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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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高三教學樓的走廊,回蕩著每一間教室裏班主任的聲音。

從高一高二走到高三,不僅是身份的轉變,更是一場十年磨一劍,持續一年的硬仗。

方文韻拿尺子在講臺敲了敲,“上個學期末的成績相信大家都已經看到了,清楚地知道到自己在整個年級裏的位置,或許還有一些同學能大致估算出在市裏、省裏的排名,但我要說的是——”

“從這一刻開始,忘掉你們過去的成績,忘掉所謂的排名,踏實學好每一個知識點、認真聽每一堂課。”

方文韻的聲音擲地有聲,少有的嚴肅,甚至微微皺起眉。

“排名靠前的同學不要沾沾自喜、懈怠學習,排名靠後的同學不要意志消沈、一蹶不振,高二學期末成績只能代表在過去兩年的學習狀態和成果,未來的一年掌握在你們手裏。”

“高考前的成績排名都是一時的,作為你們的班主任、老師、同伴、朋友,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學,直到考完的那一刻,都不要輕言放棄。”

原本窸窸窣窣的教室,在方文韻一句一句話裏逐漸安靜,看看手裏的排名單,又看看黑板旁的高考倒計時。

感受到壓力的同時,生出一股拼勁。

嚴妄盯著手裏的年級排名,按照去年的算了下,大概在一萬名左右。

反正,報重本肯定沒戲。

餘光瞥向駱危樓,無意識撇嘴。

不用想,肯定前十,搞不好還第一,全年級乃至全校重點關註對象,省理工狀元苗子。

駱危樓看眼正在調投影的班主任,偏過頭,“看我知識點也不會通過視線傳輸到大腦。”

嚴妄:“……”

好欠揍一人,想打。

剛要伸手去掐駱危樓臉皮,看看有多厚,就敏銳察覺到來自講臺的註視。

方文韻扶了扶眼鏡,放下捏著粉筆頭的手,“在座的同學,最小的年紀也十七了,我希望能改一改身上的小毛病,尤其是某些同學,上課註意力不集中。”

嚴妄低頭,嚴妄不語,嚴妄只是開始扣扣手。

四十五分鐘班會,後面的時間就是一些日常安排。

一個是換位置,二是去圖書館門口領書。

方文韻走前交代班長,讓他帶著人去簽到領書,班級課表記得貼到公示墻。

各班班主任要去開年級大會,開完還得開各科教學組會議。

開完會就得下午,所以今天的第一節課從下午開始上。

領書、發書有各科課代表領人去,十幾個班排著隊簽到,領完再回教室發。

-

高三的課程有調整,下午多出一節課,全天一共八節課。

放學,幾個人坐在學校外的快餐店。

“才開學第一天,我就想放假了。”周戈拿手機點開游戲。

“高三的課表怎麽跟牲口似的,最後一節課上完快六點,晚上還得上自習到十一點。說是自習,結果和上課沒差。”

孫雯寧正照鏡子,“知足點,住校生才上到十一點,我們九點就能撤。”

“豆妹,你喝什麽,我請你。”

羅恬指了一下菜單,“我聽說這個好喝,新上的口味。”

“行。”孫雯寧放下鏡子,拿手機加了一單,“哎,駱危樓、妄崽,你倆喝什麽?”

嚴妄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打了個哈欠,“隨便。”

駱危樓看眼菜單,“金桔檸檬水。”

頓了下,“兩杯。”

“行,往往最簡單的就是最好喝的。”孫雯寧點完單,“還好明天周末,去不去打臺球?”

周戈一聽,立即問:“嚴妄去嗎?”

“不去。”嚴妄換了個方向趴著,懨懨地看他一眼,“拜托你動動腦子,下周要摸底考,還去打臺球,你是想挨文韻罵嗎?”

“靠。”周戈抓了抓頭發,“差一點忘了,還有這回事,考幾天來著。”

駱危樓轉著筆,又翻了一頁剛拿到的課本,“三天。”

語數外加理綜,一共六科。

“我要是再出不了倒數後十名,我真的要去搬磚了。”周戈看向駱危樓,“能不能——”

嚴妄頭一轉,死死盯著周戈,打消他念頭,“不能。”

“我都還沒說……”

“不說也知道你想說什麽。”

周戈心想給小抄不行,可以換個方法,“那去學神家裏補課,應該可以吧。臨時抱佛腳,不亮也光。”

孫雯寧正和羅恬說話,聞言擡起頭。

“周末就兩天,再大的佛給你抱都白瞎。”嚴妄摳了摳桌面貼紙,“我那兒有筆記,借給你看,看不明白的電話問我。”

周戈只想盡早擺脫倒數十名,誰的筆記不是看,立即拍拍嚴妄的肩,一臉感動地說:“做兄弟,在心中。”

嚴妄罵他一句神經,坐起來活動一下肩背,總算從下午兩節物理課裏緩過勁來,“離晚自習還早,等會兒去打兩局。”

其他人一聽嚴妄的話,十分讚同去放松一下。

只有駱危樓擡眼,瞥向嚴妄。

嚴妄扭頭,拿起剛送過來的金桔檸檬嘬了口。

看不見。

師大附中在老城區,比起其他幾所高中要小一些,但周圍熱鬧。

什麽店都有,學生出入學校更自由。

過了天橋,拐進另一條街,就有不少網吧和臺球廳、書屋,放學後大家都愛在這些地方聚集。

嚴妄幾人到臺球廳時,只剩下一張桌,沒得挑。

老板意思意思看了一個人的證件,就把他們都放進去。

“你別看書了,這裏燈暗,你眼睛受不了。”嚴妄一進門,手肘碰了碰駱危樓,“不想玩你就瞇會兒。”

駱危樓“嗯”了聲,看眼墻上貼的禁煙標識,又瞥向吞雲吐霧的其他桌。

壓著聲音,“下次換一家。”

嚴妄正想說這家便宜,還近,話到嘴邊,聞到飄來的煙味,立即咽了回去,“麻煩。”

“等會兒……”問問周戈。

後面幾個字沒說完,經過另一桌時,不大的說話聲傳過來。

“嘖。”

“還以為好學生不會來這些地方,看來也只是在老師面前會裝一點嘛。”

“裝什麽裝,早就看他不爽了。”

“萬一是作弊來的呢——”

“砰!”

堆地上的啤酒箱被踹了一腳,發出一聲不小的動靜。

嚴妄不好意思地朝旁邊打游戲的老板笑笑,又輕輕踢了一下,聲音輕了很多。

其他人往這邊看了眼,見是兩幫學生,又繼續玩自己的。

這年頭,惹誰都別惹學生,尤其是初高中生,火氣大,還未成年。

真出點什麽事,倒黴的是自己。

“他媽的你——”

“原來這裏有人啊,我還以為是畜生。”嚴妄身上是短袖套校褲,外套扔教室裏。

皮笑肉不笑地看對方,歪頭問:“周戈,你剛才看到人了嗎?”

“哪有人?不就是一只畜生在叫?”周戈挽起袖子,擡腳踩在空瓶上,胳膊一搭,“這畜生就是不懂事,愛瞎叫喚,還愛亂咬人。”

另一幫學生四個人,不是附中的,但離得不算遠,公交車兩個站。

應該來得有一會兒,臺面只有幾個球,黑八位置不好。

兩所學校一向不對付。

多年高考狀元之爭留下的恩怨,但這幾年三中逐漸落寞,和附中一起爭狀元的變成一中。

“嚴妄,你替駱危樓出什麽頭?”

“我什麽時候替他出頭了,看你不爽不行啊,好狗不擋道。”嚴妄隨手拿起旁邊球桿,“打個球都打不明白,還指望抄答案能抄明白?”

外校男生指著嚴妄,“你什麽意思?”

“沒什意思,覺得你們挺菜的。”嚴妄靠著球桌,拿巧克力粉擦球桿,“嗳,上學期聯賽輸給我們不丟人,別因為這兒就記恨上了。怎麽還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說別人裝逼、作弊,這麽小肚雞腸,你們籃球隊的拉拉隊隊長能讓你追到?”

男生一臉你能不能講重點的表情,被嚴妄繞得腦袋都暈了。

說了半天,不還是在替駱危樓出頭嗎?

“你到底要說什麽?”

嚴妄皺眉,心想這人是不是傻逼,這都聽不懂。

算了,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

嚴妄彎腰、俯身,肩臂展開,手架在臺球桌面,盡可能壓低前肩和腰,盯住黑八。

右臂往後一拉,在下一瞬往白球上一擊,白球在臺面滑出一道軌跡,而後撞到庫邊,彈回時給了黑八一個左旋,帶著黑八直接進袋。

“我的意思是,自己實力不足,就以為別人是靠作弊取勝,本質上是一種無能狂怒。”

嚴妄把球桿放回去,看眼一言不發的駱危樓,“走了,回學校。”

周戈不解,但周戈覺得嚴妄剛才太帥了,所以現在他說什麽都是對的。

二話不說,跟老板打了招呼往外走。

孫雯寧一臉無語,拉了拉羅恬,剛坐下又起來,“豆妹,我跟你說,以後談戀愛一定要擦亮眼。”

羅恬不明白,但她聽孫雯寧的,所以點頭。

只有駱危樓,把書和筆往外套口袋一塞,掃一眼外校那幾個男生,落在最後跟上。

幾個人站在臺球廳外的馬路邊,看眼時間,六點半不到,回教室總覺得虧。

周戈才反應過來,為什麽要出來啊,裝完一波,該走的難道不是那幾個傻叉麽。

“我們走什麽啊,丟臉的不是他們嗎?”

嚴妄一哽,心虛地踢了一腳路邊葉子,“煙味太嗆,我聞不了。”

周戈嘴快,“這裏誰不抽啊,平時也不見——”

說一半反應過來,“噢,你和學霸不抽來著。”

“真倒黴,那幾個傻逼就因為上學期籃球聯賽輸咱們,一直不服氣,下回打服他們。”

嚴妄正要說話,駱危樓拍了拍校服外套。

駱危樓:“下屆比賽,他們能不能進決賽都不好說,有什麽好在意。”

周戈聽了,從路坎彈跳起來追上他們,“有道理!”

駱危樓看綠燈快結束,拉住嚴妄胳膊,“下次別亂出頭,這次還好是認識的。”

嚴妄拍開他的手,涼颼颼地說:“誰說我是替你出頭?看不慣他們而已。”

駱危樓:“嗯,不是替我出頭。”

嚴妄:“廢話。”

一輛電瓶車從小巷子裏鉆出來,駱危樓伸手把嚴妄撈了回來,“看路。”

“剛才挺帥的。”

嚴妄一怔,別開臉,“誰讓你誇了。”

駱危樓挑眉,“發自內心想誇的。”

孫雯寧和羅恬早到了馬路對面,一人拿著一杯奶茶,看著對面三個男的,對視一眼,默契搖搖頭。

真是不太懂這些男的。

-

周末兩天一過,摸底考如期而至。

連考三天,每天考兩科,不算累,但絕對折磨。

尤其是卷面難度,堪稱魔鬼級別,全是本校老師出的題。

前兩天考完還有人對答案,等到最後一天考物理和化學,連對答案的力氣都沒了。

好難,好想哭。

然而學校並不打算照顧這群高三生的脆弱心靈,教學組連夜趕工,周五上午直接出了成績和排名。

“完了完了,排四十八名,回家要遭混合雙打。”

嚴妄剛低頭扒兩口飯,聽到這兩聲,差點噎著。

擡眼看著生無可戀的周戈,又瞥眼旁邊差不多表情的趙不凡,“有這麽誇張嗎?大家都做不出來。”

周戈搖頭,“你有學神保駕護航,是不會懂我的感受的。”

孫雯寧極為淡定地扒著飯,她不進不退,維持原狀,目前大學是能上的。

嚴妄一怔,看駱危樓,用膝蓋碰他腿,“你怎麽回事?”

這次摸底考,駱危樓其他科正常發揮,但語文才九十出頭,剛及格。

卷面再難,那也不該,他都考了一百一十多。

而且周末兩天陸舍青都在,他去找駱危樓一起看書,都算著時間回家的,不可能影響到駱危樓。

他一問,其他人全都齊刷刷看向駱危樓。

早就想問了,但開不了這個口。

“作文偏題。”駱危樓淡淡說了句。

嚴妄皺眉,這得多偏題,才能從第一名,掉到二十名開外。

作文六十分,難道只拿了十幾分?

“你認真看題了嗎?”嚴妄一臉嚴肅,“下次月考,你看清題再寫啊,反正前面你又用不了多少時間。”

駱危樓看著他,點點頭,“嗯,下次考試我註意。”

嚴妄看他態度端正,“記得,好好審題,不要心不在焉,不行你把我那本滿分作文拿去看一看。”

駱危樓笑了笑,“好。”

周戈和趙不凡看學神也有偏題的時候,心裏稍微好受了一點。

那他們退步兩名算什麽,一個班級總是要有人當倒數的。

周五下午只有兩節課,上完放學回家。

嚴妄和駱危樓騎車進了小區,在車棚鎖好車就往單元樓裏走。

“今天阿姨在家嗎?在的話,吃完飯我再來給你補語文。”嚴妄說著話,瞥向不遠處的一樓客廳,窗戶開著,應該是在的。

駱危樓低著頭,聽完後才擡頭,“我上去找你,不勞你下來。”

嚴妄無語,“嫌棄我給你補課?”

駱危樓擡手在他後腦勺擼了一下,“怕你累著。逗你的,我媽買的東西到了,順道給外公外婆送去。”

嚴妄勉強被說服,等他手放下去,才去扒拉頭發,“那你記得來昂。”

駱危樓“嗯”了聲,看著嚴妄進了單元樓,才收了笑意,轉身進了單元。

鑰匙在鎖孔裏轉動,發出“嚓”的一聲,駱危樓推開防盜門。

一眼看到坐在沙發上的陸舍青,並不意外她此刻的表情看上去很生氣。

陸舍青看著駱危樓,手機放在面前的茶幾上,“為什麽?”

駱危樓在玄關換鞋,不理解地問:“什麽?”

陸舍青拿起手機,打開後翻出一條微信聊天記錄,是方文韻發過來的年級排名,還有幾句安慰的話。

手機被重新扔回茶幾,“上周末我是不是跟你說過,我已經和年級主任溝通過,只要你能穩住年級前十,就可以申請換班到實驗班。”

“嗯。”駱危樓把鞋放進鞋櫃,拿起書包走到客廳。

陸舍青看著他那張臉,“那你考的什麽?二十三名,年級二十三名!”

駱危樓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是作文偏題。”

“是真的偏題還是假的偏題,你心裏知道。”陸舍青深吸一口氣,“你不想換班,想跟原來的同學在一起我都理解,那你可以和我商量,而不是用這種幼稚的辦法來反抗,駱危樓。”

駱危樓。

駱危樓。

仿佛在叫一個陌生人,一個公司客戶、合作夥伴。

駱危樓往房間走,“並不是反抗,的確是偏題了。”

走到房門口時,他停下,轉頭看向站起來的陸舍青,“卷子在學校沒帶回來,怕你看了生氣。”

陸舍青正要說什麽,駱危樓比她先開口。

“作文的題目是家,以家為主題,寫一篇不限題材的八百字作文。”

駱危樓擰開房間門,“我寫偏了。”

說完,駱危樓進了房間,輕輕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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