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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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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驚變

耶律都罕緩緩道:“渤海一行何時返程?”

韓兆迅速答道:“後日出行,自東出邊境。”

“跟上去,出關截殺。”耶律都罕拔出桌上擺著的一柄匕首,匕首尖刺破屏風,釘在北遼以東的渤海領土上。短短幾個字,野心昭昭,殺機四溢。

韓兆肅容頷首,正要應答。忽然一邊帳簾掀起,來人一路驅馬穿行軍營,在帳中人回首看過來的目光中下馬,額上滾汗,撲倒在地,連滾帶爬跪到耶律都罕腳前,閉眼一嗓子抖落出一個叫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晴天霹靂。

“報!天水突襲!兵馬精銳已至析津城外,眼下正在破城!”

“什麽?!”

驚雷炸響,滿帳子遼人俱是一驚,紛紛站起,劈裏啪啦帶倒一片桌椅。耶律都罕回頭,倏然拔出匕首,鋒銳刃面危險地貼在小臂處。

“絕不可能!”韓兆驚愕過後想也不想,立即否認,快速說道:“眼下天水火燒眉毛,絕對不可能主動出兵犯境。且析津到邊線一路上都有邊軍把守,陳列十幾支巡邏騎軍。大軍壓境動靜小不了!怎可能沒收到半點消息!”

其餘人聽到連連點頭,十分讚同。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析津乃北遼要塞,南府第一據點。駐重騎六萬,其餘兵馬十萬。天水若是要攻析津,怎麽著也得準備十五萬大軍。這麽多人浩浩蕩蕩開拔前來,除有神仙相助,否則怎可能毫無聲響,打到析津城下才被發現!

耶律都罕陰沈沈,睨向此人漲紅的臉:“消息屬實?”

“自然屬實!”那人重重將腦袋磕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城門大火已燃,天水騎兵沖殺勇猛已在破門!城內守軍不過千人,擋不住多久,還請大人速速決斷!”

耶律都罕定住兩秒,揮袖大步朝外走,一邊走一邊高聲呵道:“重騎聽令!出營回城!”他身後的幾個將領聞言迅速散開,整理兵馬調兵去。那挺著將軍肚男人幾步追上來,急忙問道:“詳隱司可要親去?!”

“自是親去。”耶律都罕煞氣四溢,怒如雷霆:“我的地方,天水軍要是來了,不管是誰,都只能有來無回!”

他走到帳子外,已經有人為他牽來戰馬。耶律都罕正要翻身上馬,動作忽而一頓,停住兩秒。而後當著一眾人迷惑的目光,他斷然扔掉韁繩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大人要去哪兒?”將軍肚男人看著他的背影,疑惑不解道。

韓兆知道耶律都罕這個時候是要去找誰。

星夷劍有一番好本事,此前在興慶鬧出來的事他也聽說了。眼下還不知析津城是何情況,要真是天水攻至城下、軍營大亂,保不準聞遙會不會乘機脫身。耶律都罕百般謀劃,費勁心力把人帶回來,絕不會叫聞遙輕松走掉,自要看牢。

“你莫管。”韓兆不糾結,揮手對將軍肚男人叮囑道:“先帶兵馬前去析津查探情況,大人隨後便來。”

*

在耶律都罕找過來之前,聞遙剛在夥房眾人的矚目下喝完一大罐湯。

她和耶律都罕吵一架回來,心滿意足,回營看到阿巳冷冰冰的眼神也覺得親切可愛,瀟灑道:“跟你們詳隱司大人逛一晚上,又餓了。正好今晚喝的湯不錯……這樣,我不麻煩底下人,自己去趟夥房可以吧。”

“你不要得意。”阿巳厭惡至極,冷然道:“大人對你只是一時興趣!大人宏圖偉志,絕不可能與天水的女人有情誼!”

“我說我要去夥房煲湯,你在說什麽得意不得意、情誼不情誼的。”聞遙徑直略過阿巳,輕飄飄道:“你不跟,我可就自己去了。”

大概是耶律都罕下過死命令要阿巳時時刻刻跟隨在聞遙身邊,阿巳分明已對聞遙厭惡至極,卻還是跟著她來到軍營夥房外。夥房裏面有人,見著聞遙都站起來,默不作聲地打量。

“坐坐坐,我不幹什麽,就燉個湯。”聞遙笑瞇瞇地,走到一邊籃筐裏翻箱倒櫃地找。很快她就在一筐菊花裏找到一大紙袋子圓果子,拇指大小,頭尖尖朝上,泛著成熟的褐色。

今天晚上煮這道連翹菊花湯的廚子絕對是天水人,還是個懂藥膳之理的妙人,聞遙都要讚嘆他的奇思妙想。

連翹,清熱解毒,消腫散結。藥效不大,巧就巧在專克化功散,乃化功散解藥主要用藥。化功散嘛,這玩意在江湖裏其實稀疏平常的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藥。畢竟只是阻塞內氣運行,不傷身體根本,雞肋的很。除非像聞遙這般,每天三大碗就著飯吞下,否則過一段時日都會自行解開。

更妙的是,眼下這些遼人顯然對藥理一竅不通。

阿巳抱著劍,冷眼看著聞遙拿著一推破草忙活半點,喝下一大罐湯。在她看來聞遙果真是多時,喝完湯沒多久就又要如廁。

阿巳掩蓋不住殺心,臉色奇差無比,退至帳外等候。

氈毯垂落,隔絕裏外。

聞遙面色霎時一變,扶著桌子仰頭噴出大口烏黑的血。她一手按著右手筋脈,竭力穩住急促呼吸,深而緩慢地喘著氣。連翹湯的藥性輔助內力運轉,果然成功沖破化功散。先前強行沖破化功散在體內留下的淤血,也在此刻被逼出來。

久違的雄渾內力不斷在渾身上下流竄,聞遙肌膚滾燙,心跳急促。她毫不介意地笑開,靠在一邊一下下吐血,黑血吐完吐紅血。

畢竟還是強行運轉內心,雖有連翹輔助,聞遙的經脈狀況一時間也還是雪上加霜,隱隱破裂。運氣時如同有上萬根針在血管裏流竄,聞遙笑到一半沒繃住,蹲下來悄無聲息齜牙咧嘴。

呲完了,她緩過氣,擡頭沖外面喊道:“人有三急,勞駕再等等啊!”

阿巳沒說話,身影倒映在營帳上。

聞遙無聲握住星夷劍,走到營帳另一面推開窗戶,翻身點在營帳上迅速朝晚上馬廄的方向考過去。按她如今的傷勢,要從耶律都罕手底下離開可不能只靠輕功倒騰,她得有一匹快馬。

幾乎聞遙前腳剛走,耶律都罕後腳就帶著人提著劍匆匆趕來。他的面色實在太難看,將原本看到他有些歡喜的阿巳嚇的一楞,面上笑意斂去,吶吶道:“大、大人。”

耶律都罕眼神如刀,毫不留情刮過他派給聞遙的女護衛,沈聲道:“她人呢?”

“她吃了東西,在帳中如廁。”阿巳心中一澀,低聲回話。

如廁?

耶律都罕側耳,壓根沒聽到帳子裏有人的呼吸。他一瞬了然,隨後怒極反笑,擡腿毫不留情踹在阿巳的肚腹上!

這一腳混雜內力,狠辣無比。阿巳皮下血肉瞬間腫脹青紫,人飛出去好幾米遠,狼狽倒在地上口吐鮮血,不敢置信地看向耶律都罕:“…大人?”

耶律都罕看也不看她,揮劍砍斷帳口氈毯,大步走入。走到帳子裏,他定睛一看,只看到地上兩大攤血跡,營帳裏空空蕩蕩,半個人影都沒有。

“搜!”耶律都罕冷著臉,下頷緊繃,從牙齒關裏擠出一個個字。長劍從他手中垂下,劍尖沒有觸到地面,地上卻已經被劍氣破開口子,露出裏面的土壤。

詳隱司震怒的聲音回蕩在周圍人心尖:“一寸寸找,把營帳翻過來,把草皮拔下來,把人給我找回來!”

聞遙幾乎剛出去就發現了軍營中的不對勁。

她看著地下來來回回跑著的人,有些逮著屋子就進,一看就是來抓她的。有些看上去是將領,卻是帶著人急匆匆往外跑。

往外跑,外面出事了?

聞遙在一頂營帳上蹲下,她看了會兒下面,隨後轉身悄無聲息摸到馬廄。她如今的身體狀況不可能只靠輕功搗騰出蒼莽草原,她得有一匹好馬。

今天晚上還在聞遙手上啃花的馬對她實在親近的很,見著她就湊過來舔她的手掌。聞遙拍拍它,下一刻星夷劍出鞘,前面馬廄圍欄碎成粉末落在地上。她牽馬翻身而上,神清氣爽,一甩韁繩,說:“走!帶我出去,放你回草原!”

聞遙策馬而出,頓時驚起一片嘩然。正在搜查她下落的人見狀提刀欲攔,卻擋不住悍馬沖撞。加上時局混亂,到處都是進出軍營的人,聞遙沒有多費勁就順利突圍,奔出軍營。

有人高聲大喊:“人跑了!快!告知詳隱司大人!”

托耶律都罕的福,聞遙提前出來逛了一圈,知曉了大概狀況。否則軍營之外就是無邊無際的草原,四處長的都一樣,她還真不知道該往哪邊跑。

聞遙充耳不聞身後追兵馬蹄陣陣,俯身貼在馬背上,一人一馬踏草不留痕,如電光躥過草原。

“聞遙!”一聲呼喊,耶律都罕策馬追來,幾瞬甩開身後眾人追在聞遙身後。

他手上緊緊勒著韁繩,高聲道:“前面是沼澤地,你這樣過去是想死嗎!”

聽到他的聲音,聞遙這才轉過頭往回看。她眉眼肆意,因快馬急奔轟轟作響的心臟如同擂鼓,輕松與自在隨著疼痛充盈她每一寸骨血。

“剛才看你軍營裏好像有麻煩!”聞遙回想起那些急匆匆往外面趕的將領,迎著夜風大聲道:“我死活跟你沒關系!你既不想死,就回去處理你的麻煩,別追了!”

越往南面跑,周圍草甸的顏色就越深,就越接近沼澤地。草原上的沼澤無聲而兇猛,它會吞沒一切,無論是牛羊馬還是部落裏最剽悍的戰士。它是草原對凡物的威懾,叫它們時刻低頭,謹慎每一步。草原上原生的生靈本能畏懼沼澤的,它們會避開沼澤地。唯獨聞遙身下的這匹馬,不知怎地居然拼命往沼澤地裏鉆。聞遙也縱著它,雙手離開韁繩,沒給半點拘束。

她的聲音在前面順著風遠遠傳過來,落到耶律都罕耳中,叫他氣血翻湧。他死死拉著韁繩,揚手又是一鞭抽在馬上,加速靠近聞遙。

這可把他身後追著的一幹騎兵嚇著了。一將領扯著嗓子,焦急萬分:“詳隱司!不可再往前去!”沼澤地這樣容易喪命的地方,詳隱司如此尊貴的身份怎麽能夠為一人以身犯險!

說罷,他抓起一邊弓弩往前扔向耶律都罕,示意他舉弓射擊。

耶律都罕看也不看,手臂往後一伸穩穩當當接住弓弩箭。他手指扣住滑扣,沈甸甸的弓弩壓在他手臂上,正中間的鐵箭泛著寒光,牢牢對前。

聞遙聽到身後的動靜,並不回頭。劇烈顛簸叫她受損的內臟更加疼痛,一些鮮血彌漫在她的唇瓣上,被她伸手抹掉。

她任由這匹與她投緣的野馬踏過最後一小片如因草地,在昏沈夜色中進入危險莫測的沼澤。

耶律都罕手臂上架著弓弩,好似成為一座凝固的石雕。他手指按在上面久久不動,布滿野花的溫泉邊,聞遙說過的話和看過來的眼神在這一刻如同利刃直直插入他心口,叫那團劇烈跳動的肉塊泛起猛烈的疼痛。

他眉眼壓下,在最後一刻手臂肌肉收緊,惡狠狠勒住馬匹。馬匹揚頸嘶鳴,前蹄高高揚起近乎垂直,轟然落地後不住焦躁地來回踱步。耶律都罕手上已經被韁繩磨破了,他望著前面消失在沼澤地中的人影,調轉馬頭就要往另外一個方向繞過沼澤地去追。

“詳隱司大人!”身後終於趕上的將領見狀連忙上前,勸說道:“大人!大軍襲境,眼下最為要緊的是析津城啊!大人與北遼一年的謀劃布局絕對不能如此不明不白的毀在今天!望大人速速前往析津,主持大局、查明事態!”

其餘人練練附和:“大人!析津有失陛下必定問責,皇後必會借此大做文章!屆時大人處境堪憂!”

七言八語胡亂擠進耳中,耶律都罕坐在馬上,脊背挺直,銀色月光下面上神情凝固。

他一瞬不瞬望著前面一團黑暗,半晌擡手扔掉弓弩箭,回首看向幾人,眼中狠辣怒火難以掩蓋,厲聲道:“立即回營帶人圍住沼澤!非我回來,誰都不能從這出去!”

無人膽敢直面詳隱司怒火,低頭應是。跟過來的騎兵迅速往四周散開,準備先行沿邊將此地圍住。幾位將領聚在耶律都罕身後,隨他帶兵前往析津城。

今夜遼北草原是難得的圓月,月光幹幹凈凈,色白似銀,澄澈如水。在這種瑰麗的色澤中,每一縷風劃過草地的動靜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雲層飄動在地面投下陰影,在鳥類低聲中緩慢游弋。

萬籟俱寂。

耶律都罕馬蹄方才一動,遠處昏暗不明的地溝凹陷處就毫無預兆鼓起一團陰影。數十黑甲騎兵拖著長槍,拔地而起,片刻不歇直沖北遼騎!短短兩個呼吸,沖在最前面的黑甲騎兵襲至遼騎眼前,黑洞洞面盔覆在面上,貌如閻羅,擡搶便洞穿一人高高挑起扔到馬下!

耶律都罕一驚,拔出腰側長劍。他周圍將士也是錯愕不已,悚然間牢牢將耶律都罕護在中間,高聲呼喊:“是天水騎兵!果真是天水突襲!快!護送詳隱司大人離開!”

突襲發動太快,他們實在太倉促,拔出腰間信號彈往天上放,隨後便帶著耶律都罕要走,來不及思考方才還在析津城外不知是真是假的天水大軍,是如何轉瞬就襲到北遼軍營。

耶律都罕動作卻停住了,他如同嗅聞到另一只兇猛雄性氣息的猛獸,扭過頭,心中騰燒著幾分不可思議,看向天水騎兵之後騎馬提劍而來的人。

趙玄序長發落在身後,只用一根雲錦緞綁著。一身黑袍,肌膚蒼白,眉間蹙著,陰郁森然,美而鋒銳。他身後跟著高少山,左將軍一身盔甲,雄赳赳氣昂昂擡眼挑釁地看向對面綠眼珠的遼人。

“主子!”高少山聲音洪亮如鐘:“找到這幫子遼人的頭了。”

耶律都罕面色陡然陰下,反應也是奇快,對比自己和趙玄序身邊拱衛著的騎兵數量後,他迅速調轉馬頭,調整方向,冷笑看向對面的趙玄序,陰冷道:“兗王殿下,真是沒想到還能再這裏見到你。”

月光之下,趙玄序看過來的目光十足陰鷙,看過耶律都罕,移向他身後沼澤地。數十日不見,他模樣未變,整個人的氣勢卻微妙地與原來大為不同。

趙玄序也並未命人進入沼澤地找尋聞遙,右手穩穩拿著長劍。他身下覆蓋盔甲的駿馬擰著頭蠢蠢欲動,幾下踱步就邁步往前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好似一團漆黑的風,直直沖向耶律都罕。

周圍的北遼騎兵自然要來阻擋,卻被迅速靠近翎羽衛攔住。高高哨聲在草原上呼嘯俯沖,高少山拎著大刀帶人縱橫穿刺,幾下就把圍在耶律都罕身邊的將領逼得不得不讓開。

金戈相交,寒光陣陣,兩邊纏鬥。柔軟的草地被馬蹄踩爛,留下深深的痕跡。

趙玄序奔襲至耶律都罕面前,揮手擡劍,內勁霸道濃烈裹挾其上朝耶律都罕砍去!這一下要是落到實處,怕是頑石也能被削開。

耶律都罕一步未退,渾身湧動的戰意殺意和濃烈的嫉恨燒得他血液沸騰,雙眼泛紅,毫不猶豫擡劍牢牢接住這一擊。

兩把精煉利刃扭轉摩擦撞擊,火星伴隨叫人牙酸的聲響迸濺。巨力之下,兩人錯身而過,下一刻便再一次驅馬相近,刀劍相接。

招招都是殺招,處處都是殺意。兩人都沒考慮什麽三國鼎立、天下大局,一心只叫對方去死。劍如殘影,劍氣鋒銳。沒過幾招,趙玄序和耶律都罕身上都已見血。猙獰傷痕從心口開始彌漫向脖頸,所落無一不是一擊即亡的死穴。

耶律都罕越打眉頭皺的越緊,他覺得趙玄序內勁十足古怪,霸道滾燙,乍一接觸便大團炸開,湧入經脈。看似至剛至陽,實際陰損至極,炙熱過後就是深入骨髓的陰冷。

一邊有北遼將領註意到耶律都罕漸漸落於下風的招式,一個咬牙逼退高少山,撲過來硬是擋下趙玄序一擊,高聲大喊道:“大人快走!”

北遼軍營離此不遠,只要擺脫這些幽靈一樣突然冒出來的天水騎兵,詳隱司就能夠帶著大軍反絞此處!

耶律都罕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他勒馬後退兩步,悶哼一聲捂住火辣疼痛的心口,喉鼻之間血腥味彌漫,已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諸多疑慮沈甸甸壓在耶律都罕心頭,他不再猶豫,趁趙玄序被擋住的瞬間調轉馬頭,轉身疾馳離開。幾個殺死翎羽衛得勝脫身的遼騎緊緊跟隨,護衛在他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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