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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流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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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流蘇

又一日陽光照在已經煥然一新的宗門牌匾上,歸墟宗的重建工作暫時告一段落。

空氣中飄蕩的不再是塵土,而是一股……極其詭異、混合著焦糊、辛辣和某種難以言喻腥甜的覆雜氣味。

源頭是廚房。

洛紅衣挽著袖子,艷麗的臉龐上沾著幾點可疑的黑色灰漬。

她正守著一口咕嘟冒泡的小陶罐,罐口噴出的煙霧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不斷變幻的七彩顏色。

她手裏捏著一根長長的玉勺,小心翼翼地攪動著罐內粘稠如巖漿的液體,眉頭緊鎖,嘴裏念念有詞:“…三息離火,七分地煞怨引…再滴一滴噬月兔的口水穩定劑…”

說著,她另一只手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揪住正好溜達到廚房門口、試圖偷啃墻角晾曬毒蘑菇幹的噬月兔的耳朵尖。

“嗷咕!” 噬月兔不滿地叫了一聲,紅寶石眼睛瞪圓。

“乖,借點口水。” 洛紅衣笑瞇瞇,手法快如閃電地用玉勺在兔兔嘴邊蹭了一下,然後迅速將沾著可疑晶瑩液體的勺尖投入陶罐。

陶罐內的液體猛地沸騰起來,噴出一股更加濃郁的、帶著強烈腐蝕性氣味的粉紫色煙霧!

“咳咳咳…洛師姐!你又在煉什麽生化武器啊!” 蘇糖捂著鼻子,眼淚汪汪地從遠處跑來,通靈眼都被熏得有點發花。

“小屁孩懂什麽,這是‘七步倒改良版·香飄十裏’!” 洛紅衣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無視了被熏得直翻白眼的噬月兔。

這股霸道的氣味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迅速蔓延,侵占了歸墟宗大半空間。

謝昭正靠在新壘好的半截院墻下閉目養神,試圖溫養神魂。

這味道一沖,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捂著鼻子就往相對“安全”的楚臨淵洞府方向沖:“師兄救命!洛師妹要毒殺親夫…啊不,親師兄了!”

他慌不擇路,腳步踉蹌,眼看就要撞上剛從洞府走出來的楚臨淵。

楚臨淵剛從調息中出來,正打算查看一下深坑底部祭壇的情況。

他身形挺拔如松,玄衣在微風中輕拂。謝昭沖過來的瞬間,他反應極快,眉頭微蹙,腳下不動,身體卻極其自然地側轉半步,避開了謝昭莽撞的沖勢。

然而,謝昭沖得太猛,帶起的風還是掃到了楚臨淵的腰間。準確地說,是掃到了他懸在腰側霜寂劍劍柄上系著的那根東西——

一根顏色黯淡、材質普通、甚至邊緣有些起毛的紅色劍穗流蘇。

流蘇被風帶起,輕輕晃蕩了一下,尾端那枚小小的、同樣不起眼的玉珠磕在了楚臨淵玄色的衣料上,發出細微的輕響。

楚臨淵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的目光瞬間下移,落在了那根晃動著的、毫不起眼的流蘇上。

那雙總是冰冷無波的寒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冰湖投入一顆小石子般的漣漪。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右手極其自然地垂落,指尖極其輕微地拂過那根流蘇,將其輕輕攏住,撫平了它被風帶起的微瀾。

動作流暢而隱蔽,仿佛只是隨手整理了一下衣飾。

“慌什麽。” 楚臨淵的聲音響起,依舊冷冽,聽不出什麽情緒,目光也從劍穗上移開,落在捂著鼻子、一臉劫後餘生的謝昭臉上。

“師兄!洛師妹她…” 謝昭沒註意到楚臨淵那一瞬間的細微動作,只顧著告狀,指著廚房方向,控訴那恐怖的毒煙。

楚臨淵的目光越過謝昭,掃了一眼廚房門口那翻滾的七彩毒霧和洛紅衣忙碌的身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得更緊了些,顯然也對那氣味不甚滿意。

但他並未多言,只是淡淡道:“離遠點。” 說完,便邁步朝深坑方向走去,玄衣下擺拂過地面,那根紅色的流蘇隨著他的步伐,在他腰側輕輕晃動著,重新隱入陰影。

謝昭看著楚臨淵走遠的背影,又回頭看看毒煙滾滾的廚房,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揉了揉被熏得發酸的鼻子,目光不經意掃過楚臨淵剛才站立的地方,似乎覺得剛才師兄的動作有點…過於自然?

但他也沒多想,只當是整理衣服。畢竟,那根流蘇…

謝昭撇撇嘴,心裏嘀咕:自己當年隨手在路邊攤買的便宜貨,師兄一直留著還掛起來了,沒扔也沒換,也算念舊了。

他搖搖頭,放棄了去洞府“避難”的念頭其實是怕被楚臨淵凍死,轉身找了個上風口,離廚房和深坑都遠遠的,盤膝坐下,繼續和受損的神魂較勁。

謝昭再次睜開眼時已經天黑了,黑夜悄然籠罩了葬神淵。

歸墟宗內,重建的痕跡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新建主殿內,幾塊大地心玉髓的碎片被安置在角落,散發著溫潤柔和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鐵牛巨大的身軀直接蜷在墻根,鼾聲如雷。

廚房早已熄火,洛紅衣也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似乎在研究白天收集的藥材,偶爾能聽到玉器輕微的碰撞聲。

洞府內,玉髓的光芒比白日更加柔和,如同靜謐的月光流淌。

楚臨淵依舊盤膝坐在蒲團上,似乎陷入了深沈的入定。周身氣息沈凝如淵,右臂的龍紋徹底隱沒,再無一絲波動。他閉著眼,眉宇間的疲憊已消散大半,只剩下冰雪般的沈靜。

謝昭靠在對面的石壁上,呼吸均勻悠長,似乎也睡著了。

他微微側著頭,青灰色的布袍領口微敞,露出一點線條優美的鎖骨。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劫後餘生的放松弧度。

石室內一片寂靜。

然而,在玉髓光芒無法完全照亮的陰影角落,楚臨淵的左手,並未如往常般結印置於膝上,而是極其自然地垂落在身側。

他的指尖,正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撚動著懸在腰側的那根紅色劍穗流蘇。

粗糙的指腹摩挲過流蘇上起毛的絲線,感受著那劣質玉珠冰涼而略帶棱角的觸感。動作很輕,很緩,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視。

仿佛那不是一根廉價的路邊攤贈品,而是某種極其重要的信物,能在這危機四伏的葬神淵,在這寂靜的深夜裏,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定。

流蘇在他指尖溫順地纏繞,又松開,細微的摩擦聲幾乎被兩人的呼吸掩蓋。

就在這時,靠在對面的謝昭,那安靜垂落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並沒有真的睡著。

神魂受損帶來的虛浮感讓他難以徹底入眠,一直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朦朧狀態。

楚臨淵指尖那細微的、持續不斷的摩挲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將他從淺眠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沒有睜眼,只是將呼吸放得更加均勻綿長,仿佛依舊沈睡。

但在那刻意維持的平靜之下,他的內心卻掀起了一絲波瀾。

師兄…在摸那根流蘇?

謝昭的思緒有些飄忽。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很多年前,他剛死皮賴臉跟著楚臨淵不久,在一個破落小鎮的集市上,他隨手從一個賣雜貨的老頭攤子上買的。

當時還笑嘻嘻地說:“師兄,你看這顏色多正,跟你這冷冰冰的劍多配!掛上掛上,算師弟孝敬你的!”

他記得楚臨淵當時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沒接,也沒拒絕。他厚著臉皮直接給系霜寂劍柄上了。

後來他以為,以師兄的性子,這玩意兒不是被劍氣震碎,就是被隨手扔了。

沒想到…居然一直留著?

而且,此刻,在這寂靜無人的深夜裏,那個總是冷硬如冰的男人,竟然會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它?

一股極其覆雜的情緒湧上謝昭心頭。有驚訝,有疑惑,有幾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竊喜,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心疼。

這根流蘇,就像他當年莽撞闖入楚臨淵冰冷世界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印記,粗糙、廉價,卻意外地被保留了下來,甚至在無人知曉的暗夜,成了對方一絲不易察覺的慰藉?

謝昭的心跳在黑暗中悄然加速了幾分。他依舊閉著眼,維持著沈睡的假象,但神識卻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地探向楚臨淵的方向,捕捉著那細微的摩挲聲,感受著那動作中蘊含的、連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重。

玉髓的光芒溫柔地籠罩著石室,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石壁上。一個在明處靜坐;

一個在暗處假寐,心緒翻湧。洞府外,夜色深沈,葬神淵的煞氣在黑暗中無聲湧動。歸墟宗這短暫的寧靜,如同暴風雨眼,在無聲的守護與悄然滋生的羈絆中,維系著脆弱的平衡。

而那根在指尖纏繞的紅色流蘇,成了這暗夜裏,一道無聲卻堅韌的情感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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