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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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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舍得

八月底。

神官被鎖南閣與大煊逐步淪陷,二者皆沒有任何扭轉的趨勢。

蘇玄煜入南閣的次數越來越少,就好像忘記了葉無言這一號人物。

葉無言坐在殿內,呆呆地望著窗欞透出來的光,近來總是陰雲密布,偶爾放晴,這一束束光亮仿佛是他偷到的自由。

他慢半拍地回神,恍惚地把手貼在額上,滾燙。

哦,他發熱了。

葉無言將自己藏在陰暗的角落裏,蜷縮成一團抱著身體,渾身發冷。

意識慢慢模糊,這時殿門突然開了,明明卷入的理應是熱風,可葉無言又覺得一陣寒氣入體。

他這具差到極致的軀體,和此時的大煊一樣虛弱。

來人果不其然是蘇玄煜,他雖刻意和葉無言保持距離,但葉無言卻知道,蘇玄煜在他註意不到的方式看著自己,無時不刻放在心上。

葉無言蘇醒後,眼前人變成了蘇十四。

葉無言不說話,抓著蘇十四的手,不放他走。

蘇十四無奈地嘆了口氣:“小狐貍,本王真沒法子放你出去。”

不對勁,以蘇十四的性子,念在他生病的份上,絕對會在力所能及範圍內放他出去。

葉無言啞著嗓音:“我只想去殿外走走,不會出南閣的範圍。”

蘇十四謹慎地觀察葉無言很久,終究還是心軟了。

葉無言站在流水附近,靜靜觀竹,片刻後受風彎腰咳了幾聲,還未咳完就被勸回殿內。

葉無言一貫不喜歡外人留在殿內,其餘人也都默默退出去。

南閣的門闔上,隨著陰影範圍擴大,葉無言緩緩張開手掌,一只短小的葉片舒展。

葉片上刻有幾個字:王聯絡,翮杳東齊聚。

葉無言瞇了瞇眼,“齊聚”一詞用得甚妙,不知還有誰會在翮杳相見。

即使機會甚微,他依舊想為大煊謀個出路。

——

幾日後,葉無言穿一襲舊衣,背著書笈搖搖晃晃爬山路,活脫脫就是個被請進山教書的先生。

因他病後有幾分蒼白,倒襯了病弱書生這個身份。

途徑一茶肆,屋內人滿為患,葉無言只好坐在屋外木桌旁。

旁邊有一絡腮胡的柴夫,頭戴笠帽,半掩著面,穿著嚴嚴實實。

可葉無言清晰瞥見,這位“柴夫”笠帽遮掩的皮膚略顯白皙,全然不像被風吹日曬的模樣,十指的手繭位置也不像柴夫,更像習武、練字的跡象。

在“柴夫”對面歇息著的,是一副農夫模樣,舉手投足間竟能看出隱隱貴氣,絲毫不被破衣爛衫束縛。

葉無言喝了口茶,坐在過分安靜的茶肆內暗暗考量,莫非翀霄還邀了貴人?

歇息片刻,茶肆內幾乎所有人繼續趕路。

再往前走,遙遠路途只剩下唯一一個目的地:客棧。

客棧易守難攻,極為隱蔽,實在是個“齊聚”的好去處。

客棧內,所有人都在樓下安安靜靜落座,詭異的沈默彌漫在其中。

他們穿著破布爛衫扮演平民,骨子裏的貴氣和金貴遮掩不住。

“哪來的俏書生?”一個人的跳脫打破寧靜,引得其餘人不得不用餘光暗暗窺視。

葉無言沒想到會這麽快被翀霄發現,也不能過於早地暴露身份,只好謙恭地作揖:“久違了。”

坐在角落裏的一武夫猛地擡首,“嘩啦”將坐著的木凳碰倒。

葉無言怔怔地看過去,詫異得說不出話。

這張臉他再熟悉不過,幾日前還在榻上見過,赫然是大煊皇帝蘇玄煜。

葉無言的心不安分地跳動,看起來圍坐的人不但只是非富即貴,還極有可能是各國的核心人物。

若有這層關系,周遭的氛圍便不難讀懂了,他們在警惕中凝重,稍不謹慎,影響的便是整個國家的未來。

蘇玄煜,你到底想做什麽?

蘇玄煜只是怔楞一瞬,竟突然有些釋然,他從未想過葉無言會出現在這兒,而他偏偏出現了,原本猶豫的決定在這一刻明了,再沒有一絲惆悵,剩下的只有堅決。

既然如此,那麽只能待會兒坦白求饒了。

蘇玄煜疲憊的眼中終於有了柔情,認真地暖著葉無言冰冷的手,仿佛周身所有人緊繃的情緒和他無關一樣。

這是他軟禁葉無言數日以來,二人第一次稀缺的溫情。

翀霄見五十一個位置座無虛席,引葉無言落座後,笑吟吟地轉身:“諸位不必再偽裝了,開戰前我們唯有此次能暢所欲言。”

只見所有人開始卸掉不舒適的外飾,露出帶有各國特色的容貌。

蘇玄煜一心一意地揉著葉無言的手,仿若也在討問葉無言怎麽出現在這兒。

葉無言不聲不響地受著,他垂下薄薄的眼皮後,淡淡地笑了,他突然覺得這本史書再沒了轉圜的餘地。

在座的想必都是因鍔離遭難的國家,不然他們萬萬不會被逼到這種地步,兩國國君會面便已經十分不易,今日足足齊聚五十位國之主君。

翀霄坐在主位,擁有的是在座所有人沒有的自信:“諸位出現在這兒,必然飽受鍔離之苦。早在三年前,探子便來報鍔離得了機遇,以此沈寂三年之久。再次入世後的確給了我們重創,且有勢無可擋之勢。”

“唯有我們翮杳,無一城淪陷。”翀霄微笑。

翀霄繼續講:“在座大部分都是翮杳與大煊的鄰居,看你們經戰亂之苦也屬實於心不忍……”

“唇亡齒寒,我也不願見你們獻身鍔離,畢竟沒人願意見敵人強大。同樣,鍔離的兇狠你們並不陌生,從來都不將降國放在眼裏,後路只有戰死。”

翀霄將選擇與退路道得清清白白,並拿出了十足的誠意。

一人柴夫模樣,沈聲道:“鍔離命我等不能助大煊,否則會讓我國滅在大煊前面。”

“我們何不祭出大煊?大煊受震受疫死傷無數,攻下雖說難啃了些,可屢屢戰敗已成必然之勢。”一群人虎視眈眈地盯著。

此話一出,一種人蠢蠢欲動,看來大煊這塊肥肉早就被各國覬覦,仿佛想立即群起圍而攻之。

翀霄笑吟吟地看向蘇玄煜與葉無言:“暢所欲言罷了,不必忌諱什麽。”

他話音一轉:“可你們若是祭出大煊,反言之若大煊聯合鍔離祭出你們呢?恕我直言,與其發兵對大煊打持久戰,不若一舉攻破周邊小國。”

翀霄的笑添了邪性,讓他的話更具魅惑:“膽子小的小國更聽話、更能拓展領地、還能分兵線一舉攻略。”

其餘人不說話了,因為他們知道翀霄說的不錯,更何況其中幾人早就向鍔離遞呈議案,可一點回聲都沒響,那時他們便知此法行不通。

鍔離國的君王扈域泗川看不起他們。

正此時,北國拿出一包袱,將外層粗布剝開,露出內裏精美的綢緞,再往裏瞧,是一塊上等的狼牙精雕——國璽。

北國首領:“北國物產豐饒,將士人才多,可奈何難守難攻,我亦不願叫百姓受苦,望君上今後好好護著他們。”

此話一出,在眾人心中的下下選被請上臺面。

不過能坦率交付國璽的依舊占少數,雖然他們都心知這是最終選擇。

看到這裏,葉無言大致知曉了蘇玄煜心中所想。

果不其然,蘇玄煜拿出一塊美玉雕琢成的玉璽,淡淡道:“大煊的玉璽奉給君上,我大煊從不任廢物當道,甘願自降為封地,只要你是仁君、是有能之才,否則我情願帶大煊覆滅。”

眾人間幾聲嘆息過後,紛紛拿出璽印,介紹本國企圖爭取得最大青眼。

“我國多炭藏,足以供給五十載有餘。”

“南國以醫術聞名,也可為傷者提供躲避之所。”

……

翀霄微笑著:“各位的國璽便當做定金,我先收下了。可單憑這個可不夠,我要的是完完全全的臣服於我,而不是朝令夕改。”

“想必諸位也應由此魄力,令百姓將臣歸屬翮杳。”翀霄看向蘇玄煜。

其他小國不足為懼,難以控制的當是地廣人稠的大煊。

蘇玄煜應下:“翮杳若發誓並踐行善待臣民,他們自然會接納你,其他的事,皆交予我來做。想必翮杳國君也有此能耐與誠意。”

翀霄挑眉:“唔,自然有。”

——

密會後,部分國家仍選擇魚死網破,部分國家奉上國璽,甘願與不甘願只在一念之間。

翀霄避開葉無言,將蘇玄煜拉至角落,笑吟吟的:“怪不得你那日主動將葉無言帶到我面前,絲毫不怕我對他產生心思,原來是為了今日做準備。唉,我倒挺期待小美人歸我的那天,就是不知你舍不舍得?”

蘇玄煜知道他所說的不止有葉無言,說的更是整個大煊:“對大多數人而言,活著比信仰更適合他們,尤其是被壓抑數年的大煊。”

翀霄低聲:“鍔離遲則半月內攻打大煊,盡早準備。”

蘇玄煜沈默不語。

如果覆滅是大煊的結局,那麽我為你安排的後路,一定救你出歷史的深淵。

另一端,葉無言緊緊抓著蘇玄煜的手,毫無保留地盯著蘇玄煜的眼睛,承諾:“如果這一切都難以更改,那我陪你一起償命。”

葉無言知道蘇玄煜並不會輕易拋棄大煊,但他想不出蘇玄煜除卻赴死以外、能讓他跑下大煊的活法。

他一直以來安靜聽話被囚於南閣,也只是單純地想:蘇玄煜在哪,他便在哪。

即便是死,葉無言也認為死得痛快。

蘇玄煜低頭看著懷裏的葉無言,他孤身一人來到此地,嘴唇因缺水而起皮斑紅,似是初愈後的千裏行路,眼皮困倦地一點一閉,全身心依附在蘇玄煜身上。

葉無言就這麽信任他?

蘇玄煜忽的心尖泛酸,裝載心臟的容器一會硬一會軟,最終還是拜倒在心上人這兒。

可他不能舍不得。

他輕聲:“小葉子睡吧,萬事有我。”

九月一日。

鍔離攻打孱弱大煊,有翮杳及附屬國相救,大煊皇帝甘願俯首。

九月三日。

契約生效後,大煊臣民不滿帝王“賣國”暴亂,抵外抗內。

九月五日。

鍔離國如有神助,趁翮杳束手、煊兵無策之時攻打,兵臨城下,九成淪陷。

同時民間傳言,大煊皇帝殘虐忠良,肆殺良民。

神官依舊被囚於南閣,臣民憤怒驚覺,禍國殃民的並非是神官葉無言,而是根植大煊數載的蘇氏皇帝蘇玄煜。

禦書房。

蘇玄煜淡淡問:“兵衛與糧草還能再撐幾日?”

他松松握著一柄折扇,時而摩挲一下。

“四日。”

大長公主蘇止兒自接手皇叔手下的國庫後,便告訴蘇玄煜國庫岌岌可危,蘇三等人不知吞了國庫多少銀兩豢養私兵,導致如今大煊根本撐不過半年。

何況到處震災疫病,哪還有閑人種田補糧,人不吃人便已經是仁慈。

而這些,蘇玄煜不曾對任何人說過。

天災人禍,大煊怨不得誰,也並無任何補救機會,蘇玄煜嘗試過無數種辦法,均未看到希望。

要怨只能怨天道不仁,怨天道沒人心,滅人性命,人世間明明活著就很艱難。

蘇玄煜笑了:“知道了。”

蘇止兒不甚理解,都要以為蘇玄煜精神失常了:“你笑什麽?”

蘇玄煜懶散地揮了揮手,閉上眼:“突然覺得並非無路可走,朕會想辦法。”

蘇止兒定定看向他,立了一會後還是走了。

辦法?能有什麽辦法?

如果蘇玄煜說會有讓他們死得無痛苦的辦法,她倒是會信幾分。

淩晨。

蘇玄煜看著半死不活的蘇六,拎著他的頭顱,無喜無悲。

彼時刑場弒親,蘇玄煜還點評過:六皇叔雖不賭不嫖,可同一個黑泥塘出來的滑泥鰍,能是什麽好貨色。

可這死貨居然通敵賣國,將大煊遭難的消息傳給鍔離,導致大煊節節敗退,退無可退。

想到這兒,蘇玄煜壓著火氣踹了蘇六狠狠一腳。

蘇六在昏死中胸前火辣辣的,痛得眼冒金星。

蘇玄煜給翮杳寄了封信,信中寫著:我有辦法知曉鍔離國動向。翀霄,還望你信大煊。

翀霄收到一封加急密信,他盯著這封信看了半晌,深深擰眉。蘇玄煜沒有撒謊的必要,可大煊集結了鍔離幾乎的三分之二兵力,且勢如破竹。

他早已救過大煊一次,可成效甚微。翮杳完全可以等鍔離攻下大煊後、疲軟之時齊襲鍔離與大煊。且鍔離如今兵線詭譎,實在難以把控,風險極大。

他並不是個慈心的君主,即便大煊有他感興趣、所喜歡的小美人。

現在的大煊只是個巨大的空殼爛攤子,接手之後利與害並存,能討得多大好處,那麽隨之而來的就能有多棘手。

他不是沒打聽過葉無言在大煊的作為,剛出世便用貓妖案的萬鐘祥演了出苦情戲,還與蘇玄煜刑場審蘇氏血親,後還引布衣入朝堂,修夜市外通商,平逆臣救城火……

這般神鬼的人物,驟然逆轉了煊皇的惡名,將大煊臣民的心綁在一處,在天災前還將商道發揮至前所未有的繁華。

甚至天災人禍後的言行也極為深谙民心的。

這樣的國,不適合吞並,即便耗盡力氣也難以收覆民心。

待他將信翻來覆去,猶豫不決時看到信的背面,猛地站起身。

他咬著牙罵道:“瘋子。”

九月七日。

鍔離強勢攻入大煊,在攻打一小城之際得意忘形,以至於被大煊與翮杳抓住機會,反敗為勝。

此為第一勝仗。

諸有志之民遠赴昭瀾,圍堵皇宮,他們不滿城池淪陷,亦不滿翮杳入煊。

肉眼可見的,煊皇已失民心。

九月八日。

岳有才命人打開宮門,兩匹汗血寶馬踏著鐵蹄緩緩前進,馬車異於常態。

百姓聲嘶力竭聲討大煊皇帝,誰都未曾想到,馬車目的地竟是刑場。

宮內南閣。

葉無言靜靜看著蘇十四。

蘇十四的嘴張張合合,不斷解釋手心的藥丸是何物:“你怕疼,陛下說過。”

葉無言瞳孔中閃過一抹亮色。

蘇十四見此話有效,立即趁熱打鐵:“外頭已被鍔離攻下,吃下這個,我們死在一處,將皇宮內一切人與物焚燒掉,不叫外來者賺一點好處。”

葉無言只說:“我要見蘇玄煜。”

他就知道會這樣。

蘇十四淡淡笑了,擡首定了葉無言的穴位:“得罪。”

在葉無言驚詫中,蘇十四掰著他的下巴,粗魯且急切地塞進去一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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