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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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沒多久,天就又開始下雨了。還沒到上課的時間,海霧坐在板凳上四肢任由重力牽引,腦袋向後仰著,姿勢怪異地就開始了她的午覺。

班級的同學們見怪不怪。

窗外下著雨,教室裏人聲鼎沸,海霧睡得十分香甜。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昏暗,她的手在臉上胡亂抓了抓,抓下來一件學生制服外套。她看了看右邊,穿著白色襯衫的幸村正研究著剛發下來的化學試卷。

“下午好。”海霧迷迷蒙蒙地趴在了課桌上,剛取下來的外套則自然下垂落在了她的腿上。

“下午好。”幸村頭也不回地應和著。

睡不著了。

海霧睜開眼,看著此時正拿著筆在稿紙上畫著什麽的幸村。幸村有一副很淩厲的眉眼,因為發型的緣故,有時並不能看得真切,又因為下半張臉過於好看,所以人們常常註意不到。

可是現在的海霧註意到了。她就這麽靜靜地趴在桌上,看著幸村訂正著錯題。幸村的化學似乎不太好。

低著頭研究些什麽的幸村,表情認真,海霧一邊發呆也一邊研究起來——幸村的睫毛彎彎的,好看;鼻子很秀氣,也好看……嘴巴也好看。

“需要我教你嗎?”見幸村在某道題目上停留了很久時間,海霧好心地問道。

“我快算出來了。”幸村笑了起來,“你今天比平時睡得少了些。”

海霧輕輕閉上了眼,“可能是因為班級裏太吵了。”

“我的衣服呢,你把衣服蓋在頭上應該會好些。”幸村一邊寫著題目一邊說道。

“對了,衣服呢?”海霧坐起身來,找到了幸村的外套,“給你。”海霧將衣服遞給了幸村。

幸村訂正完了試卷,剛剛還有些鎖著的眉頭已經展開,他微微側身,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接過海霧遞來的衣服,“你可以再睡一會。第一節是體育,蒼田一般會遲到。”蒼田是體育老師。

“不了。”海霧撈起桌上的化學試卷看了一眼得分情況,和平時差不多,她放心地將卷子放進抽屜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手放下來時敲到了後座正睡著的仁王的腦袋。

仁王哼唧了幾聲,啞著嗓子抱怨道:“從剛剛開始阿海你就很吵。”

“明明幸村也說話了,為什麽只說我?”

“因為你的座位離我更近啊。”仁王嘆了口氣,掙紮著坐了起來,“吵得我頭都暈了。”

“呵呵呵。”海霧敷衍地笑了幾聲後又趴回了桌上,“低血糖才會暈的吧,白癡。”說話的聲音通過桌子又傳回到海霧的腦袋裏,聲音又大又悶。

“我有糖果,需要嗎?”

“非常需要。”

幸村從包裏拿出一包軟糖遞給了仁王。

“謝謝。”仁王撕開包裝。

海霧伸著脖子看了眼軟糖的封面,又悻悻地收回了目光,“有硬糖嗎?我不喜歡軟糖。”

“你喜歡硬糖?”幸村朝著放在課桌上的外套輕擡下巴,“口袋裏還有一顆。”

海霧又重新拿過衣服,手伸進口袋裏翻找著。

“你居然對吃的還會挑剔,我以為你來者不拒。”仁王說道。

“軟糖等我老到牙齒掉光的時候也能吃……沒有嘲諷你看起來年齡很大的意思。”海霧看著仁王的頭發陰陽怪氣道。

她的手在衣服兜裏找了半天,始終沒有摸到糖果。她剛要抽出手,幸村的手就伸了進來,寬敞的口袋一下子擁擠起來。手心擦過另一個人的指節,指縫間短暫地停留住了不屬於自己的體溫,溫差很小,但足以讓海霧一下定在原地。

“給你。”幸村的手很快抽了出來,攤開在海霧面前的手心上躺著一顆透明包裝的粉色糖果。海霧覺得那大概是自己被嚇到停滯的心臟。

“謝謝。”海霧小心翼翼地接過。她不想和幸村有任何眼神交流,卻又怕自己的膽怯不合時宜地像是害羞,於是硬著頭皮看著幸村的眼睛道謝。

動作機械地低下頭,海霧撕開糖果包裝,把糖果放進嘴裏……是好吃的白桃味。

和幸村預料的一模一樣,蒼田今天又遲到了。因為下雨,這節體育課去運動館上,學生們需要步行一段距離。

海霧跟著幸村他們穿過長長的廊橋,廊橋不寬敞,最多兩三個人並行。體育課上興奮的男生追逐著,海霧靠右走著,卻沒留意到橡樹伸進來的翠綠枝幹。她剛要撞上去的時候,幸村伸手將枝丫輕輕擡起,海霧的後腦撞到他擡著樹枝的小臂上,枝丫上抖落的雨水打濕袖口,沿著手臂往下滑落。

“小心樹枝。”幸村提醒道。

“什麽——好疼!”海霧猛地定住了身,“頭發纏住了。”她急促地說道。剛剛撞上幸村的時候,有一小撮頭發纏在了幸村的金屬表帶上。

“等下。”幸村打開表帶,海霧的頭發從手腕間的血管上輕輕劃下。

海霧揉了揉發根,不滿地說道:“你那個什麽飛鳥的袖扣也太礙事了吧。”

幸村取下手表的動作微微一滯,這不是海霧第一次表現出對那枚袖扣的在意,幸村試探著問道:“你似乎很在意那枚袖扣,為什麽?”

“它不勾住我頭發的話我根本不會註意到。”海霧理直氣壯。

“是嗎?”幸村走在海霧的側後方,一邊觀察著海霧的反應一邊接著說道,“可我穿的也是體育服……沒有袖扣。”

“……”

海霧步伐一滯,再度撞上了身後的幸村。

幸村伸手扶住了海霧的肩膀,他微微低頭,靠近海霧耳側輕聲說道:“剛剛是表帶纏住了頭發,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把手表摘了……”

狹窄的廊橋上兩側是瓢潑的大雨,橡樹在雨水中枝幹潑墨了一樣的黑,葉子卻綠得發亮。人來人往,幸村扶著海霧的肩頭向一側靠了靠,而風吹進雨絲,海霧向後躲著,形成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後背貼上幸村的身體的時候海霧一抖,連忙掙脫開。還沒等她想好怎麽掩飾自己的慌亂,幸村就已經像以往那樣握著她的手腕朝前走去。

“就剩我們了,走快些吧。”

“寺山你要不要玩躲避球,我們這還缺一個人。”海霧剛進場館,女生們就遠遠地喊道。

“來了!”

看著海霧跑著過去的輕快身影,幸村毫不懷疑剛剛自己的一連串動作,在她心上可能都泛不起一絲漣漪。哪怕真的有,可能也是稍縱即逝。

“寺山今天似乎很亢奮。”真田看著迎面走來的幸村說道,他旁邊的仁王正靠在體育館的塑料椅背上大腿翹二腿,看海霧在大力發球。

“活躍的應該是四肢吧。”幸村笑了笑,坐在了真田旁邊。這個位置正好對著海霧所在的半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生動的面部表情。

仁王立刻就懂了幸村想說的話是什麽,原來在海霧那吃癟的也不是只有自己,“阿海的腦袋的確是不怎麽動。”

幸村並不想和仁王在這方面交流感想,他認為自己和仁王面對的不是同一個問題,自然也就沒必要知道對方的想法。

不過,幸村倒是想起來另一件事。

“弦一郎你怎麽看?”有責任感又善於忍耐的真田弦一郎,幸村在心裏補齊前綴。

真田並不想參與這場評價。一是寺山既不是自己的部員,也不是自己可以指導一二的水平,他沒有什麽可以評價的資格;二是他並不太清楚仁王在和幸村打什麽啞謎,事由不明,他不便表態;三,他直覺幸村的提問並不友善。

於是他只回了句“我沒有看法”。

“是嗎?”幸村也不在這個問題上多作糾纏,重要的始終是海霧的態度,而非真田的態度。他這麽問,僅僅也只是不滿海霧對真田的評價要高過自己。幸村清楚自己只是在遷怒。

海霧並不知道不遠處三個男人幾句話的功夫裏就摻雜了這麽多的計較和考量,如果讓她知道,多半會嘲弄一番,然後就拋之腦後。此時此刻她在場上正威風得意,每輪球到了她手上,對面半場都必然要迎來一次大清洗。

“寺山打得太兇殘了!”又一球結束,對面半場只剩下兩個人,被淘汰下場的同學們哀嚎著控訴道。

“我已經很收斂了。”海霧拍著皮球說道。

“不行不行,實力懸殊太大了——”淘汰了的學生東張西望,最後朝著籃球場上的男生們喊道:“餵——有沒有人要玩躲避球啊,寺山打得太兇殘我們沒法兒玩了!”

“歡迎挑戰——”海霧跟在後面囂張地擺了擺手。

“這麽囂張?!”男生開始陸續加入。

一輪後——

“餵!真田你們要來試試嗎?寺山這家夥力氣大得出奇!”

目睹了全過程的網球部三人對於男生們的評價絲毫不意外,畢竟切原可是控訴過無數回海霧打網球時的種種“劣跡”,“海怪”這個稱呼喊道現在,可不僅僅是因為海霧能吃。

“阿海能一球打崩球網。”仁王深感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幸村真田,這兩位沒和海霧在網球上交過手,大概還想象不到海霧的大力程度。

“聽上去很有趣的樣子。”幸村率先站了起來,無視真田意外的目光徑直走去。

“那就走吧。”仁王一手撐在前座椅子上,直接從觀眾席上翻了下去。

真田也沒多做猶豫,起身跟上。

“哇——喊這麽多人來幫忙,這是躲避球還是擂臺賽?”海霧故作不滿地說道,“總不能全打我一個吧。”

幸村看了眼海霧,幾乎是立刻明白她在想什麽。

“男生也應該分配幾個到我們這才對。”同隊的女生們說道。

男生們面面相覷,一時沒了聲音。原本他們就是想看一看寺山到底有多強,真打完一輪才發現寺山真不愧是弓道部王牌,命中率高得嚇人也就算了,可力氣又出奇的大,球砸到小臂,胳膊都能麻半天。一開始還是出於規則躲避球,後來的躲避就真情實感得多了。

幸村輕咳一聲, “所有人重新分配吧。”

“我讚同。”海霧舉手。

“真田你是我爭取來的最強有力的隊友。”海霧看著加入到自己隊伍裏的真田,覺得這個游戲已經能分出高低了。

真田卻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他看著對面隊伍,認真地說道: “不要松懈。”

“那邊可都是手下敗將……”海霧左右輪換著壓著腿,“只不過多了幸村仁王。我和仁王打過網球,他不是力量型的。”

真田聞言深深地看了一眼海霧,整理了下帽檐,“我建議你留意幸村。”

“幸村?”海霧皺起了眉毛,她停下了壓腿動作轉頭看去,幸村也正在做著簡單的熱身運動,面上一派松弛,“幸村力氣很大嗎?”雖是疑問句,但海霧更多的是在反問。

她一直覺得幸村是技巧型選手,至於為什麽……幸村的那張臉真的很難和力量聯系到一起。

但是真田可是和幸村做了六年的隊友,在對幸村的了解上,海霧甚至都還不如切原,就更別說真田了。

“我信你。”海霧篤定地說,“但我也要贏。你別讓我失望。”

真田十分意外地看了一眼海霧。剛剛有一瞬間,他在海霧身上居然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控制好人數後,雙方場上各有十人。以隊伍核心得分點來看,海霧這邊的多半是她和真田,而對面則可能是仁王和幸村。海霧並不擔心仁王。說實話,在真田提出建議之前,她也不把幸村放在眼裏。

比賽開始——

掌握發球優勢的海霧幾乎在剛一發球的瞬間就已經瞄準好了對手。從前面的幾輪中,她目標明確地在一開始就踐行著自己的規劃,靈巧敏捷的對手向來是趁著人多就優先幹掉,絕不會讓對方慢慢發揮空曠起來的場地優勢。她的特點是快準狠,沒玩幾球,幸村仁王就發現海霧的進攻沒什麽變化,但那種目的明確不拖泥帶水的狠意確實很能威懾人,一旦被盯上,接下來的幾球幾乎都逃不開這種針對性的進攻處理。

“怪不得才玩一會,其他人都對阿海意見最大。被她盯上的感覺可真不好。”在開始的幾球裏,仁王還有閑心和幸村點評上幾句。可是後來他發現,在海霧這種說一不二的進攻風格下,但凡反應慢點的、體力差些的,都很容易在海霧手下被淘汰。短短幾球,她就拿下了人頭。

時間推移的過程裏,幸村和仁王這邊也能通過接住幾個發力不過關的球覆活己方的球員,但後來發現,場上靶子越多,海霧造成的恐慌越大,甚至出現一球多靶的情況,非常消耗己方的戰鬥意志。更吊詭的是,當己方球員減少,場上移動空間寬裕的時候,真田發球大力加旋轉的優勢又會顯現出來。

寺山海霧和真田弦一郎,這兩個人一個打上半場控人頭,一個打下半場作清理,同時球路快、準、大力、不好接,五分鐘時間一到哨聲響起,場上就只剩下了兩個網球部正選。

“換場——”

這是海霧第一次做躲避方,攻防雙方一換,幸村仁王這一隊的人第一反應都是先把海霧淘汰下去。弓道選手寺山海霧的核心很穩,可肢體靈巧程度卻沒有那麽出色,因此一開始,海霧有幾次躲得也是相當狼狽。不過沒過幾球,幸村便發現海霧為自己的隊友們吸引了大部分火力,這樣下去時間一到,場上遺留人數必然要比先前的多,幸村立即調整策略出言提醒,不再針對海霧。

作為躲避球一方的海霧和真田,優勢不再像之前那樣明顯,而幸村控場能力和節奏變化的優勢則發揮到了最大。每一顆落到幸村手裏的球,都會變成接下來進攻的變化點。

網球選手和弓道選手的進攻風格在這體現了出來——海霧在進攻前,盯的是誰,打的就是誰,因此威懾感很強;而幸村註意隱藏球路,可進攻意志卻和海霧一樣明確,讓對手驚懼不知如何是好。更別說獵人裏還藏著一個仁王雅治,像個奇襲的殺手,防不勝防。

“怎麽覺著……寺山和幸村像是換了個人?”旁觀的同學們忍不住說道。

“倆人認真得可怕。”

確實如此。

寺山海霧和幸村精市,兩個人分別站在各自社團的頂端,追求勝利已經成為了一種本能。而當這樣的兩個人同時出現在一個陌生的領域裏,哪怕是以娛樂性為主的躲避球,在這一刻都具有了特殊的意義。

海霧有著明確而直白的進攻目的,幸村則擅長變化和控場,整整一節體育課都成為了他們各自理念的較量。可直到最後,這兩人也未能分出勝負。

比賽結束的時候,幸村先向海霧伸出手,這是網球比賽的禮儀之一,海霧微微一楞,她並不熟悉這套流程。她的手剛猶豫著擡起一點,幸村便已經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海霧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微微一緊,下一秒,她便聽到幸村的聲音,“能和你比一場我真的很開心。如果你最初選擇的是網球,或許我們會是對手。”

相當高的評價。

海霧不作多想,直白地說道:“如果你選擇弓道,那你會輸。”

“噗哩——”仁王實在沒能忍住,發出了不合時宜的笑聲。

海霧困惑地看了一眼,還沒等她開口詰問,這邊的真田也意外地沒忍住偏過了頭。

“我又沒說錯,幸村的確不適合弓道。”海霧嘴硬著。

“是啊,幸村不適合弓道,”仁王抄著胳膊 邊說邊後退,“可是阿海你別忘了,你在網球場上可是甲子園級別的棒球手。”

寺山海霧無言以對,神奈川海濱球場見證過她的每一次全壘打。

難得見海霧吃癟,仁王的攻擊力更是無邊,“幸村只是在謙虛,而你是真的坦誠。”

海霧後知後覺剛剛自己做了什麽,耳廓紅了起來,可她心有不甘,仍想反擊,“我——”

話剛出口,握住的手心被人輕輕按了一下。海霧生著氣困惑地扭頭看向幸村。而幸村只是低著頭,無聲地看著兩人握著的手,然後在海霧不解的目光裏擡頭,給了海霧一個寬慰的笑容。

下課的鈴聲響起,幸村緩緩松開了手。

“抓緊時間收拾好場地。”部長的習慣使然,幸村開始安排任務。

海霧站在原地,看著很快投入狀態的幸村,心中仿佛湧動著許多酸澀的氣泡,酸得她的心微微糾在一起,發出莫名其妙輕快的跳動聲。海霧看著自己的掌心,被緊握的觸感慢慢消散。

“怎麽,心動了?”仁王使出激將法。

出乎意料的,海霧並沒有立刻否認。在仁王漸漸冷卻的笑意裏,海霧攥著手,第一次想要抓住心中一閃而過的迷糊情感。可是她太慢了,既是遲鈍,也是不信,於是就在她尚未意識到的間隙裏,那些奇妙而模糊的感受就已無法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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