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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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修祈和楚晃的車開小區門口,司機呼口氣,摸了一把額頭:“竟然還有跟車的!以前可沒有!總算是甩掉了!”

修祈先下車,沖車裏的楚晃伸出手。

楚晃把手交給他,被他從車裏拉出來。他力氣很大,迫使她一下撞進他的懷裏。

她低頭一笑,嫣然如花,“導演,今天的戲已經喊cut了,你不能拖我時長。”

修祈聲音蠱蠱的,對著楚晃的耳朵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挑弄她的性癖:“誰喊的?”

楚晃耳朵癢癢的,縮脖子躲他:“別鬧了。”

“誰鬧了?”修祈摟住她的腰。

楚晃被他托著腰,不得不挺胸擡頭看著他,樓下路燈把他的臉映得像是打了釉,她想要克制卻又忍不住彎起的嘴角暴露了她的心情,即便是她說出不耐煩的話,也沒什麽說服力。

她朝後仰頭,眼睛向下,緩慢地合眼,說:“司機還在。”

修祈看了身後的車一眼,把楚晃抱了起來。

一路抱到家,放到桌上,他撐著桌沿輕吻了下她的嘴唇。

晚上有風,剛上車的時候有點冷,修祈就沒讓司機開空調,現在看楚晃臉頰紅紅的,應該是熱到了。他突然覺得她笨蛋,熱也不說,但恰恰是這樣矛盾的人格,才吸引他。

靈魂不該是可以形容出來的東西,乖乖靜靜是表象,絕頂聰明是常態,性格覆雜但品性純良,長相嫵媚但眼神清澈,充滿矛盾性、覆雜性,這樣的人才鮮活,才像是個人。

修祈喜歡漂亮的人,他有時會認為他對楚晃另眼相看只因她確是一個美人。

剛剛他又有了新的想法,楚晃的內在比外表更值得探索。

會不會過段時間又有想法出來呢?

他不知道,但這樣的感覺好奇妙,永遠不知道她會不會帶給他驚喜的感覺好奇妙。

楚晃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我去衛生間。”

修祈不動彈,好像沒聽見,只知道靜靜地看著她,仿佛她的眼睛是一塊磁鐵,他使盡渾身解數都不能挪開看向她眼睛的目光。

楚晃從他的胳膊下鉆出去,退著跑了兩步,笑著轉過身,邊朝衛生間走邊拆頭發,脫裙子。

她換了件大T恤去衛生,從衛生間出來時,背對著她的修祈也脫了西裝外套,正在解袖扣。

她突然停住,靠在展櫃旁邊,雙手抱著雙臂,看著修祈誘人的腰臀比。

男人襯衫外佩戴背帶……

看來修祈今晚上手下留情了,不然就他這副身材,稍微露出一個背帶邊邊,都不會讓她上那麽多熱搜了。

他好像是聽到了動靜,轉過身來,手沒停,還在解袖扣,微微擡頭時,流暢的下頜線在瘋狂叫板楚晃的原始欲望。

他們倆其實不太像普遍的情侶,或者夫妻,他們之間總是話很少,有些情侶、夫妻可能要到三年,七年,這樣的時間,才會觸發這個機制,但他們似乎經常性默默欣賞彼此。

眼神做愛能有真實的高潮的神情,一定是愛到血液裏了。

他們就這樣看著彼此,看了許久,楚晃微笑著拿了瓶酒過來,歪頭問:“喝一點?”

修祈走到吧臺區,拉開吧臺椅,坐下來,看著她開酒,倒酒,從冰箱拿來了個胡柚,一把水果刀。

她把胡柚一切兩半,手攥榨汁,柚子汁從她細白的手指頭縫裏流下來,流進杯子裏。

再打碎一些冰塊鏟進杯,推到修祈面前。

修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繼續看楚晃。

楚晃不怕看,還坐在吧臺對面,手掌托著臉跟他對看。

等冰塊融化了,楚晃沖修祈伸出手。

修祈把手交給她。

楚晃兩只手包著他一只,擡起到她的臉龐,展開,讓他手掌貼在她左臉,說:“小芽後續還有兩個百年老牌的代言,我幫他簽的,也跟鄭老師聊了他接下來的路線。

“我不去竇盾,但有跟他們簽約外聘合同,你可以理解成他們委托我跟擎天國際打公關戰。

“我是看了我的勞動合同才做這個決定的,合同條款裏沒說我不能接私活兒。安徒生的合同不會這麽不嚴謹,所以我知道,這條是你劃掉的。”

修祈笑了笑,沒說話,他想聽楚晃說話。

楚晃歪頭親了一口他的手心:“那麽,我工作完成得還算可以嗎?老板。”

修祈笑得深了些:“叫老公。”

楚晃乖乖地:“老公。”

“給你發點獎金?”

楚晃故意說道:“給我卡吧。”

修祈直接拿來錢包扔在她面前,手機也給她:“要多少你自己轉。”

楚晃笑得眼睛都沒了,搖搖頭,說:“我想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

“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會有自我保護機制嗎?”

修祈微笑未退,但有神情微動。

楚晃等了他五分鐘,他沒有答,她輕抿了下嘴,並不失落,只是有些難過,他好像藏了一個很大的秘密,這個秘密讓他痛苦。

她輕輕捏了下他的手,吸了口氣,“無論多晚,一定告訴我,好不好?”

修祈看著她。

楚晃扯扯嘴角,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我喜歡你不是喜歡你喜歡我的樣子,如果我只是喜歡你喜歡我的樣子,那我不是喜歡你,是喜歡我自己。”

修祈沒聽過這個方向的話,那種新鮮刺激又一次撲面而來。

楚晃眼睛向上,好像是在回憶,也好像是酒精又有些上頭:“我生活在一個很傳統的家庭,你已經見識過了,礙於我媽的條條框框,我必須得做一個乖小孩,因為做乖小孩我會少一點麻煩,比如不用挨罵、挨打,比如我會省去檢討、反省的時間。

“但其實從我開始裝一個乖小孩開始,我就註定不是一個乖小孩。

“哪有裝出來的乖小孩?

“我就像一枚定時炸彈,雖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但一定會炸。

“果然,我那麽討厭你,還是跟你閃婚了。

“那時候我看不透這一點,以為我只是被趕鴨子上架,加上我那段時間正忙著找人生方向,很忙。

“方方面面吧,讓我產生了一些錯覺,一些我嫁給你是被逼無奈的錯覺。

“你陪我回家那次,我提出要離婚,也是想證明我的無奈。

“說到底這不過是人本能地推卸責任,仿佛只要我把嫁給你的原因推給所有人,那我就是無辜的。

“最近去回憶那段經歷,未必不是我這顆定時炸彈要炸了。”

楚晃說完吸了口氣,喝了口酒,繼續說:“我不乖了,我開始叛逆了,這一切其實在冥冥之中都有定數。

“可能對你來說,我們一定會有今天這一幕,因為你算不上是個好人。

“無論你怎麽解釋,一個總會準備鮮花的男人都不可能純情,你只不過把我當成你想要攻略的其中一個女人而已。”

“你在感情上那麽有經驗,我好像一定會成為你的囊中之物。

“而我不是,我那時候完全沒想到我會妥協。

“要知道剛開始我為了拒絕我們現在這個結果,做了多少努力,黑過多少次臉。

“但我還是失敗了。

“我想可能是我低估了心動的力量,誤判了你的品性。而除了我低估、誤判的這部分,還有我那股子叛逆在蠢蠢欲動。

“我厭倦了我謹小慎微的二十年,我對你抗拒,卻也對你充滿了好奇。”

楚晃目光愈發柔和,柔和中滿是堅定:“當我能夠直視我自己,我也能夠知道,我對你的喜歡是從我自己開始的,是我想,是我願意。

“而不是因為你那些駕輕就熟的撩撥人的方式。

“所以修祈,你可以把你肩膀上的東西放到我肩膀上一點,我對你的感情足夠我幫你承擔。

“你不用跟我說男人、女人那些,男人做什麽,女人做什麽,我這裏沒有那些。

“雖然我是個女人,但女人也有力量,女人的肩膀挑得了一擔柴火,更放得下你一顆腦袋。”

修祈心跳有些快了。

他強壓著不自然,壓到這個時候,已經有些壓不住了,他就要被楚晃發現他的假把式了。

楚晃卻不再說了,笑了一下,親了親他的手指,隔著吧臺摸著他的臉,眼睛溫溫柔柔,聲音細細軟軟:“你一定要告訴我,而不是讓我猜出來。”

如果讓我猜出來,我會很難過。

因為我那麽坦白,而你卻不是。

宋元英囑咐楚晃多長個心眼兒的時候,楚晃很堅定,她願意跟修祈走到底。但宋元英那些話過於現實露骨,夜深人靜時候,她免不了要在心裏想上一遍。

今天事情很多,她也喝了酒,幹脆把這些話都說出來,省了心裏總有疙瘩。

修祈此刻掩蓋不住的不知所措,分明就是沒想過這個問題。楚晃提出來,他當下慌亂,但也知道應該怎麽回答可以讓她消除這部分不安,可以讓她放心,不用再擔心……

但他不想騙她。

楚晃說得沒錯,開始他確實不是真的,但現在是了。

既然現在是了,就不能再為了拿到滿分的試卷而寫違心的答案了。

他定睛看了她許久,最後說:“你要跟我回廣東嗎?”

楚晃眼睛亮亮的,猛點起頭來:“嗯!”

她知道的,他要告訴她了,等回到廣東她就知道了。

她笑得很甜,有醉意的那種甜,甜甜的她對修祈說:“去睡覺嗎?”

修祈輕輕合了下眼,同時點了下頭,“來。”

楚晃繞到修祈身邊,展平雙手,修祈把她抱了起來,抱到了浴室。

估計不會做愛了,今天太累了。

但往往估計的事最後都會被忽略不計,剛脫了衣服他們就來勁了。

修祈插進去的時候,楚晃身子緊繃,嬌嬌地叫。拜修祈所賜,她已經越來越喜歡這項運動了,他的東西在她體內狂搗的感覺太上癮了。

興致最高的時候,她甚至會產生就讓他插死的念頭。

比起楚晃這種才萌生的念頭,修祈卻是從見到楚晃的第一眼,就想插進她體內,從下邊,從嘴邊,讓她所有的口都把他含得嚴絲合縫。

他始終認為,愛一個人,就是要跟他做愛。

所有的感情在開始前,都是因為,‘我想跟他做愛’。

他們的身體貼在一起,下邊連在一起,不斷抽插,一次又一次高潮,簡直就是人間美事,不亦樂乎。

*

蕙心慈善之夜後的工作很多,各方都要協調,楚晃一整天都在打電話、開會,好不容易閑下來還要被同事追問跟修祈是什麽關系。

修祈今天沒來公司,沒人跟她分擔壓力,她不想騙人又不想說,就一直沒出去。

中午時,助理給她買了飯回來,飯盒放下卻遲遲不走,欲言又止的樣子叫楚晃一下猜透她的心思:“問吧。”

助理立刻高興起來,縮下肩膀湊到楚晃的辦公桌前:“楚總,我一直以為您不會喜歡修導那樣的,他雖然很優秀,但他走到哪兒哪兒就亂騰,而您,過於沈靜溫柔了。”

楚晃想了下,說:“可能因為我太安靜了,所以需要一個不那麽安靜的。但安靜這個事情是相對的,你只見過工作當中的我,當然覺得我是安靜的。”

助理楞了一下,她忽略了楚晃這句話裏主要表達的意思,只聽到了‘需要一個不那麽安靜的’這一句。

楚晃對修祈動真格的了,看來早上公司裏猜測,修祈把楚晃弄到安徒生就是為了天天看到她,是真的。

楚晃這個態度,加上修祈第一次公開他女朋友,這兩點都說明,他們已經暗度陳倉了一段時間,而不是最近才勾搭上的。

所以說,能夠空降的或許真的有能力,但也真的是有關系的。

助理從楚晃辦公室出來,大夥兒圍了上去,眼瞥著她身後的門,小聲問:“什麽時候在一起的?問了嗎?”

助理雖然跟她們共事比較久,但楚晃入職安徒生後,一直對她不錯,她不願意嚼舌頭:“管那麽多幹什麽?反正是在一起了。”

“看見戒指了嗎?”

“沒有。”

“那修導戴戒指是什麽意思?單純表達自己有主了?”

助理回到自己的工位,同事追過去,坐在她的辦公桌上:“他倆公開會不會有公關咱們公司這次危機的意思?就是說為了轉移大眾視線,自爆緋聞?”

助理覺得她思維太發散了,皺著臉說:“你一天都在想什麽?”

“剛爆出來的時候還覺得挺燃的,楚總壓影後一頭搶了修導,還讓修導送項鏈,讓修導主動公開,這種劇情太爽了。但冷靜下來想想,有些不真實。”

“哪兒不真實了?就算安徒生危機沒公關掉,那也是楚總一個人吃排頭,修導的主業是拍電影,不會經營公司這個標簽對他有什麽影響?但他還是站出來公開了他和楚總的關系。除了是真愛,別的原因都不太能說服我。”助理說著打開電腦,打開表格。

同事聽了她的話,咂摸了一下,覺得也是這個道理,不說了。

誰知道下午竟有新的討論出來。

有一小部分人心裏十分不滿,不是他們喜歡修祈、楚晃,接受不了這個消息,而是楚晃空降這件事他們覺得不公平。

如果有一個同樣有能力的人跟楚晃一起競爭安徒生營銷部總監的職位,還是楚晃勝出,因為她是修祈的人,而安徒生,修祈說了算。

另一個只能打掉牙齒和血吞。

本來只是小範圍的討論,不知道怎麽就傳了出去。

有人在論壇裏開帖子含沙射影,說前不久大放光彩的營銷女大佬其實是靠潛規則上位,多方爭搶都是她背後大佬為捧她營造出來的假象。

幾個關鍵詞直指楚晃,猜都不用猜。

楚晃看了論壇,沒當回事,公關怕什麽事兒大?鬧得越大,破綻越多,留給她的餘地越多,可發揮的空間就越大。

臨近下班,小芽給楚晃發了條微信,是篇約莫兩千字的小作文,感謝她一個詞一個詞地教他英語發音,監督他一遍一遍地唱同一首歌,更是嚴格把控他的飲食,確保他在慈善之夜亮相時清冷有破碎感。

字字用心,情真意切,看得出他對楚晃的感謝。

楚晃也覺得值得,知恩圖報的孩子都值得。

小芽這篇小作文除了致謝,還透露著對楚晃的敬佩,楚晃的計劃不能說無懈可擊,但絕對說得是上考慮全面。

楚晃先前告訴他,不必起訴親生母親,只聲明,若對方到此為止,他便到此為止。

雖然小芽不知道為什麽,但還是同意了,沒想到早起風向就變了。

樊寧前段時間掀起輿論戰,試圖給母親這個身份潑臟水,本是想引導大眾重新審視小芽的母親,但那時大部隊不站在小芽那一頭,所以這個策略很愚蠢。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小芽和他生母大眾支持五五開,甚至可以說是六四。在這樣的情況下,小芽仍不狀告生母,而是劃下底線,言明敵不動,他便不動,壓力就給到了他生母那邊。若他生母不依不饒,那小芽的處境就明朗了。

果然,網上發酵了一上午後,小芽生母律師的微博便銷號跑路了。

這場熱鬧終於塵埃落定了。

*

楚晃十點多還在公司,要不是修祈發微信問她什麽時候回去,她可能會加班到半夜。

她伸個懶腰,懶洋洋地說:“你回家了?”

“馬上下高鐵。”

“你早上是開車去高鐵站的吧?不記得了。用我去接你嗎?”楚晃捏著脖子說。

“你要是想接,我不拒絕。”

楚晃笑著說:“那你自己回吧。”

“我還沒吃飯。”

楚晃托住下巴,歪著頭,軟軟地問:“那老板想吃什麽呀?”

“可以點餐嗎?”

“不可以。”

“那你問我。”

“那你答不答嘛?”

“餃子可以。”

“Ok,首先排除餃子。”

電話那頭傳來修祈低低的笑聲,溺愛之情盡顯。

楚晃聽著他笑,眼睛也亮晶晶的,不像星星,像月亮,她一笑,月亮就分解散落成一捧發光體,鉆進她的眼眶裏。

她希望三年之後,七年之後,她還能聽著他的笑聲彎起唇角和眼睛。

電話掛斷,她下班了,去了超市,準備買食材包餃子。

但太晚了,超市新鮮的蔬菜沒多少了,她挑挑揀揀就多花了些工夫。

她不會和面,買了現成的餃子皮,買的時候傅承風給她打來了電話。

她一邊聽老板給她介紹剩下的兩塊肉牛,一邊對電話那頭說:“傅總有事嗎?”

傅承風說:“老鄭去舟山了,空運回一些海鮮,讓我一定要給你送過去。你方便給我一個地址嗎?”

楚晃邊跟老板溝通,邊對傅承風說:“鄭老師太客氣了,您幫我跟他說一聲,海鮮就不用了,實在想送點東西給我,就等回來後給我買杯咖啡好了。”

“這要你去跟他說了,他交給我這個任務,讓我務必完成,你不能讓我難辦。”

“實在要送就明天吧,現在太晚了。”

“我給你們公司打過電話了,你剛下班,而且聽你那頭的聲音,你應該在超市,就是說我應該不會打擾到你。”

他把楚晃的話都堵死了,楚晃沒法反駁了,只好答應下來:“那我把地址給您,您記得幫我跟鄭老師說,再這麽客氣,就不好共事了。”

“好。”

楚晃回家時已經十一點了,她把食材放進廚房,去換了身衣服,邊換邊覺得傅承風這個人有一點神奇。

天南地北的人都認識,人脈不亞於她,且每個跟他認識的人都對他評價極高。

結合這一點,再去想他堅持半夜給她送海鮮這件事,好像也不難理解了。永遠把別人的事當成自己的事,這境界又何止是高。

她走進廚房,洗菜前把頭發挽了起來。

挽頭發時不由自主地挺胸提臀,身材曲線十分好看。

她不會包餃子,她家吃飯的事都被楚父一個人包了,活了二十多年,可以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今天要為修祈包餃子,她一邊唏噓一邊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教程操作。

腦子好使的人就有一點好,即便是沒做過,只看教程操作也不會差太多,餃子餡調出來香味兒就飄滿了廚房。

就是包餃子的手法有些欠缺,包出來的餃子大的大,小的小,但她知道揚長避短,雖然餃子單個看著不好看,但要是擺放得好看,就有一種包得還可以的錯覺。

修祈下高鐵往回走時,給她打了個電話,她沒說她包了餃子,只說傅承風要給她送海鮮,應該就要送到了,囑咐他碰到了就拿上來,省了她再下樓。

修祈聽她說完,沈默了一會兒,說:“你跟他很熟?”

楚晃剛洗完澡,正在擦頭發,沒聽出修祈語氣裏的不痛快,說:“一般吧,說過幾次話,他人還挺好的,誰的忙都會幫。”

“幫過你?”

“那倒沒有。哦,有一回,就咱倆剛結婚沒多久,他說要替你照顧我來著。”

修祈不給面子:“他是什麽東西?”

楚晃才聽出他的不悅,挑眉的同時換了個手拿手機,說:“你們,不是朋友?辰光活動那回,他把我的酒換成了果汁,說我喝多了不好跟你交代。”

“輪得著他跟我交代?”

楚晃一下明白了,修祈跟傅承風只是知道彼此這號人物的關系,會一起打球也是在盛辰光、周嘉彥他們在場的情況下。

事實上他們不熟。

她知道了,以後不會再提起他:“你碰上他把海鮮拿回來就行了,以後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交集了。”

剛說完這句話,修祈那邊傳來提示音,讓她等候,她猜他應該是有電話打進來了,就把電話掛了。

過了會兒,修祈又打來,說:“盛辰光閃了腰,我得去一趟醫院。”

楚晃皺起眉:“嚴重嗎?”

“周嘉彥說得挺嚴重,我先去看看吧。”

“嗯好,你去吧。”

“你早點睡,我不知道要幾點回去了。”

楚晃也不困,可以等他的,但為了讓他安心,沒告訴他,說:“嗯,你記得吃點東西,扶手箱裏應該還有巧克力條,我放的。”

“嗯。去睡覺吧。”修祈最後兩個字聲音極柔:“晚安老婆。”

楚晃笑笑:“知道啦。”

電話掛斷,她提了口氣,呼出去,心情有些怪,總有一種即將要發生什麽的感覺。是女人的第六感在作祟嗎?她不知道。

她把餃子盤子封上保鮮膜,放進冰箱,做完護膚準備睡覺了。

傅承風這送海鮮的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她是等不了了。

剛躺上床,修祈發來消息,晚上可能不回了,楚晃從床上坐起來,回過去:“很嚴重嗎?”

“只是要折騰一晚上了。”

“那你吃飯了嗎?”

“顧不上了。”

楚晃記得白天發微信,他就沒吃飯,這都一整天了,她生氣了:“你別作死。”

修祈淡淡笑了下,說:“還死不了。”

楚晃從床上下來,走向廚房,把餃子煮了,“你把地址發給我。”

“幹什麽?”

“發給我。”

修祈說:“你睡你的。”

楚晃煮上餃子去了衣帽間,摁免提,手機放在一邊,找了條裙子,邊穿邊說:“你不回來我也睡不著,我給你送點吃的我就回來。”

“我們餓了會叫外賣。”

“外賣會比我做的飯好吃嗎?”

修祈捕捉到了關鍵詞:“你讓我點餐,是要給我做?”

楚晃說漏了嘴,拿起手機,理直氣壯地轉移話題:“你不要廢話了,快點把地址發給我,不發就離婚。”

“你別嚇唬我。”

“那你被我嚇到了嗎?”楚晃笑吟吟。

“沒有。”

楚晃光速變臉:“那你閉嘴。”

“我叫宋哥去接你。”修祈還是同意了。

宋哥是修祈的司機,楚晃說:“不用,我自己開車過去,你把醫院地址給我。”

通話結束,楚晃也穿好了衣服,回到廚房把餃子盛進保溫桶裏,鮮榨了兩杯果汁,出門了。

去醫院的路上,傅承風打來電話說他臨時有事,可能要明早上再給她送了,她剛跟他說完沒關系,兩人在醫院南大廳碰到了。

傅承風看到她時挑了下眉,旋即笑了:“差點忘了,盛總出事修導一定會過來。”

楚晃笑了笑,沒搭話。

距離這種東西,把握不好,多一分會疏離,少一分會親密,他倆倒是有天分似的有禮有節。

兩個人從電梯上下來,走廊的景都沒完全看清楚,就有個黑影橫沖直闖了過來。

傅承風下意識拉了楚晃一把,楚晃反應也不慢,迅速閃開身子,最後只被撞了肩膀,但也夠疼。

她揉著肩膀,扭頭看人,竟然是樊寧。

她紅了眼,看起來悲痛欲絕,但作為公眾人物,應該在公眾面前露出這樣一副神情嗎?楚晃當下有些疑惑,待她覺得不妙,轉過身時,樓梯間的門已被打開,看著像媒體記者的黑壓壓的一群人扛著設備蜂擁而入。

傅承風有紳士本能,往前邁了一步,站在了楚晃前頭,沒承想那群人跑向了他們的反方向——

盛辰光所在病房的方向。

樊寧趁亂偷跑,楚晃瞥見她的動作後,迅速拉住她的胳膊,她很不耐煩地掙脫:“你幹什麽?”

楚晃才想問:“發生了什麽?”

樊寧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那種:“你自己去看啊。”

楚晃不放開她,看向傅承風:“傅總,幫個忙。”

傅承風懂她的意思,幫她去看了看,還沒走到病房門口,周嘉彥走了出來,擋在媒體前,神色不悅。

這一刻,楚晃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樊寧突然掙紮起來,媒體也很快發現了她們倆,分流了一部分朝她們跑來。

楚晃只好迅速摁電梯,趕在被人潮圍住時扯著樊寧躲進去,猛關門。

她緊張地看著顯示屏上的下行提示,圖標動了她才松了口氣。

再回身看樊寧時,她已經縮到了角落,渾身發抖,額頭油得發光,也不知道是熱得出汗,還是嚇的。

電梯到了,楚晃一把抓起樊寧的胳膊,往外扯。

樊寧手堵著電梯門,不跟她走:“你放開我!你幹什麽!你有病啊!松手!”

楚晃轉過身來,眼角是她從沒有過的兇光,一步邁到她跟前,說:“你要不再叫大聲點,反正你比我有名。”

樊寧看著沈著,但嘴唇發紫,活一副色厲內荏的樣,恨恨地盯著楚晃,什麽話都沒接。

楚晃看她老實了,走偏門把她拉到一個樓梯間,身子擋在門把手前。

樊寧在楚晃的註視下還算鎮定,但未必不是強裝鎮定,走廊燈一亮,光從門上方的窗戶投進來,打在她的臉上,正好可以看到她眼底那抹慌亂緊張。

楚晃看穿她了,省去了車軲轆廢話:“你做了什麽?”

樊寧下巴微擡,傲勁兒未退,“我聽不懂你說什麽。”

楚晃點頭,打開了手機。

已經有媒體趕到醫院了,雖然不知道他們是通過什麽途徑進來的,但有這行動,網上一定已經鬧開了。

她剛打開微博,直接搜修祈,廣場上全是修祈和眾女星的合照、視頻、音頻,更有人總結發文,七問修祈——

“你和倪歡歡王府井被拍當天分手,倪歡歡三天內暴瘦十斤,到現在不在狀態沒有戲拍,你可有愧?”

“你和梁染聖托裏尼同游,她微博曬同款當天你給如曼送應援車,梁染從此退出微博,你可有愧?”

“你跟如曼在地下車庫一前一後進電梯,第二天你的電影如曼的角色換了人,網友心疼如曼發文質問你,被你粉絲屠廣場,維權熱搜上不去,第三天全網搜索如曼,查無此人,現在她在直播賣貨謀生存,你可有愧?”

“你跟萬藍在一起期間劈腿給別人包場過生日,萬藍曝光後遭到業內抵制,到現在沒有好的資源。你可有愧?”

“你跟樊寧片場躲雨被拍,更是把樊寧招到安徒生給你當活招牌,結果你反手拋棄,跟楚晃甜甜蜜蜜公開,導致樊寧工作室連夜發文,說樊寧目前狀態很差,準備休息一段時間。這是不是隱退?你逼得影後隱退,你可有愧?”

“根據網友整理的時間線,你跟楚晃在一起期間,還帶萬藍回過廣東,你把消息壓了下來是怕楚晃知道嗎?這麽騙楚晃,你可有愧?”

“你跟那麽多女人被拍,被爆,卻從未承認過她們,身為劣跡公眾人物,卻仍然可以輾轉各大資本舞臺,流水一樣的投資拍出屎一樣的作品,你可有愧?”

楚晃大概看了幾眼,再擡起頭時兇相畢露,她走近樊寧:“誰幫了你?”

樊寧顧左右而言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楚晃讓她看手機屏幕:“你做不到,你現在的反應也說明事情超乎了你的預料,是誰幫了你?或者說,你找誰合作了?”

樊寧不承認,仰著頭,嘴角洩出幾口粗氣,似哼不哼,“你有病吧楚晃?能不一天到晚被害妄想癥似的嗎?敢做就敢當啊,怕被人扒別當公眾人物啊!”

楚晃只能靠猜測了,攥住她的手腕:“擎天國際總運營汪冬冬?”

樊寧不答,只瞪著她。

楚晃接著猜:“果然嘉匯張子蘊?”

樊寧皺了一下眉,很細微,幾不可查,但楚晃運氣好,問到這句時,正好走廊的聲控燈亮了,讓她看到了樊寧的不自然。

她明白了,松開樊寧,轉身朝外走,走到門前,轉過身來,又對她說:“你最好祈禱修祈沒事。”

其他的話她沒說。

她不太擅長說威脅的話,這半句是她的極限了。

有些人,即便骨子裏不是乖乖女,也學不會大吵大鬧,她們在情緒爆發的時候更習慣於冷臉。

她再回到樓上時,醫院保安已經把場面控制住了,可以看出這家醫院在防止鬧事這方面的措施很到位,但架不住入侵者不依不饒。

楚晃猜到了部分真相,再看到這群人,基本確定他們不是媒體人,眼紅罵街的樣子更像是私生飯,又或者是誰雇來鬧事的。

他們似乎不怕自己的樣子多扭曲、猙獰,只怕病房裏的人活著出來。

醫院不敢跟他們直接發生沖突,病房裏的盛辰光等人也是。因為大家不知道他們會發什麽樣的文章、照片。他們在互聯網有自己的一方天地,裏邊都是跟他們一樣極端的人,雖然人少,但具備了毀滅性的力量。

突然,不知道誰擠開了門,他們如蝗蟲過境般湧入那扇小門。

楚晃緊張地往前邁了一步,卻還是忍下來。

保安開始攔人了,但不敢喊,他們不是,比起在醫院喧嘩攪擾病患,好像把事情鬧大才重要。

這一條長長的走廊,一扇扇一樣的病房門,偶爾會有病人或病人家屬因為被打擾,出來看看,他們神色冷漠,眼裏沒有一絲情緒,像神袛看凡間,看過便轉身回到天堂。

黑壓壓的人頭像破了的黑芝麻餡湯圓,在病房前那口熱鍋裏爭先恐後地發出質問。

好亂,氣氛也好緊張,無論是正面,還是反面人物,都過於猙獰了。

楚晃不能上前,也無法上前,她不能再為修祈目前的糟糕處境添磚加瓦了。

突然,病房裏傳來巨大聲響,隨即是一道淒厲的女聲“啊——”

楚晃攥緊了保溫桶,腳趾緊縮,神經緊張,站在樓梯間的門內,透過窗戶,目不轉睛地看著病房門口。

直到修祈的身影出現,她懸著的心才落下。

修祈和扶著腰、臉色難看的盛辰光一齊出來,她正看著,電梯門開了,幾個保鏢打扮的人跑向了人群,隔開聚眾鬧事者,擁著兩人走向電梯。

就在楚晃以為這就沒事了的時候,萬藍從病房裏出來,也被保鏢保護著走向電梯。

她突然心上一緊,手也一緊,攥著保溫桶的手被壓成了灰白色。

前不久樊寧的不適她好像也開始感受到了。

修祈一次都沒有回頭看,但萬藍始終跟在他身後,像是受驚的雛鳥找到了一顆適合棲息的大樹。

楚晃不是雛鳥,是一個局外人。

她眼看著他們艱難地進入電梯後,預料到那群鬧事者會走樓梯,一步兩個臺階,上了半層樓,停在了半層平臺。

聽著他們跑進樓梯間,楚晃突然有些麻木。

好沒意思啊,這群人,這件事,這場陰謀。

過了會兒,樓下‘蝗蟲’轟隆轟隆的聲音漸漸淡去,她手扶著樓梯扶手,慢慢坐了下來,保溫桶放在了身旁。

走廊的燈忽明忽暗,時而有一條亮光照在她的臉上,正好蓋住她的眼睛,她睜眼是電影,她閉眼是雜志封面。

就這樣靜坐了許久,樓梯間的門吱呀一聲。

她沒有回頭看,愛是誰是誰,她想就這樣坐一會兒,坐夠了就回家。

傅承風慢慢走上來,看到楚晃,鼻息略微重了一些,像是在感慨,也像是跟她一樣無奈。

她沒跟他說話,只是掀開保溫桶的蓋子,沒用她給修祈準備的筷子,直接下手,把自己包的、煮得餃子一枚一枚往嘴裏填。

鮁魚餡的餃子很好吃,蝦仁的也好吃,牛肉好像有點老了,羊肉很鮮。

她越填越快,咽不下去了都不停下,整張嘴巴被塞得滿滿當當,終於填不進去了,她使勁咀嚼,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下來。

傅承風說:“盛總在張子蘊張總的局上喝多了,不慎摔了腰,要來醫院,萬藍也在局上,就被張總一同帶過來了。不巧修導在這時上了新聞,就這個工夫,不知道從哪兒來了群鬧事的人,把他們堵在了病房內。”

楚晃嘴裏用力搗著餃子,沒有反應。

傅承風又說:“至於樊老師,我就不清楚了,但她應該沒什麽惡意。”

楚晃咽不下去,想吐,跑下樓梯,推開樓梯間的門,回到走廊,找到電梯旁的垃圾桶,半倚在上面吐了個痛快。

傅承風追了出來,跟護士站值班的護士要了紙巾盒,遞給楚晃。

楚晃接過去,道了謝,擦了擦嘴。光照的臉色蒼白,雙眼無光,但很美。她有一張電影臉,她完美適配所有的文藝電影。

傅承風腦海突然閃過一些奇怪的畫面,好像是他的潛意識生怕他的大腦不知道,他對楚晃嫁給修祈這件事,有一些遺憾。

她值得更好的。

他把水遞給她,沒看著她漱口,轉了下腳尖,靠在了墻上,單手抄口袋,看著前方的科室。

聲控燈突然熄滅,整條走廊只剩下護士站內還有微弱光亮,他們的影子在瓷磚上被扯得細長,襯得他們的身軀小小一團,不堪重量。

*

修祈淩晨兩點多到的家,到家先充電,給楚晃打過去,她還是關機狀態。

他的手機在下飛機時就沒什麽電了,被堵在病房那會兒自動關機了,他有找旁人手機聯系楚晃,只是一直沒通。

他不知她是看到新聞生氣了還是手機沒電了,一直不踏實。

有軟肋了,有害怕的東西了,對他這種四處樹敵的人來說,肯定不是件好事,但只要想到楚晃,他會遭遇什麽就都不重要了。

他現在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她。

他穿著一條寬直筒的淺灰色運動褲,褲腿拖了地,上半身是一件白背帶背心,他的胸肌被緊緊包住。

他好像不知他有優美流暢的肌肉線條,也不知他身形挺拔,只是拿著手機,光著腳在客廳踱步,就像是電影演員在走戲。

這場戲似乎是一場等待的戲,導演要求演員在平和的心態下表達出內心的焦灼。

他很聰明,沒有用表情,而是一遍一遍看向手機,一遍一遍沿著玄關走到窗前,胳膊上分布著像是特效化妝一樣的青筋,手背上也鼓起了一條又一條……

他讓助理聯系崔亞梵、宋元英這些楚晃可能會聯系的人,她們都說沒接到過楚晃的電話,他不知真假,也不好再問。

她能去哪裏呢?

他不知道,但沒再等,拿起衣裳準備出門找,也不管小區外有沒有人在蹲守了。

摁了電梯,他盯著顯示屏,看著數字變換,再看看手表,這樣反覆幾次,電梯總算到了。

電梯門打開,楚晃就站在門內。

修祈微怔。

楚晃一臉憔悴地看著他,沒動。

電梯門即將闔上,修祈雙手握住門邊,撐開,上前一把摟住楚晃,摟得很緊,緊到他能感覺到楚晃的骨頭有多堅硬,他那麽寬厚的胸膛都被她硌到了。

楚晃任由他抱著,慢慢環住他的腰,輕輕吸了吸他身上的味道。

才一天沒見,怎麽能那麽想他?

回到家,兩人也沒說話,楚晃把保溫桶放回到廚房,打開蓋子,把空了的內膽取出來,放進洗菜池,顧自清洗。

修祈站在島臺外,看著,不時皺眉是心在疼。

楚晃洗著洗著,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她不由得撇嘴,咬住嘴唇,想阻止,可眼淚還是接連不斷地掉下來。

修祈很心疼,走過去攥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腰後,抱緊了她。

楚晃抱著他的腰,慢慢哭出了聲。

她好難過,可能是因為那些視頻和照片,也可能是因為萬藍在修祈身後的樣子太小女人,還可能是修祈對她表心意期間,帶萬藍回過廣東。

他說帶她回去的,怎麽會是萬藍呢?

這是假新聞嗎?視頻是拼接的嗎?她不知道,她還沒機會當面問修祈,就算這時候回家,他也不見得回去了。

在得到真相之前,她不會根據這些言論、情形給修祈定罪,但她是人,她有情緒,她會難過。

她可以懂事,但此時她不願意了。

懂事就意味著妥協和失去,從小到大,她做了太多人眼中期待的自己,放棄了太多委屈、傾訴的權利。

她忍不住去想女人的這一生,想整個世間壓在女人身上的應該和不應該。

按道理說,她聰明有能力,但聰明有能力的女人在面對今日這樣的境況,就應該游刃有餘嗎?就應該從容不迫嗎?

聰明有能力的女人就被剝奪了難過的資格嗎?

那她們好委屈。

她哭到眼睛睜不開,修祈把她抱到沙發,蹲在她跟前,輕輕吻她的眼淚。

楚晃始終牽著他的手,她看著修祈疲憊的眼睛,有些蒼白的嘴唇,嘶啞著嗓子,輕輕說:“我很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知道嗎?”

修祈突然痛苦,覺得好疼,也很奇怪,怎麽聽她說話心會那麽疼?

修祈攥緊她的手,把她冰涼的雙腳也揣進懷裏,更抻來毯子蓋住她的腿。

楚晃說:“你不知道。修祈,我們是有差別的,你可以選擇我很多次,而我不是,我只會選擇你一次。你中途可以看別的風景,我不行,我看不到別的風景了。”

她說著話,眼睛還是紅紅的,語氣委委屈屈。

修祈只搖頭,沒說話。

他想讓她知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不會看別的風景了,他已經改了,但沒有,那樣好像在狡辯,畢竟現在上新聞的是他,讓她傷心的也是他。

楚晃看他搖頭,又想哭,她那麽喜歡他,她根本不忍心生他的氣,但她很委屈,她只能用雙手捧住他的臉:“我不會跟你分手,我知道這是一場陰謀,是張子蘊要搞你。

“但我想知道,萬藍真跟你回廣東了嗎?”

修祈說:“沒有,她自己跟去,又找人拍的。”

“好。”楚晃沒有猶豫:“我相信你。”

修祈更心疼她了,他不能要求她這麽寬容的。這樣的新聞出來,她不用那麽懂事的,她可以跟他鬧,她可以發火、發脾氣的……

他托住她的腰:“晃晃,你可以怪我,是我沒做好……”

楚晃又哭,眼淚又掉下來,一邊抹眼淚,一邊說:“我舍不得。”

修祈紅了眼,眼眶裏有亮光。

楚晃大拇指在他眼睛上輕輕擦過,輕輕說:“但我很難過,你得讓我難過,明天我會去跟元元姐住兩天,等我消化好了就回來了,好不好?”

修祈往前挪了下,搖了搖頭:“不好。”

楚晃說:“張子蘊對你下手,你要做的事情還多著,我不能控制情緒,會影響你的,所以我們分開住幾天,等我戰勝情緒了,等你理清楚思路了,你再接我回來。

“好不好?”

修祈不能再阻止了,她看起來意已決。

楚晃從沙發上下來,爬到他懷裏,在他胸膛蹭蹭:“你要快點來接我。”

修祈輕輕吻她的額頭:“嗯。”

夜尤其靜,浮躁覆雜的人性就顯得兵荒馬亂聲勢滔天了。

愛能不能像神話中那樣戰勝一切,不得而知,但愛裏一定有力量,有力量才能有戰勝一切的勇氣。

剛剛那幾分鐘裏,修祈被楚晃給予了無盡的力量。

他們會走得很遠,就像在聲勢滔天的人性混戰中,仍然獨善其身的夜晚那樣。

*

這麽緊要的時候,樊寧沒敢露面,也不敢在外頭聲張,回到家才給張子蘊打電話,質問他:“你搞什麽!不是說好了只讓修祈離開安徒生,離開辰光?你現在這做法,是要搞死他嗎?”

張子蘊那頭音樂聲很大,不是在另一個聲色之所,就是在家裏慶祝這場陰謀的圓滿。

樊寧更火大:“你耍我?”

張子蘊好像換到了較為安靜的空間,尾音有一些些若有似無的愉悅:“是你向我提供了修祈那麽多劈腿證據,我也提醒過你輿論是把雙刃劍,能不能用好要看天時地利人和,你不能因為結局超出你的期望就來找我的晦氣,顯得輸不起樊老師。”

“你沒說你搞那麽大,而且我說過,我只想讓他離開辰光,跟楚晃分開,最早是你告訴我曝光這些事會施壓辰光,辰光為了股票和企業聲譽會跟修祈割席!”

樊寧大喘氣:“我問你這對修祈個人的聲譽不會有影響嗎?

“你說不會。

“你說修祈經常因為私生活上新聞,司空見慣的事不會掀起什麽大的水花,你只是要用這件事逼宮辰光,以為你們後續合作規避風險為由,讓辰光方面罷免修祈的職務。

“你說修祈離開辰光還可以拍電影,對他不會有什麽影響。

“現在網上發酵那麽嚴重,劈腿成性、玩弄女性這些標簽給他貼上,比小芽那件事影響還大,小芽能翻身,修祈這邊這麽多指控,怎麽翻身!”

張子蘊聽不懂她的話一般:“開弓沒有回頭箭,奉勸樊老師,該明哲保身的時候不要猶豫,玩兒火會燒到自己的。”

樊寧沒他那麽無恥,也不是那麽膽小怕事的人:“你以為我能讓你得逞嗎?”

張子蘊應著聲:“嗯,嗯,差點忘了,樊老師是個癡情人。但你覺得,你的團隊能允許你飛蛾撲火嗎?樊老師,您身上可有不少待履行的合同呢。

“當然,你可以不拿你的前程當回事,就是賠唄,樊老師有的是錢,對吧?”

樊寧被他一句話戳到了心窩肺管子,這個人好陰險,她確實不能輕舉妄動,違約賠錢是小,如果合作品牌因為她的行為受到影響,她還得吃官司。

她煩的摁掉了電話,關了機。

她靠著墻,身子慢慢滑向地面,雙手捂住臉,眼淚濕滿手。

她好蠢啊,出道那麽多年了,所有人都說她聰明,她會演戲,她會營業,她人緣好,對粉絲好,怎麽突然那麽蠢了呢?

她為什麽要上趕著給別人遞刀啊?

她是愛修祈嗎?還是說只想讓修祈愛她呢?

從看到新聞的那一刻到現在,她有些醒悟了,有些明白先前萬藍對她說的話了。她就是喪失了理智,她就是被‘愛修祈’這件事沖昏了頭腦。

那現在該怎麽辦?還可以挽回嗎?

*

楚晃跟修祈聊過之後便沒有再提起這次事件,各自去洗了澡。

修祈洗完沒像往常一樣去畫畫,彈琴,直接回了房間。楚晃洗完做了一些護膚,後面也回了房間。

兩個人躺在床上,各不說話,想睡卻無心睡,就這樣硬撐到了天亮。

早上起來,楚晃給修祈打了一杯海鮮粥,在他的面包上塗滿花生醬。一宿沒睡,身子很乏,擰酸黃瓜的瓶蓋怎麽都擰不開。

她就要氣急敗壞的時候,剛洗完澡的修祈停下擦頭發的動作,放下毛巾,走過去,從她手裏把玻璃罐子拿了過來,輕輕一擰,開了。

他遞回給她,她盯著那瓶子看了幾秒才接手,拿筷子扒拉出幾片酸黃瓜,接著從樂扣碗裏夾出幾塊辣白菜,各放進兩只碟子裏。

金槍魚罐頭只要勾住拉環輕輕一掀就打開了,但今天的她好像運氣特別差,做了無數遍的工序竟然還是出錯了。

她把拉環扣掉了,便用罐頭刀開了口,誰知開蓋時被蓋子邊緣剌了手,血一下子湧出來沾滿手背。

修祈急慌慌地拿藥箱,給她處理傷口。

他很小心,先給她的傷口消毒,才清理手上的血汙,最後貼上枚創可貼。

創可貼上的圖案是哆啦A夢,她看著那只小藍貓張著大嘴做吃驚狀,看呆住了,心裏不知道開始想些什麽。

修祈把她從廚房拉出來,拉到餐桌前坐好,然後返回廚房繼續準備早餐。

這次換楚晃看著他動作。

他給她熱了牛奶,在她面包上塗上薄薄一層蘋果醬,等烤箱時間到,把烤好的牛肉用剪刀剪成條,放在面包上,接著是番茄片和圓生菜,最後再蓋上一塊面包,對角切成兩半,放到盤子裏,連同鹹菜碗一起端到餐桌上。

修祈再回到廚房時,豌豆和玉米煮好了,他把玉米切成兩半,豆子碾成豆泥,拿了椒鹽罐子和零卡糖。

還有煮雞蛋,有魷魚壽司,有麻花,有紫薯……

楚晃每次把廚房讓給修祈,他都會這樣,把餐桌擺得滿滿當當,生怕她吃不飽。

她久久不動,等修祈走到桌對面,放下挽起的襯衫邊,她突然起身,伸手拉住修祈的衣領,把他拉近自己,吻住他。

修祈顯然沒想到,但接受能力很強,做了個被動的角色,讓她吻了很久。

她會用力,也會放松,不時細細吮吸,偶爾熱情如火。她的信任,委屈,怨恨,不舍得,不甘心,不情願,都在這吻裏了。

結束後,修祈看著她,眼神已經和最開始調戲她時不一樣了。她太好了,他想好好愛她。

堅硬了那麽久的心就這樣一點一點被楚晃揉軟了啊。

叫人感慨,也過於幸運。

他活了那麽久,才知道喜歡一個人後是能被改變的,原先堅持的很多事都會因為愛她而妥協,愛她或許不是這一生做得最好的事,但一定是最對的。

*

楚晃沒讓修祈送,她怕他把她送到宋元英家門口,他舍不得了,她也舍不得了,那前邊下那麽大決心讓自己冷靜、那麽努力說服他,就沒有意義了。

宋元英在上海的房子一梯一戶,她聽到電梯聲便跑到了玄關,拉開了門,很激動地把楚晃拉進來,把她的旅行包接過來,給她拿拖鞋,一路拉到客廳。

楚晃剛想跟她說別忙活了,她已經把她親自做的牛肉幹、芒果幹,各種小零食拿了過來,還現磨現煮了一杯咖啡給她。

楚晃有些無奈,卻也因為情緒低落,沒有說話。

宋元英逼她:“如果你來我這兒住兩天,還是要蔫頭耷拉腦,讓我對著你這張傷心難過的臉,那你還是回家去吧。”

楚晃扯扯嘴角。

宋元英捏她的臉:“給我說話,有什麽說什麽,別憋在心裏邊。”

楚晃不好讓她擔心,就看了眼她準備的零食,說:“好多甜口。你別讓我在你這裏住幾天重好幾斤。”

宋元英把咖啡端過來,盤腿坐在圓幾旁,給她剝荔枝:“抗糖也不能一點糖不吃,你嘗嘗我這個芒果幹,我自己弄的,你姐夫說絕了。”

楚晃聽她提到陳槐序,朝房間四周圍張望了下:“你已經把姐夫趕走了?”

“不然呢?他不走,你會來嗎?”

楚晃有點不好意思:“感覺我像是拆散你們的那個惡人。”

宋元英笑了笑,說:“早看膩那張臉了,可算是有兩天不用看了,我巴不得呢。”

“姐夫聽見要傷心了。”

宋元英喝一口果汁,撇著嘴搖了下頭:“他?可得了吧。”

楚晃手托著腦袋,看著她:“怎麽?有故事嗎?”

宋元英呼口氣,感覺比這兩天的楚晃還無奈:“哪能叫故事,陳槐序給我頭上加點顏色是常規操作,結婚這麽多年我早習慣了。”

楚晃一時語結。

宋元英擺了下手,無奈之餘還有無所謂:“來聊聊你吧。”

楚晃知道她過來就免不了這個話題,宋元英也不是能忍住不問的性格,不托著下巴了,玩起手鏈上的戒指。

宋元英看到了新聞,身邊有朋友知道她和楚晃認識的,也來跟她八卦,問她知不知道楚晃和修祈的事,這次換她手托著下巴,“七問修祈,真的嗎?”

楚晃沒把這個當回事:“這個圈子隔三差五就來個幾問,沒什麽新意。”

“我是問你內容,我上次跟你說的,不要吃虧,你還記得嗎?”

楚晃說:“那七問不是新聞,是舊聞,只是有人把它們總結到了一起,再加上全網煽風,所以形成了現在這個修祈被全網討伐的局面。

“我跟修祈認識的時候就知道他人不老實,我也計較過,計較半天也還是愛上他了,等於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這件事出來,我唯一在意的是修祈跟我結婚後,有沒有帶別的女人回廣東。

“他說沒有。”

宋元英皺起眉,很不理解的樣子:“你信了?”

楚晃點頭。

“你這就信了?”

楚晃也不理解:“我為什麽不信?他是我丈夫,他愛我,對我好,我為什麽不信他,要信別人的話?”

宋元英想了一下,倒也是這個道理:“那你剛看到新聞時,就沒有懷疑過嗎?”

“懷疑了,所以我就問了。”

宋元英上次跟楚晃聊天,她還是聽比較多,今天剛跟她說了這麽兩句,她就覺得她有些變了,但再看她的眼睛,還是那樣。她說:“可男人天生會撒謊,你不能盲目相信。”

楚晃覺得不對:“沒有人天生會做什麽,男人跟男人不同,女人跟女人也不同。

“很多男人擅於撒謊,不代表男人都撒謊,很多女人擅於無理取鬧,不代表女人都無理取鬧。

“在修祈這件事上,我明知道是有人要算計他,我還要跟他鬧,我做不到。”

宋元英心疼她:“那你就接受了?”

楚晃搖頭:“沒有,不鬧不表示不難過,所以我來找你消化我的難過了啊。”

她傻傻地笑,眼睛亮亮的還跟小時候一樣,那個乖乖巧巧的樣子好像又出現了。

宋元英放松了表情,損她一句:“你才結婚幾天,已經總結出婚姻經驗了?”

楚晃這個做法不是跟婚姻鬥智鬥勇,是她覺得在這件事上,她應該這麽做:“我對婚姻的認識還很淺顯,也沒有經營之道,我只是作為楚晃,做了楚晃會做的事。”

宋元英也不說了,反正她已經有想法了,只要她不吃虧就行了:“我跟你說,我為什麽對男人沒那麽多信任,反覆提醒你長心眼。”

楚晃洗耳恭聽。

“我跟陳槐序剛結婚那一年,他玩兒一個軟件,就是社交的那種,跟一個做內衣的女人搞在了一起,睡了兩宿。”

楚晃有些驚訝,陳槐序看著不像那樣的人。

修祈那些事兒好歹有跡可循,他的眼神和動作總是給人一種無形撩的感覺。

而陳槐序的氣質就像搞學術的學問人一樣,只熱衷於學問,似乎多看女人一眼,都是在犯罪。

宋元英點了點頭,解答了她未說出口的疑惑:“是的,睡了兩宿。”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宋元英去冰箱拿了兩瓶啤酒,開了瓶,倒了兩杯,自己先喝了口:“他給我買了一瓶我一聞就會過敏的香水。”

楚晃看著她,又不知該說點什麽了。

宋元英說:“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麽他出軌了,我還沒跟他離婚?是不是因為資產問題?

“都不是,是我知道,換一個人也不會比他更好。

“你聽我這句肯定覺得我在受委屈。

“其實沒有,他找,我也找,他睡,我也睡,各玩兒各的唄。我們不會離婚最重要的原因是三觀合,我可以找到契合的炮友,但再找不到聊得來的人了。”

楚晃越聽越覺得,匪夷所思,她本來無心多說,不想把低落的情緒帶給宋元英,但對她的觀點不敢茍同,還是發表了想法:“那你們各在外邊有床伴,回到家還能沒負擔的聊天、開導對方,這樣的婚姻關系正常嗎?”

宋元英說:“你不理解我的樣子,就像我剛才也不理解你為什麽選擇相信修祈。也不是非要理解對吧?對錯這件事,好像對我們活這一生也沒什麽影響。

“很多人都在用錯誤的方式生活,也挺好。

“非要把大家硬擰回到所謂正確的道路嗎?

“沒必要的。

“有時候啊,走錯誤的路就像是不好的性格一樣,改不過來,而它對我們人生的影響也不是很大,既然這樣,管它幹嗎?”

楚晃搖頭:“不對,你有不好的性格,不應該是讓別人來接受這樣不好的性格。

“經常會聽到有人說,我脾氣不好,我就是這樣的脾氣,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拉倒。

“好像脾氣不好是件多了不起的事。

“沒有人一直容忍一個人的,父母都不會。

“我覺得應該是,我脾氣不好,對身邊人發火,這是我的缺點,我會盡量改正。”

楚晃邊想邊說,聲音厚重,沈穩緩慢:“我以前也覺得,我可以允許家裏人跟我發脾氣,把外部壓力發洩在家裏。

“因為在外面已經很委屈了,那就不要再在家裏邊忍氣吞聲了。

“但就在你說完那番話後,讓我覺得,我這個想法不對,家人沒有錯,家人不應該接受這樣的委屈。

“還有你讚成的各玩各的婚姻,我不讚成。

“但我不能深刻理解你的經歷,也不好指指點點,所以這裏我就不說。”

宋元英聽著她說話,歪著頭看著她,她有一張聰明的臉,性感嫵媚的人就會給人感覺很聰明,但她總是時不時流露純真的眼神……

宋元英一下子明白為什麽會覺得她變了,又覺得她沒變。

楚晃摸摸臉:“你看我幹什麽?”

宋元英說:“你小時有一點討好型人格,別人不喜歡的事你就不會做,所以每個人都說你乖。

“其實你一點也不乖,你只是太聰明了,你為你自己規避了很多麻煩。”

楚晃不置可否,眼看向芒果幹。

宋元英又說:“我記得我小時候總聽我媽跟我爸說,楚家阿姨覺得自己孩子資質太差,好像什麽都學不會,要比尋常人付出更多努力,這才勉強跟他們比肩。

“但其實,不會唱歌跳舞,跟資質有什麽關系?

“你不會唱歌跳舞,但你聰明啊,所以你才能考上洲大,所以你才能一路升職,不到三十歲年薪百萬。

“你走到現在,好像是因為你比別人更努力,其實不過是因為你比別人會裝乖。

“你一直很有能力。

“我剛才聽你說話,覺得你變了,因為小時候的你不會大方表達,你更願意聽。

“其實與其說變,不如說你是不再裝乖,你準備卸下偽裝,重新生活。

“可是晃晃,你做不到的。”

楚晃擡起頭來,看著她,很好奇為什麽做不到。

宋元英喝了口啤酒,說:“你那二十年是發生過的,是你的經歷,你的乖巧和循規蹈矩已經隨你那二十年的經歷,植入了你的骨髓裏。

“所以即便你要做坦誠的人,偶爾也還是會展露天真單純的一面。”

楚晃皺了下眉。

宋元英伸手撫平她的眉毛,說:“不聊這些亂七八糟的了,既然你聰明勁兒一直沒丟掉,那我願意相信你不是戀愛腦,是修祈真的讓你感覺到了被尊重。

“那我們來聊點正事兒吧。”

楚晃把她的手拉下來,兩只手握住:“什麽?”

宋元英說:“我老公有一個新的項目,建設偏遠地區,主要是關註青少年的受教育程度問題,以縮短三線開外城市青少年與一二線城市青少年的起跑線為目的去建設。”

“這麽大工程。”

宋元英說:“嗯,他在考察過程中認識了CCUC的高管。”

“CCUC?”

“嗯,CCUC對華朔天成的收購案一年前就已經完成了,改革結果並不理想,CCUC註入新的血液也沒挽救華朔天成蒸發的市值。我老公跟我說,他們聊天的時候聊到了你。他能跟我老公聊起你,必然是知道你跟我的關系,你覺得這是個什麽信號?”

楚晃已經懂她的意思了:“是想找我?”

“肯定是想通過我們探探你的口風。”宋元英喝口啤酒:“CCUC啊,我的建議是你可以考慮一下,反正已經介入資本角逐了,不如就去更大的舞臺施展一下拳腳。”

楚晃說:“如果是因為我成功公關了安徒生的危機,我要說一下,這個案子百分之七十的功勞在修祈。”

宋元英知道:“我老公跟我說了,現在各行業手裏傳閱的你這案子的PPT有說明這一點,說你在某種程度上借助了修祈的人脈。

“可是晃晃。

“修祈的人脈給到別人,別人還不知道怎麽用呢,過程相對結果,當然還是結果更能直觀地展現一個人的能力。

“反正是CCUC方面看上了你,決定權在於你。”

楚晃垂下眼簾,盯著圓幾反光面上的自己,沒回話。

宋元英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挪到楚晃跟前,握住她的胳膊,輕輕摩挲她的肌膚:“我要有你這份兒聰明才智,我可不會放棄任何一個高升的機會。”

楚晃沒應聲。

宋元英伸手給楚晃拿了一塊芒果幹:“我覺得楚家阿姨一直看不透你,是因為你跟她一模一樣,所以她在理解你時,本能地把你遺傳她的地方過濾掉了。”

楚晃不想吃,沒接。

宋元英硬要給她:“吃一塊。”

楚晃只要咬一口,這一口讓她的面部表情過於猙獰了,逗樂了宋元英:“怎麽吃個芒果這麽難受?很酸嗎?”

楚晃搖頭:“最近天熱多雨,我一直沒胃口。”

宋元英挑眉,開玩笑說:“懷孕了?”

她一句話,楚晃楞住了,半晌,擡起頭來,看著她,說:“好像,是遲了幾天。”

宋元英挑完眉,皺眉,眼睛瞪得圓圓的:“是遲了,還是,還沒來呢?”

“還沒來。”

宋元英湊近她的臉,小聲問:“最近做過嗎?沒戴套嗎?”

這個問題楚晃都羞於啟齒,哪是最近做過嗎?應該問,哪天沒做。修祈性欲旺盛,她好像被他勾引得也不是那種性冷淡的人了。

宋元英戳她胳膊:“跟我你還害臊?”

“不是,我們戴了。”楚晃的耳朵和額頭都紅透了。

宋元英關心之餘還有點八卦:“一直嗎?”

楚晃臉更紅了,躲開她的註視,轉移了話題:“你有那個試紙嗎?”

宋元英站起來,“應該還有。”說著去給楚晃找了。

楚晃覺得好丟臉,感覺要被宋元英笑很久了。

第一次試就是兩條杠,宋元英激動得跳起來,還罵了臟話:“這就,中獎了?這賤男人是欺負了我妹多少回?”

楚晃臉更紅了。

宋元英托著她的腰,慢慢把她扶到沙發坐下:“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動了,我動,吃什麽喝什麽吩咐我。”

楚晃不知道是哪次中的,但應該沒多久:“我手腳沒事啊。”

“剛開始兩個月很危險的,你有生孩子的經驗嗎?沒有就聽我安排。”

接下來,楚晃就看著宋元英忙前忙後,不知道忙點什麽,一會兒上網購物,一會兒又覺得網上的東西不好,說帶她去實體店買。

剛決定要去哪家實體店,想起來應該去醫院做個B超,又趕緊掛號。

楚晃來的時候就是晚上了,天剛黑,這會兒已經十點多,掛了幾家醫院終於掛到專家號。

剛閑下來三分鐘,她又一拍巴掌:“想吃宵夜嗎?”

楚晃搖頭,為了讓她停下來,說:“我困了,想睡了。”

“行,我去給你把那套待客的四件套扒下來,把我前幾天買得最貴的那套給你裝上。”宋元英說著走向客房。

楚晃拉住她的胳膊:“不用了。”

宋元英堅持:“你就在這好好坐著。”

楚晃被她摁到沙發上,重新坐好,看著她滿房間逛,沒有一點方向和規劃的樣子,她不由地搖頭輕笑,順便好奇,修祈知道了,也會這樣嗎?

她低頭看向肚子,把手放了上去。

最近她一直覺得胸部腫脹,小腹下沈似得難受,她以為是來月事前的征兆,因為這麽多年她都是這樣的,現在想想,好像有一點不一樣。

她好像也容易頭暈了,困,醒不來,沒什麽胃口,她傻傻地把這些反應當成陰雨天的傑作,還真是傻。

說來奇怪,她沒有什麽特別的感受,就覺得‘我竟然懷孕了?’‘我要生孩子了?’

呵,都是修祈那個混蛋幹的好事。

到底是哪枚套子漏了呢?是她用牙咬開袋子的那枚?

她想著想著竟然笑了起來。

明明這兩天那麽難過,怎麽知道自己懷孕了就笑了?她也不是很喜歡小孩,為什麽?

她不知道,她就是一想到她跟修祈要有孩子了,她就覺得好幸福,以後會有一個乖乖小小的寶寶,剛學會走路就晃晃悠悠地追著修祈,叫爸爸。

修祈可能不喜歡小孩子,他一天到晚全世界都欠他似的,他肯定不會耐下心來哄小孩子的。

他可能會弄哭他,又怕她罵他,惡人先告狀,說不賴他。

想到這裏,楚晃笑得更甜了。

她拿起手機,想給他發消息,打開微信,最近一條正好是修祈的消息,他最後一條消息是‘晚上睡覺要關空調。’

突然,她那點甜被這幾個字張著大嘴一口吞掉了,彎彎的眼睛恢覆成原樣,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怎麽辦,好想他。

他現在好難,她是不是應該陪在他身邊。

她打了兩個字,發過去,“老公。”

剛發過去,她又立刻撤回,把手機扔一邊,假裝剛才什麽也發生過,她沒想到兩個人有寶寶以後的生活,也沒有想起他。

宋元英從臥室出來看到眼睛微紅的楚晃,放下手裏的香臺,走過去,直問:“怎麽了?”

楚晃搖頭,沒說。

宋元英看到旁邊的手機:“又看熱搜了?”

楚晃擡起頭,皺眉問道:“熱搜怎麽了?”

宋元英下意識做了個抿嘴的動作。

楚晃拿起手機,修祈的名字正掛在熱搜,她做好心理準備點進去,剛看到遺照,宋元英就把她手機搶了回去:“別看了。”

楚晃已經看到了,他們給修祈P了遺照。

她開始傻傻地看著一個地方,不再有任何反應,巨大的難過在這時包裹著她,周圍空氣彌漫著難以掩蓋住的窒息感。

宋元英知道現在的她跟剛才不一樣,什麽都聽不進去,沒有車軲轆勸,只是領她去休息了。

為了讓她睡得好一點,宋元英還點了香。

楚晃情緒低落,睡不著,但香太助眠,她身子又太乏,像是有什麽在支配她快快入睡,她抵抗了一陣還是敗下陣來。

一夜無夢,卻不安眠。

*

修祈到盛辰光那兒時,淩晨三點半。

周嘉彥站在沙發前,端著酒杯,面無表情地看屏幕上播放的電影,看不出來有無投入進去。

李文孝坐在角落,保持著一個盡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姿勢。

盛辰光半趴在靠枕上刷手機,為受傷的腰部放松壓力。他腰傷很嚴重,忍痛開了一天會,本來只有休息時間,但因有話要對修祈說,就把三人喊了過來。

修祈進門他們三人未有反應,知道他最近水深火熱,都不知道該用什麽話開頭。

修祈把外套脫了,放在沙發,邊解袖扣,便走向籃球簍,拿了只籃球,走到臺球桌後,伸手一拋,進了一個三分球。

周嘉彥把酒杯放下,走過去,靠在臺球桌前,看著他:“去哪兒了?來這麽晚。”

修祈沒答,繼續投球。

“我上午聽到圖特那邊兒的信兒,說《遙遙》這項目要跟你簽對賭,張子蘊那邊也放消息出來了,他要行使合同裏附加條款的權利。”

修祈投了幾個球,出汗了,額頭細細的一層。

周嘉彥又說:“鞠茂川這是被張子蘊忽悠傻了,怕你這次起不來了,在你身上花的錢打了水漂兒。”

盛辰光托著腰拿著靠墊慢慢走過來,坐在椅子上,腰後墊好靠墊,說:“他們這麽一搞,那些散戶心裏都沒底了。”

周嘉彥點頭:“你這事兒如果不能盡快得到解決,最後被停,開機延期,對整個劇組的傷害無疑是巨大的。張子蘊這孫子讓他們公司一個基層爆料,說他們只跟你簽了包賠損失條款,但這個只針對劣跡藝人。”

盛辰光罵了一句:“都是陰險家就他愛裝白蓮花。”

周嘉彥嘆氣:“沒辦法,他已經對外散布《遙遙》導演惡性事件導致他賠了多少錢了。安徒生那小孩兒出事前沒有合同在身上,所以不存在違約情況,楚晃公關的漂亮還讓他因禍得福了。老四這事兒不一樣,《遙遙》萬事俱備,就等開機了。”

修祈好像沒在聽他們說話,他打球打得專註。

周嘉彥雙手撐在臺球桌:“你出事兒,影響確實太大。”

盛辰光說:“那也怪不著他,從張子蘊組局帶那什麽,姓萬的那女的開始,然後就是‘七問修祈’,再到各個女主角的上場,全網聯動,最後是張子蘊和圖特輪流落井下石,誰敢說這一切不是事先計劃好的?”

“是,是計劃好的,但不是暫時沒辦法嗎?圖特這一回突然反水夠惡心的。不過也沒辦法,利益和友誼,誰選友誼?他跟張子蘊後續應該還有合作,為了修祈跟張子蘊對立他一定會被業內說是傻逼。”周嘉彥越說越頭疼,對這局面頗為無奈。

盛辰光接上:“張子蘊這是打著寧為玉碎的算盤,老四這棵搖錢樹他自己不能掌控就幹脆砍了它。”

“不是砍,他是連根拔,他要把過錯都歸到老四身上,想在大眾面前升堂幫他挽回損失。”周嘉彥捏著眉心說。

盛辰光也頭疼,他不明白:“所以老四你怎麽得罪張子蘊了?”

周嘉彥沒盛辰光日理萬機,有時間關註八卦,解答道:“我猜還是張子蘊把樊寧弄到安徒生那事,老四那狗脾氣估計沒給他好臉。”

一句也就夠了,盛辰光明白了:“那沒辦法。”

修祈好像沒有聽他們說話,但後邊的球都不容易進了,他已經兩天多沒睡覺了,他很累,但比起疲憊,他更疼。

心疼。

他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那些骯臟的過去還是被添油加醋地吹進楚晃的耳朵。

他傷了她的心。

她哭的時候,捧著他的臉說不分手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不是個男人,他應該保護她的,他沒有做到。

他越想這些事,越投不進,越投不進,越急,最後幾大步邁上前,躍起扣籃。因為太近了,扣球時胳膊被壞了的籃球框剌了胳膊,小臂內側頓時顯現出觸目驚心的一條口子,血瞬間流出,染紅白襯衫。

“操!”周嘉彥和盛辰光嚇傻了,趕緊沖到他跟前,擡起他胳膊。

盛辰光腰疼也顧不上了,扭頭對李文孝大喊:“叫車!上醫院!不不,先打客房服務,讓他們送冰塊、藥箱上來!”

李文孝蹭得一聲站起來,看到修祈那邊流了那麽多血眉頭鎖得很緊:“馬上!”

周嘉彥拿紙給修祈裹住胳膊,罵道:“你他媽是傻逼嗎?”

修祈沒有反應,好像傷的不是他胳膊。

盛辰光也沒給修祈好臉:“這就慫了?你老大我還沒說話呢,什麽圖特張子蘊算個屁?”

周嘉彥火很大:“我就問你至於嗎?就算那逼組合拳有點猛,老二一個打真拳的給你坐鎮你還沒安全感嗎?你實在氣不過我們給你把那逼綁了讓你出出氣不行?非糟踐你自個兒。就他媽沒聽說過別人犯賤懲罰自個兒的。”

盛辰光一手扶他,一手扶腰,覺得不行:“還是得先上醫院,我叫司機上來。”

這時,李文孝抱著冰袋和藥箱回來了。

周嘉彥要給修祈處理傷口,被修祈抽回胳膊。

修祈推開他們,平靜地走到臺球桌前,沒拿冰袋,沒開藥箱,而是拿起毛巾,擦了擦沾到血的戒指,擦得一點血汙都沒有了。

盛辰光和周嘉彥相視一眼,已然明了,修祈的失魂落魄不是為他自己,是為楚晃。

修祈知道他們叫他過來是想幫他理理思路,好精準反擊,所以無論他多難過,也還是沒辜負兄弟們的好意,來了。

但一個小時候就壞事做盡不擇手段的人,怎麽可能這點事都處理不了。

他歪著頭,表情冷漠地擦著戒指,周身透出一股陰毒氣息,但很奇怪,他的眼神很溫柔,他並不隱瞞,他愛楚晃。

修祈什麽也沒說,盛辰光和周嘉彥卻知道了,張子蘊不會是他的對手。

遇事從容,心志堅定,判斷準確,執行力強,就算身處低谷,也能翻身稱王。

是修祈沒錯了。

他們關心則亂,忘記了,修祈是怎麽從身無分文走到他們面前跟他們成為兄弟的。

*

早上,楚晃醒來,宋元英已經做好早餐,還是嚴格按照孕婦菜譜做的。

洗漱完的楚晃站在餐桌前,她看著不太自然的宋元英,再看一眼桌上她的手機,問道:“又有新聞了嗎?”

宋元英說:“昨天你睡著之後,修祈來了,我跟他說你睡了,他就沒上來,在樓下車裏抽了一個小時煙。”

楚晃像是麻木了,沒反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裏已經絞成什麽樣。

宋元英又說:“再就是叔叔給你打電話了,問你什麽時候回,他跟阿姨在你那兒。”

楚晃拿起手機,果然有楚父的電話,她顧不上吃早餐了,跟宋元英說:“我爸媽來了我得回去一趟,然後我自己去醫院吧。”

宋元英跟著她走到門口:“我陪你吧,反正我也沒事做。”

“在你這兒睡了一晚我好多了,不用擔心。”

宋元英不能不擔心,昨晚因為她沒管理好表情,讓楚晃知道了熱搜上那些汙七八糟的事,她已經很愧疚了:“不行,我要陪你去醫院。”

楚晃沒再拒絕,“那我去時候打給你。”

“嗯。”

從宋元英家離開,楚晃就回了自己家。

開車前她看了看手機,沒有修祈的消息。至於熱搜,她不想打開。

上一個因為男女關系混亂被全網抵制的藝人,到現在都沒再露面,任何風吹草動都能激起全民辱罵。

‘玩弄女性’這個標簽甭管真假,都能褪人一層皮。

站在那些女人的角度,修祈確實不能原諒,但據她從一些碎片信息裏了解到的,各路不明水軍下場,應該是不止一方資本渾水摸魚的結果。

這說明,那些黑料的真實性有待考證。

她現在還沒想好要不要插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不帶感情插手。

網上有很多‘善意提醒’她的,內容一直在一個圈子裏打轉。

基本是說修祈這種男人,改不了的,什麽有一次就有無數次,現在還沒拋棄她,完全是新鮮勁兒還沒過,等他膩了,她的下場不會比以前那些女人更好。

替她焦慮時過於真摯,甚至引起身邊人動搖,開始提醒她要擦亮眼睛。

可是兩個人的愛情,為什麽要聽第三個人在說什麽?

網友又不認識修祈,跟修祈結婚的是她,過日子的是她,他一直疼她,愛她,她為什麽要因為別人幾句話就懷疑他?

她早說過,她愛得起,修祈真敢拋棄她,她也真敢離婚,讓他哪兒來的滾哪兒去。

她雖愛他,卻不是無腦愛,愛跟理智在她身上是並存的,她嘴上怨他那麽多女人,但自他們相愛以來,她能感覺到他對感情、對她的誠意。

比起相信人雲亦雲的網友,她更相信這麽長時間相處後她自己的判斷。

當然,無論她多麽信任修祈,她都需要他來告訴她,她的信任是對的。

他一定要帶她回廣東,她一定要跟他去廣東,他一定要告訴她過去的事,她一定要親口聽到他講他過去的事。

她一路思緒亂飛,渾然不覺車也開得飛快,到家才發現僅用了半小時。

她進門先脫鞋,弓著腰朝裏張望,楚父在廚房做飯,楚母在客廳看電視,老掉牙的苦情戲,正演到矛盾爆發點,女主角和男主角相擁哭泣。

她看了一眼楚母的表情,她倒是反應平淡。

楚父聽到動靜,先從廚房出來:“回來啦?”

楚晃看楚母不想搭理她,也沒跟她打招呼,進了廚房,挽袖子:“吃什麽?我來幫您。”

楚父忙說:“不用,你去陪你媽說說話吧。”

楚晃拿起一把豆角:“她不是很想跟我說話,我不自討沒趣了。”

楚父從她手裏把豆角拿回來:“聽話!去!你媽很惦記你的,看見你上電視都不換臺。”

“電視?”

“你不是走那個紅毯了嗎?你跟小祈。”

楚晃知道了:“你們過來是因為這個,幹嗎跑一趟呢,打個電話就行了啊。你們又不習慣這邊的氣候。”

楚父一笑眼角的皺紋又長又深,一直延伸到鬢角的幾根白絲。

楚晃恍然發現,他父親已經那麽老了。

楚父拉著她的手腕,語重心長地說:“聽爸爸話,去跟你媽聊聊天,她很想你。”

楚晃還沈浸在楚父一夜之間變老的感嘆中,沒顧上拒絕,被推出了廚房。等她反應過來,她已經不好再回去了,只好尷尬地轉過身,邊把挽起的袖子放下,邊叫了聲:“媽。”

楚母沒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

楚晃習慣了,回房間把自己杯子拿了出來,倒了點水喝。

楚母這時候問她:“晚上去哪兒了?”

楚晃放下水杯,沒轉身,背朝著楚母說:“元元姐那兒。”

“你跟誰學得夜不歸宿?”

楚晃閉了下眼,轉過身來:“我不是三歲也不是五歲了,我已經結婚了,夜不歸宿這個詞不適合我了,就算要用在我身上,也該是我丈夫來說。”

楚母聞言站了起來,眼睛紅紅的,但很明顯不是難過,是生氣:“你現在張嘴閉嘴你丈夫了,要離婚的不是你嗎?說是被我逼得不是你嗎?我多可惡啊,我逼我親生女兒嫁給她不喜歡的人。”

楚晃頭很疼:“媽,我最近很累,我不想跟您吵。這件事我只說一次,那時候您確實逼我了,雖然我跟修祈結婚有我昏頭的成分,但我想止損的時候您沒同意。

“您忘了您的基因論了嗎?

“修祈這麽好的基因,可以彌補您生了個殘次品女兒的遺憾,您忘了嗎?”

楚母聽著楚晃的話,身形微晃,差點摔倒,指著她,沈聲道:“你怨我?”

楚晃搖頭:“我不怨您,我只是想讓您知道,即便是我愛上了修祈,您當初促成我和修祈的決定還是做錯了。

“不能因為我恰好愛上他,您當初那些傷人的話就變得順理成章了。

“他們都說我跟您像,其實不像。

“無論我將來的孩子像誰多一點,聰明還是呆笨,漂亮或是普通,我都會愛他,我不會讓他像我一樣,披著虛假的人格漸漸長大。”

楚母開始大口喘氣,逐漸喘不過來氣,眼睛也越來越紅,“你就是這麽理解的?”

楚晃不明白都到這時候了,還聊這樣的話題有什麽意義:“我不會跟修祈離婚了,您也終將擁有一個有修祈基因的外孫,不是皆大歡喜嗎?我不願說這些可能會傷人的話,所以懇請您不要逼我。”

楚母三幾步邁到楚晃跟前,揚起手來。

楚晃擡頭,伸臉,給她打。

楚母巴掌揚了半天,嘴唇和胳膊一直在抖,終究沒落下來,轉手抄起她的水杯,啪地一聲摔碎在地上,沖楚晃喊:“我逼你學習?逼你努力?

“我不逼你你能上實驗班?你不上實驗班你能有好的學習環境?你考洲大是因為你學習好,你學習好是因為我沒有一刻放棄過你!

“你現在考上洲大了,到大公司上班了,年薪百萬了,你開始怪我逼你了!”

楚父聽見動靜趕緊出來,看到楚母和楚晃紅著臉爭執,沒管楚晃,小跑到楚母跟前,攙住她胳膊:“不待了,我們這就走,你不要動氣,我不做飯了,我們走。”

楚晃那邊修祈出事,她還懷孕,她很難過,很疲憊,眼睛一直是閉上就睜不開的狀態,她不明白為什麽她母親要過來雪上加霜。

她站在餐桌前,眼睛也不知道是在什麽時候蒙了一層霧。

她不想說自己委屈,但真的很委屈,為什麽要讓她知道,她母親不愛她呢?

楚母推開楚父,繼續說:“你資質差要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這道理有問題?你努力背書、算題的時候,我在幹什麽?我去玩了?去睡覺了?

“你熬夜到幾點,我就熬夜到幾點。

“你說我註重基因,我那麽註重基因,我為什麽不跟你爸離婚,我當年是找不到第二個男人了嗎?我生不出第二個孩子嗎?

“我把半輩子耗在你身上,就因為我讓你嫁給修祈,我說他基因好,你就告訴我你從小到大的聽話都是裝的,你心裏邊早就恨透了我是嗎?”

楚母顫音越來越多:“我把你培養得太聽話,所以從小誰的話你都聽,隨便來個壞心眼兒的裝成問路的都能把你騙走。

“你長大後喜歡的那些小男孩,哪個不是油嘴滑舌沒點本事全靠你照顧?

“我生個閨女就是為了照顧別人的?

“我看修祈不錯,我覺得他能照顧你,我讓你們結婚怎麽了?他基因好不是事實?我說事實你接受不了又為什麽要愛上他?

“你對我逼你結婚耿耿於懷,那我不逼你結婚,你就走了,你就出國了,你還會回來嗎?

“楚晃!我問你!你還回來嗎!”

楚晃一下楞住,大腦一片空白。

楚母往前走了兩步,她看起來比楚晃還無力。她怎麽走路都走不穩了呢?

楚晃只看到楚父的白發,其實楚母臉上的皺紋也多了,肩膀又窄了一圈,距離上次見面還沒幾天,怎麽會瘦成這樣?

到這種時候,要強如楚母也不掉一滴眼淚,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走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你事業有成,你資產過億,你會做飯嗎?你想吃的那些你會嗎?

“你知道紅黴素和維生素不能一起用嗎?你知道你那個破體質到了我這個歲數就會怕冷怕熱,陰雨天就動彈不了嗎……”

楚晃有些心堵,她從未聽楚母說過這些話。

楚母最後一句話是指著楚晃說出來的:“我告訴你楚晃……

“……你媽活了半輩子,就是比你眼光好……

“你不服氣就別在這時候告訴我你愛上修祈了,你能做到嗎……”

她放下手來,聲音抖得更厲害,“你好好想想是我逼你,還是你長大以後對我一直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態度!

“你好好想想!你媽我欠你嗎?”

楚母話到後來像是吊著的一口氣散了,說完這一句,她如釋重負,臉色一下難看起來,腿也一下站不住了,整個人朝後摔倒。

楚父及時托住她的腰,她緩過勁兒來,看了楚父一眼:“我們走……”

楚晃也在楚母摔倒的第一時間伸出手去,只是沒楚父離得近,沒他及時。她覺出不對勁了,拉住楚母的手,問楚父:“我媽怎麽了?”

楚父亦是一副倦容,欲言又止後拿開她的手:“我們就是來看看你,看到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楚晃不信,看了看已經累到說不出話的楚母,她才五十歲,她不可能幾天不見就這麽憔悴的,她不信他們只是來看看她。

她搖著頭慢慢後退,轉身跑到玄關櫃子前,拉開楚父的包,在楚父趕來阻止時看到了病歷本,她眼前一黑。

她扶住櫃子,匆忙翻開,這時候眼淚已經不受她的控制了。

看到乳腺兩個字的時候,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仿佛在一瞬間羸弱,風不來都墜落了。

她擡起頭來時,淚流滿面:“怎麽回事……”

楚父低下頭,神情痛苦。

“這是什麽意思!什麽時候!你們還想瞞我多久!”楚晃的嘴唇幹巴巴的,她一大聲吼,下唇直接被扯開個口子。

楚父正不知怎麽跟她解釋,楚母已經疼得身子彎了幾個彎,慢慢滑向地面。

楚晃和楚父幾乎是同時沖到楚母跟前,楚父把楚母背起來,楚晃幫忙扶著,急匆匆地跑向門口。

楚父把楚母抱上車,楚晃想讓楚父開車,她在後座摟著楚母,楚父沒同意:“還是你開車吧,你媽太較勁了,我怕她半路鬧。”

楚晃想爭取,最後卻沒爭取,聽從了楚父的安排。

她一路疾馳,期間懦弱到不敢從車前鏡看楚母蒼白的臉。她剛才是在幹什麽啊?為什麽要說傷人的話呢?

她怎麽跟宋元英說的?

對家人的包容呢?她在幹什麽?

宋元英剖析她母親的話她不是也在心裏認可了嗎?

怎麽就忘記了呢?

母親哪裏對不起她呢?

她一邊開車,一邊抹眼淚,方向盤上濕漉漉一片。

楚父摟著楚母,看著楚晃,心疼妻子,也心疼女兒。是人到中年,萬事變難了,還是他變老了,不能像以前那樣游刃有餘地應對災難了?

不知道。

他只希望他這個小小家庭平平安安,妻子女兒平平安安,哪怕她們吵吵鬧鬧呢?

*

醫院的走廊不太安靜,楚晃站在月光和燈影之中,白裙子裙擺舞動,卻沒有人感覺到風,但知道她很冷,因為她面目猩紅。

醫生給楚母吊水止疼,藥輸入大半時,她抵抗不住藥勁兒,睡去了。

楚父在病房陪她,楚晃隨醫生出來問了問楚母的情況,才知道楚母已經做過幾輪檢查了。

醫生離開很久,她始終站在門口不動,她不能消化,她父母來上海是為了給母親看病,上次見面後就一直沒有離開,而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在幹什麽啊?

她慢慢靠到墻上,眼光放平看著對面窗,頭發淩亂,發梢沒有方向,心裏亂又疼。

有什麽意義?跟親生母親分個輸贏,爭個對錯有什麽意義呢?誰會給她頒獎嗎?就算是母親錯了,又能怎麽樣呢?二十幾年她其實活得很好不是嗎?

她幹嗎呢?

她就這樣在走廊站了很久,病患、家屬、醫護來來往往,偶爾有人註目,眼神就好像在說,這麽好看的姑娘,為什麽哭成這樣?

楚父見楚母睡踏實了,出來叫楚晃。

楚晃別開臉,不想讓楚父看到她的狼狽,那種油然而生的責任感逼迫她只能展現出堅強。

楚父看到了她眼角一抹紅,什麽也沒說。

楚晃不敢看楚母,走到窗前站住,盯著瓷磚地一言不發。

楚父給她倒了杯水,坐到陪護床上,拿了一袋子核桃到腿上,怕開核桃器動靜太大便用手捏,捏開一顆,把核桃仁倒在手上,吹掉碎渣,然後放在進罐頭蓋子裏。

楚晃眼看著他的手心捏了兩顆就已經通紅不能看了,走過去從他手裏把核桃袋子接過來,拿著開核桃器到病房外,開了半袋。

她把核桃仁和開核桃器放在桌上,給楚父見底的水杯添了水。

楚父看著楚晃小心翼翼的樣子,想跟她說,她母親其實很愛她,就是長了張惡毒的嘴,但不知道該怎麽說。

他一直是做得多,說得少,他不清楚什麽樣的表達才不會搞砸,猶豫再三還是沒說話。

楚晃知道楚母的病不嚴重,做完手術好好休養便能無礙,但畢竟是不小的手術,加上她前邊說了不少混賬話,不知有沒有影響到楚母的病情,也就格外擔心。

楚父在兩人相對沈默了半小時後,說:“別擔心,你媽命硬,而且給你媽做手術的是位主任醫師,聽說這位主任醫術很高明,我也在網上查了,這個病是可以治愈的。”

楚晃靠在窗前看著自己的腳,靜靜聽著,不說話。

楚父看楚晃一直不在狀態,心疼得慌:“晃晃,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

楚晃數秒後才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是想起來,我好像沒為我媽做過什麽。”

楚父聞言還是沒忍住,說:“晃晃,當媽的不會計較你為她做過什麽,甭管她多嘴硬,她都不會計較。

“在你很小的時候,還不會說話只會哭不讓我們睡覺的時候,她就在愛你了。”

楚晃鼻尖很酸,咬了下嘴唇逼自己忍住,不要哭。

楚父一口氣嘆出顫音:“爸爸沒用,她對你嚴苛的時候,我沒有為你說話,你心裏那麽多委屈,我也只會讓你原諒她。

“因為你媽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我卻用你拴住了她,我一直在虧欠她。”

楚晃不怨的,她是在裝乖,長大後是喜歡跟楚母偶爾拌一句嘴,巴不得讓楚母知道她翅膀硬了……

但她還是會想家,會想媽媽,知道楚母生病時她的心還是像被刀剜一樣疼。

她不忍了,就讓楚父看到她的眼淚:“爸,一家人沒有委屈不委屈的,吵架的時候會口不擇言,但我心裏不是這麽想的,我知道我媽也是。

“她說得對,她沒有對不起我。

“我現在的一點優秀,都因為她沒放棄我。

“爸,我媽那句是說給我,也是說給你的。她當年或許是有更好的選擇,但她還是留下來了。

“而她從來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所以我們不要懷疑,她留下來一定是因為愛我們。”

楚父老眼紅腫,淚眼模糊,拿手掌抹了又抹。他不是帥氣的,但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楚母哪裏都好看,只有眼睛狹長,所以看起來很兇。

楚晃會長,隨了楚母的五官,唯獨長了楚父的眼睛。

楚母在這時醒了,動了動胳膊,抻到了輸液管,楚晃立刻上前,扶住楚母的胳膊。

楚母沒有躲,也沒有把臉別開,但也沒有握住楚晃的手。可是楚晃還是感覺到了楚母在服軟。她就是這樣的,低頭也跟別人的低頭不一樣。

楚晃蹲在床前,輕聲叫她:“媽。”

楚母沒答應。

楚父怕母女倆又吵起來,打算把楚晃支出去:“晃晃你去叫護士,就說病人醒了,看看怎麽說。”

楚晃正要起身,楚母說:“你怎麽沒去上班?”

楚母說話,就是不別扭了。楚晃又蹲下來,幫楚母把手放進被子裏,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微笑著說:“今天周末。”

楚父放下心來,不知為什麽也覺得有些欣慰。

楚母看著楚晃的下巴頦,還是那個兇兇的語氣:“你最近沒吃飯?”

楚晃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胃口不好。”

楚父急了:“怎麽會胃口不太好?生病了嗎?看醫生了嗎?”

楚晃低下頭,小聲說:“懷孕了。”

她說完,病房寂靜一片,半晌,楚父驚呼起來,拍著巴掌:“竟然是!竟然是懷孕了!啊!哈哈好啊!好啊!小祈呢?他知道了嗎?他怎麽都不在家陪你呢!”

楚母的眼睛也在發光,還不易察覺地彎了唇角。

楚晃抿了下唇角,更不好意思了:“我,我還沒告訴他,他最近事多。”

“那也得讓他知道!我去給他打電話!”楚父高興得什麽都忘了,到處找手機:“我手機放哪兒了!”

楚母罵他:“生孩子不遭罪嗎?你還這麽高興?”

楚父被楚母這麽一提醒,情緒一下子低落,慢慢吞吞地坐了回去,喃喃自語:“是啊,生孩子多遭罪,修祈那個混蛋東西,膽敢讓你遭這份兒罪!”

楚晃握住楚母的手,跟他們說:“我之前沒想要孩子,但,他來了,我就想把他生下來,我也想知道,我能做一個什麽樣的媽媽……”

她說話時很溫柔,能看出來她對這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充滿期待。

楚父說:“你們這一代好像都不喜歡孩子。”

楚晃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我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生養一個孩子會耽誤太多實現自我各方面價值的時間。”

“那你……”

“我也要實現自我價值,但我也想留下他。我那時候不想生孩子沒有錯,現在我想要他也沒有錯。或許將來我無法平衡寶寶和事業,但那是未來的事,或許我都活不到未來,那想那麽多未來幹什麽?”楚晃淡淡地說。

楚父理解不了她們年輕人的想法,不說了,但不喜歡她其中一句話:“什麽活不到未來!瞎說!”

楚晃笑了下接受了批評。

楚母幹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讓你爸留在上海照顧你。”

楚晃搖頭,笑著說:“我爸應該照顧您,我也有老公的。”

楚父哼一聲,一會兒看得上修祈,一會兒看不上修祈,矛盾的不行:“他會照顧什麽?長得俊的男的都不會照顧人。”

楚晃笑,一個‘哦’字八個轉音:“可我怎麽覺得我媽是顏控呢?您是不是太妄自菲薄了?我媽真不是看上你那雙多情的眼了嗎?”

楚母把手抽回去,看著兇,語氣卻很柔和:“胡說八道。”

楚父轟她:“去去去,去叫護士!”

楚晃給他們夫妻二人空間,順勢出了病房。

只剩下兩夫妻,病房又安靜了下來,許久,楚父才問:“喝水嗎?”

“嗯。”

楚父轉身倒水。

楚母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說:“你之前說照相,等我做完手術我們就去。”

楚父突然停住。

楚母又說:“當年我剛懷晃晃,我爸就給我找了北京的工作,但我沒去。”

楚父的肩膀開始輕微抖動起來,正面已經被眼淚鋪滿一張臉。

楚母不是軟性格的人,這樣的話一輩子沒說過,只是剛剛提前醒來,聽著丈夫和女兒說愛她,不怨她,為她解釋,再硬的人也柔軟了。

想想自己為什麽要在手術前去找楚晃,不就是看到她上電視,想她了嗎?想那個不讓她省心的女兒。

只不過她嘴硬,見到她就一百個不滿意,就想要跟她吵。

這無非是她不願意承認,她的乖乖女兒晃晃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了,不用她管束了,她心裏不舒服……

也或許是這一場病來得猝不及防,擊潰了她堅不可摧的信念堡壘。讓她知道,多麽要強的信念在‘好好活著’面前都卑微得不著蹤影。

人不生病,就總不服輸,當感受過生命的脆弱,過去計較的事就都變得沒那麽值得計較了。

總之,她的外強中幹越來越明顯,直到今天跟楚晃大吵一架,她終於承認了。

就這樣吧,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楚父倒完水,抹掉眼淚,轉過身來,笑著對楚母說:“等你好了我們就去照相。”

*

楚母的手術安排在周二,修祈周日就出差拍攝地,去考察環境了。

他走時給楚晃發了微信,楚晃第二天看到回了一個‘好’。

‘路上註意安全’六個字,打打刪刪,她猶豫時喜歡咬手指,這一回手指都被咬破了,還是沒決定發還是不發。

當時楚父叫了她一聲,讓她去樓下拿個外賣,她擡頭答應,匆匆刪了這六個字,打過去一句‘記得想我’。

她回來再看手機,修祈已經回過來:“不記得,你要天天提醒我。”

楚晃看著消息笑起來,有那麽一瞬忘記現在網上還在P他的遺照,罵他的詞條也沒有一天從高位熱搜上下來。

最近的輿論內容甚至向他身世方面延伸了,開始造謠式抹黑,似乎不在這一次踩死修祈以後就沒機會了。

看得出幕後人其心之歹毒。

楚母的手術很成功,醫生說一星期左右就可以出院回家裏休養了。

《遙遙》開機在即,公司一堆事兒,楚晃要處理,還有竇盾和擎天國際的輿論戰要打,但又不能把楚母這邊晾著,自己的母親肯定是最大的,就只能白天上班,晚上替楚父的班照顧楚母。

她不嫌累,就怕修祈那邊驚現不好的消息。

楚母情況好轉後,楚晃掛了產科的號,做了檢查,聽醫生囑咐了很多註意事項。她答應宋元英產檢要告訴她,所以檢查完給她打了電話。

宋元英把她一頓罵,說她瞞得嚴實,檢查完才說。

楚晃跟宋元英說給她買條裙子賠罪。

宋元英急了,死活不讓買,楚晃那麽聰明,當下便知道網上又出事兒了。

她打開微博,果然看到‘修祈素人前女友自殺未遂’幾字掛在熱搜榜首。

她點進去就看到二十多億的閱讀量,討論量持續飆升,全都在辱罵修祈,罵得好難聽。

但凡有人為修祈說話,或是問前女友不是沒事嗎?就會被圍攻,被罵殺人犯粉。

還有‘正義人士’問:“自殺未遂就不算自殺了嗎?自殺未遂修祈對人家造成的傷害就能抹去了嗎?”

若有人質疑:“為什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自殺,真的不是蹭熱度嗎?還是陰謀?”

同樣被會‘正義人士’們攻擊,被扣上‘支持殺人犯’的帽子。

修祈在網上的處境更差了。

楚晃不想看了,要關掉時,微信彈出消息,助理告訴她,修祈出差回來了,現在被堵在機場。

她心裏一沈,回過去:“被誰?”

“說是媒體,但他們太激進了,看著像被人雇去搞事的。楚總,我們要不要出個聲明?現在網上……”

楚晃沒看完消息,邊往外走邊把檢查單折疊裝進包裏,開車上路後才給楚父打電話說有事兒要去解決。

楚父沒問是什麽事,就囑咐了句路上小心。

這邊電話剛斷,宋元英打來提醒楚晃:“你註意肚子。”

楚晃心裏很慌,心跳很快,不由得開快了速度,急中敷衍宋元英一句:“沒事。”

“什麽沒事,你這是頭胎,別作。你那個老公渾身是能耐,沒問題的。”

“是嗎?”

楚晃不知這兩個字是問宋元英,還是問自己。她是相信修祈,但她作為他的妻子不能一句‘我相信你’就讓他一個人去面對千軍萬馬。

她第一次覺得‘我相信你可以’是一個天大的笑話,是逃避責任最狡猾的措辭。

她趕到機場外,巨大人群在她面前砌成一道結實的人形圍墻,她看不到修祈,但她聽到了他們的罵聲,罵的是賤男人修祈全家死絕。

保鏢很多,警務人員也很多,但架不住鬧事的人更多,所以疏通起來有些困難。

楚晃向四周圍看,有對情侶從出站口走來,女方手裏拿著一捧鮮花,她走過去,禮貌詢問男方:“您好,請問您的花是在哪兒買的?”

問到後,楚晃跑去買了一捧玫瑰,回來時放慢腳步,喘了幾口氣,眼看著人群,手解開手鏈,把手鏈上的戒指取下,戴在無名指上,給人群拍了幾張照片發給助理,然後打過去:“等下我彈你語音你直接掛斷,然後按我說的做。”

助理那邊應聲,她掛了電話,擠進人群。

“各位讓一讓,我是安徒生的工作人員。”

安徒生三個字果然好用,鬧事人群給楚晃讓開了一條路,當然,他們不是善良,是要把她圈進去一起罵。

修祈看起來很累,但依然沒把這些人當回事,在身強體壯的保鏢保護下,倒是沒有被碰到一毫。

看到楚晃後,他沒那麽無所謂了,神情逐漸緊張起來,擔憂都寫在臉上。

楚晃被推來搡去,越往裏越艱難。

修祈見狀果斷地躲開保鏢的圍護,沖進人群攬住楚晃。

保鏢也擁上去,幫他們隔開人墻。

就這麽幾分鐘,場面更混亂了,在保鏢身後的一小點空間裏,修祈皺著眉問:“你來幹什麽?”說話時還不忘給她弄頭發。

楚晃用戴著戒指的手把玫瑰送給他,仰起頭,笑著說:“接你回家。”

人形墻漸漸停止了喧嘩。

他們認識楚晃,也知她手上那枚戒指跟修祈手上那枚是一對。

修祈皺眉看著她,心情覆雜,頭腦亂作一團。

楚晃把花放在他手上:“不能一直是你送我花,我有的,你也得有。”

她說完看向人群,微笑著說:“我知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人犯罪替罪羊都很好找,你們不怕犯法就是說對方給的夠多。”

她一說完,人群當中罵得更兇了,連她也罵上,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但還沒罵兩句,就有人收東西撤了。

保鏢們很疑惑,這,就撤了?

修祈始終沒說話,楚晃看人形墻外圍的人陸陸續續離開,說:“我知道你不反抗是想用被害者的身份反擊,但我有更好的辦法。”

楚晃微微笑著,遮住嘴不讓別人看到,悄聲說:“修導,您這單我接了,我幫您公關,還不要錢,怎麽樣?”

她說完又糾正自己:“哦不對,輪不到你說給不給錢了,我去元元姐家那天,你就已經連夜把你的資產寫進給我的贈與合同了。”

修祈眼睫在輕輕晃動。

人形墻散了一半,還剩一半,還在罵,楚晃在罵聲中,對修祈說:“你一定覺得一個人扛下所有很帥,確實很帥,但我不用。”

她牽住修祈的手,踮腳親吻他的唇角:“我陪你。”

今天天氣特別好,太陽很大,光很強,楚晃身上瑩瑩一層。修祈不想扯她進來的,他那麽想她也還是忍住了見她,就是不想連累她一起被罵。

但她好傻。

人形墻最前端的人在看過手機後,也相繼離開了,剩下幾十號人警務人員再疏散容易了很多。

修祈拉著楚晃朝外走,保鏢緊緊護住他們。

有個別極端的人舉著相機跟上來,邊罵邊拍,由於靠得太近了,長鏡頭杵到了楚晃的脖子,她下意識地往前伸脖,‘嘶’了一聲。

修祈被堵四小時都沒發火,這一下把他的火激起來了。

他動作很快,拽住楚晃的胳膊把她拉到他身前,轉身便是一腳,踹在那人腹部,踹了他一個跟頭。沒管現場多少人,沒管警務人員就在不遠。

被踹到的人楞了數秒,破口大罵,唾沫星子亂飛。

修祈走上前把他攝像機搶過來,照著廣告柱,用力摔過去,登時,鏡頭稀碎,黑色零件濺了一地。

那人大叫一聲,接著便是‘操你媽’這樣的臟話,邊罵邊張牙舞爪地沖向修祈。

保鏢把他攔得死死的,修祈走過去,站定在他跟前,正好比他高半頭,卻不低頭,只是眼神向下,拍拍他的臉,沈聲道:“去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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