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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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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告白

北方基地那宏偉而冰冷的輪廓,如同神話中盤踞在大地盡頭的鋼鐵巨獸,隨著車輪的每一次轉動,都在視野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具壓迫感。高聳入雲的灰色圍墻蜿蜒不絕,隔絕出一片被規則與秩序重新定義的領域,也無情地切割著天與地。對於歷經磨難的幸存者而言,那堵墻象征著生存的希望,卻也散發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如同精密儀器般冷酷無情的氣息。

隨著目的地的臨近,小隊內的氣氛非但沒有變得輕松,反而更加微妙而緊繃。前路的未知像一層稀薄卻無法穿透的冰霧,籠罩在每個人心頭,帶來一種混合著期盼與隱憂的覆雜情緒。資源的匱乏、貢獻點的壓力、以及基地內部那套冰冷的等級制度,都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習慣了在廣闊廢土上依靠自身力量與團隊默契求生的他們,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窒息感。

這晚,他們在一片飽經風霜、被侵蝕出無數孔洞與詭異形態的巨石群中紮營。這些巨石如同沈默的遠古衛士,矗立在荒原之上,有效地擋住了荒原上永不停歇的、帶著砂礫的呼嘯寒風,也提供了相對隱蔽的休息環境。輪值守夜的順序,經過一番無聲卻激烈的較量,主要是阿焱試圖以星塵年紀小、需要長身體為由,強硬地將其排擠出守夜名單,但被雷擎以“人人必須承擔責任,無關年齡”的冷酷理由駁回,最終定為:雷擎第一班,星塵第二班,阿焱和沐霖共同負責第三班,而蘇臨則被三人以不容置疑的態度,強制要求整夜休息,彌補之前消耗的元氣。

夜漸深,如同濃稠的墨汁潑灑在天鵝絨幕布上,只有幾顆稀疏的星辰頑強地穿透塵埃,投下微弱的光芒。除了負責第一班守夜、如同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雕像般坐在營地入口處一塊巖石上的雷擎,其他人都已在簡陋的睡袋或鋪著衣物的地面上睡下。阿焱即使陷入沈睡,也下意識地靠蘇臨很近,一條胳膊甚至霸道地橫在蘇臨睡袋旁邊,仿佛在睡夢中也要圈定領地。沐霖的睡姿則一如既往的安靜優雅,呼吸平穩,只是眉心微微蹙著,似乎夢境也並不安寧。

星塵躺在離蘇臨不遠處的睡袋裏,這個睡袋還是蘇臨從空間裏找出來給他的,雖然舊,卻幹凈溫暖。然而,他睜著眼睛,毫無睡意,瞳孔在黑暗中放大,映不出任何星光。他聽著身邊蘇臨那平穩而令人安心的呼吸聲,自己的心跳卻如同密集的鼓點,猛烈地敲擊著胸腔,幾乎要掙脫肋骨的束縛。

北方基地越來越近,意味著這段相對“安穩”、只有他和蘇臨哥兩個人的同行時光可能即將結束。一旦進入那個人多眼雜、規矩森嚴、強者林立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或者說,還有沒有勇氣說出那些在他心底壓抑了太久、如同巖漿般熾熱、幾乎要沖破一切阻礙噴薄而出的情感。

那些在他貧瘠荒蕪的生命中,唯一破土而出的、名為“愛慕”的幼苗。

他悄悄坐起身,動作輕緩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生怕驚擾了這短暫的寧靜。他看了一眼遠處雷擎那挺拔冷硬、仿佛永遠不會疲憊的背影,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熟睡中依舊帶著一絲悍氣的阿焱和呼吸平穩的沐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空氣中殘留的、屬於蘇臨的淡淡氣息都吸入肺腑,鼓足了他短暫人生中所有的勇氣,輕手輕腳地挪到蘇臨的睡袋旁。

蘇臨其實並未深睡,末世養成的深入骨髓的警惕性,讓他在星塵靠近的瞬間就醒了。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放緩了呼吸,在黑暗中悄然睜開一線眼簾,看到星塵蹲在自己身邊,臉上帶著一種異常緊張、卻又混合著某種孤註一擲的決絕神情,在微弱的星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星塵?怎麽了?不舒服嗎?”蘇臨壓低聲音問道,帶著剛醒的沙啞,以為他是傷口不適或者做了噩夢。

星塵搖了搖頭,手指緊張地摳著睡袋粗糙的邊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無法抑制的顫抖和堅定:“蘇臨哥……我……我有話想對你說。很重要的話。”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是燃燒著兩簇幽藍的火焰。

蘇臨有些疑惑,但還是撐著坐起身,將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安撫的意味:“你說,我聽著。”他拉了拉蓋在身上的外套,夜間的寒意滲入肌膚。

營地很安靜,只有風穿過巨石孔洞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變異生物悠長而淒厲的嗥叫,更反襯出此地的死寂。星塵似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裏奔流的聲音,能聽到心臟那震耳欲聾的擂動。他擡起頭,在模糊的黑暗中,努力聚焦,直視著蘇臨那雙即使在這種光線下也依舊顯得溫和清澈的眼睛,那裏面盛著的關切,幾乎要讓他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勇氣潰散。

“蘇臨哥……”少年清冽的嗓音因為緊張而幹澀破裂,如同被砂紙打磨過,“從你把我從喪屍群裏救出來那一刻起……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他頓了頓,用力吞咽了一下,努力組織著語言,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眼神卻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執拗,像是要將自己的靈魂都剖開給對方看:

“我以前覺得……這個世界早就爛透了,腐爛了……活著……就是等著哪一天被吃掉,或者像垃圾一樣被丟掉……直到遇見你。”他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滾燙的熱烈,“你救了我,治好了我的傷,給了我吃的,帶著我走……還……還相信我,教我東西,告訴我……我是你的同伴……”

“你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的聲音裏帶上了哽咽,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你幹凈,你好……你明明那麽厲害,卻從來不會看不起我,不會覺得我是累贅……對我來說,你就是光……是把我從那個冰冷絕望的地獄裏,唯一拉出來的光!”

蘇臨楞住了,他沒想到星塵會突然說出如此直白而沈重的話語。他看著少年在黑暗中微微發抖的單薄肩膀,和那雙燃燒著熾熱火焰的眼睛,心中警鈴大作,意識到這並非普通的傾訴。

“星塵,我……”他試圖說些什麽,打斷這即將失控的場面,想用溫和的方式引導他。

但星塵仿佛怕被打斷,怕這凝聚了全部勇氣的時刻稍縱即逝,怕自己再沒有第二次機會。他一股腦地繼續說了下去,聲音雖低,卻異常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鑿子,狠狠鑿在蘇臨的心上:

“蘇臨哥,我喜歡你!不是感激!就是喜歡!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喜歡!是……是想永遠和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他終於說出了那個禁忌的詞語,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卻依舊倔強地直視著蘇臨,不肯移開目光,“我想永遠跟著你,保護你,只要在你身邊,我什麽都不怕!我的能力,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別趕我走,也別……別喜歡別人,好不好?我……我會變得很強,比他們都強!我只想……只想你看著我一個人……”

少年的告白直白、熱烈、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偏執和孤註一擲的瘋狂。他將自己那顆未經世事、卻已被末世催熟的、包含著全部依戀、崇拜與初萌愛戀的心,毫無保留地、血淋淋地攤開在了蘇臨面前。那雙眼睛在濃重的夜色裏亮得駭人,充滿了純粹的、不容錯辨的、幾乎要將人灼傷的愛慕和渴望,以及一絲深藏眼底的、生怕被拒絕的卑微祈求。

蘇臨徹底怔住了,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熾熱、帶著卑微祈求卻又異常執拗的少年,心中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五味雜陳,難以言喻。

感動嗎?有的。被一個人如此純粹地、全身心地、甚至帶著毀滅性的激情需要和愛慕著,很難不動容。尤其這個少年,曾經歷過那樣的背叛與絕望。

但更多的,是一種覆雜的沈重、無措,以及一絲……隱憂。這份感情太過熾熱,太過極端,帶著一種將全部人生意義和存在價值都系於他一身的決絕,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他還太年輕,還不懂得愛的邊界與重量,這份感情更像是一種在絕境中抓住救命稻草後產生的、扭曲的情感依賴和移情。

更何況,他的心裏,早就被另外三個身影占據了最重要的位置。雷擎沈穩可靠如同磐石般的守護,阿焱熾熱直接如同烈焰般的情感,沐霖溫柔繾綣如同流水般的關懷,還有那混亂一夜之後更加覆雜難言的關系和彼此之間無需言說的深刻羈絆……他無法回應星塵這份同樣熾熱、卻更加脆弱和極端的情感。他不能,也不應該。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如同不斷上漲的冰冷潮水,幾乎要將星塵淹沒。他眼中的光亮,隨著蘇臨的沈默,一點點變得忐忑、黯淡下去,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他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嘗到了血腥味,手指攥得發白,身體因為恐懼和等待而微微顫抖。

蘇臨在心中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沈重得仿佛承載了整個末世的重量。心中軟成一片,充滿了對這個命運多舛的少年的憐惜,卻又不得不硬起心腸,劃清界限。他知道,含糊其辭或者出於憐憫的回應,對未來才是更大的傷害,會將他推向更深的執念。

他伸出手,動作一如既往的溫柔,輕輕揉了揉星塵柔軟卻冰涼的頭發,聲音也盡量放緩,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鄭重:

“星塵,謝謝你。”他清晰地感受到手下少年的身體猛地一顫,“能被你這樣信任和……喜歡,我很高興,真的。”他選擇了“高興”這個詞,而非同等的回應。

他感覺到少年的身體僵硬了。

“但是,”蘇臨的語氣變得更加清晰而堅定,目光直視著星塵瞬間蒙上水汽的眼睛,不容他逃避,“喜歡分很多種。你對我的感情,或許更多的是依賴和感激,是在絕境中抓住溫暖後產生的……錯覺。你還年輕,星塵,你的路還很長,以後會遇到更多的人,看到更廣闊的世界,也許會明白什麽是真正的……”

“不是的!”星塵急切地打斷他,眼圈瞬間紅了,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奪眶而出,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卻又異常執拗,“我就是喜歡你!不是感激!不是錯覺!我知道什麽是喜歡!我分得清!我只要你就夠了!其他人……其他人我都不在乎!”他像是被困在陷阱裏的幼獸,發出絕望的哀鳴。

“星塵,”蘇臨按住他激動得開始發抖的肩膀,直視著他淚水漣漣的眼睛,眼神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劃定界限的堅定,“我不會趕你走。我說過,我們是同伴,我會照顧你,保護你,只要我力所能及。但是……其他的,我現在無法給你任何承諾。我的心裏……很亂。有很多事情,很多人,我需要時間去想清楚,去整理。你明白嗎?”

他沒有直接拒絕,但話語裏的距離感、那份“無法承諾”和“心裏很亂”的表述,已經清晰地傳達了他的態度和現狀。

星塵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如同被狂風吹滅的燭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他低下頭,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被巨大的、如同深淵般的失落和絕望徹底籠罩。但他沒有哭鬧,沒有再爭辯,只是死死地咬著已經滲出血絲的下唇,點了點頭,聲音微不可聞,帶著一種心碎後的麻木:

“……我明白了,蘇臨哥。”

他明白了。蘇臨哥的心裏,早就有了別人。那三個強大、默契、與蘇臨哥有著深厚羈絆的男人,才是蘇臨哥世界的中心,是他無法撼動、也無法介入的堅固堡壘。而他,或許永遠只能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同伴”,一個……無足輕重的後來者。

少年初萌的、傾註了全部生命的愛戀,還未曾完全盛開,便已在冰冷的現實和既定的羈絆面前,嘗到了苦澀與無望的滋味。那熾熱的火焰,被一盆冷水澆下,只剩下灼傷的痛楚和刺骨的寒冷。

他默默地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沒有再看蘇臨,低著頭,一步一步,沈重地走回了自己的睡袋,蜷縮著躺下,用背脊對著蘇臨的方向,將整個人都埋進了陰影裏。肩膀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再無任何聲息,仿佛連呼吸都一同死去了。

蘇臨看著那瘦弱而寫滿了失落的背影,心中也不好受,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地發痛。但他知道,這是必須經歷的陣痛。長痛不如短痛。

他躺回睡袋,卻再無睡意,睜著眼睛望著被巨石切割成不規則形狀的、墨藍色的夜空。月光清冷,帳篷裏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獸嚎。遠處,雷擎的身影依舊挺拔如山,仿佛從未察覺身後這片陰影裏,剛剛結束了一場短暫卻足以改變某些東西的、無聲的情感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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