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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又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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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又見故人

趙玄序推門進來的時候聞遙正坐桌前拋果子。聽到聲響她頭也沒轉,只說:“熱水在後面。”

趙玄序先是頓住,瞧而後著她側耳上的一點紅,眼中彌漫上笑。他把紙包和竹筒放到聞遙面前,打開竹筒搖搖。

梨肉清甜香味撲面而來,聞遙鼻子一吸,低頭看一眼:“梨湯啊。”

“潤潤嗓子。”趙玄序說著走向屏風,脫下外袍掛在屏風上。隨後是腰封,再是內罩衫。

聞遙盯著屏風上的倒影看了半響,轉過一個面,一口一口灌著梨湯,手上鏊餅掰的細碎。等趙玄序洗漱好,她把剩下的吃食往他面前一推,道:“等會兒回去帶人直接去府衙,時候不早了。”

兗王殿下昏聵,無心公事,樂得逍遙。

聞遙一提回去,趙玄序的眉梢就皺起來,喝梨湯的速度都慢下,顯而易見的不情願,小口小口呷著。聞遙倒也不催,坐在一旁等他吃完。於是等兩人回到仇回郢府上,一踏進大門,率先看到的就是姜喬生黑沈一片的面色。

姜喬生著身鵝黃衣裳,明麗漂亮,臉色卻難看。她視線在聞遙身上繞過一圈,突然發難,一言不發欺身而上掌風毒辣對著趙玄序心口就是一掌。

趙玄序神色自若,撤開一步不避不閃擡手對上。

掌風相對,一個呼吸後姜喬生退開兩步。她面色不定甩甩手,語氣頗為古怪,問道:“你練的什麽功法?”打上去跟碰到火炭似的燙手。

聞遙雙手抱胸站在一邊,無奈:“你這是幹什麽?”

姜喬生:“哼,看不慣有些人耍狐媚手段,盡哄著你出去。”

一邊的吳佩鳴虞樂等人眼觀鼻鼻觀心,只恨不得自己耳朵聾了眼睛瞎了。

仇回郢也尷尬,而且此刻他不得不發話,只得上前輕咳一聲,說道:“殿下,空寂法師已到府衙,我們可以走了。”

懷慈古寺聲名遠揚,藏經萬千,能與汴梁大相國寺南北呼應不是沒有緣由。寺中主持空寂佛法高深,心懷天下。一年平江府災荒,暴民動亂圍攻時任知府府衙,空寂法師自慈懷寺中出,攜一眾武僧不帶利刃邁步進入府衙跪坐誦經,不言不語以身為盾,最終感化民眾,使其放下武器,救下當年知府一條性命。也免去朝廷開拔軍隊,與為時局所迫的民眾兵戎相見。

聽著跟傳說故事似的。自那以後慈懷寺香火愈盛,平江府知府府衙坐著的人來來回回換了好幾趟,每一任知府都給空寂法師幾分薄面。這次慈化寺出事,仇回郢也只是封了慈化寺,寺中僧人除卻問話都不曾被帶離寺中,直到這次趙玄序親臨平江府。

聞遙還沒與和尚打過交道。概因佛法文辯壓過武經,江湖中少出佛門高手。

她懷著些好奇,抵達府衙朝暫置屍體的堂屋走,而後看到屋前院中坐著滿院僧人,面前各自擺著木魚佛珠,盤腿而坐,敲擊聲和誦經聲交織一片。

她微曬:“和尚怎麽都來了。”

一旁官吏也無奈,說道:“我們只傳喚空寂法師和幾位住得近的和尚,這些是硬要跟過來為那些屍骸超度的,趕也趕不走。”

“還超度呢。”姜喬生嗤笑:“死屍不天天躺在佛祖腳下?念經有用早就去西天極樂了,用得著現在來裝上一裝。”

她不信鬼神之說,說話毫無畏懼,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周圍一圈和尚聽了個清清楚楚。除卻幾個小沙彌忍不住擡眼看過來,其餘和尚眼皮都沒動一下,絲毫沒受影響。

聞遙走上前兩步,看到最前面跪著一個身披袈裟,長須雪白垂下的老和尚,這應當就是空寂法師。

空寂是難得一見的高個子,年紀大了也能看得出身體健朗。面容很符合一般人對高僧的想象,慈眉善目。

忽然,一道極其強烈的視線從空寂身邊傳來。

聞遙目光下意識一移,與跪在空寂身邊的一個大高個子對上。

看衣著,束手束腿,身上肌肉隆起結實,應該是個武僧。頭上光溜,受了戒疤,濃眉大目,跪在空寂身邊,此時卻是略直起一點身擡眼直直朝著聞遙看過來。

難以形容這一眼。出家人本該有著慈悲心腸,聞遙卻生生從這一眼中瞧出幾分煞氣。她一眨眼,再看過去時那武僧已經不再看她,形容無異。

仇回郢走上前,語氣溫和,對著那誦經的老和尚說道:“空寂法師,兗王殿下來了,您先起來吧。”

“阿彌陀佛。”最後一聲悠遠的木魚聲落下,空寂緩緩睜開眼,由一旁的武僧扶著站起來,雙手合十,拇指牽著胸前垂落佛珠,躬身朝趙玄序行禮。

趙玄序目不斜視,站在聞遙身後盯著她頭上的發帶,視線飄忽,顯然心思不在此處,估計還在昨夜江面春潮中。吳佩鳴在一旁小聲喊了聲殿下,他才堪堪回神,眼神微冷擡眼看那些僧人。

趙玄序自不會與他們說什麽客套話,擡腿邁步直接走向停放屍體的隔屋。

聞遙跟上,看到屋內整齊排著一排木床,各自躺著一具骸骨。屍體新舊程度不一,有的只剩累累白骨,有的倒還有些皮肉。身上都只是蓋著一層白布,沒穿衣裳。

屋子不見光,透著森然,加上屍體腐爛,氣味自然也不好聞。門邊站著兩個仵作,到兗王這等大人物居然毫不避諱地要直接走進來,瞬間驚訝後上前,取出蒙面白布遞到趙玄序手邊。

吳佩鳴再度從後面擠上來,笑著一拱手,說:“諸位到現在都有什麽發現啊?”

“大部分屍體起碼過去兩三年,已化白骨,查不出來什麽。”一人道:“但是新的兩具屍體死了不過十幾日。那時天氣還未轉暖,他們身上爛的不多,都已經找到家裏人了。”

“是嗎?”吳佩鳴上前,掩住鼻子瞧瞧那句面目全非的屍體,說道:“這是何許人也?”

那人繼續說道::“那人五指內側有老繭,肩膀一高一低,應常挑重物,循著姑蘇城南挑夫找找到了人。這人手指粗些,左手食指中指無名指處有繭——”

吳佩鳴了然:“拉二胡的?”

仵作看一眼吳佩鳴腰間的黑玉墜,點點頭說道:“正是,此人是城北酒樓的樂師。家中有妻兒老小,此前已報過他失蹤,前兩日方來認過屍體。”

一個挑夫,一個樂師;一個住在城南,一個家在城北。據家人指認兩人應當並不相識,怎麽會一同死在慈懷古寺?何況,背著一具屍體走進人流如織的慈懷古寺已經不容易,更別說這些人還被埋到了一處,這動靜想來是無論如何也小不了的。而慈懷古寺諸多僧侶武僧,居然無一人發現。

姜喬生頭一次辦案,興致勃勃,拉著聞遙胡亂出主意:“外面那些禿驢沒有鬼,我姜字倒過來寫。若是交由我處理,幹脆全抓起來拷問一遍。嚴刑之下,自然會有人如實交代。”

聽到這話,趙玄序面上意外流露出些許深以為然。一旁的仇回郢出點汗,實在覺得兗王很有可能一口答應這做法,連忙說道:“萬萬不可,既然沒有定罪,如何嚴刑拷打?何況這些是僧人,更不能夠輕舉妄動,否則怕是會叫天下信徒非議。”

“哪又怎麽樣嘛。”姜喬生朝他一笑:“皇帝不喜歡和尚,這群禿驢早晚都得遭殃。”

聞遙往她頭上拍一巴掌,朝著仇回郢歉意笑笑:“不用搭理她……仇大人,空寂法師身邊跪著的那人是誰?”

“妙善法師,空寂法師的關門弟子。”仇回郢不知聞遙為何突然這樣問,回憶一會後,說道:“此人勇猛,曾上山打過大蟲,寺中武僧屬他第一”

“哦。”聞遙揉揉胳膊,不知自己為何有些介懷妙善方才看過來的神情。他的那一眼,給她的感覺是在太過強烈。眼神如刀,準確無誤,不太像只是知曉星夷劍聞遙,倒像是認識她。

“殿下,臣有些話想說。”或許是聽到姜喬生的話,仇回郢忍耐片刻,終究還是開口說道:“不知宮中聖意如何,但空寂法師與寺中僧人品行端潔是姑蘇城百姓有目共睹。挖出屍首的雖然是慈懷寺,但卻殺人的卻未必是寺中僧人。”

“您這話說的。”吳佩鳴高瘦,穿著灰袍,把手往袖子裏面一揣,輕笑道:“我家主子是來查案的,怎麽叫您說著,像是特意趕來為難幾位法師的。”

“此番死的都是市井小民,多為私仇,無勢力牽扯。按例由我知府衙門處理即可,哪需勞煩兗王殿下。”仇回郢語氣淡淡,思路清晰:“陛下派殿下過來,自是別有深意。”

趙玄序這時候才擡頭看向仇回郢,神情略帶疑惑,說:“佛多誤國,處理掉一些沒什麽不好。你讀書為官,到今日難道還信漫天神佛?”

倘若世上真有神佛,時間諸多苦厄皆為般若,也就不會有那麽多生死茫茫世事難料。

仇回郢這回沒吭聲。

聞遙打圓場,說道:“這兩人的家屬呢?可有問清楚失蹤前兩人各自去到何處?”

“只知道是照常做工,”仇回郢道:“都是土生土長的姑蘇人,又都是男人,沒人切實問過他們去哪,說不出個所以然。”

事情就卡在這裏,二十幾具老舊屍體,好似憑空出現在慈懷古寺圍墻之下。城中信徒籌錢翻修廟舍,恐怕根本難以發現。

眾人出屋,外面和尚以空寂法師為首,俱是肅穆而立。

姜喬生笑一下,帶著點挑事的壞勁,放聲說:“這麽多死人又不是貓貓狗狗,埋到自己家裏居然會不知道?”

空寂法師情態無甚變化,只緩緩又念一句佛號,不再開口。

就在這時,一旁有衙役捉著刀匆匆跑進來,猶豫一會後上前站到聞遙面前,說:“聞姑娘,外頭有一人找您。”

聞遙挑起一邊眉毛:“找我?誰?”

“沒說是誰,只說帶一句話給您。”衙役想了半天,說道:“滿洞苔錢,買斷風煙。”

聞遙霎時間恍然,一拍手,訝然道:“他!他居然在姑蘇?”

真是奇了怪,小半個江湖,今日竟然都聚在姑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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