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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王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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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王老爺子

且不論樓乘衣在北遼如何攪風弄雨、拾級而上,韓兆被捕入廠監,先前帶頭鬧事的舉人經由一眾文人求情倒是撿回一條性命。皇帝願意得一個良善之名,打發其三年不得科舉便就叫他回鄉去了。

第二日,聞遙精神抖擻從床上爬起來,用過早膳,拎上星夷劍翻出窗戶練劍。趙玄序駐足廊下,註視她翻挑起身,星夷劍鋒綻開寒光刺破空氣發出赫然聲響。

千影悄無聲息從後面走上來,說:“主子,人帶過來了。”

趙玄序恍若無聞。待聞遙一段劍式落下,他往前一步,開口喚道:“阿遙,今天吃白糖糕嗎?”

聞遙停住手,側臉:“你出門啊。”

“嗯。”趙玄序點頭,道:“食甜旺肝火,不要白糖糕,我帶些飲子回來如何?”

這段時日天氣急劇回暖,特別是午後,日頭也能曬的人頭昏腦脹。

聞遙:“好哦。”

趙玄序遂轉身出長廊,邁步出府。兗王府臺階下停候一架馬車,他提衣邁步而上,馬車緩緩駛離到宮城紅墻外一道小門前停下。小門開著,內面停一頂軟轎。兩個宮人從裏出來,手腳麻利打開馬車下的一扇缺口,從裏面抗出一人俑扔到轎上。

人俑一動也不動,白布蓋過全身,手腳處勒死麻繩。厚厚的白布濕濡地貼在麻繩上,炸開一團醒目的猩紅。四肢無力垂下,竟是被挑斷了手腳經脈、

軟轎悄無聲息從小門離開。

半炷香後兗王殿下入宮探望令嬪娘娘。

依舊是空蕩破落的宮殿。令嬪長發披散,臉頰凹陷,畏畏縮縮靠在脫漆水缸邊發怔。趙玄序步履輕緩踏入這四方院子,侯在兩邊看守令嬪的宮女見到他及他身後兩步搬著的人俑宮人後,一語不發垂首退下。

趙玄序在令嬪三步開外的地方停住。他略一偏頭,兩個宮人手腳麻利放下人俑,將捆紮的麻繩以及白布掀開。白布浸染香料,很好吸收一部分的血腥味。現在一解開,熱氣哄哄的濃烈腥銹氣騰騰泛開。

趙玄序站著,眼睫垂下,睨著靠在水缸邊的女人:“我把他帶來了。”

令嬪一動不動,眼睛虛焦定在半空中,伶仃的手指開始一下一下扣著身邊水缸的陶面。

趙玄序眉目間噙上深冷意味,衣袖晃動,往旁邊側過一步。

宮人之一從袖中拔出一把刀,刀尖對準從人俑中剝出的人,狠狠紮下去。

柳連城被割掉舌頭,牙也沒了。眉毛下面兩個血窟窿淌著膿水,宛若一尾被刮去鱗片的白魚,躺在砧板上泛著黏糊臭氣。一刀狠狠紮進血肉,柳連城早對痛楚麻木,只是悶哼一聲,胸膛起伏。

這一聲就夠了。

令嬪回神,仿若散掉的魂魄聚攏一點,被情郎籠罩在迷霧中昔日輪廓吸引,一點點轉過頭,目光落在手腳鋸斷掛在宮人身上的男人上。

她認出了這是誰。

霎時,令嬪驚惶地打起顫,口中喃喃,踉蹌起身朝柳連城走去。等靠近血腥味傳來,情郎身上昔日迷霧被扯開,令嬪已經混沌成漿糊的腦子清醒一瞬,垂目卻對上兩個生漫腐敗黑肉的血窟窿。

那裏本該有一雙格外多情的眼睛,給她異國他鄉、深宮裏的慰藉。

現在眼睛不見了,白糯蛆蟲在肉坑裏翻卷身體,男人面頰泡水似的蒼白。

“啊!”令嬪尖叫,雙手胡亂拍打往後退,一個不穩狠狠摔在地上,手掌蹭出兩道血痕。她怕極,牙齒關打顫,縮著手腳蜷在地上嗚嗚流眼淚。

“今天是你的生辰。”趙玄序無動於衷:“今天送他上路,免掉他的苦楚,也讓你們臨終見一面——這樣的生辰禮,你應當喜歡。”

此話他說的真心實意,沒有半點嘲諷。

原本柳連城在他手上還能活好長一段時日。白讓屈服趙玄序淫威,三天兩頭往地牢裏面跑,去救半死不活的柳連城。每次從昏不見天日的腐朽地牢裏出來,白讓擡頭看外面暖呼呼的太陽都想掉眼淚。

他好好一個醫者,剛剛也是在救人,可就是覺得做了大孽。

“我愛之人,也喜愛我。”趙玄序瞧了令嬪一會兒,忽然開口道:“上蒼眷憐,天地之大,她獨留我身邊,待我極好。她回汴梁時拜過燕蒼,我會跟她往西北大漠見她師父,便是拜過高堂。”

他破天荒、頭回在令嬪面前說這麽多話,甚至眉眼帶笑。說完,朝旁邊伸出手,拿著刀的宮人立即恭恭敬敬把刀放在他手上。趙玄序漫不經心,刀面在指尖抹開:“往後,他就留在這陪你。”

從始至終柳連城都如死狗一般沒什麽動靜,利刃穿透他心臟時也沒有丁點掙紮反抗。甚至嘴唇一動,嘴角咧開,流露出解脫的快慰。

趙玄序眉目顏色濃而鮮明,眼尾泛紅,顯然暢快至極。他拔出匕首帶出一串弧線的鮮血,紅綢般落在哆嗦成鵪鶉的令嬪身上。令嬪便好似被火燎到,往前撲在地上,指甲都折斷了,胡亂蹬腿捂著臉大聲哭嚎。

趙玄序歪著頭,眼裏無甚情緒地瞧著她。他握著匕首的手垂下,落在袖中:“把柳連城埋在令嬪床下,往後好好照顧她安寢。”

偌大一個宮殿,外殿門扉緊鎖,宮人徘徊在外,對裏面的動靜置若未聞。宮人手腳麻利,挖開地磚將尚且溫熱的屍體埋在令嬪床底下。趙玄序沒再看令嬪一眼,扔掉匕首轉身走了。

“你!”令嬪這時候忽然追出來,被宮人死死按住趴在地上。她眼睛血紅,口齒不清地叫罵:“怪胎,壞種,你該死,你去死!”

旁人聽的心驚膽戰,跪在地上恨不得把頭也埋到地底下去。

趙玄序卻是渾不在意,大步流星離開這座困獸一般的宮殿。往日舊影重重被他拋在身後,他眉目豁然,滿心記掛禦街邊有家飲子店專賣烏梅渴水,賣的極好,過午就沒,他一定要叫阿遙嘗嘗。於是出宮後趙玄序棄掉馬車,身後隨侍遠遠跟在身後,長街縱馬而去。

聞遙自是不知道趙玄序做什麽去,她在花園陪郝春和考矯暗衛身法。

她蹲在一邊瞧,暗衛雖然一個個都蒙著臉,卻依舊能從他們眼睛裏瞧出一點灰敗。趙玄序走進來的時候,聞遙略略轉過頭,眉目帶笑看向他。

“什麽飲子啊。”她怕拍手站起來,飛快湊到趙玄序身邊。

聞遙如今也算是吃遍汴梁城,鼻子一嗅便知道竹筒紙包裏面的東西是什麽:“烏梅渴水?好好好,我喜歡。”

“烏梅釀成酒也好喝。”趙玄序換了一件衣裳,袖口掐金,頭發披散在身後。

聞遙看他這樣子便知道他大白天又去泡澡。

趙玄序:“湯山莊子外有一片烏梅樹,天氣熱起來,帶你去玩。”

聞遙沒說什麽,一只手把烏梅渴水拎過來,另一只手牽趙玄序的手,拉他去亭子裏邊坐下。

她從懷中取出一根發帶——趙玄序挺喜歡披著頭發,其實聞遙也喜歡,這樣舒服,在自己家裏也不用有什麽講究。

但趙玄序頭發太長,散著做事不方便。於是如今她袖裏總備著條發帶,放洗完澡的兗王溜達一會兒,就把人逮回來綁頭發。

聞遙五指沒在趙玄序冰冷光順似綢緞的發絲中,梳理幾下,忽而憋著點壞心思,幾下給他編成松松的發辮。

她上下打量一番,樂起來,後抱住趙玄序一邊肩膀靠在他身上,悶笑道:“你知道我來汴梁剛見到你的時候在想什麽嗎?”

“什麽?”

“你有點像長發公主。”

“長發公主?”趙玄序身子一動不動,手臂擡起往後攔在聞遙身邊。當然聞遙不可能摔出去,純屬是趙玄序下意識的動作。

他仔細想想,很誠實地說道:“這是哪朝的公主?我從未聽聞過。”

聞遙說不上來話,只是趴在他臉邊一下下笑。

趙玄序感受到她呼吸間細小急促的溫熱氣流,蝴蝶一樣撲騰在臉頰邊。

他忽而擡手,寬大袖子遮住兩人的臉,轉過頭閉眼,輕而專註地親上聞遙唇角。聞遙也沒抗拒,自然地與他交換了一個純情淺淡的吻。完了還扒拉下他的手,捧過兗王的臉:“笑一個。”

趙玄序挑眉,很聽話地看著她露出一個笑。

聞遙掐住他的臉,看準上面甚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酒窩,快準狠地親在上面。力道很大,姿態相當豪放,發出吧唧一聲清脆的聲響。

“嗯!”聞遙揉揉趙玄序的臉,吊兒郎當浪催不羈的混子模樣,厚著臉皮誇讚:“好親!”

她耳根子有一點點熱,還有一點點紅。

涼亭建在假山邊,也算有個遮擋。聞遙既然拉著趙玄序進來,自然也沒人敢冒被兗王擰掉腦袋的風險,不識好歹湊上去打擾。

哦,不,還是有的。

這一口剛才親完,花園前廳邊忽然傳來極大陣仗,吵嚷一片。聞遙一驚,方才有些砰砰跳的心口猛然靜下來。

她一撐桌面與趙玄序分開,起身往外看去。

鵝黃衣角翻飛,風風火火大步而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前幾日揚言去殺風紀瑉的姜喬生。

“遙遙!”姜喬生手上抓著一個白發白胡子小老頭,身後跟著亦步亦趨的雪客,跨過門檻朝這邊走過來。她人未到聲先至,聽上去很興奮:“我回來啦!看看我給你帶回來誰!”

她手上的老頭被不知輕重一路抓著飛快地走,早就苦不堪言,使勁掰著她的手:“你這黃毛丫頭忒沒有禮貌,松開!快給老夫松開!”

聞遙一聽這聲音就認出來這是哪個了。

“王老爺子。”她訝然:“你回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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