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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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結束了暑假合宿特訓的網球部急需一場痛快淋漓的放松,來成全這個一如既往美好的夏日。

夏日祭煙火大會的海報很久之前就已經貼在了城市大大小小的便利店商超附近,連海霧爺爺的店外也掛起了海報。

弓道部的成員們問過海霧要不要一起去,但考慮到煙火大會爺爺的刨冰店客人很多,海霧慎重地拒絕了。

“可是刨冰店不是已經招了新應侍嗎?”去電車站的路上,丸井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問道。

在網球部合宿期間,海霧也一直在刨冰店幫忙。

“這個嘛……”海霧言語間有些糾結。

“海怪是不是不會穿木屐啊?”切原說道,“畢竟外星人怎麽會懂日本——”

還沒說完,海霧就一掌將切原劈到一邊。切原捂著腰扶在電線桿上呼吸困難,胡狼一邊給他拍背一邊唉聲嘆氣說赤也你這是何必。

弓道部最近在特訓,海霧腰上都纏著鉛塊。

核心練得比較好,海霧出掌的時候感覺力度有些大,心想再馬虎下去怕是有天要把切原內臟拍裂,後怕之餘想到切原剛剛直戳痛點的話,心裏的愧疚又少了幾分。

“其實海帶男猜得差不多了,”海霧咬著冰咖啡的吸管說道,“我沒有合適的浴衣。”

海霧小時候還能買成人的浴衣,升入高中之後想要穿到喜歡的款式就必須得定制。從東京轉到立海大,那些過去的浴衣早就不知道放在了哪個布滿灰塵的閣樓裏。

“定做呢?”

“那是要來不及了吧……沒事,那天我常服去就好——你怎麽這副表情?”

“沒什麽,就是覺得小海你懂事好多。”

“……”

丸井這句話讓連著海霧在內的幾個人都有點無話可說。

“那海怪以前到底是個什麽形象,有嚴重施虐傾向的怪胎巨嬰嗎?”

因為有這麽一次談話的鋪墊,煙火大會那天,大家都覺得海霧能抽空來一下已經很不錯了,期待她能打扮得明媚可愛地來參加夏日祭——這簡直是一種絕望的臆想。

刨冰店需要海霧在換班的時間幫忙,所以除了文太要和海霧一起來之外,其餘的大家都已經在夏日陽光還明媚著的五點多到了煙火大會的河堤附近。

穿著白色浴衣的幸村獨自在入口處等待時,已經被不少人問聯系方式。

微微悶熱的氣流,河堤潮濕的空氣,他站在嘈雜的人群外,幹凈清冷的像是一朵雪絨花,看上一眼都能平息幾分燥熱,讓人挪不開眼。

“部長!”切原跟著胡狼仁王他們幾個一起前來,看到幸村就高高地揮起手。

“部長一個人來的嗎?”切原環顧了下四周,心想的是海怪離部長家那麽近,怎麽沒有一起來。

幸村一聽便明白切原在想什麽,但他和海霧之間的關系很微妙,這個話題還是不要開始得好。

自從上次生病海霧受真田拜托來照顧幸村一晚之後,幸村和海霧的關系緩和了一些。雖然還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大致上還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男孩子的浴衣款式沒什麽好說的,除了真田的過於老成端莊,仁王的深紫色刺繡的浴衣格外的惹眼、有點像老派電影裏的狐貍外,其他的都很平常。

今天河堤的晚霞燒得格外好看,紫紅色的雲山重巖疊嶂,燒出天邊一排飛鳥羽翼的金邊。

河堤上三三兩兩挨著的人們漸漸沒了聲音,蟲鳥的鳴叫隨著夜幕漸漸落下開始鳴奏。

水流拍打著堤石,回應著相隔不遠之處海堤的呼喚,在微弱卻持續的應答之中,海霧出現了。

海霧穿著純白的浴衣,衣擺被傍晚的天色鋪上一層瑩藍色,腰間纏著紅色的腰帶,整個人仿佛是被晚霞鍍了光的飛鳥落到了青郁的堤草上。

幸村註視著海霧站著的地方。

期待很久的晚風終於吹起。

離煙火大會開始還有半個小時,但河堤上的氛圍有些奇怪。

自從丸井帶著寺山坐下後,大家都奇異得默不作聲,在無聲無息裏大家的眼神卻又時不時碰到又岔開,除了丸井泰然自若地跟真田交流羊羹的做法,其餘的幾人或天性使然或有意為之的都沒有和海霧說些什麽。

該怎麽說好呢——海霧“降臨”的那一瞬間,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們從未有過的清晰認識到:海霧是個相貌出眾的女孩子。

昨天,海霧奶奶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套非常合身的浴衣,摸著衣料,觸感非常舒服。奶奶解釋說衣服是常去的和服店裏客人因故退掉的定制版,海霧對這套說辭持懷疑態度。

因為頭發長度不夠,海霧沒有盤發,但也沒有像往常那樣任由頭發散亂,黑色的發卡將一側頭發別在耳後,上面的一朵紅色山茶花開得正好。

此時她雙手撐在背後,仰頭看著天際,等待著煙火表演。

海霧其實也意識到了當下微妙的氛圍,當然也猜到這一切可能是出於自己的原因,因此反倒更不知道怎麽開口。

她已經煩躁好一會兒了。

“我說……”最終,海霧還是開口了,一如既往的懶散嗓音拖著不耐煩的調,讓眾人一個激靈的都豎起了耳朵。

“就算不習慣,這麽久了……也該習慣了。”

這話說得不清不楚,但所有人心裏聽得清清楚楚。

仁王的胳膊搭在膝蓋上,前傾著身子托住下巴,海霧的這句話讓他從無所事事的發呆中轉回了目光。

他托著下巴看著皺眉的海霧,過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也不能怪我們啊,寺山你這樣確實像朋友變性——”

“餵餵餵!仁王前輩說的為什麽要打我啊?”切原抱著膝蓋朝著海霧嚷嚷道。

海霧陰沈著臉色——裙裾太窄,腿擡不起來,非常絲滑地踢在了切原身上。

“浴衣確實不適合你,各個層面上……”仁王還是不依不饒。

海霧作勢要起身,結果一只手扶在她的肩上,她一回頭,看見真田面色和煦地說道:“是仁王的不對。寺山你很適合浴衣,我們只是有些不適應,但這不會是你的問題。”

很詫異真田會突然說這些,眾人有些吃驚,但卻在聽到之後覺得這確實是真田一貫的作風,賽場上很霸道,私下卻很照顧人。

海霧覺得耳朵有點熱,她硬犟著挪開目光,卻看見坐在自己側後方的幸村。

幸村穿著和自己一樣白色的浴衣,從自己來這之後就沒聽到他說過話,此時此刻也一如既往地安靜坐在一邊,仿佛這邊的嬉戲打鬧紛紛擾擾都與他無關。

那天海霧從幸村家離開的時候已經是白天,因為是暑假,奶奶以為自己前一晚從幸村家回來後一直在臥室休息,加上早上和爺爺一起去了采買市場,所以沒發現她徹夜未歸。

除了幸村。

這個小插曲仿佛使得兩人之間有了一個不可言說的秘密,心照不宣之下倆人都沒再談過有關那晚的事。

今天是兩人自那天之後第一次見面。

好在幸村對於她不同以往的形象沒有表現出什麽不適應,仿佛一如既往地將她視作空氣。

很好。

海霧覺得找到了錨點,一下子輕松了下來。

“謝謝。”海霧接著真田的發言說道。

“弦一郎可幫了大忙。來的時候小海還一直擔心今天自己的表現是不是太突兀了,我可是鼓勵了一路,結果到頭來還不如你的一句話。”丸井身體往後靠在柳的腿上,隔著幾個人朝真田擠著眼睛。

“哦?原來寺山很願意聽真田的話?”仁王挑起眉毛,“這麽說來,好像一直以來寺山對副部長的態度都和別人有所不同。”

柳生似有所察覺,看了眼自己旁邊表現得比以往難纏得多的仁王。

“一般人說話她不聽。”丸井也加入了捉弄海霧的隊伍裏。

“我不相信文太是因為文太你的誇獎不值錢,無論是誰你都誇得出來。”海霧數落完丸井後把臉一轉,直直地盯著仁王,“但你今天像是吃錯了藥。”

仁王不以為意地笑笑,“有嗎?是你太敏感了吧。”

“這種話對我沒用。”

“這點我倒是能理解海怪,對於副部長我也滿懷敬意。”切原幽幽地補充一句。

“那是因為赤也總闖禍,所以怕弦一郎制裁你吧。”桑原補刀。

“餵餵餵——”

“說起來,寺山能被那個內海還是外海的家夥纏上,也是因為替赤也你背黑鍋的緣故吧。”

周圍忽然陷入一片沈寂。

“這是怎麽一回事?”真田的聲線不同於剛剛誇讚海霧時那樣溫和,此時語氣中的嚴厲使得眼前煙火大會的熱鬧氣氛一掃而空,變得和網球部社團訓練時的肅殺之氣無二。

海霧若無其事地看著夜空,心想真田不會制裁到自己,自己這次接的可是樂於助人的大善人劇本。

切原緊張地抓著仁王的衣角,不明白好學長怎麽猝不及防地出賣自己。

仁王今天真的是格外活躍,他笑得毫無負擔,拍開切原的手又看向海霧的臉,臉上的表情顯得玩味十足。

“赤也。”真田喊道。

“……”

“不是什麽嚴重的事,只不過美術部通過赤也,拜托小海去給他們當模特。”在替人開脫這件事情上,丸井文太也同樣是天才級別。

“丸井前輩……”切原感動得要落淚了。

“說起來,內海最近確實表現得不一樣。”柳蓮二說道。

內海彥史自高一就和蓮二、文太是同班同學,作為年級文學領域的半壁江山,蓮二一直以來也非常欣賞內海在學科上是許多精彩表現,也曾將其視作為競爭對手。只不過,內海這人有些怪異,所以後來蓮二也就放棄了對他的關註。

“怎麽不一樣了?”丸井好奇問道。

眼看著話題又轉回到自己身上,海霧撇了撇嘴,顯然有點抗拒。她找了個由頭,準備先躲躲清靜。

“我去買水。”海霧扶著野餐墊起身。

“那我——”

“我和你一起。”

海霧詫異地看著自己身後的幸村,他已經先自己一步站起來,正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這個自從自己出現後就一直沒說過話的人,不知道是受了什麽刺激,不僅開口說話,居然還和自己一起去買水。

被幸村打斷的丸井也同樣意外地看著幸村。和海霧單純的詫異不同,剛剛還是八卦到上頭的丸井,此時此刻仿佛熱情熄滅,他的眼神在海霧與幸村間巡脧,看上去有許多問題,可最後還是一個字都沒有問。

眼見海霧一直在猶豫,幸村表現得很是坦然,他示意自己後方坐著的人群,理由非常充分,“走吧,別擋著後面的人……而且……從我這裏過去不是更方便些嗎?”

寺山海霧想不明白。

海霧想不明白很多事,從認識幸村精市開始,她想不明白的事就越來越多。

她想不明白手術成功性命無虞,幸村為什麽還會崩潰?僅僅因為社團活動?

說到底,社團活動有那麽重要嗎?海霧覺得是不重要的。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加入社團。

海霧想不明白,為什麽上一秒還能夠和自己談笑風生的幸村,下一秒會說出那樣傷人的話,明明他對所有人都很溫柔。

會是自己的問題嗎?自己搞砸事情的次數真的好多。

海霧還想不明白,自己對幸村沒有什麽好臉色,而他對自己也是,但此時此刻他要和自己一起去幫大家買水。幸村精市待人謙和,但決不是個熱心腸。

海霧覺得當下的情況讓她莫名煩躁,搞不懂的人,搞不懂的情況,搞不懂的氣氛……她想回家了。

擠過人潮,在許多炙熱的註視中,海霧和幸村緩慢地走出了觀眾席。許多次幸村出於擔心地回頭看海霧有沒有遇到什麽困難,都會被海霧那張明顯在生氣的臉堵住想說的話。於是幸村也什麽都沒說。

在自動販售機旁排隊的時候,海霧故作繁忙地研究著從文太那裏拿來的相機,時不時地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響。

就在海霧端著相機取景的時候,有別的男生以為她是一個人,於是上前搭訕。

晚風拂過芒草,海霧下意識地看向幸村,卻碰上他沈靜無聲的註視,不做任何反應。像是在等待她的決定。

明明是在等她的決定,海霧卻覺得自己格外被動。

逐漸濃郁的夜色遮蓋住眼神裏的沖動,又讓嘈雜的人聲掩下轟隆的心跳,海霧倔強地與幸村對視了幾秒,然後轉過頭對那些男生說“你們找錯人了。”

幸村垂眼,胸口起伏的程度大了起來。快點結束吧,這折磨人不得解脫的情緒。

“我是和他一起來的。”

煙火升空,遠處傳來人群的歡呼聲。

幸村擡眸看去,海霧站在彌散開來的夜色裏,晚風吹著芒草,人聲如海潮聲淹沒心跳。對視的那一刻,時間被拉扯得緊俏又漫長。

遠處的煙火不熄不滅,瞬間消逝又瞬間新生,水面映照著墜落的殘影,天空是洇開的幕布。

風吹著海霧的頭發,發絲擋住了她半張臉,幸村看不真切。他看不真切,卻覺得有些東西在盛開,有些東西在沸騰。

至高無上的命運要將他所遺失的都歸還回來。他似乎要看見他的飛鳥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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