倒是他臨時起意童對方建立的契約能反向傳遞過來對方的平安。
如果他沒有那一時興起呢？
會怎麽樣？
難以想象。
他裹挾著怒氣的一拳順著原本指定好的反正全力落下，卻毫無意外地穿過了那塊面板。那面板毫發無損地還表面出現了波紋打了個空。
四月一日君尋朝壹原侑子露出求助的眼神：這可是你的客人。總不能讓他這麽發瘋吧？
壹原侑子的回應則是：食指放在紅唇，以動作示意無事。
當然，也確實無事。五條悟本來就沒有惡意。
她看著眼前撲騰不停的少年，彎了彎眼，輕聲問道：“那麽，五條君現在還想去嗎？”
壹原侑子的聲音拉回五條悟的註意力。
五條悟猛地看向她，卻發現對方的笑容一如先前。只不過，在不知不覺間，在他還未察覺到的時候，壹原侑子的答案已經變了。
“那就去吧。”
壹原侑子微笑。
“……”
……
五條悟始終不明白壹原侑子怎麽這麽快變卦。但是踏入這裏的那一刻便明白原因。
——他來遲了。
“……”或許，壹原侑子正是確認了這一點，才答應得那麽爽快。
他神情凝重。
這個試煉限制了他的咒力，還有系統倉庫裏的道具。咒力不可用，道具也取不出來，系統也只剩下最基礎的功能了。這些這些到這裏的時候都失靈了。五條悟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但是卻無法使用。他在進來的時候似乎就跟這個秘境訂下一種無形的契約，代價便是這些力量。
“大概是這裏太過脆弱了吧。”
縱使限制再多，可六眼還是可以用的。
他通過六眼仔細打量著感受著這個世界，這樣肯定地道。
這場試煉坐落的秘境世界，似乎很貧瘠的樣子。五條悟從來沒見過這樣……這樣「幹凈」的世界，沒有咒靈的存在。甚至六眼回視自己的時候，也看不到體內咒力的流動了。
他就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感受不到什麽力量。那些身為咒術師常年在危險下挖掘出來的力量……似乎在這裏統統都遠去了。
五條悟不信邪，他決定再試試自己的體術，於是一拳砸到旁邊的樹上。
可胳膊粗的樹只是搖搖晃晃灑下一堆葉子。
？
五條悟那顆白色腦袋頓時耷拉下來：“啊，原來我變弱了這麽多啊。”
他原來的體術，可是能一拳打這樹從中間砸斷的。
這場試煉對他們這些咒術師來說限制太大了。
明白之後，他便也不再管了。反正只是一場試煉，很快就會結束，結束之後這些便回回來的。而他當然沒忘記自己來這裏可是有目的的。
“也不知道換現在在哪裏？”
就算是休眠了，也要選個好地點再休眠吧。
就算是在貓咪形態的時候，睡覺都知道要鉆他被窩。在不知道多久結束的休眠狀態裏，換她總該提前給自己找個好地方睡覺吧？
他喃喃自語，目光卻不由自主投向不遠處的深山。
他降落的地點是一座小村莊，穿過村莊便有一條小道通向深山。腳下這裏說是村莊，還有些高估了它。
“是被遺棄的村落啊。”
五條悟沒急著離開。他直覺這裏也有換的線索。如果換以前住在山裏的話，那麽，天性愛熱鬧的她怎麽不對山下熱熱鬧鬧的村莊產生好奇呢。
“畢竟小貓咪喜歡人類，跟著人到處亂跑也很正常啦。”五條悟深谙養成一只換貓貓之道。輕輕松松在村子裏轉了幾圈。很奇怪，村裏的原居民大概是有信仰的，但是他卻沒找到有關那位神明的蛛絲馬跡。
沒有廟宇，沒有畫像，沒有祭祀用的用品。
唯一與神明相關的，還是一座破舊的神龕。它藏在角落裏，在層層障礙之下，也只有六眼可以輕而易舉破除這些障礙輕松發現它的下落。
“……”看到它的時候，連五條悟都不由一楞。
說實話，這並不像祭祀神明的神龕，更像是用來哄小女孩的玩具。用的材料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底下鋪了層厚厚的樹葉做底座，甚至支撐神龕的材料裏是沒有一塊磚是完整的。
也不知道這裏荒蕪了多久，可單看這個神龕到現在還保存得這樣好，不難看出這個建造者建得時候很用心，也很小心。
他沈默地撿起已經堆在神龕前的東西：幹枯的花圈、表面已經被刮花的玻璃球、顏色褪去的花繩……裏面居然還有一張完好的畫。
——是電影《千與千尋》末尾裏，白龍與千尋同屏的一幕。
末尾兩個小小的火柴人手牽手，旁邊還有稚嫩的字跡：送給最好的朋友。
這字跡眼熟得五條悟都有點想笑。
他都能想象得出來，過去那只小小的換是怎麽樣認真地一筆一劃寫下來這些的。
“換醬，你怎麽總是送分啊？”
真是，說是解密，說要他自己找答案，可這不是把線索都遞給了他嗎？
笨蛋。
他翹起了嘴角，“好吧，我就勉為其難地幫忙給你帶過去好了。”
五條悟收羅收羅這裏的東西準備帶走，走之前他把神龕重新藏起來了。
建這個神龕的人，大概就是換以前的朋友吧。看來對方也很喜歡換啊。
五條悟來得快，走得也快。進了山以後天氣變化得很快。他會註意到山的不同，除卻直覺之外，也是因為六眼檢測到這裏有一層結界。在這個限制頗多的試煉世界，連弱小隨處可見的蠅頭都不見蹤影，咒力被壓制得死死的。
在這裏，除卻物理力量外，居然還有結界這樣的存在，這本身就不尋常。
——這裏一定是特殊的。
不過很遺憾，他進不去，無奈之下只好在結界外打了幾個轉。
不過，他並不急。這個試煉世界像rpg游戲一般，他作為玩家有種感覺，結界之後是主線，而他現在卡在這裏只是因為差關鍵人物，一定會有人帶他過去的，而在這之前只需要等待就好。
然後，他等到了一對父子。
他們劈開了路，打開了結界。
……
不過五條悟在進來之前，可不會知道結界後面藏著的世界不受限制。
翻手活動了下關節，骨頭間的碰撞聲哢哢作響。
他的咒力回來了。
有力量的感覺真好啊。饒是他也不由心生感慨。特別是在自己辛辛苦苦那麽多年的力量一朝消失的時候，再次回來的時候，真是深有感觸。
也因此，他更加肯定了：換就在這裏。
只有這裏能藏得下秘密頗多的換。問題是她到底在哪裏。
他進來了，然後他要怎麽辦？
這個時候，他聽到了男孩的驚呼聲：“媽媽！”
五條悟順著這聲音擡頭看去。
……
“你並不意外，你見過……那個神明。”
目送著幼年換蹦蹦跳跳的離開，五條悟回神後這樣問同為來訪者的那對父子，準確來說是問那個父親。
從先前的對話裏不難知道，父親叫柱子，兒子叫森。而柱子的妻子、森的母親叫翠翠，是他找到的那座神龕的建造者。
柱子翠翠這對夫妻，看起來與換之間交情匪淺。
而在過去。他的妻子翠翠，和神明交上了朋友。柱子他作為翠翠未來的丈夫，也在翠翠的引薦下，見到了神明。
是的，不僅他的妻子見過，他也曾經見過。所以，這裏的結界先前才像認主一般為他開了。
除了這裏的主人允許外，他們裏面誰還有本事控制結界？
想著想著，五條悟不由默了一瞬。
他有點酸。
回想著自己在結界外徘徊，對比之下，更覺得酸了。
憑什麽他們一來，結界就開了啊，而自己還要在外面苦等。
但是這個試煉世界是由換的記憶構建起的，那個時候，換明明還不認識自己，自己酸得實在是有些沒道理。
他當然知道這一點，可他就是忍不住！
怎麽了！
柱子察言觀色，他到底是個在社會裏歷練過來的成年人，或許某些方面他天生就不如這些天之驕子。但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生存智慧。
頂著白發少年堪稱兇狠的眼神，他猶豫了一會，到底還是開口了。
因為他在先前的觀察裏發現了盲點。
“你是來找小白的？”
眼前這個少年看著就不普通，非養尊處優不會有這樣的氣度。
還有危險。
這個人看著就很危險。
即便對方自以為已經很收斂了，可他還是能輕而易舉察覺到少年美麗皮囊下的鋒利。
怕是只有他自己覺得藏得很好了。
森這孩子。自小心思細膩，加上走著直覺敏銳的天賦，所以森看人向來很準。如果硬要說的話，就是森喜歡的人都值得一交，而森直覺排斥討厭的不是有危險的、就是帶有惡意的人，遠離微妙。
“……”而此刻森發著抖藏在他身後，即使他再怎麽安撫，森還是在害怕。
柱子心裏凜然。
更加上，這還是個外來者。
身為隱居此地的山下原住民，即使後來搬走了，可他們對外來者到底是下意識的排斥。
綜合以上，對這麽個看起來就很危險的外來人，柱子原本是很警惕的。即便對方救了森，他的警惕心還是沒有消散，甚至警鐘越發響了。
不明白對方的來意，怎麽能放得下心？
成熟的成年人，此刻還是免不了猜度對方的目的。
可是在小白出來之後———對方整個人都變了。
少年的表情就開始非常古怪。
心情隨之變換得極快。一會高興，一會又苦惱。
全身上下肉眼可見地都露出一股矛盾，甚至是整個人看起來都是一副非常古怪的樣子。像是好不容易打定了主意想跟上去看看，卻又只能眼睜睜看著幻影的消失。那一刻，柱子甚至懷疑對方要暴走。
但是沒有。少年按捺下來了暴脾氣，雖然看起來還是不好說話、看起來很兇的樣子。可在柱子的心裏，對方已經不是那種危險至極的程度了。
從小白出現之後。在他心裏，這個少年的危險度就已經降低了。
像猛獸有意識收斂自己的鋒芒，眉目也變得溫和了起來。而且，最重要的，這些並不是他有意為之，只是下意識、下意識做的。
可能他自己還沒意識到，可是他的身體已經非常熟練、非常誠實地反應出來了主人的情緒了。
是小白的熟人。
柱子這樣想著，然後松懈了下來。
不是追殺神明不是捕獵神明、不是想從神明身上得到什麽，只是單純的想要找她。
而且……柱子苦笑。
對方如果真的想要動手的話，他根本就沒有辦法吧？他跟森誰又是他的對手？
想來這樣在對方眼裏已經能算得上和平談話了？
或許，這應當已經算對方的誠意了？
在對方眼裏？
柱子這樣猜測。
……
對於柱子的疑問，五條悟沒有說話，可他那略略松弛的表情已經回答了問題了。
無聲勝有聲。
“我明白了。”柱子嘆了口氣，“你也要來嗎？”他安撫地摸了摸森的腦袋，朝五條悟發出邀請。
“什麽？”
“要去看看小白嗎？”
“……”
……
於是，五條悟就這麽跟著這對父子走了。也不知道對方要帶他去哪兒，但是既然是能找到換的話……就算是險境、就算是為他而設的陷阱的話，他跟上去又怎麽樣？
“就像你猜測的那樣。我確實認識這個沈睡湖裏的神明。”
“在我小時候，村裏大巫經常說的神話裏說：遠古時代時，妖魔橫行時，神明庇佑人類，人類侍奉神明，這是在神魔時代時人類與神明之間的契約。”
“千百年過去了，妖魔消失了，神明消失了，契約卻還在繼續。每當人類侍奉者懷疑其真實性時，契約總會提醒他們自己的存在，而我沒想到有一天這樣的奇跡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說到這裏時，柱子沒忍住笑了一聲。
“見到小白的那天，我的契約有了反應。”
他扭頭，露出自己脖子上的詭異圖案。
是個印記。
……
“從哪裏說起呢，那就從頭說起吧。”
一行人沿著湖邊走著。
“我們曾經住在山下。你大概來的時候也路過那裏。就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曾經住下的地方就是那個荒蕪了的村子。”
“我們，在我們這個村，整個村裏的人，都是神明的侍奉者。”
“曾經。”
森支著耳朵聽著，他沒忍住好奇，仔細地打量著自己的父親。
他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健談的父親。
父親總是少言少語，心裏像是總裝著沈重心事。他這樣一邊回憶一邊惆悵的樣子。森他總會覺得父親下一秒就會落下淚來，就像在母親照片前那樣。
絮絮叨叨的話總是以嚎啕大哭結束。
可是走出門的時候，父親又恢覆往常了。
這就是大人嗎？
大人真的很強啊。
森由衷佩服。
……
柱子並不知道自己在森的心裏，他的身影無形之中拔高了一大截。
他還沈浸在回憶裏。
他其實在搬走之後離開小村莊之後，就很少跟人提起這些。沒有人能跟他相談這些，而森又太小。但是偏偏這些是他心裏藏得最深的秘密。
“侍奉者的事村子裏很少有人知道。或者說大部分的人都把這個當做哄小孩子的話術。”
柱子說得很慢。
“「不聽話，侍奉的神明就會生氣」，「到處亂跑的話，神明會不要這樣的小孩」，「神明會討厭你的」，諸如此類。”
森下意思哎了一聲，他小的時候也聽過哎。
柱子摸了摸森的頭，繼續說下去，“長大後，多數人將這些當做童年的一部分，當做大人用來哄騙小孩子的東西，一長大他們將這些註意忘得一幹二凈。”
“曾經我也是在這樣的。即便我的父母親是神明的忠實信徒，我從小就被教導要侍奉神明，但是我那時叛逆得很，自以為什麽都懂，什麽都知道。於是對這些父母耳提面命的東西嗤之以鼻，將這些看作傳統，看作迷信，看作大人的天真。”
“直到那天我見到了小白。”
五條悟一直都面無表情地聽著，默默跟在他們身後，直到這裏，他面色變化了。
心更是下意識咯噔一聲。他
不對，他下意識覺得不對，直覺告訴他不對———
“如你所想，我是通過翠翠認識到小白的。”
提及妻子，柱子的表情也柔和了下來。
“翠翠跟我一樣也是個離經叛道的人，不像村裏的年輕人完全摒棄神明，也不像村裏衷於神明的老人們。她幸運地見到神明了，還跟對方交上了朋友。”
“人類去和神明交朋友，她可真大膽啊。”
“而且，更奇怪的是，神明像個不谙世事的孩童，而常年膽大包天的翠翠反而按捺下性子成了大姐姐。”
柱子想到這兒忍不住笑了出來。
也不知道翠翠到底是怎麽按捺下來的。以前每次見她都是閑不住，總是東跑跑西跑跑，村子裏根本就見不到她的影子，她總是鉆進山裏不見蹤跡。關鍵她還是村裏對後山最熟的，就連村裏大人都不如她。
找也找不到，幹脆任她玩去，反正翠翠心裏有數該回家的時候會乖乖回來的，有時候還會帶上一些山裏的特產回來分給大家。
村裏人，除了他以外，誰會知道她那麽猴急地去山裏，是為了帶孩子呢？
“翠翠很寶貝那孩子。
哪怕是我，翠翠還是不放心。
見面之前，翠翠一直讓我這裏註意，那裏也註意。我按照翠翠的要求幾乎是給自己搞了一套新行頭。可這還不夠，翠翠還在為此忙活。
我為翠翠向其他人投去那麽多的註意力感到不滿。
哪怕是神明。
甚至……還沒見面，我已經開始對神明這生物開始厭煩了。”
最後一句話實在是語出驚人，就連森也想不到自己的父親會有這樣鋒利的時候，“你後來改變了想法？”
努力平覆一時間海潮一樣洶湧而來的情緒，克制著蠢蠢欲動想要動作的手，五條悟舔了舔虎牙尖端，問道。
“是的。”
柱子得承認這一點。
“我只見過這一個神明。我也不知道神明是不是都是你這樣的。可是小白很好。她真的很好。”好到他改變了看法。好到他會懷疑她真的是神話裏沒有一點人情的神明嗎？
“就算再好，可你們不還是拋棄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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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
五條悟深吸一口氣，勉強按捺住怒氣。
如果不是拋棄了她，那麽村裏就不該那麽荒蕪。
甚至山下那個村子舉村搬走的事應該是很匆忙的。縱使再破敗不堪，可在六眼的加持下，一切無所遁跡。
五條悟甚至能推測出村民是怎樣興高采烈地居家歡笑著離開的。
甚至是沒有一個人留下。
當時，誰還會想到被拋棄的神明。
離開前，五條悟對著那個空蕩蕩的村子沈默地看了很久。
“是啊。”柱子苦笑。“我們都走了，無論是信奉神明的人，還是這一切當做謊言的人。都走了。小白……她親手放我們自由的。印記消失後，便與神明無緣了。但是小白額外給所有人祝福了，作為離別禮物。”
“於是，所有得到祝福的人未來都順遂。”
他又擡手指了指脖子上這個印記，“只有我和翠翠沒有答應，也沒要她的祝福。我們不想忘記她，於是這個印記作為紀念留了下來。我們也不想離開，但我們還是被她推開了。”
“不過，即使我們離開了，我們發現我們還是被她祝福著。”
說著，柱子的目光落到森的身上，目光覆雜。
“她是按照我們的要求，沒有祝福我們，但是祝福了當時還在翠翠肚子裏的森。”
……
突然成為話題中心的森，在父親的註視下，心跳驟然加快。
父親這麽一說，他就想起來了。
他長這麽大，不管什麽一路都是順遂的。
直到一次意外，差點帶走了他的生命。
不，那場意外帶走了媽媽的生命，卻沒有帶走他的。是因為神明的祝福嗎？
可明明神明偏愛的是媽媽啊，他只是順帶的。
為什麽媽媽會死去呢？
為什麽活著的是他呢？
如果媽媽還活著的話，爸爸一個人會不會就不那麽辛苦了？
蓄滿的淚水不知不覺溢出眼眶。森卻還在努力把它們憋回去，倔強得教人不知道說什麽好。
知子莫如父，柱子輕而易舉看出自己兒子的心結。
柱子嘆了口氣，手掌按在森的頭上，“祝福並不是萬能的，更不能避開死亡。”
他語氣溫和：“在死亡逼近的時候……翠翠，其實是感受得到的。但是生死之間，翠翠選擇了保護你，讓你活下去。森。這是你媽媽的選擇。”
“而森。”
森抽抽噎噎地擡頭。
“很好了。森，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是在母親過世後，森第一次得到父親帶著鼓勵的誇讚。
這個孩子終於沒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稀裏嘩啦。
……
森躲在一邊哭著整理情緒。另外兩人站在湖邊聊天。
“雖然你們拒絕了，但是她還是偷偷給你們祝福了。”
“是啊。”柱子拿出一雙對戒，由草木編織成的，“我也是後來才意識到的。我這次來就是為了把這個還給她。”
“這對她來說，應該很重要。”
豈止是重要。
五條悟神色覆雜。
換那個笨蛋，到底把什麽送出去了？
沒有什麽能逃離六眼的追蹤。
可此刻六眼看到的世界裏，那點金色明明弱小如螢火，卻能感覺其中蘊含的力量。還有它對自己的吸引。戒上有靈，或者說有主人的一部分。
因為契約的緣故通過五條悟感知到主人的存在，於是，分散到戒上的碎片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往他這邊鉆。
“真是笨蛋。”
五條悟嘆著氣，真是沒見過這麽笨的。
他一邊罵著，一邊接住了撲騰撲騰飛過來的它們，然後毫不客氣地套在手指上。
雖然草編的有點醜，有點誇張，有點……但是看在這是換親手編的份上，他就勉強戴戴吧。
一只戴左手，一只戴右手。對稱才好。
突然冷不丁出聲。
“果然。”
對方似乎確認了什麽，頓時間松了口氣。
“什麽？”五條悟漫不經心地回應一聲。他摸著草戒，感受著附在戒指上的那點力量依戀般蹭著他的手指，像極了它們的主人。
就會撒嬌。
心裏還在傲嬌著罵著，可是唇角不知不覺已經翹了一角。心情更是不知不覺好了點。或許是當局者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點變化，甚至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但是對待外人，他就沒那麽多耐心，那麽好的態度了。
但是對方似乎沒察覺到他的不耐。
或者說確認了在意的那一點之後，男人就不在乎五條悟的態度了。此刻，他說出口的話也很直白。起碼超出了五條悟的預知範圍。
“你是小白很重要的人。”語氣肯定。
“……”五條悟的動作頓住了。
他慢慢擡眼，註視著眼前人。
森的哭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了。
周圍寂靜無聲。
眼前這個一直在跟自己談話的男人，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變化了，同先前五條悟見到他的時候變了許多。
五條悟推了推墨鏡。
六眼看到的男人，身影忽隱忽現。
五條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是因為把這個給他的緣故嗎？
對方還在問：“她現在有了自己的名字嗎？”
“……”
“小白是翠翠給取的名字，但是她現在不叫這個名字吧。”
“不確定。”
“也是，外人給她取的名字終究不是她自己的。”
悵惘嘆了口氣，話卻一轉。
“說起來，真好啊。小白她還活著，翠翠知道了也會很高興的。”
“即便一直陪伴她，可有時候我會覺得，總有一天她會在睡夢中死去。”
？！
他在說什麽？
一楞之下，五條悟正要發怒。
可不等五條悟暴跳如雷地追問，柱子又輕描淡寫道：“但是你來了，那就不一樣了。”
“真好。”
“她邁過那道坎了。”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霧氣襲來。只一瞬間，四面八方都是霧氣，什麽也看不清楚。
“餵！”
“你不是想見她嗎？”
霧氣裏有聲音回答他。
眼前一花，身形突然不穩，好像踢到什麽了。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腳邊。是一座眼熟的神龕，同先前村裏見到的不無不同。
熟悉的風格，熟悉的材料，還有擺在神龕前熟悉的幹枯的花朵。
“……”
“你要帶我來看什麽？這個？”五條悟摸著神龕問。
沒有得到回答
“柱子哥哥。照顧好翠翠姐姐。”
反而是女孩稚嫩的、卻又熟悉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
換！
五條悟跟著聲音下意識沖了過去。
果不其然。神龕上站著一個女孩，熟悉的眉眼映入眼簾時，五條悟的腳步慢了下來。但是女孩看的卻不是他，而是俯身把新鮮的花朵放在神龕前的少年。
少年擡起臉，眉目赫然同先前那對父子一般，只不過臉龐的模樣比五條悟見到的柱子要年輕太多。
“小白，你怎麽了？”
少年時代的柱子把女孩從高處抱下來，安穩放在地上，諄諄教導，“不是說了，少用點力量的嗎？”
女孩癟了癟嘴，沒有回應對方的問話，反而繼續追問：“哥哥，你為什麽不和姐姐一起走啊？”
“離開這裏不好嗎？”
少年柱子嘆了口氣，“不是和你翠翠姐說好了，她生個孩子給你玩嗎？你不是也很期待森的出世嗎？”
“可是……”
女孩幾乎要哭出來，終於崩潰喊出聲。
“哥哥，我要死了啊。”
“你們走啊，走啊——”
“我不要你們看到我死去的樣子！一定很醜！”
女孩跑進了霧氣裏。
五條悟楞楞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這是我見到她的最後一面。懷孕的翠翠知道以後，情緒劇烈起伏之下差點胎動。但是小白心意早已經定了。”
成年的柱子站在他身邊，察覺到五條悟看過來的目光時，他不閃不回避，直直對上，沒有絲毫心虛。
“在那之後，無論我和翠翠怎樣努力，她都不願出來看我們。”
“我們只好離開。但是還是經常回來看看她。只能從偶然出現在家裏的物件知道她還清醒著。”
“或許有一天等我和翠翠都死去了，她才會安心睡下去。然後在睡夢裏死去。”
“為什麽會這樣？”
喉嚨似乎被什麽硬塊堵住，說話時，一呼一吸間都能感覺到阻力的存在。
五條悟聲音啞了啞，幾乎要發不出聲音來。
“為什麽？因為她是神明啊。”
柱子嘆了口氣。
“這是個新生的、年幼的、孱弱的神明。且世上唯一一個存在的神明。”
五條悟問：“其他神明呢？”
“鬼知道。”
柱子笑了一聲，但是很快他的笑容又斂下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討厭神明這種生物。我們一族被轄制在這裏太久太久了但是我不討厭小白。但是從見到小白的時候我就確信，這些神明完蛋了。”
“小白什麽時候死，那就代表著神明什麽時候徹底沒落。”
“諷刺吧？”
“更諷刺的是，小白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要死了，她預估自己成年的時候就是她徹底死去的時候。神明的生命何其漫長，但是小白僅剩的幼年期不是在沈睡就是在活在這結界裏。”
“認識的朋友也只有我和翠翠。”
“甚至她還沒來得及長大啊。”
柱子抹了抹通紅的眼睛。
“作為神明的她，想要放棄人類侍奉者，是很輕而易舉的事，但是即便如此，也耗費她一番功夫。”
“而對於我們人類來說，神明的放棄，意味著加在我們村子祖祖輩輩身上侍奉神明的責任，消失了。這同時也意味著，她更加的弱小。果不其然，到最後她連出來的力量都沒有了。”
否則，小白不會不來看他們的。
就算是變作一只貓，也一定會過來陪伴他們的。
他和翠翠很確信這一點。
五條悟卻從其中敏銳嗅到什麽：“你是說，信徒對她來說很重要？”
他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不遠處現出真身的神龕上。
這個世界與他所在的世界略有出入，有些雖然相通，但是到底還是有些不同的。
就比如這神明。
沒有當地人介紹，他還真不知道這中間藏著這麽多東西。
光是知道換是神明，是遠遠不夠的。
“信徒。”
他咀嚼著這個詞匯。
“到底怎麽樣才能算神明的信徒呢？”
五條悟問。
“不知道。”卻沒想到這位引導者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我只知道，神明庇佑信徒，信徒的力量反哺神明。但是怎麽樣才能達成信徒的條件……”男人為難了起來。
“這個就不太清楚了。我和翠翠嘗試過許多次，小白都說失敗了。就連森，我也曾經想讓他嘗試過，還是失敗了。”
對此，柱子是一臉遺憾。
“其他不清楚，但是你兒子的話，失敗應該是很正常的事吧？”五條悟到底還是沒忍住吐槽了一口出來。
然後，他看向遠處的神龕。
“你們這裏原本就有神龕的嗎？”
“那倒沒有，這是我跟翠翠一起嘗試的，想要試試。而且看小白也喜歡，便按照書裏的模樣照葫蘆畫瓢地試著去做。怎麽有什麽問題嗎？”
“那倒沒有，只是我想試試而已。”
五條悟把關節捏的嘎吱嘎吱，一臉的躍躍欲試。
“所以，都是第一次的話，那麽用我的方法也沒問題吧！”
在身後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五條悟已經揚起拳頭朝神龕狠狠砸下。
“如果這是束縛，那就給你砸開一條道！”
“換！！”\
“我來接你了！”
“快醒來啊！！”
——
我猛然睜眼。
我是不是聽到五條悟的聲音了？
他來了？
心跳得不知不覺太快了。我捂著怦怦亂跳的胸口，一時間發著呆。
幻覺？
還是真實發生的事？
一時間我自己都不敢確認。
我帶著滿身的汗緩緩躺下。
恢覆意識後，我就發現自己斷聯了，不僅被關在一處，還跟外界連接不上。
系統也幫不上忙。
而我自己的力量有太過弱小，甚至連自己先前設下的結界都出不去。
實在是太窩囊了。
我對自己發著悶氣，把頭塞進被子裏。真的是出不去啊。我怎麽這麽沒用。想幫忙的，怎麽又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呢？
我想不明白，但是不影響我喪氣。
等、等等。
“換——”
耳邊的呼喚聲音越發大了。
雖然不知道對方在哪兒，但是五條悟在找我！他一定是來了！
一確定這一點，方才平靜的心便又猛然劇烈跳動起來。
“你在哪兒？”
我揚聲大喊，左顧右盼卻也看不到對方。
對方的聲音斷斷續續，只依稀聽見幾個字眼，“你，聽……同意？”
他到底想說什麽啊。
盡管一頭霧水，但是這並不影響我立刻答應下來。
“好啊。”
話音落地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
壹原侑子鼓著掌，向他們恭喜：“恭喜啊。”眼神卻很奇怪地落到……
我眼睛順著她看到方向看去。
我臉登時一紅。
哎哎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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