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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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秋風瑟瑟,大雁南飛。

自沈雲諫成為鏡花鎮的假神佛後,已過了三月有餘。

在這三月中,即便神識已恢覆大半,他又借“托夢”的手段將鏡花鎮的人都問了一遍,仍未感知或是尋覓到周青餘的蹤跡。

倒是有一人在夢中聽聞“菩薩”尋人後,表示“菩薩”找不到人沒關系,恰好他與“菩薩”要找的人同姓,待他日後有了孩子,就給孩子取這個名!

“……呵呵。”

毫不意外,他被冷笑的“菩薩”在夢中暴打一頓。

……

橘紅空間內。

青煙在橘茫茫一片中肆意橫行——經過沈雲諫這麽多天的努力後,原先拘束人的橘紅屏障早已不見蹤跡。

但沒了屏障後,無邊無際的空間又讓人仿佛置身於深海,尋不到一個確切的落腳處。於是,他便依照著記憶,於此處覆刻了周青餘在蒼峰的院落。

不過因為無需睡眠,沈雲諫覆刻的房間皆空無一物,只有首尾相銜的連廊與雪白的院墻劃定出有限的範圍,將他與無限的橘霧隔開。

許多個日夜,在子時過後、寺廟鐘聲響起之前的無人打擾的間隙,沈雲諫便會沿著連廊走到熟悉的房門前,靜靜凝視著門扉。

他知道他想見的人不會突然出現在門後,只是這樣看著,被許多人的祈願攪得煩躁不堪的心緒會稍稍平靜幾分。

……

這般又過了三月。

寒風凜冽,鵝絨般的白雪自天空中洋洋灑灑落下,將萬物染成同一種顏色。

嚴冬已至。

這三月間,沈雲諫的“神佛”業務已從單純的勸學,擴展到了送“口信”、勸架、勸人歸家、牽線搭橋……

神識漸漸恢覆後,他甚至還能幫人看看地裏的苗長得怎麽樣了、山野裏有沒有狼……

但也僅限於此。

他畢竟不是真神佛,他只能幫人們實現原本只需一些助力就能實現願望,但涉及生老病死、愛恨苦痛,他即便想幫,也無能為力。

三月又三月,回過神,沈雲諫已沈浸在人世間千萬種情緒中許久,他也竟似借此,將所謂的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細細品味了一遍,心中朦朧處漸漸明晰。

之後的某日雪晴,太陽難得露面,一片雪白之中,有兩家人的府邸被大紅的綢緞與喜字窗紙裝飾得格外顯眼。

沈雲諫認識這兩家人,更準確來說,是他認識這場婚宴的主角,畢竟他們二人能互表心意全靠他“牽線搭橋”。

不過說是牽線搭橋,其實只是同一天,有相似的兩個願望傳到了他的耳中——

“……我心悅於他(她)。”

不同的音調、聲線,相同的小心、喜悅、酸澀、雀躍的情緒。

這些情緒於沈雲諫而言,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他下意識將手放到胸前,平穩有力的心跳傳至掌心。

他不期然想到周青餘,疑惑且猶豫地跟著喃喃了一句:“……我心悅於他?”

話音落下的剎那,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

大雪遮蔽一切。

因在佛廟還願結緣,新婚二人特地在大婚前去請了三炷香,並於當日在香前供奉來兩碗喜酒。

新娘與新郎相視一笑,右手手腕自然地交叉相扣,形成閉合環狀,他們借這個姿勢飲了口酒,異口同聲道:“願白首偕老,死生不離。”

紅暈霎時如煙霞般浮上臉頰。

婚宴熱鬧,觥籌交錯,來往賓客,眉間皆沾著喜意,互道著吉祥話。

“恭喜恭喜啊!”

“同樂同樂!”

“你們兩家如今可是親上加親啊!”

“哪裏哪裏……”

沈雲諫用青煙凝成杯盞,分別從兩個瓷碗中取了點酒。

他輕抿一口,與席間高舉酒杯的人們一同道:“……祝白首偕老,死生不離。”

喜燭搖曳的燭光,將一切籠在喜慶、熱烈又醉醺醺的光暈中。

沈雲諫凝視著最中央歡笑的二人,下意識摸了摸心口。

散去手中青煙杯盞,走出宴席,原本晴朗的天忽然落起了雪,紛紛揚揚,皚皚一片。

沈雲諫擡頭,雪花輕盈地穿過他,積成銀裝。

浮現在腦海中的人影與耳邊的祈願聲仿佛全都化作了紛揚白雪中的一片,被呼嘯而過的寒風裹挾、席卷,再一同淡去。

萬籟俱寂,最適合撫心自問。沈雲諫將過往種種與來秘境後感知到的情緒一一比對,才後知後覺明白了什麽。

籠罩在心上的迷霧徹底散去。

宿仙門的沈仙君向來“狂妄自大、恣意傲慢”,他當慣了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得了許多第一或唯一的讚譽,因而在自己摯交心中,他自然也要占據“唯一”的寶座。

在誤以為周青餘有了心上人之後,沈雲諫一想到“心上人”重要程度會與他並列、甚至超過他,負面情緒就不自覺湧上心頭。

不過是朋友間的占有欲——當時的他這麽認為。

直到生日宴吃下了那顆催情的星月糖。

情欲不受控制地從四肢百骸湧上來,沈雲諫察覺到後,第一反應是動用無相訣,無相訣也確實壓制了藥效,直到耳邊傳來那句“……我愛你。”

也許是因為這三個字,也許是因為其他什麽原因……見周青餘如釋重負說完這句話後起身準備離開,沈雲諫忽地變了主意。

他不明白“愛”究竟為何物,但在他的認知中,人界能互相說愛的唯有夫妻。

既然青餘說愛他……既然摯交比不上死生契闊的伴侶……他為何不能既是周青餘的摯交又是他的伴侶?

是你先說,你愛我的。

他想。

於是沈雲諫順著心意拽住了眼前人的手腕,任由情欲將他、將他們二人徹底吞沒。

一晌貪歡。

醒來後,放縱沈溺的那夜、連同不知在何時變質的情誼都被沈雲諫有意無意地拋置腦後,直到今天才又被翻了出來。

白首偕老,死生不離。

他輕輕念著這句祝語,已然明白他對周青餘的感情為何物——

柔軟如棉絮、輕盈明亮似春日飛花。

這是喜歡,亦或是愛。

愛,沈雲諫反覆在唇舌間琢磨著這個字眼,輕而易舉地破解了記憶中,那些他未曾讀懂的、潛藏在周青餘眉眼間的情緒。

日積月累的思念終於在此刻破土,沈雲諫從未有一刻如此想見到周青餘,但青餘真的在這個秘境中嗎?他們還有多久才能見面?

隨著神識恢覆而出現在識海的空無劍感知到主人的情緒後,劇烈震動起來,隨後又慢慢平息。

想起他們進秘境的目的,沈雲諫深吸一口氣,暫且忍耐下來。

不急於一時。

只是雖然這麽勸自己,但等待的滋味到底與之前不同了。

……

三月又三月,幾個春夏秋冬過去,又過了五年之久。

鏡花鎮的人們倒是沒多少變化。

原本的青衫書生通過每日許願,成功考取功名,結果離開鏡花鎮做官沒多久,他就發覺自己不是做官和讀書的料,遂辭選擇官回來幫妻子經商。

他們現在有三個孩子,第一個孩子叫周恕,第二個孩子叫秦蓉,第三個孩子即將出世。

冬雪初融、萬物覆蘇之際,嘹亮的啼哭將鳥兒震離枝頭。

正熟練處理神佛業務的沈雲諫忽地擡眼,望向某個熟悉方向,沈寂的心臟咚咚地跳動起來。

……青餘?

迅速將今日的祈願處理完,順著青煙趕到感知到的宅院。

沈雲諫瞧瞧床上嬰兒模樣的周青餘,又轉頭看了看曾經對他說“菩薩,我跟您找的人同姓,若我之後有了孩子,就以‘青餘’二字為名如何?”的青衫書生,不禁陷入了沈默:“……”

?這秘境……對嗎?

在沈雲諫沈思之際,原本躺在床上睡覺的嬰兒似乎“感覺”到了他,睜開眼睛,“啊……啊啊……”地叫著。

沈雲諫輕嘆了口氣,離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與周青餘對視著,他明明知道現在的周青餘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卻仍然想抱怨幾句:“……怪不得我尋你許久都找不到你,原來你都沒出生。”

“這破秘境修覆神魂的方法就是讓人重新再長一遍嗎?”

“若是你長大後沒想起來自己究竟是誰……不,你會想起來的。”

實在想不起來,他就斬了這破秘境!

絮絮叨叨許久,沈雲諫忽然沈默了一會兒,才道:“……我很想你,青餘,快回來吧。”

說完,屋中的燃香恰好燃盡,他只留下了模糊一句:“我還會來找你的……”便同青煙一同消散。

……

鏡花鎮周老爺家多了一個周三郎。

周三郎每日不哭不鬧,只對飄在半空的青煙有反應。

眾人皆疑,唯有原本的青衫書生,如今的周老爺一拍大腿,喜道:“這孩子與菩薩有緣啊!”

周三郎三歲時,見人有家不得歸,與其同悲,嚎啕大哭三日。

眾人驚異,周老爺猶疑再三:“……這是三郎與菩薩連心,見不得悲苦……”

周三郎六歲時,見有人高中而笑,與其同喜,喜笑三日,笑聲繞梁不絕。

眾人私語,周老爺難免不安,與妻私語,以為三郎有異,被妻暴打一頓後安靜如初。

……

周三郎十二歲時,癡病口口相傳,人人皆知,周老爺整日憂愁哀嘆。

……

周三郎十五歲時,周老爺於周宅內,見一僧道。

只見其一揚拂塵,宅內青煙盡散;再揚拂塵,手中琉璃小人化為三郎低眉淺笑。

秦娘子歸來時問道:“三郎呢?”

周老爺得意一笑,指著淺笑玉人道:“三郎在這兒呢。”

秦娘子搖頭:“這不是我的三郎,我的三郎呢?”

周老爺怪道:“娘子不若看看,這便是三郎。”

秦娘子正欲駁斥,卻見淺笑玉人輕聲開口:“娘,我便是三郎。”

秦娘子細究其眉眼,眼神恍惚一陣,突然一合掌,笑道:“是極!這便是我的三郎。”

暖黃的燭光下,一派其樂融融。

是極!這便是我們的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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