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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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之後,吉岡主動聯系了切原。海霧沒有過問切原其中細節。

海霧看得出來,吉岡並沒有要玩弄切原情感的意思,但切原需要學會為自己的魯莽負責。海霧相信他們之間自有他們處理問題的方式。

失戀陰雲已經過去,新的晴朗已經歸來人間。走出失戀陰雲的切原燦爛單純得和神奈川的藍天一般,迫切地詢問海霧剛剛那句評價的由來:“為什麽說我是幸運兒?”

海霧盯著切原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醋意漸漸升起,“這家夥也太好命了”“為什麽連我也要幫他”,這兩種聲音逐漸在心中升騰,漸漸的,感嘆化作嫉妒,煩躁化為不滿,於是切原眼見海霧神色覆雜地看了自己許久之後留給自己一個毫不客氣的代表拒絕的背影。

“怪胎!”

看完相冊後就再也睡不著的仁王支著腦袋,靠在角落裏看著剛剛發生的幼稚對話,切原的網球實力確實很強,放眼未來,仁王也很難保證自己不會輸給他。只是無論場上顯得多麽暴戾兇狠,現實裏的切原依舊白目得和單細胞生物沒什麽區別。恰巧寺山海霧的心思彎得比切原的頭發還要隨意,白目切原肯定猜不準她的心思。

想到這仁王打了個哈欠,眼底泛起一層淚花。說起來他也很好奇,那天海霧為什麽會同意幫切原呢?她看著可不像什麽熱心腸的人。

文太推著三層蛋糕出來的時候,海霧就拿著彩帶噴筒跟在後面。蛋糕是文太自己做的,忙了好幾個小時,抹奶油、做蛋糕胚都是小事,重點在於他還用翻糖擬作辭典模樣給蛋糕增添不知多少裝飾。

以前蓮二經常和文太開玩笑說,以後自己結婚了的話就一定拜托文太定制一個等身高的蛋糕,那時候文太還說蓮二太過樂觀,想象他鉆研學術的樣子,文太保守估計這個蛋糕起碼還得等十幾年。

而此時此刻文太推著蛋糕車,笑得一臉算計,“我想了想,從現在開始每年加一層,不知道等蓮二成為教授的那天這個蛋糕能有多高。”

海霧不甘示弱,陰險地補充道,“巴別塔就算了,會遭報應的。”

仁王支著頭看著文太和海霧一唱一和,睡意漸漸消散,嗅覺靈敏的他已經聞到了埋在奶油之下的濃郁的草莓香氣。這個季節還能吃到草莓確實是一件會讓人期待的事。

海霧駕輕就熟地將蠟燭點上,文太將蛋糕推到蓮二跟前,“請——”兩人異口同聲道。

蓮二的眼睛微微睜大,然後輕輕笑了起來。“許願!”後知後覺是要許願的切原興奮地大叫著,幸好午後店裏沒什麽客人,真田睜只眼閉只眼繞過他一回。

小小的刨冰店鋪裏充滿著大大小小的歡喜,柳生拿出早就準備好的DV開始錄像,海霧接過膠片相機,壞心思地要拍下每個人的窘態;切原的手指上已經粘上奶油,正物色著受害者;桑原渾然不知,心中正感嘆這美好的友誼;真田倒是什麽都知道,可面上沒有流露出任何端倪,他的面龐看上去較之以往甚至顯得柔和許多。

仁王撐著腦袋,靠在角落的他擁有最廣闊的視野,輕而易舉地把每個人的心思都看在了眼底——就好比他已經看出來切原是打算禍害所有人之中最慈善的桑原,蓮二對此的縱容和寵溺,柳生的焦點全在主角蓮二身上,文太表情透露出這蛋糕內容的不簡單,真田多少猜到了,所以看著蛋糕的一瞬間面色略顯古怪,幸村意外的沈默,而海霧奸計得逞記錄下每個人的至暗時刻,相機一張張吐出相紙,把她那點不可告人的小私心全都昭告天下——比如說,在鏡頭面對幸村時,那個遲遲按不下去的快門。

海霧少有的小心翼翼和幸村忽然的矜持——仁王看著,忽然覺得一切也許沒有那麽無聊了。

周圍一片吵鬧歡聲笑語,海霧卻覺得有些聲音離自己很遠,有些聲音卻又離自己很近,遠的像是大家的嬉鬧,近的像是幸村的輕笑,最後所有的聲音匯集在一起,海霧聽見自己的心跳。

快門在她沒有準備的時候被她不自覺地按下,一張尚且模糊的照片嗡嗡地出現在了這世界上。海霧拿著照片,欲蓋彌彰地甩了甩後揣進兜裏,幾秒後又像是觸電了一般拿出來放進了一沓照片中間。

她擡頭捂著脖子,苦惱地看著天花板。而仁王註意到幸村垂眸時意味不明的眼神。

這倆人之間始終彌漫著這樣的氛圍,不和的、難以融洽的、甚至連對立的張弛感都很難被目睹的一種晦暗焦躁的氛圍。此刻目睹這細枝末節的仁王驚訝地發覺這倆人間竟還存在這樣一種情狀,好像當頭一棒,所有的邏輯在此刻斷裂重組,試圖拼接出一個幸村精市和寺山海霧的故事梗概。

一旦留意到一點細節,更多的細節就會展現在眼前。例如海霧從來不會坐在幸村的對面,例如幸村很少和海霧主動說話,例如這兩人偶爾眼神意外對視時一方的戒備和一方的晦暗,再例如談及到對方的話題時另一方的沈默與含糊其辭。

仁王不禁好奇,過去有段日子裏,海霧和幸村一起上下學的日子裏,他們也是這樣相處的嗎?

和仁王的想象不同,私下裏,在幸村精市和寺山海霧獨處的時候,他們反而會表現得比在人群中時更加和諧自然。只是恐怕他們自己都無法意識到這一點,甚至可能還會覺得對方身上的每一處原子都擺在了與自己截然相反的地方。

海霧覺得自己無法理解幸村,而幸村卻認為自己已經看透了海霧的本質。海霧認為幸村的矜持是出自於他的冷漠,因為冷漠才能夠時時平靜;幸村卻覺得海霧頑固不化,愛與恨都太過強烈,尖銳且極端,極易傷害到周圍的人。

有趣的是,後來的幸村執意要和海霧的冷漠對峙,海霧則在來自幸村的步步緊逼之下倉皇而逃。

關於那天的故事,除了什麽都沒有察覺到的胡狼在眾人的推拉算計下,成為了隱藏在草莓蛋糕的面目下的芥末蛋糕的受害者以外,影響最為深刻的事是真田向海霧投出了橄欖枝。

也許是幸村那句提醒讓真田回憶起了什麽,也許是真田看到了切原狀態回歸下寺山海霧的努力,也或許只是他願意成就一個難得的弓道天才。

天才,一個在真田這裏並不具備什麽重量的詞匯。他見過太多天才的誕生隕落,也在長輩的口口相傳裏知曉那些曇花一現的短暫和隨之而來的漫長折磨,與其說天賦是贈予天才的禮物,倒不如說是懲罰。

他是見過躺在病床上的幸村精市的——與其說那是磨煉,倒不如坦白承認那就是一場災厄。尊嚴、體面、汗水、天賦,在命運絕對強有力的否定面前顯得脆弱不堪。那些深沈的留在幸村靈魂上的黑色斑點,在所有人未曾註意到的縫隙裏將他打磨得愈加鋒利,同時也愈加可怖。

真田清楚努力能給一個人帶來的上限,因此他無法忽視幸村精市是個“真正的天才”的這件事,在幸村掙紮病榻的那段日子裏,他不是沒有想象過最壞的結果。醫生說幸村的身體已經不適合繼續網球運動的時候,真田心裏雖為此深深地惋惜,卻不覺得這是件絕望的事。但他沒有想到,幸村本人對於這件事展現出超出所有人認知的偏執。

網球對於真田而言是他實現自我“道”的一個渠道,但不是唯一的途徑。而對幸村而言,網球卻是他的人生。那是真田生平第一次對所謂“天才”的存在有了超出以往的更深刻的認識——這是一群被天賦綁架了的人,至此一生都要走在這條路上。

那麽寺山海霧呢?

真田早前聽說過她的名字,只是他一直未能將傳聞中的那個弓道選手同自己面前那個略顯頹喪的海霧聯系在一起。弓道是糾葛與平衡的術,是果斷與決絕的道,他還未能在寺山海霧身上看到這一點。

有關於她的一切都很模糊,像是有人故意藏起了這些細節。而這個人或許也就是她本人。

真田無意打探他人的隱私,可他樂於幫助每一個本性真誠的人。

於是他提議閑暇時間海霧可以來自己家的道館訓練。

從海霧的角度來說,真田邀請自己去他家的道場練習,聽上去有一點富農酬謝落魄浪人的感覺,弄得她一時間不知道答應還是不答應。

自休學之後,海霧去道場的頻率就直線下降,即便再高的天分也會在疏於練習中變得遲鈍,她也是如此。前不久在學校社團練習時,她就因為拉弓過猛而誤傷了自己,箭羽震顫過大直接劃傷了她的虎口。

冥想已經不夠了,她需要真正的練習。所以,她猶豫了一會兒就答應了真田這份及時的“答謝”,她知道,自己是沾了切原的光。

期末考試如約而至,用親身經歷證明了“上帝開門關窗”這一老生常談是要具備一定案例基礎的。忙碌又緊張的考試周徹底把她僅有的一點精力消耗殆盡,而真田的邀請卻又是一盞晃晃蕩蕩的紙燈,飄搖在她差點就看不清楚方向的前進道路上。

有時候當她拿起弓箭,心裏的平靜像深海一般不容置疑地將她包裹住,她時常有一種感覺,這裏沒有前後左右,只有一片寂寥深海,她安然地沈沒於漸漸幽深的海水中,那飛出的一箭像是她最後呼出的一團氣——筆直地脫離她,毫不猶豫地射中她回不去的洋面之上。

弓道,是她與正常生活的聯系。

這樣的生活會延續到她找到除了弓道以外、與正常生活的新的聯系,但她本人對此並不抱有希望,無聊是常態、煎熬是常態,她習以為常地走著,直到她走到這條路斷裂的那一天就好。

只有思考,是創造不出答案的。

為什麽她的弓道會被否定?對於這個問題,海霧選擇不去糾結。過去她曾經執著過這個答案,直到有一天她意識到,她的弓道不是因為需要一個答案而開始的。她的弓道只是因為她喜歡弓道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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