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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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開始,幸村精市病倒了。由於初三時他也曾這樣沒有任何預兆地患過一場大病,所以在幸村告假的第一天整個網球部都彌漫著緊張不安的氣氛。

真田給幸村打了幾通電話,幸村早上還接了電話,下午便怎麽也聯系不到了。越想越擔心,過往的事情浮現在腦海裏,從來不曾缺勤的真田弦一郎甚至也在想要不要早退去幸村家看看。可就在這時,海霧拿著傘走了過來。

艷陽高照的夏天,海霧提著一柄又黑又沈的長柄雨傘站在網球部外,白T恤白短褲,被太陽照得發光,真田立即就註意到了她。

“嗨真田,我來還傘了。”目光對上,海霧朝真田招了招手。

真田放下架在胸口的胳膊,朝海霧走去,然後接過了傘。上次因為突然下雨,海霧從真田家離開的時候借了一柄傘,後來因為弓道部集訓就一直放在海霧這裏沒還,所以今天剛回學校參加暑期社團活動,她就把傘一並帶了過來。

“集訓怎麽樣?”真田問道。

“感覺不錯,就是山裏蚊子太多。”海霧誠實地答道,“麻煩你和文太他們說聲,我提前回去了,讓他們不要等我。”

“嗯,好的。”

海霧低頭從口袋裏找出耳機,照例打開手機導航,一擡頭發現真田還站在自己面前,“是有什麽事嗎?”海霧一邊把耳機塞進耳朵裏一邊問道。

“我想拜托你幫個忙,寺山。”

有生之年居然能從真田這聽到“拜托”這種詞,海霧臉上表情變幻無常,最後化作一句:“……請說。”

網球部社團活動剛結束天就突然下起了太陽雨,大家躲在屋檐下看天時,真田拿著傘就走了過來。

“傍晚下雨的概率大約是55%,弦一郎你帶了傘?”蓮二撐起手上的傘,看著真田說道。

“碰巧寺山借傘還回來的。”真田一邊說一邊找丸井的身影,“文太,寺山說她先回家了,讓你不要等她。”

“知道了!”丸井爽快地應道。

“雨是從東南方向來的,是由強對流引發的熱雷雨。”蓮二繼續說道。

“東南……”真田突然想到了什麽,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雨傘,幸村家好像就在東南方向。

幸村精市是被持續不斷的尖銳門鈴聲吵醒的,他托著沈重的身軀走到窗邊,看見站在大門外的海霧正和他揮手。

“你怎麽來了……”看著遠處意想不到的人,幸村喃喃自語道。

看見站在落地窗前的幸村站著發呆遲遲不開門,海霧的臉色一變,從她的口型上幸村看到她在說“開門”,只是結合她的表情,這句話的語氣大概算不上和善。

幸村臉色蒼白地笑起,然後轉身去解開門禁。

等到幸村穿著睡衣來到一樓的時候,海霧已經站在客廳門口盯著他,沒等他開口詢問,就聽見海霧的抱怨聲,“你要是再不露面我就要報警了。”

“抱歉。”幸村的笑意溫柔,待他走近時才發現海霧渾身上下都已經濕透了,發尾還在滴水,“外面是下雨了嗎?”幸村朝院子裏看了看,卻發現陽光依舊炙熱,空氣沈悶潮濕。

“剛才是在下雨,現在雨雲已經飄走了。”海霧接過幸村遞來的毛巾披在了身上。

“進來,我給你泡杯茶。”

等幸村端著茶和點心回來的時候,發現海霧盤腿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她背對著幸村,頭上頂著毛巾,感興趣地看著客廳裏的大海缸。

不經意間看到玻璃倒映出的幸村的身影,於是海霧頭也不回地說道:“真田叫我來看看你,他說他給你打了電話你沒接,所以呢,你現在感覺如何?”

“一直低燒。”幸村簡短地說道,但不知為何,海霧卻突然覺得幸村好像在撒嬌。她面色怪異地轉頭,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幸村已經站在了自己的背後。

“你——”

“在看什麽呢?”幸村打斷了海霧的話,他撐著膝蓋彎下腰,從海霧的角度看著面前藍色的大海缸說道。

“看魚。”距離太近,海霧立即站起身來退遠幾步,好似惱羞成怒一般答道。

“可是這裏面沒有魚。”幸村故意當作沒發現海霧的異樣。

不想再和幸村就這個問題糾結下去,海霧聲調一轉問道:“吃藥了嗎?”

幸村沒有出聲,只安靜地搖了搖頭,隨後他直起剛彎下的腰,轉身一臉蒼白地看著海霧,莫名得楚楚可憐。

“為什麽不吃藥,不是說在低燒嗎?”海霧問道。

“吃完了。”

“怎麽不去買呢?”

“頭暈,去不了。”

“我去給你買。”海霧一把扯下身上的毛巾,拔腿就要走。

“海霧——”幸村立刻叫住她,因為生病的原因,他看著比平時還要蒼白一些,寬松的睡衣讓他看上去更孱弱了。

“怎麽了?”

“我今天還沒吃飯。”

海霧深吸一口氣,拳頭握緊又放松,“你先回去躺著,我給你做飯。”

重新躺回柔軟的被褥裏,幸村擡頭看著天花板,耳朵卻註意著樓下廚房的那些細碎聲響:開關冰箱的聲音、清洗食物的聲音、竈臺的點火聲、碗碟碰撞的叮當聲……獨居的這些日子,他鮮少擁有的這樣富有生活氣息的時刻,隨著海霧的到來一起填充進空蕩蕩的建築裏。

如果這樣的時刻能再多些就好了。

出於偏見,海霧一直傾向於將幸村想象成一個外柔內冷的人,她情願相信他是一個心腸冷硬的人,也不情願去考慮他身上發自內心的溫情存在的可能。不然她實在不知道如何和這個人相處。

可實際上,幸村遠比他所表現出來的還要感性,尤其是在身體狀態不好的情況下。回憶過往,在過去他所做出的那些並非本意的沖動行為,無一不是在身體和精神面臨雙重壓力的情況下發生的。可他也明白,這些始終不能作為他曾經傷害過海霧的借口。

那天在真田家,在海霧離開之後,真田暗含深意地告訴他,寺山有著嚴重的自毀傾向,和他當年覆健時的狀態很是類似。幸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隱隱覺得這似乎與自己逃不了幹系,當年自己的所作所為有著超乎他認知的破壞力。

他已經錯過道歉的機會了。憑他對海霧的了解,一旦自己提起以前的事情,她一定會生氣,然後豎起全身的刺,全力拉開她與自己的距離。這樣的事……還是不要讓它發生了吧。

海霧端著飯菜進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幸村面容平和靜謐地看著天花板出神的樣子。聽見聲響,幸村扭頭看了過來,微微一笑後撐著上半身坐了起來。

“冰箱裏吃的東西不多了,我給你隨便做了幾樣。”海霧把托盤放在臥室床前的一張透明小幾上。

幸村下床走過去,看著托盤裏擺放著的玉子燒、雞蛋羹和雞蛋拌飯。雞蛋、雞蛋、還是雞蛋……他應該猜到的,海霧在廚藝這方面顯然是既沒天賦也不想努力。

幸村認命地拿起筷子,將海苔飯裏的雞蛋拌開。

海霧靠在門後,看著幸村小心翼翼地把第一勺雞蛋拌飯送進嘴裏,“借我件幹凈的T恤,我去給你買藥。”

幸村立刻擡頭,看見的卻是海霧沒什麽表情的臉,像是在問他借文具一樣平淡。隨後他便說服了自己,海霧的衣服已經被淋濕了,這個樣子出去顯然不太合適,眼下的最優解自然是問自己借衣服。

可即便心裏清楚,幸村還是覺得自己的耳廓燒紅了起來。

“你可以去衣帽間找找看。”幸村回答道。

“我出門買藥了。”沒多久,門外就傳來海霧的聲音。

“路上註意安全。”這句話幸村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說完後才後知後覺這多麽像家人間的日常對白,他微微失神,然後抿唇自嘲地笑了笑。而海霧顯然沒想那麽多,因為走得太快,她甚至沒註意到幸村說了什麽。

海霧從藥店回來時,順路去了刨冰店交代自己的去向,祖母聽見幸村生病很是擔心,立刻從店裏拿出幾盒和果子和保健品讓海霧帶過去。於是最後,海霧雙手提著滿滿當當的一大包東西踢開了幸村家的大門。

將一些需要冷藏冷凍的東西放進冰箱後,海霧端著水杯提著購物袋上了二樓。

“退燒藥我買回來了——”打開門,海霧發現茶幾上的碗筷已經不見,她擡眼訊問似地看向幸村,得到對方在自己出門的時候已經打掃幹凈的回覆。

“辛苦了。”

“是我麻煩你了才對。”

“給你藥……還有水。”

“謝謝。”

幸村把藥服下,剛放下杯子就看見海霧遞來一盒布丁,“去藥店路過便利店時順便買的,是雞蛋布丁。”

也許是錯覺,海霧說出“卵プリン”的時候,語氣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可愛。而隨後,幸村就得知了原因。

“以前我生病的時候家裏會給我做各種各樣的雞蛋,因為他們只會做和雞蛋有關的料理……所以我也一樣。”海霧低頭從購物袋裏翻出買布丁送的勺子遞給幸村,“不過他們最後都會給我買布丁作為補償,雖然還是雞蛋布丁。”

看著手心裏的雞蛋布丁,又想到剛剛的雞蛋宴,幸村忍不住笑了出來,他鬼使神差地忽然擡手要去揉海霧那頭半濕的頭發,卻被海霧一個起身讓開了。

她仿佛是沒註意到幸村的這個舉動,此時正面無異樣地從購物袋裏翻找出兩瓶礦泉水。

她身上穿著幸村初中時的學生制服,自己的褲腰對她來說還是太大,海霧沒找到皮帶,擅作主張用他的制服領帶勉強固定住了。

“我買了一些速食還有飯團放在冰箱裏,也從刨冰店拿了些點心,你要是感覺好些的話可以熱一熱再吃——你也要記得吃藥,劑量什麽的我已經寫在藥盒上了,你註意看……”

“你要回去了嗎?”

“嗯,我還要去店裏幫忙。”海霧蹲著將購物袋裏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擺放在茶幾上,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麽轉身激動道:“你要記得給真田回個電話,他很擔心你!”

幸村沒有回答。而海霧低著頭卷著自己略長的褲腳,空氣中那種不舍分別的暧昧氣氛對她而言仿佛不存在。

“衣服我洗幹凈後還你 。”走之前海霧交代完了所有事項安排,隨著她的離開,一切又安靜了下來。

幸村重又躺回被褥,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又開始看著天花板出神。

而剛走出幸村家的海霧也好不到哪去,關上門的一剎那她就靠著門長松一口氣,她拍了拍心口,直到大腦缺氧的眩暈感逐漸消散。

“不錯,做得很好。”海霧深吸一口氣,準備回刨冰店。

晚上海邊下起了大雨,海濱浴場沒什麽游客,刨冰店的客人隨也之少了起來。守在店裏許久的海霧趴在收銀臺上,無聊地看著外面在大雨中忽閃忽閃的霓虹燈廣告。

幽幽地嘆口氣,海霧頹喪地將額頭抵在桌角,低頭看著自己的褲子發呆。她還穿著幸村的初中制服,幸村初中時的身高和海霧差不多,因此她穿著這身衣服也並不顯得過分古怪,唯一不合身的地方大概就是褲腰。

晚上得把衣服洗一洗,明天還給他。

外面的雨下得又急又大,時不時地還有幾道閃電。海霧還蠻喜歡閃電的,可她記得幸村似乎不太喜歡這種天氣……幸村……

明天社團不用訓練,她要不要去學校呢,如果不去學校,是去真田家訓練還是自己冥想訓練呢?今天沒去學校,幸村大概也會在家冥想訓練吧——

對了,切原的游戲機還在她這裏,當初為了防止被真田發現拜托她幫忙保管的,結果一直都沒敢拿回去。畢竟是真田嘛,海霧表示非常能夠理解切原,她有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向真田低頭,真的是奇了怪了,明明在幸村面前她都不會示弱的,說起來,為什麽偏偏幸村是部長呢……

打住——怎麽老是想到幸村精市?

海霧猛地坐直身體,皺起眉毛。一定是因為今天和他說了太多的話,下次一定要註意。

天空適時地又落下一道閃電,引得周圍許多汽車此起彼伏地發出刺耳的警報聲,這聲音讓海霧覺得格外煩躁。

終於坐不住了,海霧氣呼呼地打開冰櫃,從裏面翻找自己買好放在這裏的冰棍,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吃得只剩兩根了。

想都沒想海霧就拿起一支,可是準備關上冰櫃的時候又忽然猶豫了,她咬著牙像是在抵抗著什麽,冰櫃的冷氣上湧,沒多久她終於洩氣似地長嘆一口氣。

海霧厭煩地又拿出另一支冰棍,同時朝後廚方向喊道:“奶奶,我去幸村家看看。”

得到允許的回覆後海霧抽出一把雨傘,頂著狂風暴雨往那座海邊別墅走去了。

冥冥之中像是預知到了什麽一樣,明明已經熄燈休息的幸村精市在一陣電閃雷鳴之後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漁船都已經回到港口,近海邊上的海水亮起星星燈火。

與此同時,連路燈都在暴雨中黯淡的情況下他卻註意到了有人撐著白色雨傘站在自家門外。暴雨裏看不清楚那是誰,可他忽然就覺得那是海霧。

為什麽呢?為什麽他會覺得那是海霧呢?

還是說,是他在這樣期待?

幸村甚至沒有來得及想明白這些,在他自己都還未反應過來的間隙裏,門禁就已經被他解除。鎖芯轉動發出的聲音讓撐著傘的人嚇了一跳,好像也非常困惑自己明明還沒有敲門為什麽門就自己打開了。

“進來吧。”門外監控裏傳來幸村有些沙啞的聲音。

海霧撐傘走進院落。黑暗中海霧看不到幸村的身影,不知道他是如何發現的自己,現下她只希望未來的自己不要因為今天的沖動而懊悔得想要鉆進地裏。

這一路暢通無阻,海霧輕車熟路地穿過庭院進到玄關,她將傘放進桶中,熟練地脫下已經濕了的帆布鞋,再度卷起滴水的褲腿。

客廳沒有開燈,海霧也不知道燈的開關在哪,她把手上的袋子放在一邊,漫無目的地走到客廳裏唯一的光源——大海缸的旁邊。

幸村說的沒錯,這裏確實沒有養魚,但也養了其他東西。比如說海葵。巧的是,這只小海葵也還醒著,孤伶伶的,張開的觸手在幽藍的燈光下反射出同樣熒藍色的光。

伴隨著燈光一同亮起的還有急忙下樓的幸村的身影。海霧盡力避免和幸村的目光交匯,低頭拿了袋子裏的一支冰棍交到幸村手上。

“燒退了嗎?”海霧自顧自地撕開另一支冰棍的包裝袋,低頭問道。

“還沒。”幸村看著海霧的發頂,手中握著她給的冰棍沒有拆開。

“那飯呢,吃了沒?”海霧含著冰棍口齒含混地說道。

“也沒有。”手中的冰棍似乎已經化了好些。

“哦。”海霧伸出手指揉了揉自己的鼻梁,“那你先把冰棍放到冰箱吧,我去熱點飯團給你……你回臥室吧。”

“需要幫忙嗎?”

“不用。”

就在幸村聽話地準備上樓的時候,海霧才略顯倉促地說道:“我是覺得你一個人生病在家太慘了才來看你的。”

幸村沒有立刻出聲,他看著海霧的背影,而後眉眼彎起,“我知道,或許也是看在弦一郎和文太的面子上。”

“……你知道就好。”

幸村回到臥室,睡意已經消散無蹤。在滂沱的雨聲中他已經聽不到海霧在廚房制造出的聲響,可即便如此,他也覺得平靜安逸。

雷暴越來越頻繁,雨勢時急時緩,房間時而被閃電照得透亮,時而被雨聲浸沒。恍惚間幸村忽然想起有關海霧格外喜歡雷雨天的事。

壞天氣也沒什麽不好,他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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