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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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林維倫花了一點時間才準備好菜單上的各種配料,其中最難的就是黑松露。

20世紀英國無法自主種植或采集黑松露,全部依賴國外進口。

這就導致黑松露的價格只有上流社會能夠享受,而德納姆並不是一個很發達的小鎮。

他跑遍了進口商店也沒有買到合適的松露,最後還是在莊園裏看見了一籃子。

就在他面前。

“伯爵說你可能會需要這個,”一名廚娘一臉肉痛地說,“這是倫敦的老爺們帶來的禮物,伯爵說廚房的菜單裏並沒有能用上的。就這樣放著實在浪費,還希望你能幫忙。”

廚娘不明白一個獸醫有什麽能幫上忙的,那籃子松露比她整個人都要貴,如果伯爵不想吃,賞給她們吃不行麽?

平常伯爵也經常這樣做呀,女仆們是打掃剩下食物的好手呢!這一次怎麽就讓年輕獸醫搶了先?

林維倫盯著籃子看幾秒,隨後擡手接過來,嘴角勾了一下,“替我謝謝伯爵先生。”神通廣大的伯爵先生。

女仆從未見過他笑,還是如此進的距離。瞬間就被冰湖一樣漂亮的瞳孔閃了閃,連遞出的動作都忘了。

菜單上剩下的東西都很好準備,他結束工作後,還特意避開人群進了莊園後面的私人森林。

初秋的森林就像個巨大的調色盤,橡樹的樹蔭下,數不清的鳶尾花摩肩接踵,如同浩瀚的淡藍色煙波。

德高望重的橄欖樹佝僂著空洞的軀體,看另一叢叢新生的樹根旁開滿厚實的番紅花。

大雨讓土地變得泥濘,但泥濘又滋生著新的生命。

紅榮蓋牛肝菌從橡樹底部冒出腦袋,松乳菇藏於松樹之下。

雲芝將枯木變成溫床,雞油菌長滿闊葉林。

籃子滿滿,連松鼠和灰兔都被吸引。

林維倫看著不遠處肥肥的兔子,感覺森林真是大地母親的代言人,無論是誰,在這裏都能獲得自己想要的。

他做了個簡單的陷阱,在裏面割開松乳菇,讓橙色乳汁流得到處都是。

然後,他得到了今晚的加餐。

並用隨身攜帶的小刀處理了加餐的皮與內臟,把它們留在了森林裏反哺其他生物。

這將是一次盛宴。

現在只差宴會之星,它們需要再胖上兩磅。

等待期間他還和倫丁一起敲定了第二家肉源農場。

那是個坐落在巴婁山深處的小農場,飼養林肯紅牛和威爾士黑牛。因為在山腳下,鮮少餵食化工飼料,更多的是進山放牧。

為了親自品嘗肉的質量,倫丁還花高價購買了一頭閹割的小公牛,當晚就被女主人直接料理成了煎牛排。

肉很不錯,就是做法不敢恭維。

而且林維倫發現,行走在小路上時,不少路過的農夫都會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有些厭惡,有些好奇,有些幹脆就是敵意了。

“哦,最近是有那麽幾句流言。”倫丁一邊整理訂單一樂著說,“有人似乎在不遺餘力宣傳你是個監守自盜的獸醫,說進了你的診療臺,就會有一部分流到你的燉鍋裏。”

“前兩天是不是有個家夥的鵝被你帶走了?那家夥最近猶豫得不行,很想親自上門看看他的鵝是否真的被你端上餐桌。”

說著,倫丁忍不住“哈”了一聲,“這幫蠢蛋,他們根本不知道你吃了一頭豬後,給跛腳的昆帶來了多大利潤。這才多久?他家豬舍就擴建了三次!三次!現在昆看見我臉都樂成狗尾巴花了!”

林維倫斜了倫丁一眼,“狐貍與獵犬已經爆火了,不少莊園裏的貴族都會到你那花大價錢排隊,這事我已經知道了。你再強調下去,德納姆的墳墓都會裂開。”

倫丁忍不住哈哈大笑。

林維倫收回目光,沒再去看那些農民。

誰讓他們說的是對的呢?

但是,那又怎樣?

他為了盛宴準備了很久,今夜沒人能打擾。

沒人。

沒有…..

“嗨!”

林維倫:“……”

此時已經是晚上五點整了,診所關了門。他去了後倉,提著兩只白鵝回到家。

柔和的燈光撒在花園裏,其中一只鵝在以為會有新食物時被開膛破肚,血濺在了籬笆柵欄上,血腥氣向上飄散,被一張突如其來的臉聞了個結結實實。

“嗨!”那人又笑瞇瞇打了個招呼,“你看見我似乎不怎麽高興呢,林格特先生。”

林維倫滿手是血,熱水、鵝毛、血腥的腸子和內臟堆在腳下的盆裏。

他提著處理好的鵝站了起來,眼底似乎還殘留著某種屠宰時特有的冷光。

“菲利普先生,你為什麽站在我鄰居家的院子裏?”

“鄰居家?哦對了,”菲利普笑的特別無辜,“這是我的家,剛買下來,在三分鐘之前。我很高興‘恰巧’趕上了你的烹飪現場,更加高興能成為你的鄰居,不知道那些黑松露是否合你的心意?”

林維倫一眨不眨盯著他很長時間,半晌後才松下肩膀,“您為了蹭飯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人在做任何決定前都要問自己一句是否值得,”菲利普的笑意越來越重,“我認為現在這一刻,對我之前準備的一切來說,就是最值得的了。”

“或者應該說,沒有比這更加值得的了。就是不知道今夜我是否有這個榮幸。”

逐漸暗下來的天幕在兩間小院裏鋪上一層薄膜般陰影,涼風吹過,將肉鵝的身體吹的一晃一晃的。

看在黑松露的份兒上。

林維倫用拇指擦掉濺在臉側的血跡,挽至手肘的白襯衫朝門的方向指了指,“請進來吧。”

於是暖光鋪就的廚房裏又多了一道身影。

而遠在莊園的嘉娜再次吐出一口悶氣,“菲利普那家夥到底在幹什麽?被吸血鬼抓走了麽?說好的只要拿下房子就來信兒,怎麽到現在都沒有動靜?”

“或許出了什麽意外?”《每日郵報》的美食評論家布萊克點燃煙鬥,“那棟房子的主人可能死也不想售出?或者他們在錢財的數字上產生了爭論?”

“放輕松,嘉娜,菲利普是個守信的人,既然答應了我們,就算他因車禍躺進醫院也一定會打來電話的。我們應該像伯爵一樣耐心一點。”

菲利普確實很耐心。

他安靜看著面前的人熟練處理鵝的四肢和脖子,看著柔軟的肝臟在清水下被洗成另一個顏色。看那雙修長的手指握住菜刀時,幾乎讓人分不清那是在冷肅的手術臺上,還是在放松且溫暖的家庭中。

這一剎那,伯爵忽然不想出現任何人打擾這裏的一切。

他放下手杖,摘掉鼴鼠皮手套,解下鉆石袖扣和綠寶石戒指,學著林維倫的樣子將昂貴的襯衫向上挽。

“我來幫你洗蘑菇吧?”

林維倫沒有擡頭,“可以,但別讓水泡它們太久,會讓味道流失。”

伯爵順從點頭,在放水時微微偏頭去看身側的人。

林維倫正在處理鵝肝,他撕掉表皮的筋膜和血管後,將整塊肝泡進牛奶裏,並不斷對肝臟進行按摩。

鮮紅的肉帶著白色的奶液浮浮沈沈,之後由檸檬汁和甜酒幫助去腥,再和海鹽、芫荽籽、姜黃根一起攪打成順滑的泥,

淡奶油幫了大忙,甜酒讓順滑之中增添了更醇厚對芬芳。

將鵝肝泥裝進透明的小玻璃罐裏隔水燉煮時,他忽然擡眼,“蘑菇還是藍莓?”

菲利普一楞,手下的蘑菇差點直接掐斷。

“藍莓,我喜歡藍色。”

林維倫收回視線,在船形銀盤上擺好藍莓和薄荷葉當點綴。

至於鵝肉。

還有什麽方式是比柏林烤鵝更適合的呢?

林維倫小心在鵝腹開了個小口,將厚厚的黃油貼在空置的腹腔內部,然後取出兩個小小的青蘋果切成小塊,用白蘭地泡軟。

磨肉豆蔻的任務交給了伯爵,林維倫則將洋蔥、迷疊香、白姜以及龍蒿綁緊後和蘋果一起填充進鵝的內部。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黑松露。

昂貴食材的一部分被碾成細細的粉,和牛肝菌、雞油菌一起將內壁徹底鋪滿。

等伯爵完成工作,肉豆蔻粉和鹽水就被小刷子均勻刷在嬌嫩的鵝皮之上。

林維倫邊刷邊緩慢揉搓,延展開的粉嫩像最誘惑的蜜桃。

直至烤爐預熱完畢,整只鵝才被放了進去,最後淋上德國白啤。

高溫很快將鵝油蒸騰出來,烈口味的啤酒得以從張開的孔隙中鉆入,和內部逐漸滲出香軟果汁的餡料一起作用在肥厚的鵝肉上。

過於厚重的油脂被緩緩暈散開來,單薄的肉壁嵌入混合內陷的濃香。白鵝每一寸皮膚和肌肉都在慢慢變得松軟,黑松露與香草在金黃的鵝油包裹下催化出馥郁醇厚的芳香。

林維倫每隔十分鐘,就會將打開烤爐蓋子,用滴下來的鵝油混雜著石楠花蜜水細細刷著直面高溫的表皮。讓它時刻保持濕潤,並且最大程度保留應有的酥脆和金黃。

菲利普忍不住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像掉進女巫所編織的美夢中。

爆開的香味猶如泡泡,帶著他的靈魂飄上天空。

他站在年輕獸醫身後,頭暈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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