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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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愛意
破曉的微光，如同稀釋的淡金色血液，勉力穿透廢棄倉庫厚重的塵埃，在殘破的空間裏投下斑駁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鐵銹、陳腐塵土、尚未散盡的血腥氣，以及沐霖身上散發出的、帶著寒意的草藥與血腥混合的獨特氣味，共同構成了劫後餘生沈重而覆雜的基調。
倉庫最深處，淩夜半跪在地，身姿挺拔如松，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專註。他面前，蘇臨被安置在層層鋪就的舊帆布和幹凈衣物上，依舊深陷昏迷。少年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仿佛上好的東方瓷器，脆弱得一觸即碎。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扇形陰影，昔日靈動的眼眸緊閉，唯有鼻翼間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翕動，證明生命仍在頑強延續。他幹裂的唇瓣微微開啟，淩夜正用蘸了珍貴飲水的幹凈布條，極其小心地、一遍遍地濕潤它們，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他那雙慣常銳利如鷹隼的冰藍色眼眸，此刻只盛滿了蘇臨蒼白的倒影，焦灼與深沈的痛楚在眼底交織，幾乎要滿溢出來。指尖拂過蘇臨額前被冷汗浸濕的柔軟黑發，感受到那低於常人的體溫，淩夜的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不遠處，沐霖平躺著，情況同樣不容樂觀。他胸前的衣物被解開，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甚至微微凹陷的胸膛，那是強行施展“冰棺”對抗寂滅湮滅之力留下的恐怖反噬。他臉色灰敗，唇邊殘留著暗沈的血跡，呼吸微弱而艱難。雷擎正蹲在他身旁，古銅色的剛毅面龐上眉頭緊鎖，用從避難所帶出的藥品和繃帶，為他進行緊急固定。雷擎的手指粗壯有力，動作卻異常沈穩精準，小心地避開傷處，將繃帶一層層纏緊。
“咳……雷隊……”沐霖艱難地掀開眼皮，冰藍色的眼瞳因劇痛而顯得有些渙散，聲音嘶啞微弱，“蘇臨……他……”
“生命體征暫時穩定，還沒醒。”雷擎沈聲回答，將水囊湊到他唇邊，餵了一小口水，“別操心別人，先管好你自己。內臟震蕩，肋骨骨裂，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也透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沐霖搖了搖頭，目光執拗地望向蘇臨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愧疚與無力。“是我……沒能完全擋住……”
“沒有你的冰墻，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那裏。”雷擎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來，恢覆過來。這是命令。”他拍了拍沐霖未受傷的肩膀，傳遞著沈穩的力量。
靠坐在破損木箱旁的星塵，臉色蒼白如紙，精神力的嚴重透支讓他頭痛欲裂，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直跳。他強忍著顱內的針刺之感，閉目凝神，將恢覆了一絲的精神力如同最細膩的蛛網，以倉庫為中心，緩慢而堅韌地向四周蔓延。汗水不斷從他額角滑落，浸濕了他栗色的柔軟發梢，但他緊抿著唇，不敢有絲毫松懈。他是隊伍的眼睛，此刻絕不能失明。
阿焱守在倉庫唯一完好的窗戶旁，透過破損玻璃和堆積雜物的縫隙，警惕地監視著外面死寂的街道與扭曲的廢墟。他赤裸的上身纏滿了繃帶，幾處較深的傷口仍在隱隱滲出血跡，古銅色的肌膚在晨曦中泛著油亮的光澤。他站得筆直，如同一尊沈默而忠誠的守護神，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而警惕的光芒，仿佛隨時準備燃起焚盡一切的火焰。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只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變異生物的淒厲嚎叫打破沈寂。
不知過了多久，星塵猛地睜開眼，瞳孔中閃過一絲精光，喘息著開口，聲音帶著虛弱的興奮：“東北方向……大概二十公裏外……我感知到了一片……‘幹凈’的區域！能量場很穩定，沒有歸塵教的汙穢感，也沒有大量變異生物的混亂信號……有一個小型的、有組織的信號源在活動！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這個消息如同在黑暗中投入了一顆火種，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眼中的希望。
“能確定是什麽嗎？幸存者基地？”雷擎立刻追問，身軀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星塵搖了搖頭，臉上帶著疲憊卻肯定的神色：“距離太遠，感知模糊。但可以肯定，是智慧生命，能量性質偏向秩序和……建設？感覺和歸塵教那種混亂瘋狂完全不同。”
“東北方向二十公裏……”雷擎沈吟著，腦中迅速調出對這片區域地形的記憶，“舊時代一個大型生態農業試驗區的遺址邊緣……如果真有幸存者在那裏建立據點，地理上說得通。”
他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影在倉庫中投下堅實的陰影，目光緩緩掃過他的隊員們。他看到了淩夜眼中對蘇臨毫不掩飾的擔憂，看到了星塵臉上的疲憊與堅持，看到了阿焱沈默下的忠誠，也看到了沐霖眼中即使重傷也未熄滅的責任感。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蘇臨那蒼白脆弱的臉上。
“我們沒有選擇。”雷擎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最後的猶豫，“留在這裏，蘇臨和沐霖得不到有效治療，只能是等死。前往那個信號源，雖然前路未知，但有一線生機。賭一把！”
命令迅速下達：“星塵，盡快恢覆精神力，沿途指引方向和預警，你是我們的眼睛。” “沐霖，配合移動，盡量保存體力，減輕負擔。” “阿焱，主要武裝警戒和開路。” 最後，他看向淩夜，“淩夜，蘇臨交給你。必須保住他的命。”
淩夜擡起頭，冰封般的眼眸與雷擎對視，裏面沒有任何猶豫，只有一種沈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承諾。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蘇臨冰涼的手指，試圖將那微弱的生命力牢牢抓住。
休整時間緊迫而高效。雷擎親自為阿焱和淩夜檢查並重新包紮傷口，確保不會在行進中崩裂。他從蘇臨的空間裏找出高能量的壓縮食物和功能飲料，分發給每個人，強制他們進食。星塵強迫自己進入深度冥想，額角不斷滲出冷汗。沐霖則忍著劇痛，在雷擎的幫助下嘗試輕微活動關節。
淩夜始終守在蘇臨身邊，除了餵水，他還用濕布不斷擦拭蘇臨的額頭和脖頸，試圖物理降溫。他看著蘇臨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冷硬的心底翻湧。他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在蘇臨耳邊堅定地說：“堅持下去，蘇臨。我絕不會讓你死。”
正午的陽光透過倉庫頂棚的破洞，投下幾道灼熱而刺眼的光柱，空氣中的塵埃瘋狂舞動，如同他們撲朔迷離的未來。
“出發。”雷擎一聲令下，打破了最後的寧靜。
淩夜小心翼翼地將蘇臨背起，用找到的結實布帶將他牢牢固定在自己寬闊的背上。蘇臨軟軟地伏著，腦袋無力地靠在淩夜頸側，微弱呼吸拂過淩夜的皮膚，帶來一陣陣揪心的觸感。淩夜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蘇臨盡可能舒適，然後穩穩地站直了身體。
阿焱同樣背起了狀態稍好但依舊無法獨立行走的沐霖。沐霖的手臂無力地環在阿焱肩頭，低聲說了句：“辛苦你了，阿焱。”
阿焱渾不在意地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小意思，沐霖哥你抓緊我就行。”
星塵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精神上的疲憊和頭痛，走到隊伍最前面，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須，謹慎地探向前方。雷擎端著造型粗獷的能量步槍，走在隊伍側翼，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可能藏匿危險的角度。
這支傷痕累累卻意志如鋼的小隊，再次踏上了征途。他們背負著同伴的生命，懷揣著渺茫卻堅定的希望，迎著正午熾熱的、帶著輻射塵埃的陽光，一步一步，堅定地踏入前方無盡而危險的廢墟世界。
腳下的道路崎嶇不平，滿是碎石和扭曲的金屬殘骸。高溫讓空氣扭曲，視線所及之處，盡是文明崩塌後的殘破景象。倒塌的摩天大樓如同巨人的骸骨，銹蝕的車輛堵塞了街道，變異植物頑強地從水泥裂縫中鉆出，呈現出不祥的暗色調。
行進速度緩慢而艱難。淩夜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健，生怕顛簸到背上的蘇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蘇臨輕得過分的體重和那微弱的心跳，這讓他心中的弦始終緊繃。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滴在幹燥的土地上，瞬間蒸發。
阿焱同樣不輕松，沐霖雖然不重，但重傷之下無法自主調整姿勢，全靠阿焱的核心力量支撐。阿焱金色的瞳孔不斷掃視四周，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星塵的臉色越來越白，精神力的持續消耗讓他步履有些虛浮。好幾次，他因為感知到遠處模糊的危險信號而示意隊伍改變方向，避開了一些游蕩的低階變異生物群。
“十點鐘方向，三百米，有能量反應……很微弱，可能是廢棄的能量源，繞過去。”星塵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
雷擎立刻做出手勢，隊伍悄無聲息地改變路線，潛入一棟半塌的建築陰影中。
“還能堅持嗎，星塵？”雷擎低聲問道，眼中帶著關切。
星塵擦了把額頭的汗，點了點頭：“沒問題，雷隊。只是……距離那個信號源還有至少十五公裏，我的感知範圍在縮小。”他的聲音裏透著一絲焦慮。
“保持節奏，不要勉強。”雷擎沈穩地說道，“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就在這時，被阿焱背著的沐霖，似乎恢覆了一些精神。他看著前方淩夜背上蘇臨安靜的側臉，又看了看身邊神色堅毅的隊友們，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他忽然低聲開口，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仿佛下了某種決心的意味：
“雷隊，阿焱，淩夜……還有星塵，”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如果……如果我們能活下去，如果蘇臨能好起來……我想告訴他一些話。”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都集中到了沐霖身上，連淩夜背對著他，腳步也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
沐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我不想再只是作為一個隊友守護他了。這次重傷，讓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我……愛他。不是同伴之誼，是想與他共度餘生的那種愛。”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緊接著，阿焱洪亮而直率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嘿！巧了！沐霖哥，我也是！”他毫不避諱，金色的眼睛裏燃燒著熾熱的情感，“我早就看上蘇臨了！他那麽好看，又那麽堅強，空間能力還那麽厲害！我阿焱認定的人，跑不掉！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也要親口告訴他！”
星塵虛弱地笑了笑，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紅暈，他輕聲說，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向隊友坦白：“我……我的精神力，能隱約感受到一些情緒。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對蘇臨的感情，不一樣。看到他受傷，我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精神力透支還要痛。”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始終沈默的淩夜身上。
淩夜的腳步未停，依舊穩健地背負著蘇臨前行。他的側臉線條冷硬，過了好幾秒，就在眾人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他低沈而清晰的聲音才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深埋的溫柔：
“他是我的。”簡單的三個字，卻重若千鈞，宣告了主權，也道盡了他所有未曾宣之於口的情感。
雷擎看著身邊這群年輕而真摯的隊員，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覆雜的神情，有無奈，有感慨，最終化為一種帶著縱容的沈穩。他沈聲道：“感情是你們自己的事，等蘇臨醒了，自己去爭取。但現在，都給我打起精神，活著走到那個據點！別還沒表白就先死在這片廢墟裏！”
他的話語將眾人從情感的漩渦中拉回現實。是啊，首要的是生存。
隊伍繼續前行。坦白心跡後，氣氛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一種無形的默契和競爭感在空氣中悄然彌漫。他們對蘇臨的照顧也更加細致入微。
途中短暫休息時，淩夜將蘇臨小心地抱在懷裏，讓他靠在自己胸前，用體溫溫暖他冰涼的身體，手指一遍遍梳理著蘇臨柔軟的黑發。
阿焱拿出水囊，不是先自己喝，而是湊到沐霖嘴邊餵他，動作雖然粗獷卻透著關心。
星塵即使疲憊，也會時不時將精神力輕輕拂過蘇臨，感知他的狀態是否穩定。
夕陽開始西沈，將天地染成一片悲壯的金紅色。連續數小時的跋涉，讓所有人的體力都逼近極限。星塵的感知範圍已經縮小到不足百米，臉色蒼白得嚇人。阿焱和淩夜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腳步沈重。
就在希望仿佛隨著夕陽一同沈落時，走在最前面的星塵突然停住了腳步，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被旁邊的雷擎一把扶住。
“星塵！” “怎麽樣？”
星塵指著前方一片模糊的、依托著殘破大型溫室建築群建立的區域，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和如釋重負的顫抖：“到了……就是那裏！我感知到了……活人的氣息，很多！還有……防護力場！”
順著他的指引望去，只見在生態試驗區遺址的邊緣，利用舊時代溫室的鋼結構框架，搭建起了層層疊疊的防禦工事，外圍甚至拉起了帶著尖刺的鐵絲網和簡易的瞭望塔。塔樓上，隱約能看到巡邏人員的身影。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終於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然而，當他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懷著最後的期望靠近時，瞭望塔上傳來了嚴厲的警告聲，通過擴音器放大，在廢墟間回蕩：
“站住！外來者！表明你們的身份和意圖！立刻解除武裝，停留在隔離線外接受檢查！重覆，立刻解除武裝！”
數支黑洞洞的槍口，從防禦工事後方對準了他們。
雷擎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能量步槍緩緩放在地上，舉起雙手，示意其他人照做。他上前一步，洪亮而沈穩的聲音穿透暮色：
“我們是來自遠方的幸存者小隊，遭遇歸塵教襲擊，有重傷員急需救治！我們尋求暫時的庇護和交易！沒有惡意！”
工事後方一陣騷動，似乎有人在商量。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簡陋但幹練制服、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出現在工事上方，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這支狼狽不堪卻依舊保持著紀律和氣勢的小隊，尤其是在淩夜背上的蘇臨和阿焱背上的沐霖身上停留了片刻。
“解除所有武裝，放在指定區域。你們所有人，包括傷員，需要進入外圍隔離區接受二十四小時觀察和審查。同意，就進來。不同意，請離開。”中年男人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解除武裝意味著將生死交到陌生人手中。
雷擎回頭看向他的隊員們。淩夜抿緊薄唇，看了一眼背上的蘇臨，點了點頭。阿焱啐了一口，但還是把腰間的短刃和背上的沐霖一起小心放下。星塵虛弱地靠著雷擎，也表示同意。沐霖艱難地擡了擡手。
“我們同意！”雷擎高聲回應。
厚重的大門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打開一條縫隙。小隊成員互相看了一眼，攙扶著，背負著，帶著最後的希望與警惕，踏入了這個名為“綠洲”的幸存者據點。
當他們全部進入後，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廢墟的威脅暫時隔絕在外。雖然前途未蔔，但至少，他們活了下來，並且找到了一處可能帶來生機的地方。而內心深處，對蘇臨那份共同的愛意，也在生死與共的旅途中，變得愈發清晰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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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的微光，如同稀釋的淡金色血液，勉力穿透廢棄倉庫厚重的塵埃，在殘破的空間裏投下斑駁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鐵銹、陳腐塵土、尚未散盡的血腥氣，以及沐霖身上散發出的、帶著寒意的草藥與血腥混合的獨特氣味，共同構成了劫後餘生沈重而覆雜的基調。
倉庫最深處，淩夜半跪在地，身姿挺拔如松，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專註。他面前，蘇臨被安置在層層鋪就的舊帆布和幹凈衣物上，依舊深陷昏迷。少年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仿佛上好的東方瓷器，脆弱得一觸即碎。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扇形陰影，昔日靈動的眼眸緊閉，唯有鼻翼間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翕動，證明生命仍在頑強延續。他幹裂的唇瓣微微開啟，淩夜正用蘸了珍貴飲水的幹凈布條，極其小心地、一遍遍地濕潤它們，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他那雙慣常銳利如鷹隼的冰藍色眼眸，此刻只盛滿了蘇臨蒼白的倒影，焦灼與深沈的痛楚在眼底交織，幾乎要滿溢出來。指尖拂過蘇臨額前被冷汗浸濕的柔軟黑發，感受到那低於常人的體溫，淩夜的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不遠處，沐霖平躺著，情況同樣不容樂觀。他胸前的衣物被解開，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甚至微微凹陷的胸膛，那是強行施展“冰棺”對抗寂滅湮滅之力留下的恐怖反噬。他臉色灰敗，唇邊殘留著暗沈的血跡，呼吸微弱而艱難。雷擎正蹲在他身旁，古銅色的剛毅面龐上眉頭緊鎖，用從避難所帶出的藥品和繃帶，為他進行緊急固定。雷擎的手指粗壯有力，動作卻異常沈穩精準，小心地避開傷處，將繃帶一層層纏緊。
“咳……雷隊……”沐霖艱難地掀開眼皮，冰藍色的眼瞳因劇痛而顯得有些渙散，聲音嘶啞微弱，“蘇臨……他……”
“生命體征暫時穩定，還沒醒。”雷擎沈聲回答，將水囊湊到他唇邊，餵了一小口水，“別操心別人，先管好你自己。內臟震蕩，肋骨骨裂，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也透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沐霖搖了搖頭，目光執拗地望向蘇臨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愧疚與無力。“是我……沒能完全擋住……”
“沒有你的冰墻，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那裏。”雷擎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來，恢覆過來。這是命令。”他拍了拍沐霖未受傷的肩膀，傳遞著沈穩的力量。
靠坐在破損木箱旁的星塵，臉色蒼白如紙，精神力的嚴重透支讓他頭痛欲裂，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直跳。他強忍著顱內的針刺之感，閉目凝神，將恢覆了一絲的精神力如同最細膩的蛛網，以倉庫為中心，緩慢而堅韌地向四周蔓延。汗水不斷從他額角滑落，浸濕了他栗色的柔軟發梢，但他緊抿著唇，不敢有絲毫松懈。他是隊伍的眼睛，此刻絕不能失明。
阿焱守在倉庫唯一完好的窗戶旁，透過破損玻璃和堆積雜物的縫隙，警惕地監視著外面死寂的街道與扭曲的廢墟。他赤裸的上身纏滿了繃帶，幾處較深的傷口仍在隱隱滲出血跡，古銅色的肌膚在晨曦中泛著油亮的光澤。他站得筆直，如同一尊沈默而忠誠的守護神，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而警惕的光芒，仿佛隨時準備燃起焚盡一切的火焰。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只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變異生物的淒厲嚎叫打破沈寂。
不知過了多久，星塵猛地睜開眼，瞳孔中閃過一絲精光，喘息著開口，聲音帶著虛弱的興奮：“東北方向……大概二十公裏外……我感知到了一片……‘幹凈’的區域！能量場很穩定，沒有歸塵教的汙穢感，也沒有大量變異生物的混亂信號……有一個小型的、有組織的信號源在活動！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這個消息如同在黑暗中投入了一顆火種，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眼中的希望。
“能確定是什麽嗎？幸存者基地？”雷擎立刻追問，身軀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星塵搖了搖頭，臉上帶著疲憊卻肯定的神色：“距離太遠，感知模糊。但可以肯定，是智慧生命，能量性質偏向秩序和……建設？感覺和歸塵教那種混亂瘋狂完全不同。”
“東北方向二十公裏……”雷擎沈吟著，腦中迅速調出對這片區域地形的記憶，“舊時代一個大型生態農業試驗區的遺址邊緣……如果真有幸存者在那裏建立據點，地理上說得通。”
他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影在倉庫中投下堅實的陰影，目光緩緩掃過他的隊員們。他看到了淩夜眼中對蘇臨毫不掩飾的擔憂，看到了星塵臉上的疲憊與堅持，看到了阿焱沈默下的忠誠，也看到了沐霖眼中即使重傷也未熄滅的責任感。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蘇臨那蒼白脆弱的臉上。
“我們沒有選擇。”雷擎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最後的猶豫，“留在這裏，蘇臨和沐霖得不到有效治療，只能是等死。前往那個信號源，雖然前路未知，但有一線生機。賭一把！”
命令迅速下達：“星塵，盡快恢覆精神力，沿途指引方向和預警，你是我們的眼睛。” “沐霖，配合移動，盡量保存體力，減輕負擔。” “阿焱，主要武裝警戒和開路。” 最後，他看向淩夜，“淩夜，蘇臨交給你。必須保住他的命。”
淩夜擡起頭，冰封般的眼眸與雷擎對視，裏面沒有任何猶豫，只有一種沈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承諾。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蘇臨冰涼的手指，試圖將那微弱的生命力牢牢抓住。
休整時間緊迫而高效。雷擎親自為阿焱和淩夜檢查並重新包紮傷口，確保不會在行進中崩裂。他從蘇臨的空間裏找出高能量的壓縮食物和功能飲料，分發給每個人，強制他們進食。星塵強迫自己進入深度冥想，額角不斷滲出冷汗。沐霖則忍著劇痛，在雷擎的幫助下嘗試輕微活動關節。
淩夜始終守在蘇臨身邊，除了餵水，他還用濕布不斷擦拭蘇臨的額頭和脖頸，試圖物理降溫。他看著蘇臨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冷硬的心底翻湧。他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在蘇臨耳邊堅定地說：“堅持下去，蘇臨。我絕不會讓你死。”
正午的陽光透過倉庫頂棚的破洞，投下幾道灼熱而刺眼的光柱，空氣中的塵埃瘋狂舞動，如同他們撲朔迷離的未來。
“出發。”雷擎一聲令下，打破了最後的寧靜。
淩夜小心翼翼地將蘇臨背起，用找到的結實布帶將他牢牢固定在自己寬闊的背上。蘇臨軟軟地伏著，腦袋無力地靠在淩夜頸側，微弱呼吸拂過淩夜的皮膚，帶來一陣陣揪心的觸感。淩夜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蘇臨盡可能舒適，然後穩穩地站直了身體。
阿焱同樣背起了狀態稍好但依舊無法獨立行走的沐霖。沐霖的手臂無力地環在阿焱肩頭，低聲說了句：“辛苦你了，阿焱。”
阿焱渾不在意地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小意思，沐霖哥你抓緊我就行。”
星塵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精神上的疲憊和頭痛，走到隊伍最前面，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須，謹慎地探向前方。雷擎端著造型粗獷的能量步槍，走在隊伍側翼，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可能藏匿危險的角度。
這支傷痕累累卻意志如鋼的小隊，再次踏上了征途。他們背負著同伴的生命，懷揣著渺茫卻堅定的希望，迎著正午熾熱的、帶著輻射塵埃的陽光，一步一步，堅定地踏入前方無盡而危險的廢墟世界。
腳下的道路崎嶇不平，滿是碎石和扭曲的金屬殘骸。高溫讓空氣扭曲，視線所及之處，盡是文明崩塌後的殘破景象。倒塌的摩天大樓如同巨人的骸骨，銹蝕的車輛堵塞了街道，變異植物頑強地從水泥裂縫中鉆出，呈現出不祥的暗色調。
行進速度緩慢而艱難。淩夜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健，生怕顛簸到背上的蘇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蘇臨輕得過分的體重和那微弱的心跳，這讓他心中的弦始終緊繃。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滴在幹燥的土地上，瞬間蒸發。
阿焱同樣不輕松，沐霖雖然不重，但重傷之下無法自主調整姿勢，全靠阿焱的核心力量支撐。阿焱金色的瞳孔不斷掃視四周，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星塵的臉色越來越白，精神力的持續消耗讓他步履有些虛浮。好幾次，他因為感知到遠處模糊的危險信號而示意隊伍改變方向，避開了一些游蕩的低階變異生物群。
“十點鐘方向，三百米，有能量反應……很微弱，可能是廢棄的能量源，繞過去。”星塵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
雷擎立刻做出手勢，隊伍悄無聲息地改變路線，潛入一棟半塌的建築陰影中。
“還能堅持嗎，星塵？”雷擎低聲問道，眼中帶著關切。
星塵擦了把額頭的汗，點了點頭：“沒問題，雷隊。只是……距離那個信號源還有至少十五公裏，我的感知範圍在縮小。”他的聲音裏透著一絲焦慮。
“保持節奏，不要勉強。”雷擎沈穩地說道，“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就在這時，被阿焱背著的沐霖，似乎恢覆了一些精神。他看著前方淩夜背上蘇臨安靜的側臉，又看了看身邊神色堅毅的隊友們，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他忽然低聲開口，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仿佛下了某種決心的意味：
“雷隊，阿焱，淩夜……還有星塵，”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如果……如果我們能活下去，如果蘇臨能好起來……我想告訴他一些話。”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都集中到了沐霖身上，連淩夜背對著他，腳步也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
沐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我不想再只是作為一個隊友守護他了。這次重傷，讓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我……愛他。不是同伴之誼，是想與他共度餘生的那種愛。”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緊接著，阿焱洪亮而直率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嘿！巧了！沐霖哥，我也是！”他毫不避諱，金色的眼睛裏燃燒著熾熱的情感，“我早就看上蘇臨了！他那麽好看，又那麽堅強，空間能力還那麽厲害！我阿焱認定的人，跑不掉！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也要親口告訴他！”
星塵虛弱地笑了笑，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紅暈，他輕聲說，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向隊友坦白：“我……我的精神力，能隱約感受到一些情緒。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對蘇臨的感情，不一樣。看到他受傷，我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精神力透支還要痛。”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始終沈默的淩夜身上。
淩夜的腳步未停，依舊穩健地背負著蘇臨前行。他的側臉線條冷硬，過了好幾秒，就在眾人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他低沈而清晰的聲音才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深埋的溫柔：
“他是我的。”簡單的三個字，卻重若千鈞，宣告了主權，也道盡了他所有未曾宣之於口的情感。
雷擎看著身邊這群年輕而真摯的隊員，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覆雜的神情，有無奈，有感慨，最終化為一種帶著縱容的沈穩。他沈聲道：“感情是你們自己的事，等蘇臨醒了，自己去爭取。但現在，都給我打起精神，活著走到那個據點！別還沒表白就先死在這片廢墟裏！”
他的話語將眾人從情感的漩渦中拉回現實。是啊，首要的是生存。
隊伍繼續前行。坦白心跡後，氣氛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一種無形的默契和競爭感在空氣中悄然彌漫。他們對蘇臨的照顧也更加細致入微。
途中短暫休息時，淩夜將蘇臨小心地抱在懷裏，讓他靠在自己胸前，用體溫溫暖他冰涼的身體，手指一遍遍梳理著蘇臨柔軟的黑發。
阿焱拿出水囊，不是先自己喝，而是湊到沐霖嘴邊餵他，動作雖然粗獷卻透著關心。
星塵即使疲憊，也會時不時將精神力輕輕拂過蘇臨，感知他的狀態是否穩定。
夕陽開始西沈，將天地染成一片悲壯的金紅色。連續數小時的跋涉，讓所有人的體力都逼近極限。星塵的感知範圍已經縮小到不足百米，臉色蒼白得嚇人。阿焱和淩夜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腳步沈重。
就在希望仿佛隨著夕陽一同沈落時，走在最前面的星塵突然停住了腳步，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被旁邊的雷擎一把扶住。
“星塵！” “怎麽樣？”
星塵指著前方一片模糊的、依托著殘破大型溫室建築群建立的區域，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和如釋重負的顫抖：“到了……就是那裏！我感知到了……活人的氣息，很多！還有……防護力場！”
順著他的指引望去，只見在生態試驗區遺址的邊緣，利用舊時代溫室的鋼結構框架，搭建起了層層疊疊的防禦工事，外圍甚至拉起了帶著尖刺的鐵絲網和簡易的瞭望塔。塔樓上，隱約能看到巡邏人員的身影。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終於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然而，當他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懷著最後的期望靠近時，瞭望塔上傳來了嚴厲的警告聲，通過擴音器放大，在廢墟間回蕩：
“站住！外來者！表明你們的身份和意圖！立刻解除武裝，停留在隔離線外接受檢查！重覆，立刻解除武裝！”
數支黑洞洞的槍口，從防禦工事後方對準了他們。
雷擎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能量步槍緩緩放在地上，舉起雙手，示意其他人照做。他上前一步，洪亮而沈穩的聲音穿透暮色：
“我們是來自遠方的幸存者小隊，遭遇歸塵教襲擊，有重傷員急需救治！我們尋求暫時的庇護和交易！沒有惡意！”
工事後方一陣騷動，似乎有人在商量。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簡陋但幹練制服、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出現在工事上方，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這支狼狽不堪卻依舊保持著紀律和氣勢的小隊，尤其是在淩夜背上的蘇臨和阿焱背上的沐霖身上停留了片刻。
“解除所有武裝，放在指定區域。你們所有人，包括傷員，需要進入外圍隔離區接受二十四小時觀察和審查。同意，就進來。不同意，請離開。”中年男人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解除武裝意味著將生死交到陌生人手中。
雷擎回頭看向他的隊員們。淩夜抿緊薄唇，看了一眼背上的蘇臨，點了點頭。阿焱啐了一口，但還是把腰間的短刃和背上的沐霖一起小心放下。星塵虛弱地靠著雷擎，也表示同意。沐霖艱難地擡了擡手。
“我們同意！”雷擎高聲回應。
厚重的大門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打開一條縫隙。小隊成員互相看了一眼，攙扶著，背負著，帶著最後的希望與警惕，踏入了這個名為“綠洲”的幸存者據點。
當他們全部進入後，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廢墟的威脅暫時隔絕在外。雖然前途未蔔，但至少，他們活了下來，並且找到了一處可能帶來生機的地方。而內心深處，對蘇臨那份共同的愛意，也在生死與共的旅途中，變得愈發清晰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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