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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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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偶人

陸肅夜……是他。

寒風凜冽, 深入骨髓,喚醒了根植於人類基因裏,對低溫的驚恐。

但是,遠沒有眼前這個男人給她帶來的恐懼, 讓她更加戰栗。

他找來了。

姜娰的嘴唇輕顫, 她已經嚇到說不出一句話, 只能站在那裏,像被定身了一樣, 任由對方的手, 肆意揉捏撫摸她凍到僵硬的臉頰。

她實在太害怕了。

陸肅夜有想過姜娰再次見到自己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反應。

畢竟, 從深秋到隆冬,這段時間以來,他一刻也沒有放棄過對她的找尋,雖然那天在青鳶的分基地外的樹林中, 他自離開後就沒有露過面。

而返程回到極樂公會的異能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仍舊有不少在附近盯梢,註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所以, 這也是為什麽極樂的人會那麽快再次追上他們的原因。

只不過, 比起最初的猝不及防, 東躲西藏……他們積累了豐富的反偵察的經驗,一次又一次從大規模圍捕中順利脫身,令他們的對手怒不可遏。

入冬後,極樂公會更是再也找不到半點音訊, 仿佛從這個世界裏消失了那樣,杳無蹤跡。

在此期間,公會成員想了很多辦法,可是, 那些辦法都所效甚微。

直到,“拍美女照領錢”這個最初一點也不被看好,甚至有點庸俗的野路子,打開了他們隱匿的藏身之所,讓他們在陽光下無處遁形。

所有人都不會想到,會長夫人和副會長竟然會躲到這樣一個苦寒之地?

一張照片本不能完全作為證據,人的五官在各種角度下呈現的效果也不盡相同,可偏偏,資源貿易交換市場的監控,不僅拍到了姜娰,連她身邊的男人,也一同拍了進去。

天知道陸肅夜在看到他們監控照的那一刻,內心有多激動。

同樣,他心裏有多激動,就會有多憤怒。

但這股憤怒,卻在看見姜娰的瞬間,被大幅消減了。

他總算,又見到她了,她,又回到他身邊了……

當然,他的激動在某件特殊物品的加持下,也悄然變成了眼底壓抑不住的欣喜若狂。

手下呈交給他的那個黑色金屬物體,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扳機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她手指的香味。

“這個,你一直帶在身上?”

陸肅夜的嘴角,微微上揚,望向姜娰的眼神裏,透著股莫名的期待。

這是他送給她的手.槍啊,她離開公會的時候,把它也一並帶走了。

至於那些珍貴的寶石首飾和末世硬通貨,全都躺在梳妝臺的抽屜裏落塵……

所以,這把手槍,就是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東西。

拋開槍的實用價值不談,在陸肅夜眼裏,這也分明就是她對他還留有念想與愛意的證據,哪怕只有一絲一毫。

她還是想著自己的。

一想到這裏,其他的東西,仿佛都不再重要了。

他想聽聽,她的理由。

陸肅夜神色的融冰,嗓音的溫和,不可避免讓姜娰產生了一種介於虛幻與真實之間的錯覺。

也正是在這種錯覺的驅使下,推動著她孤註一擲的勇氣。

姜娰忽略了那把槍,直截了當地直擊根本。

“你放過我吧,”她屏住呼吸,目光懇切,“放我走好嗎……我們——”

“你覺得可能嗎?”陸肅夜打斷。

姜娰:“……”

不可能。

他怎麽可能放過她?

他花了快大半年時間,操控著整個公會東奔西走,這麽長時間以來,所有人都只做一件事。包括極樂公會200名成員之外的常駐異能者,近千人跑遍大陸,連大洋另一邊的炎華洲他都遣人涉足,就怕她萬一心系故土,畢竟,她曾經就打算跟著蕭涼一起去往那個地方……

付出了這麽多努力,耗費了那麽多心血,人力物力,終於,在世界的盡頭,地圖邊緣上的極地圈裏,

他找到她了。

無數個日夜的痛苦折磨,無數剪不斷的紛亂思念,心裏的渴望與怒火,難道能簡單化解於她一句輕輕的放過嗎?

“我們回家。”

陸肅夜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摟在懷裏。

肩膀好涼,姜娰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睡衣,她整個人都快凍成冰了。

不過沒關系,他會抱著她,讓她感受到他胸膛的溫暖和炙熱。

讓她在他的懷裏,漸漸覆蘇。

“家?”姜娰兀自好笑。

被現實的一盆冷水潑下,嚴寒刺骨的北風中,姜娰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在這個男人面前進行任何偽裝了。

一切的偽裝,都無法成為通往她自由的橋梁,在她重新被他抓住的剎那,無法擺脫的命運已然扼住了她的咽喉。

低溫麻木了姜娰的身體,但卻無法麻木她的神經,她清楚地知道,比起在這個男人寬闊滾燙的懷中接受熱量,她寧願將自己埋在雪地裏,就此死去。

“我的家不是已經被你燒掉了麽?”

擡頭看著陸肅夜,姜娰的眼神,陌生且冰冷。

這是一種恨到極致的漠然,她對他,不存在半分情意。

身後不遠處,火光沖天,在這場大火中,劈裏啪啦燃燒的脆響摧枯拉朽,發出沒有人能聽見的歇斯底裏般的尖嘯爆鳴。

就在她心底。

那是她生活了幾個月的地方,她想要一輩子生活的地方,她每天睡覺的臥室、她吃飯的餐廳、她的浴室、儲藏室裏滿滿當當的物資和食物,還有寄托了心血和未來美好憧憬的小菜園……

那裏面,大片優良的青菜種子,才剛剛種下!

或許有吧,她對他的些許情意,曾經有。

但是現在,也隨著這座小屋的湮滅,付之一炬!

伴隨著猛烈上升又凝結成塊的濃煙,化作塵土飄落,在極地圈局部,下一場黑色的雨。

風一吹,什麽也不會剩。

“我沒有家了。”

姜娰眼神空洞,像一只被抽幹了靈魂的偶人。

沈默無言。

懷裏的女人,被自己牢牢掌控,一步也動彈不得。

但他如今所能掌控的,也僅僅只有她的肉.身,她的精神和思想,他再也觸摸不到半分。

雖然近在咫尺,他們又像遠隔天涯,她變成了夏夜天上,伸手摘不到的星,可望而不可即。

失控的平衡,心裏的落差,一瞬間吞噬了陸肅夜,將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激發。

她所說的家,是她和另一個男人的家,他們在一起待了數不清夜晚的家!

他本來已經努力讓自己忘掉,在她不在他身邊的這段日子裏,會有怎樣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而她又會和那個整日朝夕相處的男人,做什麽。

他不敢想,也強迫自己不要去想。

可她為什麽,又要來提醒他!?

她就這麽想把他的逆鱗,活生生拔下來嗎?!

“你的家?哦,是你們的家。”

確實沒了,燒得幹幹凈凈。

陸肅夜笑了,這次的笑,和輕松愉悅毫不相關,“你和景城在一起了啊?”

問的廢話一句。

青鳶公會基地樹林外屍洞旁,夕陽下,眾目睽睽她和景城擁吻的那一幕,還歷歷在目。

世界名畫。

“你們睡了?”

胳膊收緊,姜娰被更加用力地摟在這個男人懷中,她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而她的耳朵,就在他的唇邊,所以,讓她半邊臉發燙泛紅的因由,不只是這個男人沒有邊界感的公然隱私探聽,還有他滾燙炙熱的呼吸。

姜娰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說說看,”

她越是回避逃離,陸肅夜就越不可能放過她,潘多拉的盒子既然已經打開,就再也合不上了。

嫉妒和報覆之水澆灌的毒花盛放,彌散在整個世界刺鼻又危險的味道已然讓他失去了理智,

“你們做過多少次?嗯?”

他捏住姜娰的下巴,眼中是壓抑的瘋狂,從一個被撕裂的小口中,狂湧傾瀉。

“你們每天晚上都做麽?還是白天也做?”

大冬天的,也沒有什麽別的娛樂活動吧?

“陸肅夜!!”

姜娰忍無可忍了,她拼盡全力推著正死死箍住她的男人的胸膛,只可惜,她非但沒能推開,她的兩只手腕,反倒被對方一把攥住,用兩根手指,打進監牢。

於是,她只能被迫以這個姿勢,無法躲藏地直面,這股帶著濃重惡意的審視目光。

看吶,柔嫩的臉頰上,還留著兩道,沒有任何憐惜,被人用力擠壓的深紅色指印。

這雙含了一包水的眼睛,多無辜,多可憐……同時,又讓人那麽熟悉。

但恰恰就是她這副如同被他狠狠欺負了的柔弱小白花模樣,叫他最生氣!!

“可別告訴我你們什麽都沒幹啊?”

這次,他又冤枉她了?

可笑。

身為男人,最了解男人。

景城為什麽要趁自己不在,把她帶走,又憑什麽為了她背叛公會,背叛自己!?

他們那麽多年的生死友情,難道還比不過一個女人!

不過,想到這個女人是姜娰,那也還算合理。

世界上沒有付出不求回報,他十分了解景城,了解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景城不會做沒有好處的事。

同時,他也很了解姜娰,他自以為的了解。

她是什麽樣女人,他會不清楚麽?

“姜姜?”陸肅夜喊著她的名字,催促她回答。

但姜娰只是咬著自己的下唇,紅了的眼睛,無聲地流著鹹澀的淚水。

她要怎麽回答,她能怎麽回答!

她怎麽可能在那麽多人面前,和這個不要臉的男人肆無忌憚地去討論這種事情!!

就算她可以吧,她已經完全不需要身為一個人的自尊和臉面了,那她又該如何去回答?

她和景城什麽都沒有發生,他們之間是清白的嗎?

還是說,他們什麽都做了,只差無法被任何一個男人容忍的“出軌”行為的最後那一步,尚未踏出?

對於她的自證,陸肅夜相信怎樣,他不相信又怎樣呢,他算什麽東西,她憑什麽要和他去解釋!

而對這種事的否認,也無異於表明她的立場態度,在和景城相處的數百個日夜裏,她是“潔身自好”的。

她沒有被別的男人碰過……

所以,陸肅夜是她最後一個男人?除了他,她不會和別的男人做.愛?

放p!

她喜歡景城,她對他的欲.望與渴求,比曾經半脅迫意味地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下殘喘的快感,要強烈得多。

但是,他不配得知真相!

姜娰倔強地不去理睬陸肅夜這種無禮的質問,而這種無視,在受傷淌血的野獸眼裏,就是領地和所有物受到了侵犯的鐵證!

沈默,代表她無從辯駁,等同於默認。

那麽,這就是事實了?

“我就知道……!”

再也壓抑不住的嫉妒和恨意,讓陸肅夜開始發狂,他失去理智不顧後果地將自己內心最陰暗的一面,毫無保留地暴露在自己唯一愛著的女人面前,

“像你這種騷貨,一旦瞄準了新的目標,肯定是急不可耐地用你這副早就被我玩爛了的身體去綁住他們了?!”

如同將一柄尖刀,直直插入她的心臟。

剎那間,呼嘯的風停了。

姜娰耳邊,只回蕩著陸肅夜這句近乎指控的,“事實”?

可是,她在聽到這樣刺耳言語的第一反應,心裏不斷翻湧沸騰的情緒,竟然是難過。

他在羞辱她,他又羞辱她……

她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晚上,他就用這樣刺耳的言語,對她的不順從進行報覆。

她分明人盡可夫,前一天還纏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上,放蕩地浪.叫……

到了他這裏,又要裝成那樣純潔無瑕的清高模樣?

拒絕他,憑什麽?!

在上一個男人離開之後,馬上把目光轉向下一個,正是她最“擅長”的伎倆。

再次聽到這樣的粗鄙之語,從眼前這個男人的口中說出,姜娰明白了,原來,在他眼裏,自己一直就是這樣的人啊。

原來,他也從未變過。

那場秋夜的暴雨中,他用眼淚精心雕飾的深情假象,在這一秒,碎成齏粉。

他一直都是他,是打心底裏沒有對自己有過絲毫尊重的男人。

在看清了陸肅夜的本質和人格底色後,姜娰不再難過了,為這樣的人內心對自己的看法而感到難過,毫不值得。

她囁嚅著開口,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情緒在崩潰的邊緣,不受控。

她不想哭的。

可是,頃刻間,更多的眼淚,像斷了線的滾珠墜落,一顆一顆打在她手心握成拳頭的彎曲手指上,順著手指間的縫隙,流入掌心,潮濕溫熱。

“是啊,你說的沒錯,”姜娰柔軟的聲音裏,夾雜著顫抖。

是因為寒冷。

從這個層面上來理解,陸肅夜的話也沒錯。

她一直以來所做的事,即便是為了生存的無可奈何之舉,她沒有太多選擇,但在逐漸雕零的道德畫板上被濺到的泥濘汙漬,永遠無法被洗凈了。

姜娰:“我就是你口中所說的這種不知廉恥的下.賤女人。”

她不否認,語氣平緩,說完甚至還笑了一下。

陸肅夜:“……”

這個依舊甜美的笑,讓他感到不寒而栗。

而被笑容侵吞的姜娰本該對他的話產生的憤怒與悲痛,自始至終都沒有在她的臉上展現一絲一毫。

不只是她的心,連她的情緒,都超脫了他的預料。

其實現在,才是真正的決裂伊始。

“姜姜……”陸肅夜突然慌了,他著急著想要道歉。

姜娰卻不緊不慢繼續,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只是很可惜,在這個世界上,”

神情,由略微遺憾,

“也不是所有男人,都是你這種一直處於發.情期的公狗,”

轉變為戲謔嘲弄,

“我手指隨便勾一下,就會上鉤。”

挑釁。

……

天地一片死寂,就像尚未著色的灰模。

陸肅夜身後,他帶來的那群精英異能者,站立如嘍啰。

他們見證了會長和會長夫人“吵架”的全過程,如此勁爆的內容,話題度十足,憋得人快死了。

但他們卻連呼吸都不敢稍微大聲一些,更別說激情發言。

生怕被人發現,他們還在場,該聽的,不該聽的,也都聽了全程。

陸肅夜:“……”

呵,罵他是公狗。嗯,還是發.情期的。

但比起他剛才對她的指控,好像也差不了多少,魔法對轟。

禮尚往來罷了。

不過陸肅夜還是想給姜娰一個機會,她對他的那些評價,他可以當作沒聽到。

放開了她的扭在了一起的手腕,陸肅夜用手抓住她的肩膀,俯下身低聲警告她,“我奉勸你最好小心點說話……別那麽猖狂,你不就是仗著我喜歡你麽?”

見好就收吧!可別真把他給惹惱了,到時候弄得大家都難看!

可是,對於一個已經“心死”人來說,這些警告的威懾力近乎於零。

既然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餘生都不會再有看見光明的一天,只能在極樂谷黑暗的牢籠裏茍延殘喘。

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陸肅夜,”姜娰說,

“那個問題,我想我現在總算可以回答你了。”

盯著眼前男人通紅的眼睛,她一字一頓,十分認真,

“知道嗎?我不愛你。”

“我也從來沒有,愛過你。”

陸肅夜:“……”

腦中巨大的轟響後,是應激性的防禦反擊。

“你當然不會愛我。”

他語速極快,生怕晚一點,他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因為你這個女人沒有心,你不會愛任何人!!”

他發狂著對這句話進行釋義,為自己找補,為他在今天如同被宣判了死刑的一廂情願的單戀畫圓。

“是嗎?”

似乎還嫌這個此刻儼然已經被她逼瘋的男人,瘋得還不夠徹底。

姜娰的嗓音軟軟的,

“可是我愛蕭涼啊,所以我才會和他做.愛……你親耳聽見的嘛。”

“我也愛景城……他是我這輩子最愛的男人。”

“我愛他們,才會想和他們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就連司牧、青鳶公會的會長,都比你值得我去愛得多!”

“我愛好多人啊,唯獨就是不愛你,怎麽辦呢?”

姜娰蹙眉,做了一個幾欲嘔吐的表情,

“每一次和你做.愛,都讓我覺得無比痛苦惡心!!”

“呃——”

呼吸通路截斷,氧氣無法進入她的身體,在喉口打著轉,無邊的窒息感席卷了她。

脖頸被掐住,她早有心理準備。

這是他對她作出的第一次和親熱情.趣無關的單純肢體暴力。

他想殺了她。

那麽,請再用力一點吧,直接掐死她,可以麽?

姜娰已經迫不及待了。

但陸肅夜的手,只在她脖頸上停留了兩秒。

轉過身,憤怒中愈加沈重的慌亂令他變得手足無措,他不得已只能用大聲怒吼來佯裝聲勢,

“把那個混蛋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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