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廢物

關燈
第21章 廢物

來人是一個健碩的男子,身高八尺,蒙面勁裝,像有備而來。

他的巨斧卡在墻縫裏,男人眼神不屑地打量他們,已然把他們歸屬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葉無言紅著眼睛,推了推楞神的童清,急切道:“快跑啊!”

趁巨人還未休整完好,童清拉起葉無言的右手疾奔。

留意逃跑路線的同時,童清明顯感覺到手裏握著的人體力不支。

可眼下沒有其他辦法,只能跑。

窄巷裏回蕩二人強烈的腳步聲與氣.喘,奈何月光被烏雲遮掩,伸手不見五指。

街旁的人家,大部分因這聲巨響,猜出了巨人現身,當即用竹竿搗滅了燈籠,怕書生的亡魂找上家門。

童清掌心握緊的細手冰涼發抖,他悄聲安撫:“別怕,我們先躲起來。”

葉無言被冷風嗆入氣管,急.喘.輕咳,輕輕捏了一下童清的手,以示回應。

兩人鉆入了一所破敗的民間小廟,邊走邊踏飛積塵,這不是一個藏身的好去處。

不出意外,巨人可能馬上就會找到這個地方。

果不其然,鐵器刮地的鏗聲覆現,腳步悠閑,而有節奏。

他在哼曲,詞句不真切,裊裊悠轉,有緊湊的曲段,也有哀揚的尾音。

陌生的曲調,猶如游魂回蕩在大街小巷,已經熄滅的燈籠搖曳作響,詭異怪誕。

廟裏的草木被趟蹭出細響,二人仿佛被巨蟒繞頸,緊張到呼吸漸止。

童清決定好了,一旦對方發現了他們,他便以身軀之力拖緩巨人的行動,到時興許能為葉無言謀一條生路。

童清突覺自己掌心握緊的手愈加無力,以為他在害怕,便將他半攬入懷中,不小心激得葉無言渾身發抖。

葉無言知曉他想說什麽,先一步捂住他的嘴,蟄伏在黑夜中的雙眸漆黑,死死盯著,警告他不要亂來。

他的手一如既往的冰涼,細膩,只是此時氣力虛弱。

不對,臉上觸到粘膩的液體,位置在左手,濃烈的銹腥味刺激著他的嗅覺。

這個味道他最熟悉不過,童清心底一驚,緊張地將葉無言安置在墻邊,檢查他的異狀。

果不其然,葉無言左臂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玄衣不顯紅色的血,卻能露出衣袖裏面的白皙。

他撕裂了那麽一道長口子,自己竟一點都沒發現。葉無言最喜歡在緊要關頭逗樂的性子,半點話都憋不住,竟然能忍住疼。

怪不得他一路無話,怪不得他失力發抖,怪不得——自己方才安然無恙,男人卻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放任獵物跑遠。

若想安然無恙活到明日,他們必定著急逃出去,尋求醫師救治。

童清徹底慌了,腳步聲越來越近,就算搭上他的一條命,葉無言也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活著出去。

何況此時,葉無言氣.喘,臉色煞白,雙眼通紅,眼睛雖警惕,失血過多後早已生出嗜睡疲憊,受傷的手臂止不住地痙攣顫抖。

一個黑白道袍男子突然出現,在二人面前站定,低頭笑呵呵勾手:“跟我來。”

童清謹慎看著他搬走部分稻草,露出墻角的坑洞,只能賭一把了。

他小心翼翼抱起葉無言,怕他牽扯到傷口,低聲哄著:“求你別動,就這一次。”

因為緊繃太久,葉無言眼前發黑,僵硬的身體逐漸適應他的懷抱,被結實的臂膀揣入懷裏。

忍不住腹誹,這小道士大晚上穿黑白衣裳,這麽引人註目,怎麽能逃出去?

葉無言渾身發冷,面門灼熱得發燙,最難以忍受的是痛,剛被砍傷時僅有微涼擦過的感覺,現在則是火辣辣的。

他們從破洞潛出,緊隨這道士東扭西拐,逃出了吞人的巷子。

童清滿腦子都是葉無言血肉模糊的手臂,在不影響他傷口的前提下,越走越快,一顆心久懸不落,簡直要呼吸不上來了。

葉無言敲了敲童清的身體,滿血的手裏緊握一只玉牌,氣若游絲說道:“拿著令牌便能入宮,我先睡……”

話音未落,童清懷裏纖瘦人形一沈,葉無言的腦袋虛虛倚靠在童清的胸.前,和著童清急促的心跳聲暫時暈厥。

童清嚇個半死,向旁邊僅剩的活人交代:“恩公,恕我們招待不周,眼下救人要緊,求您隨我們一道入宮,以便事後報答您的救命之恩。”

黑白道袍的清秀男子,直接摳出葉無言手心裏的玉牌,不見外地招呼他:“小道文燦,快走吧,救命要緊。”

童清緊隨其後,交代完守衛後入宮,不意外的驚動了禦書房裏的蘇玄煜。

童清被急匆匆趕來的岳有才引路,直接被帶進了皇帝寢宮。

他與文燦沒有資格久留寢宮,默默在殿外恭守。

蘇玄煜大步趕來,怒意毫不遮掩,兇狠的眼神宛如視他們為殺親仇敵,叫他們所有人陪葬。

他兇戾的眼底猩紅,截然沒有那日,裝作葉兄私訪的淡然無謂。

當夜,蘇玄煜在昏迷的葉無言面前,發了第一次暴君之怒,呵斥童清:“廢物!”

童清低垂眼眸,目光凝滯在手裏的血跡上,沈默不語。

太醫處理傷口的手抖三抖,蘇玄煜立刻收了臉色,克制自己不去看葉無言慘白的臉,徑直踏出殿外等候。

蘇玄煜幽幽道出歉意:“朕方才過於急惱,張太醫不必驚慌,照常替他醫治便好。”

張太醫聽到聖上對他一介臣子如此客氣,更害怕了。

他為陛下醫診多年,陛下從未多說過一句話,唯一一次低頭,竟然是為了這個少年。

所有人都察覺到葉無言於陛下的特殊。

夜已深,殿內不時端出一盆血水,無論是誰都難以疏解心中郁氣,緊皺的眉頭沒有一刻放松。

除了看戲的文燦。

驀地,蘇玄煜冷聲:“朕把他交給你一日,就落得個這般下場。”

小道士文燦裝死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察覺二人之間異乎尋常的不對付。

童清斂眉,行禮道:“是微臣之過,若不是神官大人在緊要關頭相救,橫死街頭的便是臣了。”

蘇玄煜倏地扭頭看他,冷笑出聲,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指著他:“給朕滾。”

童清:“是。”

另一旁岳有才薅走看戲的文燦,不厭其煩地叮囑他,在宮內需要註意的禮儀。

張太醫處理好葉無言的傷口後,立即識趣告退。

夜深,陪在葉無言身旁的,又只剩下了蘇玄煜。

他輕手輕腳靠近葉無言,緩慢拾起他的右手,貼近自己臉旁。

葉無言的手沒有溫度,勉強從他青色血管中感受生命的跳動。

誰都不知道蘇玄煜此刻有多恐慌,他害怕葉無言在這個世界玩得不開心,害怕他沒有分毫留戀地離開這兒。

我又一次差點失去你了。

蘇玄煜掌心攥緊,眼裏滿含偏執:我不許你走。

葉無言倒睡了個好眠,夢裏的龍涎香密不透風。

朦朧意識間,聽到兩個人起了爭執。

一人惱火說:“你瘋了,讓我替你看這麽點小傷。”

一人低聲下氣,似乎魂不守舍:“我害怕,他若是在這裏待膩了會逃走。”

“麻煩,鎖起來不就……”

意識又一次暈眩,葉無言被痛醒了,口幹舌燥,他疼得眼睛瞇開一條縫。

蘇玄煜面無表情,燭火跳動間,增添幾分陰森可怖,雙目死死盯著他,恍如惡鬼臨世。

葉無言被嚇到,猛地閉上眼睛,祈禱蘇玄煜尚未發現他的小動作。

指腹觸感不對,驟然驚覺自己躺的不是玉言宮的床,也不是紗帳外的側榻,而是陛下的龍床!

他咽了下口水,回憶自己這幾天,背著陛下惹出什麽禍事。難道童清直接將他放上龍床,蘇玄煜不好意思提醒他?

按照泣濁兄的耿直,亦或者後來發現他無所拘束的個性,極有可能是他搞的鬼。

蘇玄煜見他表情變來變去,無奈地放下高懸的心。

這個時辰驚醒,約莫察覺到痛意了吧。雖有些心疼,不過醒來便好,誰叫他替外人擋傷,該罰。

他微微側身,熄滅燈燭,猶記得葉無言睡時不愛點燈。

蘇玄煜幾乎枯守一夜,自覺形象不佳,默不作聲退了出去。

出寢宮後,蘇玄煜緊繃的心神被桂花香安撫些許,似乎今日一味犯沖,轉身於拐角撞見了最不想遇見的人——童清。

童清不覺得有什麽不對,楞神片刻後行禮,衣袖堆疊,染了晨起的潮氣,啞聲道:“拜見陛下。”

蘇玄煜冷哼直走,身後的童清急切地說了第二句話:“陛下,無……神官大人怎麽樣了?”

他走得更快了,情敵相見分外眼紅。

原本打算回禦書房將就幾個時辰,現在更改了主意,決絕踏入了玉言宮中。

在葉無言入住前,他時常添置些物件,煩悶時聞著桂花香安寢一夜,就如同當下一般。

蘇玄煜喉嚨發緊,平躺在葉無言睡過的枕褥上,聞著葉無言衣衫的清甜味道。

宛如親自觸碰到了葉無言柔軟的唇,摩挲他白皙柔和的指尖,舔舐他疑惑帶有詭計的眼睛……

蘇玄煜的心瘋狂跳動,指尖物件發燙發.硬,大腦一片空白。

一整天的疲乏,被甜味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饜足愜意。

十四叔教他把愛的人鎖起來,他自己何嘗沒有這個心思,南閣早已偷偷落成,只不過是他在葉無言來之前的妄念。

葉無言來之後,他便得寸進尺,欲望陡然大到,幻想葉無言親自發現他病態的那日。

想是一回事,一旦葉無言出現在他面前,蘇玄煜斷然不敢有這等旖旎心思。

初見之時,他佯裝出的發怒,皆是欲念暴增,為了觸碰到他找的借口。

直至確認他是活生生的、與印象中相差無幾的葉無言,驚喜得慌了神。

上天垂憐,何德何能讓他此生得見葉無言,他原以為要早日投胎到下輩子……

相見後,他亦覺得可悲,自己竟以這等醜陋暴虐的形象面對所愛之人。

他腦海中又蹦出童清身形,瞬間怨氣直冒,這個該死的心機狐貍,刻意接近小葉子不提,還叫他擋了傷。

誰都不知曉,在蘇玄煜看到葉無言煞白著臉,手臂湧出鮮血的模樣時,他有多憤怒、心疼、悲傷。

失血過多會死人的,他情願死的人是自己,萬幸葉無言無礙。

小葉子應當不會被這男狐貍迷失心智吧?

蘇玄煜翻來覆去,眼皮一眨不眨,苦苦冥思。

應當是不會的吧?

他闔上眼,片刻後從榻上坐直,呆滯地折磨自己,應當是不會的吧?

蘇玄煜想了半晌,重新躺回去,摟著一角錦被,幻想成葉無言的臉。

他冷漠地想:若你喜歡上了別人,朕不介意替你清理後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