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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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醒醒……”

毫無波瀾的血海中,周青餘在下墜。

濃稠黏膩的血水從鼻腔咽喉灌入,一點一點擠壓肺部。

他呼吸漸漸微弱,幾乎沒有力氣做任何掙紮的動作。

“宿主……?”

“周青餘,醒醒!”

“宿主——!”

尖銳的嗡鳴穿破耳膜——



周青餘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惡心的感覺不斷從喉嚨口湧上來。

“你可算醒了……”

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周青餘卻沒空答話,他幹嘔幾聲,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只是思緒一停頓,血海的虛影就在眼前浮現,窒息感再次襲來,周青餘揉了揉太陽穴,打起精神,努力讓自己清醒幾分。

他眼珠轉到左邊,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光團,緩緩開口道:“……書靈?”

書靈覷他一眼:“不然還能是誰?”

頭暈目眩,周青餘閉了閉眼,又緩片刻後才問道:“……現在什麽情況?”

書靈避而不答,另開了個話口道:“宿主很走運,神魂融合的過程沒出任何差錯……”

周青餘也不著急,他靜靜聽著,知曉這句話後面一定跟著什麽轉折詞。

果然,書靈話音一轉:“但比較不幸的是,宿主一進秘境,那具用系統力量塑造的軀殼就吸引了秘境的註意。”

這話說的跟秘境是個活物一般,周青餘眼底流露出幾分詫異,他重覆了一遍:“引起了秘境的註意……?”

書靈“嗯”了一聲,為他答疑解惑道:“宿主可以將秘境當作是‘死去’的世界碎片,它保留著世界運行所需要的簡單規則,卻缺乏能源與進化的可能性。”

“宿主所在的時代,一些工具的驅動需要能源,而靈石或者說是靈氣就是秘境所需要的能源。”

怪不得開啟秘境需要這麽多的靈石,周青餘若有所悟。

書靈還在繼續道:“三千界與它有些相似,只不過三千界還擁有可能。”

“將宿主帶到這個世界的系統,本質上是靠撥動命運線來推動不完全的小世界進化,從而獲取小世界進化時逸散的能量來維持運轉的。”

“琉璃小人作為系統造物,自然沾染了系統所收集的世界進化時產生的能量。”

聽到這裏,周青餘已然明白自己被盯上的前因:“鏡湖想要吞噬系統的能量,從而實現進化……?”

“沒錯,畢竟死去的世界碎片也有求生的欲望。”書靈道:“不過即便是鏡湖,它想在秘境中對你動手,仍需遵循秘境的規則——尋七情、塑神魂。”

“琉璃小人與宿主融為一體,鏡湖想要吞噬系統的能量就只能憑借宿主的記憶捏造一個你出來,將你取代。”

“……他要怎麽取代我?”

“宿主七情不全,魂魄隨時可能脫離軀體。”

“鏡湖若是以宿主的模樣替宿主經受了餘下七情,它便會與宿主的身軀產生聯系。屆時再將你原本存在的痕跡抹除,它自然就能成為你。”

“抹除痕跡這點……這是它的地盤,改變一下這裏人們的認知再簡單不過,唯獨抹除一個沈雲諫,對它來說有些困難。”

“所以它狡猾地將沈雲諫接觸外界的方式換成了願力。沈雲諫‘自願’接受願力、承擔香火,隨著時間推移,他與人的羈絆越深,便越受願力束縛。”

“沈雲諫若是掙脫不了願力……”書靈的話音頓了頓。

周青餘眉頭緊鎖,沈聲問道:“若是掙脫不了會如何?”

“沈雲諫可是道子,天然吸引靈力。若是他掙脫不了,他就會成為鏡湖的真神佛,獻身於天地,源源不斷地為鏡湖輸送‘能源’……”

周青餘眸光一暗,對鏡湖的殺意幾乎溢於言表。

書靈饒有趣味地欣賞著他臉上的表情,輕輕笑了起來。

“怎麽了?”周青餘回神。

書靈再次避而不答,“他”繼續原先的話題道:“鏡湖現在將宿主的靈魂鎖在體內,是打算以宿主的模樣經受七情,待到七情齊聚,再將宿主慢慢煉化。”

但……周青餘有一點不解:“鏡湖不是世界碎片嗎?它該如何經受七情?”

“我先前說了,鏡湖是‘死去’的世界碎片,它便是此處的‘天道’。鏡湖只需照著規則做,最後再以‘天道’的名義予以承認,它自然就算經受了七情。”

想到什麽後,書靈古怪一笑:“鏡湖以為宿主還有愛、欲、惡三情未歸。按它的理解,怕是要操縱宿主的軀殼去與一人拜堂、洞房。”

一想到那樣的場景,周青餘就頭皮發麻,膈應得慌。

“不過,宿主只差‘惡’未取回了吧……?”

周青餘點頭,早在見到沈雲諫那刻起,他的愛、欲就已經覆蘇,至於“惡”……

周青餘眼前浮現出方才將他意識浸沒的那片血海,血海勾起了一些久遠的回憶,他閉了閉眼,任由那些久遠記憶將他吞沒——啼哭的嬰孩、蠕動的蠱蟲、周家人的漠視與冷淡、後山成片的墓碑……

雙倍的憎惡與惡心幾乎要令胃液翻湧出來,周青餘咬緊齒關,攥緊衣袖,過了一陣才面不改色地開口:“所以,我現在該如何出去?如何找尋雲諫的蹤跡?”

書靈:“宿主。”

“嗯?”

書靈飄在空中,審視著眼前人,從其眉眼再到袖子底下攥緊的手:“你已經恢覆了吧?”肯定的語氣。

周青餘盯著“他”,緩緩彎起唇角,神色莫測:“你怎麽知道。”

“語氣、口吻、以及說不上來的直覺。”

“你一個書靈還有直覺?”

書靈顯然更習慣他現在的態度:“喏,就是這種時不時會冒出來的陰陽怪氣的口吻,嘖,還是之前的你可愛一點。”

“他”不懷好意地攛掇道:“鏡湖想將宿主變成傀儡,宿主打算怎麽辦?”

周青餘輕瞟“他”一眼,眉眼彎彎,笑意卻不達眼底。

“自然是以牙還牙……”他輕嗤一聲,修長白皙的指間顯現出許久未見的紫色魂線,一字一頓:“以眼還眼。”

……

鏡花鎮。

雷鳴電閃間,四季迅速流轉,鏡花鎮的鎮民卻都停滯在原地、毫無所覺,只是臉上憑空多了些許代表年歲的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四季流轉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最後定格在枝葉泛黃、寒蟬淒切的秋季。

“咚——!”

幾乎是在四季定格的剎那,一聲鑼鼓響,所有凝固在原地的人重又動了起來。

絮絮叨叨的閑言傳開:“聽說了嗎?周家的周三郎要娶妻了……!”

周宅。

紅綢緞掛滿了整個宅院,明明是喜宴,宅院內卻空寂得可怕,沒有賓客,沒有侍從。

“吱嘎——!”

眉目含笑的僧人徑直推開朱紅大門,拔開一層又一層攔路的紅綢緞。

宅院寂靜。

僧人緩步走到後院。

後院到處是紅燈籠,唯有一處空地,擺著桌椅,桌上放著燃燒的紅燭以及兩個酒杯,椅子上則坐著身著喜服的“新娘”,紅蓋頭遮蓋了其面容。

僧人環視一圈,狹長的桃花眸瞇起,滿意道:“該將新郎官請出來了……”

“吉時到——!”

不知哪來的人聲憑空響徹後院,鑼鼓喧天,一身喜袍的新郎官從陰影深處走出,昏暗的燭火勾勒出他清俊消瘦的面容,狹長的桃花眼、眼下一點小痣、含笑的唇角……竟與那旁觀的僧人長得一模一樣!

可惜除了在場三人,再無其他人能得見這怪異一幕。

即便沒有來賓,婚宴仍舊如期開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對……”

狂風呼嘯而過,瞬間將拖長了音的人聲攪得模糊不清,突然出現的金色火焰將後院的紅燈籠一個個點燃。

“抱歉……”

狹長的裂縫憑空出現在新郎新娘的中間,青煙如同鎖鏈將裂縫擋得嚴嚴實實,一只修長、青筋分明的手卻硬生生地從其中掙出,捏住了新郎官的脖頸。

隨即,哢嚓一下扭斷。

“有人搶親,夫妻對拜不了。”

手的主人冷淡地補上未盡的話,擡起一雙毫無感情的金眸,盯著含笑的僧人。

力氣一松,其手中失去生息的軀殼頓時倒下,與地面相撞發出沈悶的聲響,“嘭——”,灰塵四濺。

僧人似乎這時才被這“嘭”的一聲驚回神,他轉了轉眼珠子,緩緩與不速之客對上視線。

另一邊,見此變故,“新娘”指尖閃爍的紫色光芒悄然黯淡下去,重又恢覆成乖巧模樣。

“沈雲諫。”

沈雲諫懶得應聲,他舉起空無劍,劍尖閃爍著淩厲的寒芒:“將這秘境打開或者……”

“死。”

僧人凝眸打量了他片刻:“你如何掙脫得了……”願力。

話音未落,“轟——!”

沈雲諫不耐煩與他糾纏,凜冽的劍光不由分說地朝他劈來,僧人正要避開,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低頭一看,紫色的絲線不知在何時穿透了他的五臟六腑,將他牢牢鎖在了原地。

僧人……不,應該說是鏡湖,直截了當地舍了自己的軀體,回歸本源,但……仍舊沒有用。

“表情”凝固的鏡湖朝某個方向望了一眼,察覺到視線的“新娘”若有所覺地擡起頭,朝它溫溫柔柔一笑。

這魂線鎖得就是它本源!

鏡湖迎面被劍光碾成碎片。

“哢擦哢擦——!”

碎裂的聲響愈來愈大。

許許多多的人影從沈雲諫面前閃過,熟悉的不熟悉的、怨恨的或崇拜的……

“救救我救救我……!”

“菩薩!”

“這是怎麽了?”

“變天了……?”

“都是你都是你!你這個惡鬼!你毀了這一切!”

“……”

仇恨、憎惡、恐懼、排斥……無數負面情緒朝他湧來,試圖阻礙他的動作,沈雲諫冷著一張臉,不為所動,他正欲揮劍,空著的手卻被輕輕握住了。

十指相扣,沈雲諫頓了一下,就在他停頓的剎那,青色靈力咆哮著、毫不留情地將眼前的一切撕碎。

秘境徹底崩塌,強勁的氣流將二人的衣物往後揚起,他們從高處下墜。

呼呼風聲中,一切多餘的雜音遠去,唯有含著笑意的嗓音輕柔地落在耳畔,“我回來了,雲諫。”

沈雲諫喉結上下滾動一下,“嗯”了一聲,左手一用勁,就將人抱在了懷裏。

“歡迎回來。”他道:“我很想你,青餘。”

周青餘回抱他,悶聲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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