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夢魘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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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夢魘 過去
仙盟令的出現，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那枚非金非玉、刻著鎖鏈龍首的冰冷令牌，被謝昭隨手收了起來，表面上看，歸墟宗的日子依舊按部就班。
楚臨淵每日練劍，煞氣更加凝練，霜寂劍鋒上流轉的黑芒愈發深邃內斂，偶爾一劍揮出，不再是大範圍的冰封，而是凝練如絲的黑煞劍氣，無聲無息間便能洞穿百丈外的堅硬煞巖，留下一個光滑如鏡的孔洞。
他在有意識地引導玉髓內蘊的煞紋之力淬煉劍意，那大地心玉髓被他置於蒲團之下，日夜以自身煞氣溝通溫養，散發出溫潤而堅韌的氣息，與右臂龍紋隱隱呼應。
洛紅衣則暫時放下了對玉髓的覬覦...在楚臨淵冰冷的註視和謝昭“師姐，君子不奪人所好”的諂媚勸說下，轉而將精力投入了新毒湯的研發。
目標：提升鐵牛的抗毒上限（蘇糖覺得鐵牛頭頂的靈菇似乎又茁壯了些）。白小鹿和寵物兔成了她最“忠實”的試吃員。
蘇糖則兢兢業業地用留影石記錄著重建的點點滴滴：玄鐵門框在噬月兔的“質檢”下艱難豎立；
陳伯慢悠悠地掃著地，那無形的圈線偶爾泛起微光；
鐵牛在“演武場”上轟隆隆地“平整”地面，留下一個個誇張的腳印坑；以及…謝昭對楚臨淵那日益升級的“騷擾”。
然而，謝昭看似恢覆了往日的嬉笑跳脫，但蘇糖的通靈眼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同。
他體內那片浩瀚的金色符海，似乎比以往更加“湍急”，無數符文生滅流轉間，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血光。尤其在無人註意時，他凝視著手中那枚仙盟令牌的拓影。
原版被楚臨淵“沒收”了……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底，會沈澱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潭，翻湧著蘇糖看不懂的、覆雜而沈重的情緒。
這天深夜，煞雨依舊滂沱。
歸墟宗破敗的殿宇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寂靜。
楚臨淵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霜寂劍橫於膝前，玉髓置於掌心，絲絲縷縷溫潤的靈光與精純的煞氣在他周身流轉，形成一個微妙的循環。
他在入定，心神沈入劍意與龍煞的磨合之中。
隔壁房間傳來一聲極其壓抑、如同野獸瀕死般的痛苦悶哼！
楚臨淵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冰冷的煞氣瞬間收斂，身形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謝昭的房間內，沒有點燈。濃稠如墨的黑暗裏，只有窗外煞雨映襯下的一點微弱天光。
謝昭蜷縮在冰冷的石床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雙手死死抱著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
那張總是掛著戲謔笑容的昳麗臉龐，此刻扭曲著，布滿冷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似乎在承受著無法言喻的巨大痛苦！
他體內的金色符海徹底狂暴了！不再是有序的流轉，而是如同遭遇了颶風的海嘯，瘋狂地翻騰、沖撞！無數金色的符文在血色的光芒中明滅、破碎、重組！
每一次破碎重組，都伴隨著謝昭靈魂撕裂般的劇痛！
“不…不要…爹…娘…小妹…” 破碎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囈語從他緊咬的齒縫間溢出，聲音嘶啞絕望。
鋪天蓋地的血色！
視野被粘稠、散發著鐵銹腥味的液體浸透！
刺耳的、混合著慘叫、怒吼、法術爆鳴、建築崩塌的噪音，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腦！
他的夢境仿佛被一段一段不願想起的記憶所吞沒。
“昭兒！快走——！！” 父親淒厲絕望的嘶吼被一道撕裂天穹的恐怖雷霆淹沒！
母親溫婉的臉龐在眼前被熾白的光柱吞噬，只留下一個焦黑的輪廓！
年幼小妹伸出的、想要抓住他衣角的小手，在漫天墜落的燃燒符紙碎片中，瞬間化為飛灰！
整個謝家引以為傲的、守護了家族千年的符箓大陣，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解！無數由精血和神魂繪制的家族傳承符箓，在狂暴的攻擊下燃燒、哀鳴、碎裂！金色的符海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紅！符文碎片如同燃燒的星辰，帶著族人的殘魂和絕望，紛紛墜落……
冰冷的、帶著無上威嚴的鎖鏈龍首徽記！烙印在那些身穿統一制式銀色法袍、面容模糊如同傀儡的襲擊者胸前！
他們眼神空洞，動作精準而冷酷，如同收割生命的機器。
銀色的鎖鏈如同毒蛇般從他們手中射出，輕易洞穿族人的護體靈光，纏繞上他們的脖頸、四肢、丹田！鎖鏈收緊的瞬間，血肉崩裂，金丹碎裂，元嬰哀嚎著被強行抽離、捏碎！
一個高大的銀袍身影，懸浮在謝家祖祠的廢墟之上，冷漠地俯視著下方的屠殺。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張刻著鎖鏈龍首的冰冷面具，手中提著一盞青銅古燈，燈焰跳躍，瘋狂吞噬著下方逸散的魂魄精血……
“走啊——！！！” 渾身浴血、符袍破碎的族老，用盡最後的力量將他推入一道閃爍著不穩空間波動的裂縫！
“活下去！昭兒！為謝家…留下…符種…” 族老的身體被數道銀色鎖鏈洞穿、撕裂！
裂縫即將閉合的瞬間，謝昭回頭，目眥欲裂！
他看到那個面具人冰冷的目光穿透空間，落在了他身上！一只纏繞著銀色鎖鏈的巨手虛影，裹挾著凍結神魂的恐怖威壓，朝著裂縫狠狠抓來！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絕望！無邊的絕望！
謝家傳承已斷，血脈將絕！他不甘！他恨！
在意識被死亡凍結的最後一瞬，求生的本能和滔天的恨意混合著體內最後一絲精血和破碎的符道本源，瘋狂燃燒！
他伸出鮮血淋漓的手指，不顧一切地在自己胸前，畫下了一道從未在家族典籍中出現過的、充滿了毀滅與不祥氣息的猩紅符文——那是他無數次推演、卻從未敢嘗試的禁忌！是絕境中向死而生的瘋狂！
“血符·燃魂！”
符文成型的剎那，他的生命之火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殘燭，瘋狂搖曳，幾近熄滅！但一股毀滅性的、帶著他所有不甘與怨恨的血色洪流，從符文中咆哮而出，狠狠撞向那只抓來的銀色巨手！
轟——！！！
意識徹底陷入無邊的黑暗和劇痛…
“呃啊——！！！” 現實中的謝昭猛地弓起身，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嘶吼！額頭上青筋暴跳，冷汗如同溪流般滑落。
他胸口的衣襟不知何時已被撕裂，一道暗淡的、如同陳舊傷疤般的血色符文印記，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那符文充滿了暴戾、瘋狂和不祥的氣息，正是當年絕境中刻下的“血符·燃魂”！
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
楚臨淵的身影出現在床邊。他看到謝昭痛苦蜷縮的模樣，感受到他體內那狂暴混亂、幾近崩潰的符海和靈魂波動，以及胸口那道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符印記，深不見底的寒眸驟然收縮！
沒有任何猶豫，楚臨淵一把扣住謝昭劇烈顫抖的手腕！入手冰涼，卻又如同燒紅的烙鐵般滾燙！
一股精純、冰冷、帶著強大鎮壓之力的漆黑煞氣，如同決堤的寒流，瞬間湧入謝昭體內！目標並非壓制那狂暴的符海，而是直指那道如同毒蛇般啃噬謝昭靈魂和生機的血色符文！
“唔…” 謝昭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僵！
那冰冷刺骨的煞氣如同萬載玄冰，瞬間包裹住燃燒的血符！狂暴的毀滅性能量遭遇至寒的鎮壓之力，如同水火相撞！劇烈的沖突在謝昭體內爆發！
噗！謝昭又噴出一口鮮血，臉色慘白如金紙，氣息瞬間萎靡下去，但眼中那瘋狂的血色和痛苦卻稍稍退卻，恢覆了一絲清明。他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看到了床邊那張近在咫尺、寫滿冰寒與凝重的臉。
“師…師兄…” 謝昭的聲音虛弱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楚臨淵沒有回答，扣著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冰冷而堅定的煞氣源源不斷地輸入，小心翼翼地與那血符的力量抗衡、消磨。
他的動作生硬，顯然並不擅長此道，但那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志，卻透過冰冷的煞氣清晰地傳遞過來。
窗外的煞雨敲打著破敗的窗欞。
房間裏，只剩下謝昭粗重壓抑的喘息和楚臨淵冰冷煞氣流轉的細微聲響。
謝昭的意識在劇痛與冰冷的拉扯中沈浮。血色屠場的碎片依舊在腦海中閃爍，族人的慘叫、燃燒的符箓、冰冷的鎖鏈龍首面具…每一次閃回都帶來靈魂撕裂般的痛楚。
但這一次，那無邊的絕望和黑暗裏，多了一股冰冷卻異常堅韌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針，牢牢地錨定著他即將潰散的神魂。
他渙散的目光落在楚臨淵扣著他手腕的手上。
那只手骨節分明，布滿薄繭，因常年握劍而顯得有力，此刻卻因為輸送煞氣而微微繃緊。
冰冷的氣息順著接觸的皮膚蔓延，卻奇異地壓制住了體內那焚魂蝕骨的灼痛。
胸口的血符印記在至寒煞氣的鎮壓下，不甘地明滅著，釋放出的毀滅性能量被強行束縛、消磨。
每一次血符的掙紮反撲，都讓謝昭悶哼出聲，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
而每一次，楚臨淵輸入的煞氣都會隨之加重一分，冰冷的力量如同最堅固的堤壩，將那毀滅的洪流死死攔住。
“撐住。”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簡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謝昭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慣常的、安撫性的笑容，卻只牽動了臉上的肌肉，顯得無比僵硬和虛弱。
他閉上眼，不再試圖對抗那些血色的記憶碎片，而是將全部心神沈入體內，引導著楚臨淵輸入的冰冷煞氣，去梳理、安撫那狂暴的金色符海。
這是一個極其痛苦且精細的過程。如同在烈焰焚身的廢墟中，用寒冰一點點清理殘骸，重建家園。
每一次煞氣與符海能量的碰撞，都帶來針紮般的劇痛。
但他能感覺到，楚臨淵的煞氣雖然冰冷霸道，卻異常“純凈”，沒有夾雜任何雜念，只有純粹的守護和鎮壓的意志。這讓他混亂的心神，找到了一絲可以依靠的支點。
時間在痛苦與冰冷的交織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煞雨漸歇，天邊泛起一絲暗紅色的微光。
謝昭體內的狂暴終於被強行壓下。
金色的符海雖然依舊黯淡，無數符文帶著裂痕，但總算恢覆了基本的流轉，不再瘋狂沖撞。
胸口那血符印記也徹底黯淡下去，如同沈睡的毒蛇，暫時蟄伏。
他緩緩睜開眼，汗水浸透了額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桃花眼裏布滿了血絲，帶著濃濃的疲憊，但那份深沈的痛苦和瘋狂已經隱去。
楚臨淵依舊保持著扣住他手腕的姿勢，源源不斷的煞氣輸送已經停止。他臉色也有些蒼白，顯然持續輸出精純煞氣對他也是不小的消耗。
他深不見底的寒眸正靜靜地凝視著謝昭，裏面沒有詢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的審視，似乎在確認他是否真的穩定下來。
“師兄…” 謝昭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平穩了許多。他看著楚臨淵，眼神覆雜，感激、疲憊、還有一絲深埋的痛楚，“…多謝。”
楚臨淵沒有回應這句道謝。他的目光從謝昭臉上移開，落在了他胸口那道暗淡的血符印記上。冰冷的指尖帶著一絲殘留的煞氣，極其輕微地拂過那道猙獰的疤痕。
指尖的冰冷觸感讓謝昭身體微微一顫。
“這符，” 楚臨淵的聲音低沈，如同寒冰摩擦，“會要你的命。”
不是疑問，是冰冷的陳述。
謝昭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帶著點自嘲：“當年…沒它，我早就沒命了。活下來…總得付出點代價。”
他頓了頓，桃花眼看向楚臨淵，裏面沒有了往日的戲謔，只有一片深沈的暗湧，“師兄，那令牌上的徽記…鎖鏈龍首…就是當年…”
楚臨淵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他瞬間明白了謝昭失控的根源！冰冷的煞氣不受控制地在他周身彌漫開來，房間的溫度驟降！
“仙盟。” 楚臨淵的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吐出兩個字。
“是。” 謝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房間裏陷入一片冰冷的寂靜。覆仇的火焰與守護的寒冰在無聲地交織。
就在這時，楚臨淵的目光再次落在謝昭胸口的血符印記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在掌心一劃！
一滴殷紅中帶著一絲暗金色的血液湧出！那血液散發著精純的生命氣息和冰冷的煞氣波動，正是他融合了龍煞與玉髓生機的心頭精血！
他指尖沾著那滴精血，快如閃電般，在謝昭胸口那道血符印記的核心位置，極其精準地點了一下！
那滴楚臨淵的心頭精血，如同滾燙的烙鐵，瞬間融入暗淡的血符印記之中！
血符猛地亮起一瞬！不再是狂暴的血光，而是一種深邃、內斂、帶著冰冷煞氣的暗金色光芒！
血符內部那毀滅性的力量仿佛被強行註入了一道堅韌的寒冰骨架，狂暴的意蘊被壓制、疏導，多了一股冰冷而穩固的守護之力！原本猙獰的符紋線條，似乎都變得流暢、凝實了一絲！
謝昭渾身劇震！他清晰地感覺到，血符深處那股時刻焚燒他生命的毀滅力量，被一股冰冷的、堅韌的力量暫時封鎮、中和了！雖然隱患仍在，但反噬的痛苦被極大削弱，甚至…這血符似乎可以被他更穩定地引導一絲力量了！
“師兄…你！” 謝昭震驚地看著楚臨淵，心頭精血！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對修士本源損傷極大！
楚臨淵收回手，臉色又蒼白了幾分，但眼神依舊冰冷平靜。他看著謝昭，只說了兩個字，卻重逾千鈞：
“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覆仇。
活下去，才有未來。
謝昭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所有嬉笑、所有偽裝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看著楚臨淵那雙深不見底、卻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狼狽身影的寒眸，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酸澀，猛地沖垮了心防。
他猛地低下頭，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了一下，再擡起頭時，桃花眼裏已蒙上了一層水汽，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一個極其難看、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嗯。” 他重重地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謝昭…命硬得很！死不了！”
楚臨淵看著他強撐的笑臉，冰冷的眸光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微微融化了一絲。他沒再說話，只是收回了扣著謝昭手腕的手，轉身，走向門口。
“好好休息。” 冰冷的聲音留下最後一句。
房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只剩下謝昭一人。他靠在冰冷的石床上，手指緊緊攥著胸口的衣襟，感受著血符深處那股冰冷而堅韌的守護力量，以及那滴精血中傳遞過來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窗外，暗紅色的天光終於刺破了厚重的煞雲，如同流淌的血，也如同…淬煉後的鋒芒。
謝昭閉上眼，腦海中翻騰的血色記憶並未消失，那冰冷的鎖鏈龍首徽記依舊如同夢魘。但這一次，在無邊的恨意和痛苦之上，多了一道冰冷的、卻無比堅固的堤壩。
他攤開手掌，指尖一縷微弱卻凝練的金色符光跳躍，不再是狂暴的血色，而是帶著一絲內斂的暗金煞紋。
符光流轉間，隱隱勾勒出一柄長槍的虛影——槍身纏繞著冰冷的煞氣龍紋，槍尖卻吞吐著焚盡一切的金色符焰！
紅塵萬丈，仙魔何懼？
此槍若成，當弒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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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令的出現，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那枚非金非玉、刻著鎖鏈龍首的冰冷令牌，被謝昭隨手收了起來，表面上看，歸墟宗的日子依舊按部就班。
楚臨淵每日練劍，煞氣更加凝練，霜寂劍鋒上流轉的黑芒愈發深邃內斂，偶爾一劍揮出，不再是大範圍的冰封，而是凝練如絲的黑煞劍氣，無聲無息間便能洞穿百丈外的堅硬煞巖，留下一個光滑如鏡的孔洞。
他在有意識地引導玉髓內蘊的煞紋之力淬煉劍意，那大地心玉髓被他置於蒲團之下，日夜以自身煞氣溝通溫養，散發出溫潤而堅韌的氣息，與右臂龍紋隱隱呼應。
洛紅衣則暫時放下了對玉髓的覬覦...在楚臨淵冰冷的註視和謝昭“師姐，君子不奪人所好”的諂媚勸說下，轉而將精力投入了新毒湯的研發。
目標：提升鐵牛的抗毒上限（蘇糖覺得鐵牛頭頂的靈菇似乎又茁壯了些）。白小鹿和寵物兔成了她最“忠實”的試吃員。
蘇糖則兢兢業業地用留影石記錄著重建的點點滴滴：玄鐵門框在噬月兔的“質檢”下艱難豎立；
陳伯慢悠悠地掃著地，那無形的圈線偶爾泛起微光；
鐵牛在“演武場”上轟隆隆地“平整”地面，留下一個個誇張的腳印坑；以及…謝昭對楚臨淵那日益升級的“騷擾”。
然而，謝昭看似恢覆了往日的嬉笑跳脫，但蘇糖的通靈眼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同。
他體內那片浩瀚的金色符海，似乎比以往更加“湍急”，無數符文生滅流轉間，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血光。尤其在無人註意時，他凝視著手中那枚仙盟令牌的拓影。
原版被楚臨淵“沒收”了……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底，會沈澱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潭，翻湧著蘇糖看不懂的、覆雜而沈重的情緒。
這天深夜，煞雨依舊滂沱。
歸墟宗破敗的殿宇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寂靜。
楚臨淵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霜寂劍橫於膝前，玉髓置於掌心，絲絲縷縷溫潤的靈光與精純的煞氣在他周身流轉，形成一個微妙的循環。
他在入定，心神沈入劍意與龍煞的磨合之中。
隔壁房間傳來一聲極其壓抑、如同野獸瀕死般的痛苦悶哼！
楚臨淵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冰冷的煞氣瞬間收斂，身形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謝昭的房間內，沒有點燈。濃稠如墨的黑暗裏，只有窗外煞雨映襯下的一點微弱天光。
謝昭蜷縮在冰冷的石床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雙手死死抱著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
那張總是掛著戲謔笑容的昳麗臉龐，此刻扭曲著，布滿冷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似乎在承受著無法言喻的巨大痛苦！
他體內的金色符海徹底狂暴了！不再是有序的流轉，而是如同遭遇了颶風的海嘯，瘋狂地翻騰、沖撞！無數金色的符文在血色的光芒中明滅、破碎、重組！
每一次破碎重組，都伴隨著謝昭靈魂撕裂般的劇痛！
“不…不要…爹…娘…小妹…” 破碎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囈語從他緊咬的齒縫間溢出，聲音嘶啞絕望。
鋪天蓋地的血色！
視野被粘稠、散發著鐵銹腥味的液體浸透！
刺耳的、混合著慘叫、怒吼、法術爆鳴、建築崩塌的噪音，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腦！
他的夢境仿佛被一段一段不願想起的記憶所吞沒。
“昭兒！快走——！！” 父親淒厲絕望的嘶吼被一道撕裂天穹的恐怖雷霆淹沒！
母親溫婉的臉龐在眼前被熾白的光柱吞噬，只留下一個焦黑的輪廓！
年幼小妹伸出的、想要抓住他衣角的小手，在漫天墜落的燃燒符紙碎片中，瞬間化為飛灰！
整個謝家引以為傲的、守護了家族千年的符箓大陣，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解！無數由精血和神魂繪制的家族傳承符箓，在狂暴的攻擊下燃燒、哀鳴、碎裂！金色的符海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紅！符文碎片如同燃燒的星辰，帶著族人的殘魂和絕望，紛紛墜落……
冰冷的、帶著無上威嚴的鎖鏈龍首徽記！烙印在那些身穿統一制式銀色法袍、面容模糊如同傀儡的襲擊者胸前！
他們眼神空洞，動作精準而冷酷，如同收割生命的機器。
銀色的鎖鏈如同毒蛇般從他們手中射出，輕易洞穿族人的護體靈光，纏繞上他們的脖頸、四肢、丹田！鎖鏈收緊的瞬間，血肉崩裂，金丹碎裂，元嬰哀嚎著被強行抽離、捏碎！
一個高大的銀袍身影，懸浮在謝家祖祠的廢墟之上，冷漠地俯視著下方的屠殺。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張刻著鎖鏈龍首的冰冷面具，手中提著一盞青銅古燈，燈焰跳躍，瘋狂吞噬著下方逸散的魂魄精血……
“走啊——！！！” 渾身浴血、符袍破碎的族老，用盡最後的力量將他推入一道閃爍著不穩空間波動的裂縫！
“活下去！昭兒！為謝家…留下…符種…” 族老的身體被數道銀色鎖鏈洞穿、撕裂！
裂縫即將閉合的瞬間，謝昭回頭，目眥欲裂！
他看到那個面具人冰冷的目光穿透空間，落在了他身上！一只纏繞著銀色鎖鏈的巨手虛影，裹挾著凍結神魂的恐怖威壓，朝著裂縫狠狠抓來！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絕望！無邊的絕望！
謝家傳承已斷，血脈將絕！他不甘！他恨！
在意識被死亡凍結的最後一瞬，求生的本能和滔天的恨意混合著體內最後一絲精血和破碎的符道本源，瘋狂燃燒！
他伸出鮮血淋漓的手指，不顧一切地在自己胸前，畫下了一道從未在家族典籍中出現過的、充滿了毀滅與不祥氣息的猩紅符文——那是他無數次推演、卻從未敢嘗試的禁忌！是絕境中向死而生的瘋狂！
“血符·燃魂！”
符文成型的剎那，他的生命之火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殘燭，瘋狂搖曳，幾近熄滅！但一股毀滅性的、帶著他所有不甘與怨恨的血色洪流，從符文中咆哮而出，狠狠撞向那只抓來的銀色巨手！
轟——！！！
意識徹底陷入無邊的黑暗和劇痛…
“呃啊——！！！” 現實中的謝昭猛地弓起身，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嘶吼！額頭上青筋暴跳，冷汗如同溪流般滑落。
他胸口的衣襟不知何時已被撕裂，一道暗淡的、如同陳舊傷疤般的血色符文印記，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那符文充滿了暴戾、瘋狂和不祥的氣息，正是當年絕境中刻下的“血符·燃魂”！
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
楚臨淵的身影出現在床邊。他看到謝昭痛苦蜷縮的模樣，感受到他體內那狂暴混亂、幾近崩潰的符海和靈魂波動，以及胸口那道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符印記，深不見底的寒眸驟然收縮！
沒有任何猶豫，楚臨淵一把扣住謝昭劇烈顫抖的手腕！入手冰涼，卻又如同燒紅的烙鐵般滾燙！
一股精純、冰冷、帶著強大鎮壓之力的漆黑煞氣，如同決堤的寒流，瞬間湧入謝昭體內！目標並非壓制那狂暴的符海，而是直指那道如同毒蛇般啃噬謝昭靈魂和生機的血色符文！
“唔…” 謝昭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僵！
那冰冷刺骨的煞氣如同萬載玄冰，瞬間包裹住燃燒的血符！狂暴的毀滅性能量遭遇至寒的鎮壓之力，如同水火相撞！劇烈的沖突在謝昭體內爆發！
噗！謝昭又噴出一口鮮血，臉色慘白如金紙，氣息瞬間萎靡下去，但眼中那瘋狂的血色和痛苦卻稍稍退卻，恢覆了一絲清明。他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看到了床邊那張近在咫尺、寫滿冰寒與凝重的臉。
“師…師兄…” 謝昭的聲音虛弱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楚臨淵沒有回答，扣著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冰冷而堅定的煞氣源源不斷地輸入，小心翼翼地與那血符的力量抗衡、消磨。
他的動作生硬，顯然並不擅長此道，但那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志，卻透過冰冷的煞氣清晰地傳遞過來。
窗外的煞雨敲打著破敗的窗欞。
房間裏，只剩下謝昭粗重壓抑的喘息和楚臨淵冰冷煞氣流轉的細微聲響。
謝昭的意識在劇痛與冰冷的拉扯中沈浮。血色屠場的碎片依舊在腦海中閃爍，族人的慘叫、燃燒的符箓、冰冷的鎖鏈龍首面具…每一次閃回都帶來靈魂撕裂般的痛楚。
但這一次，那無邊的絕望和黑暗裏，多了一股冰冷卻異常堅韌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針，牢牢地錨定著他即將潰散的神魂。
他渙散的目光落在楚臨淵扣著他手腕的手上。
那只手骨節分明，布滿薄繭，因常年握劍而顯得有力，此刻卻因為輸送煞氣而微微繃緊。
冰冷的氣息順著接觸的皮膚蔓延，卻奇異地壓制住了體內那焚魂蝕骨的灼痛。
胸口的血符印記在至寒煞氣的鎮壓下，不甘地明滅著，釋放出的毀滅性能量被強行束縛、消磨。
每一次血符的掙紮反撲，都讓謝昭悶哼出聲，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
而每一次，楚臨淵輸入的煞氣都會隨之加重一分，冰冷的力量如同最堅固的堤壩，將那毀滅的洪流死死攔住。
“撐住。”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簡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謝昭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慣常的、安撫性的笑容，卻只牽動了臉上的肌肉，顯得無比僵硬和虛弱。
他閉上眼，不再試圖對抗那些血色的記憶碎片，而是將全部心神沈入體內，引導著楚臨淵輸入的冰冷煞氣，去梳理、安撫那狂暴的金色符海。
這是一個極其痛苦且精細的過程。如同在烈焰焚身的廢墟中，用寒冰一點點清理殘骸，重建家園。
每一次煞氣與符海能量的碰撞，都帶來針紮般的劇痛。
但他能感覺到，楚臨淵的煞氣雖然冰冷霸道，卻異常“純凈”，沒有夾雜任何雜念，只有純粹的守護和鎮壓的意志。這讓他混亂的心神，找到了一絲可以依靠的支點。
時間在痛苦與冰冷的交織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煞雨漸歇，天邊泛起一絲暗紅色的微光。
謝昭體內的狂暴終於被強行壓下。
金色的符海雖然依舊黯淡，無數符文帶著裂痕，但總算恢覆了基本的流轉，不再瘋狂沖撞。
胸口那血符印記也徹底黯淡下去，如同沈睡的毒蛇，暫時蟄伏。
他緩緩睜開眼，汗水浸透了額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桃花眼裏布滿了血絲，帶著濃濃的疲憊，但那份深沈的痛苦和瘋狂已經隱去。
楚臨淵依舊保持著扣住他手腕的姿勢，源源不斷的煞氣輸送已經停止。他臉色也有些蒼白，顯然持續輸出精純煞氣對他也是不小的消耗。
他深不見底的寒眸正靜靜地凝視著謝昭，裏面沒有詢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的審視，似乎在確認他是否真的穩定下來。
“師兄…” 謝昭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平穩了許多。他看著楚臨淵，眼神覆雜，感激、疲憊、還有一絲深埋的痛楚，“…多謝。”
楚臨淵沒有回應這句道謝。他的目光從謝昭臉上移開，落在了他胸口那道暗淡的血符印記上。冰冷的指尖帶著一絲殘留的煞氣，極其輕微地拂過那道猙獰的疤痕。
指尖的冰冷觸感讓謝昭身體微微一顫。
“這符，” 楚臨淵的聲音低沈，如同寒冰摩擦，“會要你的命。”
不是疑問，是冰冷的陳述。
謝昭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帶著點自嘲：“當年…沒它，我早就沒命了。活下來…總得付出點代價。”
他頓了頓，桃花眼看向楚臨淵，裏面沒有了往日的戲謔，只有一片深沈的暗湧，“師兄，那令牌上的徽記…鎖鏈龍首…就是當年…”
楚臨淵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他瞬間明白了謝昭失控的根源！冰冷的煞氣不受控制地在他周身彌漫開來，房間的溫度驟降！
“仙盟。” 楚臨淵的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吐出兩個字。
“是。” 謝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房間裏陷入一片冰冷的寂靜。覆仇的火焰與守護的寒冰在無聲地交織。
就在這時，楚臨淵的目光再次落在謝昭胸口的血符印記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在掌心一劃！
一滴殷紅中帶著一絲暗金色的血液湧出！那血液散發著精純的生命氣息和冰冷的煞氣波動，正是他融合了龍煞與玉髓生機的心頭精血！
他指尖沾著那滴精血，快如閃電般，在謝昭胸口那道血符印記的核心位置，極其精準地點了一下！
那滴楚臨淵的心頭精血，如同滾燙的烙鐵，瞬間融入暗淡的血符印記之中！
血符猛地亮起一瞬！不再是狂暴的血光，而是一種深邃、內斂、帶著冰冷煞氣的暗金色光芒！
血符內部那毀滅性的力量仿佛被強行註入了一道堅韌的寒冰骨架，狂暴的意蘊被壓制、疏導，多了一股冰冷而穩固的守護之力！原本猙獰的符紋線條，似乎都變得流暢、凝實了一絲！
謝昭渾身劇震！他清晰地感覺到，血符深處那股時刻焚燒他生命的毀滅力量，被一股冰冷的、堅韌的力量暫時封鎮、中和了！雖然隱患仍在，但反噬的痛苦被極大削弱，甚至…這血符似乎可以被他更穩定地引導一絲力量了！
“師兄…你！” 謝昭震驚地看著楚臨淵，心頭精血！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對修士本源損傷極大！
楚臨淵收回手，臉色又蒼白了幾分，但眼神依舊冰冷平靜。他看著謝昭，只說了兩個字，卻重逾千鈞：
“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覆仇。
活下去，才有未來。
謝昭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所有嬉笑、所有偽裝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看著楚臨淵那雙深不見底、卻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狼狽身影的寒眸，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酸澀，猛地沖垮了心防。
他猛地低下頭，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了一下，再擡起頭時，桃花眼裏已蒙上了一層水汽，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一個極其難看、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嗯。” 他重重地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謝昭…命硬得很！死不了！”
楚臨淵看著他強撐的笑臉，冰冷的眸光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微微融化了一絲。他沒再說話，只是收回了扣著謝昭手腕的手，轉身，走向門口。
“好好休息。” 冰冷的聲音留下最後一句。
房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只剩下謝昭一人。他靠在冰冷的石床上，手指緊緊攥著胸口的衣襟，感受著血符深處那股冰冷而堅韌的守護力量，以及那滴精血中傳遞過來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窗外，暗紅色的天光終於刺破了厚重的煞雲，如同流淌的血，也如同…淬煉後的鋒芒。
謝昭閉上眼，腦海中翻騰的血色記憶並未消失，那冰冷的鎖鏈龍首徽記依舊如同夢魘。但這一次，在無邊的恨意和痛苦之上，多了一道冰冷的、卻無比堅固的堤壩。
他攤開手掌，指尖一縷微弱卻凝練的金色符光跳躍，不再是狂暴的血色，而是帶著一絲內斂的暗金煞紋。
符光流轉間，隱隱勾勒出一柄長槍的虛影——槍身纏繞著冰冷的煞氣龍紋，槍尖卻吞吐著焚盡一切的金色符焰！
紅塵萬丈，仙魔何懼？
此槍若成，當弒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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