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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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醋意
重逢的狂喜如同洶湧的海嘯,短暫而猛烈地沖刷了連日來積壓在每個人心頭的疲憊、擔憂與絕望。然而,當那最初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激動浪潮稍稍退去,露出被沖刷過的現實沙灘時,一種更加覆雜、微妙且帶著尖銳棱角的氣氛,便開始在空氣中無聲地彌漫、發酵。
阿焱是第一個沖到蘇臨面前的。他幾乎是用蠻力,一把將蘇臨從那個緊緊挨著他的、面色蒼白的陌生少年身邊猛地拽了過來,動作粗魯得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他像是檢查一件失而覆得的、珍貴無比的易碎品,雙手緊緊抓著蘇臨的肩膀,上上下下、翻來覆去地仔細查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尚未散去的心悸與後怕,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和未平的喘息而顯得嘶啞破裂:
“蘇臨!你沒事吧?!啊?傷到哪裏沒有?那些該死的混蛋有沒有把你怎麽樣?!你知不知道我們……我們他媽的都快急瘋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嵌進蘇臨的臂骨裏,劇烈的顫抖通過接觸清晰地傳遞過去。
他的動作幅度太大,不可避免地牽扯到蘇臨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只是被異能勉強穩定住的傷口。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蘇臨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秀氣的眉頭蹙起。
“阿焱!你輕點!”沐霖的聲音及時響起,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上前一步,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看似輕柔,卻精準而堅定地格開了阿焱那有些失控的鉗制,自己則順勢小心翼翼地扶住蘇臨另一側的手臂。他的指尖看似無意地搭在蘇臨的腕脈上,一絲極細微的、帶著清涼氣息的能量探入,感知著他此刻的真實狀態。那雙總是含著三月春水般溫潤笑意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失而覆得的深切慶幸和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劫後餘生的後怕,目光如同最細膩的網,將蘇臨從頭到腳籠罩其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能找到你,真是……”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收緊了扶著蘇臨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雷擎沒有上前,他就站在幾步開外,如同定海神針,又如同沈默的山岳。但他的目光,那平日裏冷靜銳利如同鷹隼的目光,此刻卻如同擁有了實質的重量和溫度,緊緊鎖在蘇臨身上,將他從頭到腳,連每一根發絲,每一處衣衫的褶皺,都仔細地、反覆地掃視了數遍。確認他除了顯而易見的狼狽、消瘦,以及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疲憊之外,並無危及生命的重傷,那緊繃如冷硬巖石般的下頜線條,才幾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微不可聞地吐出了一口壓抑許久的濁氣。只是,當他銳利的視線掃過蘇臨身上那件明顯過於寬大、布料粗糙、絕不屬於他們小隊任何人的外套時,眼神微不可查地沈了沈,一絲冰冷的不悅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劃過眼底。
蘇臨被三人圍在中間,如同風暴中心暫時平靜的風眼。感受著他們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幾乎化為實質的關切、緊張和那深沈如海的情感,連日來強撐的堅強和孤獨仿佛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心中暖流湧動,鼻子控制不住地發酸,眼眶陣陣發熱,聲音也有些哽咽:“我沒事……真的,都是些皮外傷,不礙事的。你們呢?都沒受傷吧?那天……”他想起峽谷崩塌時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心有餘悸,目光急切地在三人身上逡巡,尋找著可能存在的傷痕。
“我們好得很!”阿焱搶著回答,聲音響亮,試圖驅散蘇臨的擔憂。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沈悶的聲響,隨即,像是才終於註意到了旁邊那個被徹底忽視、顯得格外局促不安、幾乎要縮成一團的少年。他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臉上那因為重逢而泛起的激動紅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帶著強烈攻擊性的警惕和審問,語氣瞬間從熾熱的關切跌入了冰窖,充滿了懷疑與排斥:
“這小子是誰?”短短四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碴子。
刷刷刷!
三道目光,帶著截然不同卻同樣極具壓迫感的意味,瞬間如同探照燈般,全部聚焦在了星塵身上。雷擎的是冰冷的審視與評估,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剖析個透徹;阿焱的是毫不掩飾的敵意與排斥,像是守護領地的猛獸看到了入侵者;沐霖的則相對溫和,但那溫和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星塵被這三道如同實質般的目光看得渾身一僵,仿佛被無形的繩索捆縛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尤其是那個紅頭發、眼神像燃燒的巖漿一樣滾燙的男人和那個沈默如山、僅僅站在那裏就散發著令人窒息般壓迫感的男人,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排斥。只有那個藍頭發、氣質如水般溫和的男人眼神稍微好些,但也帶著一種穿透性的、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的審視,讓他無所遁形。
巨大的恐懼和自卑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下意識地就想往蘇臨身後躲,尋求那唯一熟悉的、能帶給他安全感的庇護。這個小動作,帶著全然的依賴和信任,更是瞬間點燃了阿焱心中那桶名為“占有欲”的炸藥。
“嘿!你小子……”阿焱眼睛一瞪,怒火噌地就冒了上來,伸手就想去拽星塵那瘦弱的胳膊,想把他從蘇臨身邊扯開。
蘇臨連忙開口解釋,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他叫星塵,是我在路上遇到的。當時他受了重傷,被喪屍追趕,我……”他簡略地將如何從屍群中救下星塵,以及之後結伴同行、互相扶持的事情說了一遍,但出於謹慎和保護,他下意識地暫時隱瞞了星塵那駭人聽聞、可能引來禍端的異能,只強調了他很勇敢,在路途上也幫了自己不少忙,是個可靠的同伴。
然而,這番出於好意的解釋,非但沒能打消三人的疑慮,反而讓氣氛變得更加微妙和緊繃。
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小子?蘇臨不僅救了他,還一路帶著他?甚至……看起來關系頗為親近?阿焱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惡狠狠地瞪著星塵,像是看一個膽大包天、搶走了他最重要寶貝的小偷,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那件礙眼的外套,此刻在他眼中更是無比刺目。
沐霖臉上的溫和笑容淡了些,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的漣漪漸漸平息。他打量著星塵,目光在他過於蒼白的臉色、單薄的身板和那雙寫滿了不安與倔強的大眼睛上停留片刻,語氣依舊如同春風,問題卻如同手術刀般直指核心:“星塵?很有趣的名字。這一路……辛苦你照顧蘇臨了。”他微微頷首,禮節周到,卻帶著無形的距離感,“不過,外面這麽危險,你一個人……是怎麽活到現在的?而且,看起來年紀也不大。”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少年雖然看起來瘦弱驚慌,像是受驚的幼獸,但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些什麽,那不僅僅是對他們的恐懼,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與年齡不符的沈郁和執拗。
雷擎沒說話,但他那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從未離開星塵,仿佛要將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次心跳的加速都納入分析。蘇臨身上那件不屬於他的外套,以及少年對蘇臨那顯而易見的、全然的依賴姿態,都讓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悅感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長。
星塵被沐霖那看似溫和實則犀利的問題問得心中一緊,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他下意識地看向蘇臨,尋求著指引和勇氣,得到後者一個鼓勵的、讓他安心的眼神後,才低下頭,小聲地回答,聲音細弱蚊蚋,帶著難以掩飾的自卑和難堪:“我……我之前跟著別的隊伍……後來……後來走散了……差點死掉,是蘇臨哥救了我……”他省略了被無情拋棄的殘酷細節,只覺得在這些強大得令他窒息、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男人面前自曝其短,是一種無比難堪的折磨。
“哦?是嗎?”阿焱抱著胳膊,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語氣酸得能腌漬一缸黃瓜,話語裏的諷刺和輕蔑幾乎凝成實質,“那你運氣可真是好到爆棚啊,偏偏就遇到我們蘇臨了,啊?這一路沒給我們蘇臨添麻煩吧?沒拖慢速度?沒浪費寶貴的食物和水?”那“我們”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用重錘敲下所有權的烙印。
星塵的臉瞬間漲紅了,不是害羞,是強烈的屈辱和氣惱。他能感覺到對方話語裏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排斥,仿佛他是一件毫無價值的垃圾。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鼓起胸腔裏所有的勇氣擡起頭,迎著阿焱那充滿敵意的目光,聲音雖然還有些抖,卻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小獸般的兇狠和執拗:
“我沒有添麻煩!我會幫蘇臨哥放哨、找東西、收集柴火!我……我吃得很少!我還會……”他還想說自己會用能力幫忙,但想起蘇臨的叮囑,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只是倔強地瞪著阿焱,胸口劇烈起伏。
“放哨?找東西?”阿焱誇張地挑眉,打斷了他,語氣充滿了不屑,“就你這小身板?風一吹就倒的樣子?真遇到危險,還不是得我們蘇臨保護你?白白消耗他的體力和精力!”他上前一步,幾乎是在用身高和強悍的氣勢壓迫著星塵,投下的陰影將少年完全籠罩,“我告訴你小子,蘇臨是我們的人!現在我們也找到他了,沒你什麽事了!你從哪來的,最好就回哪去!別在這兒礙眼!”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甚至刻薄,帶著毫不留情的驅逐意味。
“阿焱!”蘇臨忍不住出聲制止,眉頭緊緊蹙起,臉上帶著不讚同。他知道阿焱是擔心他,在乎他,但這話太過分了,完全不顧及一個少年的自尊和感受。
星塵被阿焱的話刺得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他死死咬著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反而猛地擡頭,眼神裏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混合著絕望和瘋狂的執拗,大聲反駁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甚至有些破音:“我不走!蘇臨哥答應帶我走的!我要跟著蘇臨哥!你們……你們沒權利趕我走!”他說著,竟然下意識地伸手,更加緊緊地抓住了蘇臨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在洶湧怒海中唯一的浮木,生怕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大的力量強行分離。
這個動作,這個充滿了依賴和宣告意味的動作,徹底踩爆了阿焱心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嘿!你小子他媽的是聽不懂人話是吧?!”阿焱火冒三丈,額角青筋暴起,伸手就要去拽星塵那死死抓住蘇臨衣角的手,力道之大,絲毫沒有留情的打算。
“夠了。”
雷擎低沈冰冷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如同蘊含著萬鈞之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他一步上前,身影如同鐵塔般橫亙在阿焱和星塵之間,目光掃過阿焱,那眼神深邃如同寒潭,帶著警告和制止的意味。阿焱雖然滿腔怒火和不甘,但在雷擎那極具壓迫感的註視下,還是悻悻地收回了手,只是依舊用殺人的目光死死瞪著星塵,仿佛要用眼神將他千刀萬剮。
雷擎的目光最終落在星塵緊緊抓著蘇臨衣角的手上,眼神又冷了幾分,如同冰錐刺骨,然後他看向蘇臨,言簡意賅,語氣不容反駁:“先離開這裏,找個安全地方再說。”
他雖然沒有直接表態支持阿焱趕人,但那強大的、毋庸置疑的氣場,以及隱隱對星塵流露出的排斥和審視,已然說明了一切。這個來歷不明、與蘇臨關系親近的少年,在他這裏,同樣是不受歡迎的存在。
沐霖適時地打圓場道,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無懈可擊的溫和微笑,但那雙眼睛裏的溫度卻並未增加多少:“隊長說得對,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太重。”他微笑著看向身體依舊微微發抖的星塵,話語溫和,卻暗含提醒和劃清界限的意味,“星塵小朋友,既然蘇臨答應了你,那就先一起走吧。不過,接下來的路可能更危險,你要自己跟上哦,我們……可能沒法分心太多照顧你。”
蘇臨看著這暗流洶湧、醋意彌漫、幾乎一觸即發的場面,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感激隊友們對他的重視和深厚情誼,這份失而覆得的溫暖讓他無比珍惜;但他也無法硬起心腸,棄這個依賴他、信任他、與他共患難了這些時日的少年於不顧。他嘆了口氣,心中充滿了無奈的疲憊。他輕輕拍了拍星塵依舊緊繃、冰涼的手背,傳遞去一絲安撫的力道,然後對三位目光灼灼盯著他的隊友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先找地方休整吧。大家都需要休息。”
新的隊伍,以一種極其微妙而緊張的氛圍,暫時成型了。
阿焱像防賊一樣,時刻用兇狠的目光盯著星塵,只要他稍微靠近蘇臨一點,就會立刻釋放出強烈的低氣壓,甚至故意擠到兩人中間。沐霖保持著禮貌卻疏離的觀察,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微笑,但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卻從未停止過對星塵的評估。雷擎沈默卻存在感極強地走在蘇臨身側,用他那高大的身影和冰冷的氣場,無聲地宣示著主權和守護領域。
而星塵,則如同驚弓之鳥,緊緊跟在蘇臨身邊,盡可能地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卻又無法完全避開來自三個方向的、如同實質般的巨大壓力和敵意。他低著頭,瘦弱的身體緊繃著,像一只誤入了猛獸領地、天敵環伺之下,卻依舊死死守著唯一庇護者不肯離開的小動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充滿了不安與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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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的狂喜如同洶湧的海嘯,短暫而猛烈地沖刷了連日來積壓在每個人心頭的疲憊、擔憂與絕望。然而,當那最初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激動浪潮稍稍退去,露出被沖刷過的現實沙灘時,一種更加覆雜、微妙且帶著尖銳棱角的氣氛,便開始在空氣中無聲地彌漫、發酵。
阿焱是第一個沖到蘇臨面前的。他幾乎是用蠻力,一把將蘇臨從那個緊緊挨著他的、面色蒼白的陌生少年身邊猛地拽了過來,動作粗魯得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他像是檢查一件失而覆得的、珍貴無比的易碎品,雙手緊緊抓著蘇臨的肩膀,上上下下、翻來覆去地仔細查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尚未散去的心悸與後怕,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和未平的喘息而顯得嘶啞破裂:
“蘇臨!你沒事吧?!啊?傷到哪裏沒有?那些該死的混蛋有沒有把你怎麽樣?!你知不知道我們……我們他媽的都快急瘋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嵌進蘇臨的臂骨裏,劇烈的顫抖通過接觸清晰地傳遞過去。
他的動作幅度太大,不可避免地牽扯到蘇臨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只是被異能勉強穩定住的傷口。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蘇臨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秀氣的眉頭蹙起。
“阿焱!你輕點!”沐霖的聲音及時響起,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上前一步,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看似輕柔,卻精準而堅定地格開了阿焱那有些失控的鉗制,自己則順勢小心翼翼地扶住蘇臨另一側的手臂。他的指尖看似無意地搭在蘇臨的腕脈上,一絲極細微的、帶著清涼氣息的能量探入,感知著他此刻的真實狀態。那雙總是含著三月春水般溫潤笑意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失而覆得的深切慶幸和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劫後餘生的後怕,目光如同最細膩的網,將蘇臨從頭到腳籠罩其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能找到你,真是……”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收緊了扶著蘇臨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雷擎沒有上前,他就站在幾步開外,如同定海神針,又如同沈默的山岳。但他的目光,那平日裏冷靜銳利如同鷹隼的目光,此刻卻如同擁有了實質的重量和溫度,緊緊鎖在蘇臨身上,將他從頭到腳,連每一根發絲,每一處衣衫的褶皺,都仔細地、反覆地掃視了數遍。確認他除了顯而易見的狼狽、消瘦,以及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疲憊之外,並無危及生命的重傷,那緊繃如冷硬巖石般的下頜線條,才幾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微不可聞地吐出了一口壓抑許久的濁氣。只是,當他銳利的視線掃過蘇臨身上那件明顯過於寬大、布料粗糙、絕不屬於他們小隊任何人的外套時,眼神微不可查地沈了沈,一絲冰冷的不悅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劃過眼底。
蘇臨被三人圍在中間,如同風暴中心暫時平靜的風眼。感受著他們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幾乎化為實質的關切、緊張和那深沈如海的情感,連日來強撐的堅強和孤獨仿佛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心中暖流湧動,鼻子控制不住地發酸,眼眶陣陣發熱,聲音也有些哽咽:“我沒事……真的,都是些皮外傷,不礙事的。你們呢?都沒受傷吧?那天……”他想起峽谷崩塌時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心有餘悸,目光急切地在三人身上逡巡,尋找著可能存在的傷痕。
“我們好得很!”阿焱搶著回答,聲音響亮,試圖驅散蘇臨的擔憂。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沈悶的聲響,隨即,像是才終於註意到了旁邊那個被徹底忽視、顯得格外局促不安、幾乎要縮成一團的少年。他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臉上那因為重逢而泛起的激動紅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帶著強烈攻擊性的警惕和審問,語氣瞬間從熾熱的關切跌入了冰窖,充滿了懷疑與排斥:
“這小子是誰?”短短四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碴子。
刷刷刷!
三道目光,帶著截然不同卻同樣極具壓迫感的意味,瞬間如同探照燈般,全部聚焦在了星塵身上。雷擎的是冰冷的審視與評估,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剖析個透徹;阿焱的是毫不掩飾的敵意與排斥,像是守護領地的猛獸看到了入侵者;沐霖的則相對溫和,但那溫和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星塵被這三道如同實質般的目光看得渾身一僵,仿佛被無形的繩索捆縛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尤其是那個紅頭發、眼神像燃燒的巖漿一樣滾燙的男人和那個沈默如山、僅僅站在那裏就散發著令人窒息般壓迫感的男人,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排斥。只有那個藍頭發、氣質如水般溫和的男人眼神稍微好些,但也帶著一種穿透性的、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的審視,讓他無所遁形。
巨大的恐懼和自卑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下意識地就想往蘇臨身後躲,尋求那唯一熟悉的、能帶給他安全感的庇護。這個小動作,帶著全然的依賴和信任,更是瞬間點燃了阿焱心中那桶名為“占有欲”的炸藥。
“嘿!你小子……”阿焱眼睛一瞪,怒火噌地就冒了上來,伸手就想去拽星塵那瘦弱的胳膊,想把他從蘇臨身邊扯開。
蘇臨連忙開口解釋,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他叫星塵,是我在路上遇到的。當時他受了重傷,被喪屍追趕,我……”他簡略地將如何從屍群中救下星塵,以及之後結伴同行、互相扶持的事情說了一遍,但出於謹慎和保護,他下意識地暫時隱瞞了星塵那駭人聽聞、可能引來禍端的異能,只強調了他很勇敢,在路途上也幫了自己不少忙,是個可靠的同伴。
然而,這番出於好意的解釋,非但沒能打消三人的疑慮,反而讓氣氛變得更加微妙和緊繃。
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小子?蘇臨不僅救了他,還一路帶著他?甚至……看起來關系頗為親近?阿焱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惡狠狠地瞪著星塵,像是看一個膽大包天、搶走了他最重要寶貝的小偷,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那件礙眼的外套,此刻在他眼中更是無比刺目。
沐霖臉上的溫和笑容淡了些,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的漣漪漸漸平息。他打量著星塵,目光在他過於蒼白的臉色、單薄的身板和那雙寫滿了不安與倔強的大眼睛上停留片刻,語氣依舊如同春風,問題卻如同手術刀般直指核心:“星塵?很有趣的名字。這一路……辛苦你照顧蘇臨了。”他微微頷首,禮節周到,卻帶著無形的距離感,“不過,外面這麽危險,你一個人……是怎麽活到現在的?而且,看起來年紀也不大。”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少年雖然看起來瘦弱驚慌,像是受驚的幼獸,但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些什麽,那不僅僅是對他們的恐懼,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與年齡不符的沈郁和執拗。
雷擎沒說話,但他那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從未離開星塵,仿佛要將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次心跳的加速都納入分析。蘇臨身上那件不屬於他的外套,以及少年對蘇臨那顯而易見的、全然的依賴姿態,都讓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悅感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長。
星塵被沐霖那看似溫和實則犀利的問題問得心中一緊,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他下意識地看向蘇臨,尋求著指引和勇氣,得到後者一個鼓勵的、讓他安心的眼神後,才低下頭,小聲地回答,聲音細弱蚊蚋,帶著難以掩飾的自卑和難堪:“我……我之前跟著別的隊伍……後來……後來走散了……差點死掉,是蘇臨哥救了我……”他省略了被無情拋棄的殘酷細節,只覺得在這些強大得令他窒息、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男人面前自曝其短,是一種無比難堪的折磨。
“哦?是嗎?”阿焱抱著胳膊,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語氣酸得能腌漬一缸黃瓜,話語裏的諷刺和輕蔑幾乎凝成實質,“那你運氣可真是好到爆棚啊,偏偏就遇到我們蘇臨了,啊?這一路沒給我們蘇臨添麻煩吧?沒拖慢速度?沒浪費寶貴的食物和水?”那“我們”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用重錘敲下所有權的烙印。
星塵的臉瞬間漲紅了,不是害羞,是強烈的屈辱和氣惱。他能感覺到對方話語裏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排斥,仿佛他是一件毫無價值的垃圾。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鼓起胸腔裏所有的勇氣擡起頭,迎著阿焱那充滿敵意的目光,聲音雖然還有些抖,卻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小獸般的兇狠和執拗:
“我沒有添麻煩!我會幫蘇臨哥放哨、找東西、收集柴火!我……我吃得很少!我還會……”他還想說自己會用能力幫忙,但想起蘇臨的叮囑,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只是倔強地瞪著阿焱,胸口劇烈起伏。
“放哨?找東西?”阿焱誇張地挑眉,打斷了他,語氣充滿了不屑,“就你這小身板?風一吹就倒的樣子?真遇到危險,還不是得我們蘇臨保護你?白白消耗他的體力和精力!”他上前一步,幾乎是在用身高和強悍的氣勢壓迫著星塵,投下的陰影將少年完全籠罩,“我告訴你小子,蘇臨是我們的人!現在我們也找到他了,沒你什麽事了!你從哪來的,最好就回哪去!別在這兒礙眼!”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甚至刻薄,帶著毫不留情的驅逐意味。
“阿焱!”蘇臨忍不住出聲制止,眉頭緊緊蹙起,臉上帶著不讚同。他知道阿焱是擔心他,在乎他,但這話太過分了,完全不顧及一個少年的自尊和感受。
星塵被阿焱的話刺得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他死死咬著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反而猛地擡頭,眼神裏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混合著絕望和瘋狂的執拗,大聲反駁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甚至有些破音:“我不走!蘇臨哥答應帶我走的!我要跟著蘇臨哥!你們……你們沒權利趕我走!”他說著,竟然下意識地伸手,更加緊緊地抓住了蘇臨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在洶湧怒海中唯一的浮木,生怕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大的力量強行分離。
這個動作,這個充滿了依賴和宣告意味的動作,徹底踩爆了阿焱心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嘿!你小子他媽的是聽不懂人話是吧?!”阿焱火冒三丈,額角青筋暴起,伸手就要去拽星塵那死死抓住蘇臨衣角的手,力道之大,絲毫沒有留情的打算。
“夠了。”
雷擎低沈冰冷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如同蘊含著萬鈞之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他一步上前,身影如同鐵塔般橫亙在阿焱和星塵之間,目光掃過阿焱,那眼神深邃如同寒潭,帶著警告和制止的意味。阿焱雖然滿腔怒火和不甘,但在雷擎那極具壓迫感的註視下,還是悻悻地收回了手,只是依舊用殺人的目光死死瞪著星塵,仿佛要用眼神將他千刀萬剮。
雷擎的目光最終落在星塵緊緊抓著蘇臨衣角的手上,眼神又冷了幾分,如同冰錐刺骨,然後他看向蘇臨,言簡意賅,語氣不容反駁:“先離開這裏,找個安全地方再說。”
他雖然沒有直接表態支持阿焱趕人,但那強大的、毋庸置疑的氣場,以及隱隱對星塵流露出的排斥和審視,已然說明了一切。這個來歷不明、與蘇臨關系親近的少年,在他這裏,同樣是不受歡迎的存在。
沐霖適時地打圓場道,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無懈可擊的溫和微笑,但那雙眼睛裏的溫度卻並未增加多少:“隊長說得對,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太重。”他微笑著看向身體依舊微微發抖的星塵,話語溫和,卻暗含提醒和劃清界限的意味,“星塵小朋友,既然蘇臨答應了你,那就先一起走吧。不過,接下來的路可能更危險,你要自己跟上哦,我們……可能沒法分心太多照顧你。”
蘇臨看著這暗流洶湧、醋意彌漫、幾乎一觸即發的場面,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感激隊友們對他的重視和深厚情誼,這份失而覆得的溫暖讓他無比珍惜;但他也無法硬起心腸,棄這個依賴他、信任他、與他共患難了這些時日的少年於不顧。他嘆了口氣,心中充滿了無奈的疲憊。他輕輕拍了拍星塵依舊緊繃、冰涼的手背,傳遞去一絲安撫的力道,然後對三位目光灼灼盯著他的隊友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先找地方休整吧。大家都需要休息。”
新的隊伍,以一種極其微妙而緊張的氛圍,暫時成型了。
阿焱像防賊一樣,時刻用兇狠的目光盯著星塵,只要他稍微靠近蘇臨一點,就會立刻釋放出強烈的低氣壓,甚至故意擠到兩人中間。沐霖保持著禮貌卻疏離的觀察,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微笑,但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卻從未停止過對星塵的評估。雷擎沈默卻存在感極強地走在蘇臨身側,用他那高大的身影和冰冷的氣場,無聲地宣示著主權和守護領域。
而星塵,則如同驚弓之鳥,緊緊跟在蘇臨身邊,盡可能地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卻又無法完全避開來自三個方向的、如同實質般的巨大壓力和敵意。他低著頭,瘦弱的身體緊繃著,像一只誤入了猛獸領地、天敵環伺之下,卻依舊死死守著唯一庇護者不肯離開的小動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充滿了不安與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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