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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為何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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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為何不殺

韓兆揮袖,跨步上前,原先擋在耶律安端身前的遼騎看到他紛紛撤開讓步。耶律安端看著這一幕頓時心頭火起,面上泛起譏諷的笑。

他太年輕,是朵月麗最寵愛的孩子,北遼這位追隨皇帝出生入死的聖皇後甚至明確表示讓皇太子將儲位讓給自己最小的兄弟。母親大權在握,對他諸多偏愛,耶律安頓便更加無法無天、蠻橫跋扈,遼人貴族的傲慢在他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天水人在他眼中不過是兩條腿站立的豬狗。

“哦,我知道你。”耶律安端慢慢道:“你是雜種從天水帶回來的狗。怎麽,你要在我面前叫嗎?”

“殿下。”韓兆對這番挑釁侮辱的言辭置若未聞,朝著耶律安端躬下身,語氣平靜無波,說道:“詳隱司不慎受了些輕傷,如今剛服藥歇下。陛下命殿下駐守東境待命,殿下突然從趕來,可是有要事找詳隱司商議?”

明著是問耶律安端為何會在這時候來析津,實則暗指他擅離職守,違背皇帝命令。

耶律安端如何聽不出來韓兆話裏的意思。的確,按照上京王帳原本的計劃部署,他此刻應當留守東境,待渤海世子殞命後乘機挑戰攻打渤海。

“天水兗王造他老子的反,先一步打上門來。既然如此,渤海小國自然應當放一放,先行了結當年燕雲十六州之憾。”耶律安端惡意笑道:“輕傷?動手傷他的是天水大名鼎鼎的星夷劍,那樣的高手,他如何只受輕傷?我在東境聽到天水突襲的消息匆匆趕來,路上就聽到與天水的第一仗打輸了。果真廢物,丟盡北遼臉面,枉費父親高看他一眼。”

“他要是快死了就安心去,北遼有我,用不著他死了又活,叫人生厭。”

這小孩,嘴真臭。

韓兆一拱手:“殿下說笑。詳隱司在房中休息,殿下若無要緊事,還請改日再來。”

耶律安端嘴角閃爍的那點笑弧慢慢收回,冷聲道:“你膽敢攔我?”他身後遼人唰唰拔出刀劍,面色不善瞧著眼前頗受耶律都罕身邊倚重的天水謀士。

“讓你滾,你就滾。”一道略沈些的聲音忽然從韓兆身後傳來,韓兆略微一頓,扭頭往後面看去。

方才還昏迷著的耶律都罕從韓兆身後院子圓門拐角處走出,披著外袍,微卷頭發散落身後,像一頭脾氣暴躁的雄師。他眉頭緊蹙,神色陰鷙暴戾,盯著耶律安端慢慢走過來,繼續道:“廢話這麽多做什麽。”

他走路步子很穩當,除卻臉色蒼白些,看不出身受重傷的跡象。他來了,韓兆也就用不著提著腦袋頂在北遼小霸王面前。

韓兆松下口氣退後兩步,想著耶律都罕這把醒的可真夠及時的。

耶律安端看到耶律都罕,眼中敵意幾乎要泛濫開來。他上下將耶律都罕掃視一番,嗤笑道:“可惜了,居然是真沒死。”

被聞遙當著心口打了一掌,耶律都罕沒死,但此刻絕對不好受,心口一陣翻江倒海的疼,額角鼓脹好似針紮錐刺。這些□□上的疼痛比起方才他睜開眼那一刻感到的痛苦和嫉怨相比不過木上浮稍,不值一提。他嘴角拉直,冷冷說道:“看完了?看完就給我滾回東境。”

聽聞此言,耶律安端神色似有得意。他睨向身側一人,那人立即上前,也不向耶律都罕行禮,挺胸擡頭大聲道:“殿下是奉皇後旨意,攜宮衛騎軍十萬、精騎二十萬前來析津,與詳隱司共理戰事!”

耶律都罕聞言,當即冷笑。

奉皇後旨意?趙玄序帶人突襲到現在還不到兩日,上京城的鴿子就飛得這樣快,這麽快就來了皇後旨意?

耶律安端蠢材,好大喜功,本來就對皇帝將南線交給他心懷不滿。一聽事情有變急匆匆帶兵趕來,究竟是要協理局面還是壓制搶功,是個人都能看明白。

耶律都罕不發一言,眼珠子一轉,視線落在說話那人身上:“你是什麽人?”

那人面上傲然更甚,道:“我名卓別,乃群馬太保司督領。”北遼鐵騎之所以能夠聞名天下,依靠得就是數量龐雜的彪悍戰馬。群馬太保司在東境協管戰馬,是重職肥差,裏面大多是遼人貴族。

耶律都罕意味不明地點點頭,最後看向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阿古,而後微微一笑,面色豁然開朗,說道:“耶律匯時死後,你竟在耶律安端手下做事。罷了,也算是高升。之前沒來得及給你送禮,今日既然來了,就帶一壺好酒走吧。”

聽聽,這話說的,詳隱司的這一張嘴可真是會往別人心窩窩裏捅刀子。

韓兆沒忍住,擡頭望阿古的方向看,果真瞧見這位與耶律匯時感情深厚的漢子眼中帶上凜然殺意,恨不得掏刀往詳隱司身上紮。

耶律匯時怎麽說都是耶律安端的親哥哥,聽到這句話,耶律安端也不由得回看阿古一眼,迅速丟了逞口舌之快的興致,沒繼續說什麽,眼刀剜過帶人拂袖離開。

韓兆看著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出去,一轉頭,心驚膽戰看著耶律都罕倏然擡手按著胸口,整個人冷汗涔涔,脫力往一邊墻上靠。

“大人!”

耶律都罕擡手擋住他伸過來欲要攙扶的手:“不礙事,你把人都叫到書房去。”

“大人該好好休息。”韓兆苦口婆心:“身體為重。”

耶律都罕心裏湧上一股煩躁,張嘴欲要呵斥,忽然眼神頓住,按在韓兆手臂上的手松開,整個人強行直起脊背站起來。韓兆不明所以,以為耶律安端殺了回馬槍,轉頭卻看到聞遙一張貼近的臉。

——!!

這個驚嚇比耶律安端大多了,他攙扶著耶律都罕,狠狠糾結一把是要自己跑還是要擋在耶律都罕面前。

“你這個弟弟脾氣跟你很像啊。”聞遙趴在屋檐上看老半天,等人走了才下來。她似一根鴻毛,輕飄飄落在地上沒有一點聲響,面無表情走近看著耶律都罕嘴邊緩緩溢出一點鮮血。

她看出韓兆對她的警惕,沒管,目光轉開在耶律都罕身上轉一圈,卻有些意外的沒在他身上看到警惕和懼怕。

聞遙奇了怪了,把星夷劍抱進懷裏,點頭說道:“你看起來不怕我殺你。”

“不怕?怎麽不怕?昨天你對我出手,我便以為我會死。”耶律都罕胸膛起伏,每一下呼吸都鼓動著濃厚血腥氣。他扯開嘴,面對聞遙,沒能維持住神情。這時間他竭力維持的親近與熟稔被昨日聞遙一掌擊的粉碎,他終於是知道有些東西再也找不回來了。

耶律都罕神情似哭似笑,很難看:“可我沒有。我也想問問你,你為什麽不殺我。”

不是喜歡趙玄序?不是一直要回他身邊去?不是不要我?星夷劍一劍可以碎裂千金巨石,既然如此,昨日為何不殺我?!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耶律都罕喉結滾動,推開韓兆往聞遙面前走了兩步。他的心臟仍舊狂跳不止,看到聞遙一派平靜的面容,活肉收縮,幾乎在無盡的酸澀中化為一灘水。他回想方才叫他驚懼萬分掙紮醒來的夢境,緩緩道:“夢到我從寨子裏出來,跟在你後面,你沒回頭看我,跳上林子頭也不回的走了,我被一只野熊撕開肚腹,吃下了肚子。”

那只野熊首先掏出的是他的心臟——真疼啊,筋肉盡碎的疼。

聞遙眼睫一顫,唇不甚明顯地一抿,說道:“跟我說有什麽用,我不會解夢,說不定你是虧心事做多了心虛。行了,不扯別的。耶律都罕,你以前說過你回北遼為兩件事,第一是為母報仇,第二是要當北遼皇帝。”

“我那時候沒說什麽,因為這是你的事,我沒資格攔發表意見。”聞遙盯著耶律都罕,說道:“現在,我想幫你。”

她這話,在諸多事情發生後的今天來聽簡直匪夷所思。耶律都罕眉頭皺起,當真不能理解聞遙話中意思:“你說什麽?”

“你可以回北遼做皇帝,報你的仇。但無論是天水百姓還是你北遼子民,他們都是無辜的,不該為誰的宏圖霸業百年芳名去死。”聞遙一眨眼,耳邊回蕩起昨夜淒愴無比含混金屬調子的旋律。

她繼續說道:“你也看到了,天水盤桓中原已久,實力不會沒有。我這次沒殺你,下次不一定。何必呢,你要威望要排除異己,不只與天水開戰一條路。”

耶律都罕眉頭蹙成一座黑蜂,似有所感,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捏緊。

聞遙冷靜無比,扔下一句話,轟轟在他耳邊炸響:“北遼皇帝如今還剩三個兒子,只要皇後與其餘兩個人死了,你不就能坐上那個位置了嗎?”

什麽權謀鬥爭,什麽部族派系,這些東西存在都得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人活著。死了就沒這麽多事了。剩下各方角逐,耶律都罕想必不會沒用到輸給誰。

韓兆看著聞遙,瞠目結舌,神情失態。耶律都罕面色萬分難看,止不住微微搖頭,盯著聞遙啞聲道:“聞遙,你武功高強不錯。可高手榜千山老人排你之前,當年兩國交戰,他曾入上京意圖斬殺皇帝止戰,險些被四十八部高手耗死在上京。你以為你殺掉的幾人當真是北遼頂尖武者?天水繼承姜朝,武學散盡江湖,北遼不同,北遼高手盡在王帳左右,你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他一番話說完,深深喘氣,慘然而笑,眼眶陡然流露出點紅意:“還是說,你為他你甘願送死?”

“為他?為誰?趙玄序?”聞遙眉頭一皺:“關他什麽事。”

她男朋友不是爾等俗人,壓根不在乎天水北遼,一句話立馬就能跟她騎駱駝走人。

聞遙看著耶律都罕那副絲毫不能理解的神情,一笑,真情實意說道:“你知道,天水現在麻煩事多。我呢,答應許多人要去做一些事。所以天水不能亂,我沒空和你耗。你呢,也不容易,跟我拼死拼活,結果一大家子背刺你,功勞還被搶。現在我給你機會,只要你答應我,當上皇帝後與天水停戰,訂立盟約重修百年之好,我就救你救到底,再拉你一把,送你上青天。”

這話聽起來,簡直就是一個散發著香甜氣味的大烙餅。

“不,不對。”韓兆在旁邊聽得直搖頭,還是不敢置信:“不是為了趙玄序是為了誰?有誰值得你去拼命?”

“韓大人,你瞎啊?”聞遙嘴角放平:“昨天只打了一仗,死多少人你看不見?我殺四個人止天下戰亂,要是有諾獎還不得頒給我?”

她說話稀裏糊塗,最後一句話韓兆沒能聽懂。不過大意他是懂的,因為懂,所以越發不理解:“人和人怎能一樣?有的人命比泰山重,有的人命比茅草輕。不過區區幾萬人的性命——”不過區區幾萬人的性命,如何同一國帝後相比?如果天下權謀都是殺來殺去,那得是何等荒謬!

聞遙敏銳極了,一指他:“閉嘴,我本事大,愛殺誰就殺誰。我現在火氣也大,看到你們就煩,別說讓我不高興的話。今天你們不答應不成,不答應,我立即殺了你們,再去殺掉剛才那人,再殺去上京王帳,總歸結果一樣。若是答應……”

她從袖子裏摸出一個瓶子。

當初臨走的時候,王浮站在旁邊看著白讓忙忙碌碌準備東西。老頭好面子,背著手溜達走了,後來才過來塞給聞遙一瓶藥。這藥不是速發藥,闖興慶皇宮的時候她沒帶,留在趙玄序手上,今天剛翻出來。

聞遙把藥瓶子扔到耶律都罕手上,冷森道:“吃下去,往後每年我會送解藥。你要是出爾反爾,放著好好的皇帝不做,敢發兵打仗,就當我救你是錯的,昨日放過你也是錯的。一錯再錯,別的不說,你的這條狗命我一定會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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