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4

關燈
44

海霧在粟山學園度過了相當無聊的第一年後,又過上了相當麻煩的第二年。

大川加入後,海霧覺得社團活動的時間從來沒有這麽難熬過,她甚至不止一次想過是否要退出弓道部,好讓自己能夠擁有更加有效的練習時間。

可退出社團,就意味著放棄校際比賽的參賽資格,這其中付出的代價太大,她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勸自己再忍忍。

這兩年裏海霧一直作為粟山學園的主力參加了各種賽事,得到了整個東京都地區許多學校的關註。

在那場體育大學的文化祭上,大川帶著幾個女孩子遠遠看著體育館裏的表演時,海霧正和宮澤雪渚坐在邀請席上,那時她並不知道在遠處還有一雙註視著自己的眼睛。

平靜的生活逐漸離她而去,可她身處這變化的中心,卻無法準備把握這變化的節點。

那張被劃到面目全非的課桌,那些不翼而飛的文具,海霧不用求證任何人,那個時間點能對她做出這些事的,除了大川歌凜不會有其他人。

海霧沒有默默承受這一切,當她發現這件事後,沒有任何地猶豫就已經報告給了老師。可班上有同學堅持說在事發的時候,和大川在班級裏一起寫作業,她們一起證明寺山的課桌並不是大川破壞的。

這件事很快被揭過,就像是弓道部裏的那段插曲一樣,大家很快地放下了這件事,默認著一向不問世事的海霧也該放下這件事。

眾人的漠視鉤織出一張嚴密的大網,堵住了海霧表達的欲望。她學著和小時候一樣,不給那些不友好的聲音浪費任何時間。

後來的一段時間裏,大川改變了與班級同學的相處方式,她開始融入這個集體,逐漸變得很受歡迎。海霧仿佛又回到了曾經平靜的日子裏,可惜的是,這最終也只是她一廂情願的錯覺。

升入三年級後,一切變得變本加厲。

小時候,海霧常常為那些被高年級欺負了的學生出頭,她堅信強大的人一定要保護弱者。當時的她並沒有意識到,弱者並非天生就是弱者,也不會有誰永遠都是強者。

所謂的弱者出現,是當下所有社會環境的共同作用。就像她也沒想過,自認為強大的自己,也會出現在這失衡的天平的另一端。

弓道部裏她的候場時間越來越長,最久的一次,只給她留下了五分鐘的練習時間。

“大川加入後我們要努力備戰團體賽,寺山你理解一下。”

“寺山你能花點時間教教我嗎?宮澤監督脫不開身。”

海霧向宮澤詢問時,宮澤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告訴海霧,學校希望她和大川能一起參加團體賽,增加團體賽優勝的幾率。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些不公平,可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最好。”

一直以來海霧都很感謝宮澤,來到東京後,她為自己提供了練習弓道上的許多助力,連海霧在東京找的私教課老師都是宮澤為她引薦的。

“大川的事……你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會幫你解決。”大川和寺山之間的不和早已擺在了臺面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最近在學校裏過得怎麽樣?”難得有一天治江工作不忙,可以回家吃飯。海霧給她和自己煮了神奈川老家寄來的烏冬面,治江則特意打包了咖喱土豆牛肉帶回來給海霧。

母女倆人難得能夠坐在一張桌子上吃晚飯,吃飯的間隙裏,治江問起海霧在學校的情況。

海霧極為少見地沈默了。

“怎麽了?”治江警惕著打量起海霧的表情,“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

“可能吧。”海霧說道,“其實——”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治江立即放下了餐具,立刻接通了電話。海霧拿著筷子等候著,卻目睹著治江一邊接著電話一邊走到玄關換上了西服外套。

“公司有些事情,抱歉不能陪你吃飯了。”治江一邊換著鞋子一邊說道。

“沒關系。”海霧低著頭,熟練地將電腦包遞給治江,“你今天還回來嗎?”

“不是什麽大問題,可能會遲一點回來。”治江看了眼腕表,頗為可惜地看了一眼餐桌,“對不起,下次休假我一定好好陪你。”

“沒關系。”

那天直到淩晨一點治江都沒有回來。海霧一個人在客廳看了很久的電視,直到電視機上出現了雪花噪點。

治江在一家大型建築公司上班,這幾年是她事業的關鍵期。她和海霧總是聚少離多,有時候海霧睡了她才回來,海霧醒來,她又早早地離開了。

海霧並不覺得孤單。這種生活,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早早習慣了。那時候,治江的工作也很忙,海霧的爸爸則在國際郵輪上工作,一年裏團聚的時間少的能夠數過來。

可是那時候有文太在。海霧像是半個寄養在丸井家的小孩,丸井家三代共同生活,文太還有弟弟妹妹,海霧夾在其中一點也不突兀,以至於後來文太弟弟遇到欺負總是會在第一時間報出“寺山海霧是我的姐姐”這張免死金牌。

來到東京後,吵鬧卻又富有生氣的生活一下子沈寂了下來,海霧本覺得也無所謂,卻在三年級這年陷入了從未有過的懷念之中。

粟山學園的入學資格是治江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才為她爭取來的機會,海霧知道自己不應該再給治江增添不必要的負擔。一年的時間說短不短,但也不至於漫長,她覺得自己依舊可以應付這一切。

暑假結束返校的當天,海霧接到了宮澤雪渚離職的消息。沒有任何鋪墊的,宮澤就這樣離開了粟山學園。

“早該這樣了。宮澤那套過時的訓練方案我早就受夠了。”大川說這話的時候,新的監督還未報道,弓道部的訓練一片混亂。現在留給海霧的訓練時間連五分鐘都沒有了。

“寺山,宮澤監督不是很喜歡你嗎?怎麽,她離開都沒有告訴你嗎?”大川一如既往地冷嘲熱諷。

“這件事是不是和你有關?”海霧問道。她知道因為自己的原因,大川不止一次向學校表達過對宮澤訓練方式的不滿。

“是她自己決定的,我又不能替她交辭呈。”

那天之後海霧沒有再參加過社團活動。一個月後,新來的弓道監督找到她,告訴她弓道部擬定的東京都大賽參賽名單上,她依舊以種子選手的身份代表粟山參賽。

“寺山同學要不要嘗試參加團體看看呢?”新來的監督只知道寺山海霧在弓道部是個異類,和誰的關系都不好。

“我已經一個多月沒參加過社團訓練了,這樣也算是社團成員嗎?”

弓道大賽東京都賽區一號種子寺山海霧拒絕參加團體賽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與這個傳聞一同傳播開來的,還有她頂撞新任監督、一個多月以來都缺席社團活動的傳言。

不知哪裏來的小道消息,說寺山不參加社團活動,還占著個人賽名額,致使同校的大川歌凜險些錯失參賽機會。

過去的寺山因為強大的個人實力被人們熟知,當時人們對她的印象只是一個來自神奈川的弓道天才;而現在,在弓道天才的前面多了許多負面標簽。

於是海霧的不作解釋被視作是一種心虛,她在賽場上一如既往的勝利則是一種狂妄。海霧還是那個海霧,可圍繞著她的評價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忽然有一天,海霧發現自己沒辦法在課桌上再畫出筆直的線,國文課上老師說的話像是另一種語言,怎樣排布組合都無法理解,冥想中的自己開弓動作穩定而舒展,可現實裏她握著餐具的手都在發抖。

“學校的事我聽說了,我希望這些事不會影響到你……”

“嗯。”

“下個月的團體賽你還要參加嗎?老師說你最近學習狀態很不好,我擔心這樣下去你的成績……”

“我會調整好。”

“我知道你一定能安排好。那我先幫你聯系補習老師,你最近的成績掉的太多了……對了,你爸爸移民巴西的手續已經辦好,他周末想要和你吃頓飯。”

“你不去嗎……”

“我公司有事情走不開,你們父女倆好好吃。”

“巴西那邊氣候很好,生活節奏很舒服,等小海長大了一定要來看一看。”

“我不喜歡炎熱的地方。”

“……如果小海想去別的國家也可以告訴爸爸,爸爸一定抽出時間陪你一起去。”

“……可你在巴西,我怎麽才能告訴你這些呢?”

“爸爸會經常給你打電話。”

“是嗎……”海霧沒有戳穿這個謊言,她來到東京的三年裏,鮮少接到父親關心的電話。

“……以後可能沒辦法經常看你了,不要怪爸爸。”

“我知道,你們都有難處。”

“我的小海終於懂事了。”

原來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是“懂事”的。

東京都賽區十六進八的比賽裏,海霧罕見地連脫兩靶,最後驚險地晉級。

“再高的天賦,不努力也根本沒用。”

“自視過高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希望你能參加團體賽。哪怕是出於對我這個新任監督的尊重。我不希望弓道部因為你的原因總是紛爭不斷。”

“我的原因?”

“我知道你一直特立獨行,但這是為了集體的榮譽,我希望你能夠顧全大局。”

“什麽叫顧全大局?我被針對的時候,原來你是在顧全大局嗎?”

“寺山!沒有人在針對你,是你自己封閉自己,不和人好好溝通。”

“我不想和你討論這些,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們的談話沒有任何意義。”

“寺山,如果你一直認為是別人在針對你,不妨好好思考一下為什麽別人會這麽做?我相信大家不會無緣無故地針對任何一個人。”

“所以是我的錯?”

“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發現自己的問題。我們弓道部還是很歡迎你能夠加入團體賽的。”

“我們弓道部?既然我不屬於弓道部,為什麽你們還要歡迎我?沒有我不是更好嗎?是擔心團體賽過早輸掉嗎?”

“寺山——聽說前任監督是因為你的原因才離開的?”

“你說是就是吧。”

“我看你年紀小,好心提醒你一句,一個人即便擁有再強的能力,卻沒有與之相配的品格,這樣的人一定走不遠——”

下雨天,海霧在去補習班的路上看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貓。她抱著小貓連忙跑去最近的寵物醫院,醫生說小貓已經停止心跳了。

“可它摸起來還是溫暖的。”海霧執拗地說,她渾身濕透,臉色凍得蒼白。

“雖然摸起來還有溫度,可它確實已經死亡了。你摸到的只是生命的餘溫。”

什麽叫做生命的餘溫?

如果死亡是確切的,那麽是否所有活著的瞬間,都可以稱作是生命的餘溫?

從這一天開始,海霧忽然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聲了。路上路過的每一個人都知曉她,他們故作平靜,可海霧還是聽見了他們心底的那些批評。他們覺得她不夠謙遜,他們覺得她江郎才盡。

弓道賽場上,她磕磕絆絆地一路晉級,可越往下走,那些人質疑的心聲就越大。她越是努力地要證明自己,就仿佛越是努力地追求著世俗的結果。

“不懂謙卑禮儀的野蠻人。”

“簡直是對弓道的侮辱。”

“團體賽的名單已經交上去了,如果你對弓道部還有一點愧疚的話,就請你不要再幹擾監督的這項決定了。”天臺上,大川和她說著話。

海霧沒法判斷大川是否真的說了這段話,還是說她聽到的只是大川的心聲。

今天早上,她聽見治江對她說如果太累了的話就休學吧,回神奈川也一樣可以練習弓道。可當她說好的時候,治江又和她說記得拒絕團體賽,她的校內成績又下降了。

“宮澤監督說這段時間你的反對已經很影響她的工作了。”

宮澤不是離職了嗎?自己又記錯了嗎?

“我不會參加團體賽。”聲音紛紛擾擾,海霧分辨不清哪個是真哪句是假,她覺得自己渾身都疼,可檢查報告有說她指標正常。

也許醫生也是希望她能夠參加團體賽吧。生病的人,就不能參加比賽了吧。

天又下雨了。

海霧恍惚間想起來她忘記把小貓送到醫院了。

——不行!再遲的話就來不及了!

她從天臺往下看去,世界第一次在她眼裏如同波濤翻滾,大地連綿起伏,像是一張柔軟的地毯。

原來整個世界還活著,她知道世界會接住她,她無數次祈願和祝福過的世界一定會接住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