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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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結束社團晨訓的海霧回到更衣間,打開了自己部活教室裏的儲物櫃。櫃子裏掛著學生制服,弓道部的隊服,一兩件備用的基礎白T,底下放著幾瓶運動飲料和零零散散的器材。

剛剛洗完臉,額發濕潤著貼在臉頰,海霧用毛巾擦了兩下後隨手整理了一下。頭發越來越長,額前的頭發已經遮住下眼瞼。

“寺山學姐要發夾嗎?”社團後輩隔著兩個儲物櫃問道。

“太感謝了。”海霧微微低了低頭,“假期忘記去理發店了。”

後輩從自己的發夾盒裏遞來兩根細細的紅色發夾,“從前輩轉學過來就沒有去過理發店吧。”

“哈哈哈,寺山那家夥,”弓道部部長的聲音遠遠地就響了起來,“她剛轉來的時候我真以為是那種東京不良女高,那個發型——”

“哇,像獼猴桃。”

“哈哈哈哈哈。”

因為是轉學來的,寺山的儲物櫃和低年級的在一處,因此看不見遠處部長和搭話的同級的表情。但從語氣來判斷,這倆人正開心得忘乎所以。

“第一次帶寺山去比賽的時候,隔壁秋華部長還特意過來打聽寺山是做什麽的。”

“我記得!”

“那前輩們是怎麽解釋的?”

“部長說是從東京請的打手——”

“啊真的假的?”

“是真的。”海霧沒好氣地說道,她扣好襯衣的紐扣,又整理了一下肩線,“後來每次去比賽我都能聽到有人議論我是東京打手。”

“誰讓你那時候臉色那麽臭,還天天不參加晨訓。”部長打趣道,“沒幾天,又去打了個舌釘……你舌釘呢?”

“吃飯不方便,我摘掉了。”

“果然還是吃飯重要。寺山你這人其實挺好懂的。”

“什麽意思?從東京打手變成東京白癡了嗎?”海霧穿好外套裙子,開始著手用發夾把額發往兩側固定。

“白癡倒不至於啦,就是很……很……嗯,我形容不好,總之就是比我想象得好相處多了。”

“那你原來得把我想的多差呀。”整理好頭發,海霧穿上鞋子拎起書包,“我收拾好了,先走了。”

“下午見。”

“下午見——”

可能是早上的空氣比較清新,也可能是額發不再幹擾視線,從社團活動室到班級的這段路海霧覺得格外的神清氣爽。

走進教學樓的時候海霧碰見了同樣剛結束社團訓練的切原,海帶男此時一邊走著一邊低頭看著什麽,海霧小跑兩步追了上去。

“在努力學習?”海霧低頭看去,切原手上正抱著一本雜志。

“沒有……”切原答得漫不經心,註意力還全在雜志上,“他們說海原祭也拍到了我的照片,我正在找。”

海霧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這就是報道了海原祭的那個雜志?”

“不然呢?你和部長的合照就在前一頁。”切原又往後翻了一頁,從上到下,從右到左,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但始終沒有找到自己的照片。

“在這裏吧。”海霧手指一點,點在了一張遠景的角落,“這個買章魚燒的是不是你?”

“謔,還真的是……你是怎麽發現的?”切原驚訝地問。

“沒有人的發型比你更傻了。”話音剛落她便向後跳了一步,成功躲過切原踩過來的一腳。

“你又好到哪去——嗯?”說了半天,切原才看見今天海霧的打扮,大體上和平時好像沒什麽不同,只是頭發上的夾子,“搞什麽啊,你換風格了?”

海霧自然地從切原手裏把雜志拎過來,往前翻了兩頁,“頭發長了,問社團後輩借了發卡。”

海霧很快就看見了她和幸村的那張合照。校長辦公室的黑色沙發上,兩個人並肩坐著,中間隔了些距離。海霧自認為當時自己已經整理好表情,沒想到最後呈現出來的依舊是一張沒表情的臭臉。兩相比較,幸村的臉上公式化禮貌的笑容也沒了疏離感,他精致完美得像是廣告模特。

想起剛剛換衣服時活動室的那番對話,雖然海霧清楚關於“東京打手”的誤解是一個玩笑,但此時此刻卻被那句“臉色那麽臭”刺激到了。

“要不要換個發型……”海霧撚了撚參差不齊的發梢,自言自語道。

“自來卷是我的個人特色,你懂什麽?”以為海霧是在說自己,切原立即回懟道。

“嗯。”海霧發自內心地讚同,她狠狠點了點頭,“畢竟海帶成精——”話音未落又是一個預料之中的橫踢,海霧完美躲過。

“不許再說我是海帶——”

“好的海帶。”

幸村和真田離開網球部的時間要比一般部員遲一些,等他們進班,海霧已經坐在位置上溫習課本了。

“早上好。”幸村好心情地說道。

海霧從筆記裏擡起頭回覆道:“早上好。”

清楚地看見了海霧今天的發型,幸村自然地說道:“今天的發型也很適合你。”

“頭發長了,社團後輩借了我發夾。”海霧擡起手,手指摸過金屬發夾細細的邊緣,“說實話,我感覺這樣也不錯,視野開闊多了。”

“早上好——”仁王嘴上叼著一片剛從小賣鋪買來的面包,路過前排時拍了下海霧的課桌,“看到雜志了嗎?”

“沒來得及好好看。”

海霧回答完,仁王變戲法似地從身後拿出了一本雜志,精準地翻到了海原祭的那一頁,“報道篇幅很長……阿海你可是要出名了。”

“什麽意思?”海霧不解。說話間,有什麽東西碰到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她倉促一看,是一瓶柚子茶。心裏明了是幸村給的,她自然地接了過來。

仁王的視線不由地微微偏斜,他的目光越過海霧的耳畔,看見幸村清雋的側身,他低著頭,不以為意地喝著和海霧一樣的柚子茶。

見仁王久久不說話,海霧沒耐心地在他面前擺了擺手,“怎麽不說了?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我要出名了?”

仁王一怔,迅速整理好了表情,“咳……就是說阿海很快就能體驗到名人的感覺了——”他邊說邊回到自己的座位,“這種事情幸村很熟,他第一次登報的時候,學校門前堵滿了慕名而來的外校學生。”

仁王原以為海霧聽到這話會好奇都是哪些人慕名而來,卻沒想到海霧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沒有任何在意。

海霧也不知道仁王在期待著她的反應,甚至也不知道此時的幸村看似鎮定,實則全部註意力也都放在自己的回答上。

可對於幸村的吸引力和號召力,她早在三年前就有所了解。住院時一層樓的男女老少無一不特意關懷過這位長相俊美、命途多舛的體壇新星——包括她自己。

“可是——”海霧擡頭,眼神坦率,“真的有人會因為一篇雜志報道就來看我嗎?”

“原本不會,”仁王托著下巴,看著海霧像看著什麽即將受苦受難的倒黴蛋,語氣調笑中帶著點真心實意的憐憫,“沒有人和你說過校外應援團的事嗎?”

“這是什麽?”海霧不解。

“立海大附中本校是不允許學生成立網球部應援團的,校啦啦隊不算,所以……”仁王指了指幸村,看熱鬧不嫌事大,直接精準到人,“網球部人氣選手的應援團基本都在周邊的幾所學校。”

“wooo~”海霧無情地感嘆了一聲,“所以呢,這事跟我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系了,”仁王的手越過海霧點了點雜志上她和幸村的那幅合照,“答案就在這裏。寺山海霧同學,請問你即將逝去的寧靜校園生活鄭重地告別吧……”

“啪——”一聲不大但突然的聲響,將海霧和仁王的目光同時吸引過去,幸村合上書本,坐直了身體,“這種情況不會發生。”他斷言道,“海霧不會在意這些。”

仁王和幸村的目光有一瞬間的交集,幸村身上不甚在乎的篤定令仁王感到熟悉,網球場上千百次感受到的那種無聲的壓迫又一次出現了。

“你們在打什麽啞謎?”海霧不解到有些煩躁地看了看倆人,最後搖了搖頭,在心裏把整個網球部一起否定掉,“一群謎語人。”

海霧終究要為自己的遲鈍和莽撞付出代價。

結束了社團訓練,海霧發消息給文太和幸村,告訴他們自己臨時有事,讓他們放學不用等自己。發完消息,她熟練地將導航打開,目的地定位成一家她經常看到的理發店。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就已經提前發消息預約了。

去理發店的路,和她平時放學的路有一段重合的地方,也就是這段地方,海霧感受到了被過度註視的沈重感。

一些對上又被迅速挪開的目光,一些突然加快步伐沖到自己前方、回首一看又迅速離開的身影……

一路上出現了許多沒見過的學校制服,意不在此上前問路的人也陡然多了起來——海霧一直覺得,按照自己走路時眼神渙散的程度,能在半途叫住她的只有那些街頭職業搭訕的推銷員。

“搞什麽啊?”海霧忽然覺得早上應該問清楚的,她低低疑惑了一句,然後戴上了耳機。

註視的目光不會因為一副耳機而消失,而海霧的註意力也不會因為他人的目光就完全分散。

她一向擅長忽視別人。

手臂被抓住的時候海霧下意識以為又是來問路的,她剛要轉身,耳機就被人取了下來,“我叫了你好幾聲,你沒事吧。”

海霧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幸村,像是老舊電影突然卡帶。

幸村微微彎腰,低著身子看著海霧,“嗯?”

取下一只耳機後,世界在只剩一邊的伴奏裏填充了大量聲音,遠處電車通過時的鈴聲、近處來來往往人們的說話聲,更近一些自己的呼吸聲。

身體比意識更早反應過來,她微微後退半步,拉開了與幸村間這致密到快要令人窒息的距離。

“小心——”幸村忽然伸手,手掌繞過自己的手臂貼在自己的後背,一個小小的作用力,切斷了海霧身體後退的慣性,她被帶著向前,朝著幸村精市所在的地方更近了一步。

“有自行車。”幸村輕聲說道。

海霧看去,疾行的自行車迅速消失在街角。

“要去理發店?”幸村低頭問道,海霧耳側的頭發上留下發夾調整位置後留下的印記,於是他自然地想起曾經,想起海霧耳側那些會隨著動作像水一樣傾淌下來的長發。

海霧點了點頭,她剛要把另一側的耳機取下,就看見幸村將他手中的那枚耳機塞進了自己的耳朵裏。親密的意味過厚,海霧搭在半邊耳機上的手指不由地一點,音樂中斷——

“我——”

海霧編好的理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音樂聲又重新響了起來。她看著幸村微微歪著頭,手指熟悉地操作著耳機的動作,從未有過的喉嚨發緊。

幸村逼得太緊了。

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所有溫柔的回應與關心裏,都赤裸裸地袒露著幸村精市不用說明就已經很明確的態度,當他決定靠近時,連海霧的後退都是一次可以更加親密的機會。

“我們走吧。”幸村拉住了海霧的手腕,他並不介意她是否會掙脫,反正她的每次後退都是自己更近一步的理由。

海霧原本還想問幸村有關應援團的事情,一路攢下的疑惑本來是急著得到答案的。

她原本想問,那些突然出現的陌生制服是不是為了雜志上的照片而來,那些擺脫不掉的註視算不算是善意,那些意不在此的問路還會再次出現嗎……

可眼下這些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海霧能夠忽視無名的窺探,卻忽視不了實質的觸感。幸村握在海霧手腕上的力度並不大,她隨隨便便就能掙開,可是他握得很穩,穩到海霧好笑地覺得這本該是屬於他的手腕。

她為自己還能笑出來而感到絕望。

“那些後援團的孩子沒有那麽覆雜。”海霧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幸村卻仿佛未蔔先知一般先回答了。

海霧註意到他說的是“孩子”。她想了想剛才看見的那些同齡人,慢慢回味過來幸村的態度。

“你不用在意,他們只是對你感到好奇。”

“僅僅是一張合照?”

回答海霧的是幸村向她展開的笑容,似乎在為她的遲鈍感到意外和無奈,“當然不止。”海霧的手腕被重重地握了一下,似乎要提醒她,“以後這種情況還有很多,你要提早習慣。”

這種情況是哪種情況?因為和你的合照而被好奇的情況,還是被你牽著手腕走過半條街的情況?

“校外應援團是做什麽的?和啦啦隊一樣嗎?”海霧問道。

“不太一樣。他們沒有啦啦隊那種規範的結構,很多時候只是出自於興趣,所謂的校外應援團也只是給他們的一個統稱,實際上裏面的學生來自許多不同的學校,互相之間並不認識。”

“這種情況存在多久了?”

“在我加入網球部之前就存在了。立海大附中網球部的校外應援團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繼承制,從立海大附中網球部第一次參加全國大賽之後就一直存在,直到今天。”

幸村耐心地接著介紹道: “我和真田最初也想過要不要出面解決這個問題,於是問過蓮二意見。蓮二認真調查後告訴我們,這個所謂的校外應援團最初成立,是為了給立海大附中網球部第一次參加全國大賽籌集資金而產生的。當時為了感謝這些人,網球部在雜志采訪中稱呼他們為校外應援團。”

海霧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最初應該是一個親友團。”

“你可以這麽理解。後來隨著網球部實力壯大,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註網球部,這個校外應援團和網球部之間的聯系反而越來越遠。其中的很多人可能只是出於好奇關註網球部,他們在關註網球部的同時也關註著其他團體,為了方便,大家還是將他們統一稱作校外應援團。”

“應援團的出現會讓你覺得有壓力嗎?”海霧問道。

“如果是你,你會覺得有壓力嗎?”幸村反問道。

“不會。”

“我也不會。”

“你和我的情況不一樣,”海霧指出,“我既不是部長,也不是什麽聲望很高的選手,我可以不理會別人的期望。”

“那我換個方式問你,”幸村垂眼看去,“寺山選手,當你贏得優勝,聽見大家的喝彩聲時,你會怎麽想?”

“這是我應得的。”

“那如果當你比賽失誤,遭受質疑,你會怎麽做?”

“什麽意思?”

“你會放棄比賽嗎?”

“不會。”

“那你會向你的觀眾們道歉嗎?”

“不會。”海霧回答得依舊很幹脆。

“為什麽?”幸村問道。

“因為他們對我而言沒有那麽重要。”海霧不作猶豫地說道,接著她微微一怔,明白了幸村的意思,她感受覆雜地看了幸村一眼,“比起真田,你才更像是一個強硬派。”

“我一直都是。”幸村並不掩飾。

“也是,當時你在醫院——”話音戛然而止,海霧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不適合談及的話題。

幸村也是沈默了一瞬,一直以來他也同樣盡力避免談及兩人不歡而散的那段日子,可海霧對話題的回避太過明顯,反倒將這個問題推到了更顯眼的地方,如果自己此時回避,則更像是證明了這件事的嚴重性。

他不希望自己和海霧之間一直存在著一個不可觸碰的敏感區。

“當時是我沖動,做事欠缺考慮,”幸村的指腹微微摩挲著海霧手腕上血管凸起的地方,像是在感受著她的心跳,“現在明白了,至少……追人的時候不能太強硬。”

海霧覺得自己的血管被炸得劈裏啪啦的作響。

“你現在也很強硬。”海霧覺得自己說話時連舌頭都開始發麻。

“沒有。”幸村絲毫不退讓,言行不一,還振振有詞,“不過……如果你能告訴我你喜歡什麽樣的,或許我會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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