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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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
像是被一巴掌拍成了目盲耳聾的凡人，他甚至在這瞬間感受不到體內靈氣的存在，只有耳朵裏一直回響著蟲鳴一般的嗡嗡聲。
眼下這境況本該讓人恐懼，林石羯卻仿佛被攝了魂一般，腦中在反覆回放著那聲劍吟——
劍吟聲起後，方才因同門變為傀儡、惡鬼襲擊侵蝕積累起來的絕望與無力都在那個剎那被澄亮的劍光蕩滌幹凈。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失明失聰的狀況將他鎖入無聲無息的黑暗中，過了不知多久，忽然，一絲亮光刺破無止境的黑暗透了進來，聽覺隨之慢慢覆蘇。
林石羯瞇了瞇眼，等待適應一會兒後，眼前雜融成一片的色塊逐一回歸成一個個具體清晰的事物。
他終於得見——
得見……
嗯？
林石羯臉上浮現出疑惑的表情，怎麽回事……？
他頭轉來轉去，一時瞧瞧左邊如雕塑一般閉目守在小轎前的藍衣人，一時看看毫無陰霾、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的院落，
不禁有些恍惚，天鬼呢？難不成方才的一切都是……夢？
“石羯……”
“咳咳咳……林石羯！”連恒忍著胸前的鈍痛，連叫了他兩聲。
林石羯“啊？”地一下回神，連恒、喬以……還有生死不明的胡諺直一股腦兒地湧到他面前，將他從飄然的雲端被拉回現實。
不是夢，他們真真切切地失去了三個同門。
方才匆忙逃亡間無暇顧及的悲意從四肢百骸處蔓延開來，指尖涼得令人發抖。
求長生、求平安，求得如此艱難，死亡卻來得如此輕而易舉，不過在剎那間就輕飄飄地抹去了一切掙紮磨煉的痕跡。
給胡諺直餵完僅有一顆的保魂丹後，林石羯坐在一邊，望著風平浪靜的院落，眼神飄忽、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們有看見剛才那藍衣人使劍嗎？還有那天鬼呢？蔡蘊他們……”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像是想借此掩蓋心裏的茫然。
對死亡、對同門逝去的不知所措讓他們同陷在迷茫中，連恒也許洞察了林石羯的不安、也許沒有，但現在應該有個用來轉移註意力的話題，他於是抿了抿毫無血色的唇，神色覆雜地回了林石羯的話：“我看見了。”
他修為比林石羯高一重境界，又提前用靈力護體，自然目睹了一切——
猙獰可怖的天鬼身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獨眼，獨眼上下晃動，一齊看向藍衣人時，天劫境的精神威懾幾乎讓旁觀者震顫作嘔。
但藍衣人卻無動於衷。
他只是在天鬼嘶吼著想要撕碎他與那頂小轎時，輕輕擡眼，淩厲寒光頓時隨著清脆劍吟直沖雲霄，一劍攪碎了天鬼越界的無數根長須。
然而藍衣劍修還沒停，在耳邊極淒厲刺耳的慘叫聲中，他平淡地揮出下一劍。
雪亮的劍刃虛影與天鬼接觸的剎那，“呲啦——”像穿透了一張紙一樣毫無阻礙地刺穿了它龐大詭譎的身軀。
再一眨眼，劍氣席卷，天鬼體內的鬼氣連帶著周圍的靈氣都被抽了個一幹二凈。
吞噬了無數怨魂的天劫境鬼物被這平平無奇的一劍強行“釘”在原地，順帶將內裏“吃幹抹凈”。
長劍抽回的瞬間，天鬼的身軀忽地崩解為沙塵，簌簌落下，但還未至地面就形神消散，什麽都沒剩下。
在他們眼中宛如滅頂之災的天鬼，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死在了透明長劍之下，連帶著那片會吞噬光亮的詭異陰影也被殘餘的劍氣掃蕩一空。
戴著鳳鳥面具的藍衣劍修在確認沒有其他威脅後，隨手散了長劍，緩緩閉上了猶如玉石雕砌而成的雙眼，可怖的氣息盡數收斂。
一切塵埃落定，藍衣人甚至一步都未曾移動。
作為同修劍道的劍修，連恒心中震撼難以言明，他想了無數詞，腦中劃過無數讚譽，最終只潦草用幾句話概括道：“……一劍出，天鬼斷須；又一劍，天鬼斃，劍氣掃盡陰霾。”
兩劍，殺一初至天劫境的鬼物！
沒能親眼目睹的林石羯與喬以被這兩句簡短有力的話驚得頭皮發麻，這般實力，連那宿仙門沈仙君都要甘拜下風吧！
周圍陷入沈默，半晌，才有人開口道：“那我們現在……算是安全了嗎？”
……
他們安不安全暫時無人知曉，這麽一出後，原本在周圖眼裏十分安全的“死宅”突然變得危險起來。
律章城某處暗室，周圖死死盯著驟然碎裂的光幕以及指縫間斷成許多截的傀儡線，臉色陰沈，右手神經質地抖動著，思索著到底哪一環出了問題。
他明明確認過了，進入死宅的仙門一行修為最高不過平劫三重，怎麽可能殺死天劫境的死魄，還將鬼陰陣給破了……！
即便死魄的天劫境是被強行灌註而成，也非一般修士能夠匹敵。
右手抖動得幾乎要帶動他全身開始發顫，周圖使勁將抖動的右手捏成拳重重砸在木板上，心裏謾罵道：廢物廢物廢物！！！
他控制不住地感到煩躁，右手一拳接著一拳砸下，臉上帶上幾分不管不顧地狠辣，直至木板“哢嚓”一聲碎裂、攥起的指節磨出鮮血，絲絲縷縷的鐵銹味才讓他恢覆冷靜。
這個野生天劫境修士到底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真是多管閑事！
想到周青餘也在死宅，極有可能會被這個突然出現的天劫境修士救走，周圖眼神一暗，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抽搐，神情扭曲。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憑什麽都是周家人，只有周青餘能安安穩穩地頂著一身被蠱蟲改造的經脈進宿仙門？！
憑什麽都是周家人，他們被周家培養長大的長老都得死，其他人都能得到解放？！
憑什麽毀掉藥室？！
律章周家要麽共同經歷蝕骨之痛、在蠱蟲的泥淖中生不如死地活，要麽……
同死！
誰能獨活？
誰敢獨活？？
誰配獨活？？？
思及此，周圖幾乎是用舌尖將折磨了自己許久的名字撕扯出喉嚨口，血氣淋漓的：“……周青餘，大公子，周家主……”
“周家，”他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某處，唇角勾起詭異的弧度：“只剩我們兩個了。”
一起去黃泉吧。
這個念頭冒出後，周圖眼睛驟然亮了起來，他顧不上什麽折磨、什麽永世不得超生，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一起死吧，死了就都痛快了”，他當即用傳音靈陣聯系了“大人”。
“怎麽……咳咳咳，死宅那邊出問題了，還是你……又改變主意了？”
蒼老嘶啞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厭。
周圖眉毛下撇，仗著對面看不見，毫不遮掩地擺出一副嫌惡之態，嘴上卻仍舊恭敬道：“大人，死宅血祭已完成，但那陣法有紕漏，遲則生變，還是趁早了解掉周青餘姓名為妙！”
他刻意隱瞞了死宅可能有天劫境修士的消息。
他不想讓周青餘活，更不想讓這藏頭露尾、渾身冒著魔氣的鬼東西奪去周家幾代積攢起來的命脈。
所以，都死，最保險不過。
等待回話的間隙，周圖難得彎眉，表情幾乎能算得上是安詳、或是乖巧……
“隨你。”
黑色的火苗轉瞬吞噬了靈陣，在陰影中變形拉成，逐漸長成一個人形。
周圖“嗵”地一聲跪下單膝，低下頭，恭敬喊了聲：“大人。”
“咳咳咳……”黑影淡淡嗯了一聲：“走吧，早日處理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早日讓你安心。”
暗室內燭火驟然點起，火焰伴隨著一剎寒芒從餘光中一閃而過，周圖下意識尋光望去——
空無一物，只有燭臺被靜靜燃燒的火光點燃。
錯覺？
周圖仔細瞧了瞧燭臺，雕花的金屬臺座確有不同光澤。
“咳咳……怎麽了？”
黑影瞧見他突然轉頭目光凝固在某個地方，順著看了過去。
周圖回過神來，“無事，只是屬下剛剛不小心被燭光晃了晃眼。”
被燭光晃了晃眼？
黑影皺眉，大手一揮，收斂的神識肆無忌憚地放開，直接籠罩住整間暗室，確認暗室內除他二人外再無其他活物氣息，他才遲遲應了一聲：“嗯。無事就快走，別再耽擱了。”
周圖忍下被其神識壓迫的作嘔勁，低頭深深應道：“是。”
兩人身形一閃，消失在暗室中。
燭光明滅處，一個變形拉長的影子接近破碎的木板旁，凝神打量一會兒後從殘餘的痕跡中發現了什麽端倪，影子的主人嘴角上揚分毫，冷冷哼笑一聲：
“我道是什麽東西，一團靠汲取修士命脈而活的魔靈也敢在仙宗眼皮底下肆意妄為？正好一窩端了。”
話音落下，墻壁上變形的影子徹底消失不見。
……
死宅。
連恒等人盤坐在槐樹上調息，忽然察覺到一陣空間波動，幾人警惕起來，唯恐又生變故。
正待去看，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半空中傳開：
“哦，仙宗的人進了死宅竟還能活幾個？咳咳，本事不小。”
朝天門一眾循聲望去，就見三道熟悉的人影圍繞在兩個黑袍人身邊，其中一個稍顯佝僂的黑袍人饒有興致地往這邊看來，咂摸著嘴：“這三具人傀練的不錯，裏面精魄還能撐上幾個時辰。”
他指尖一點，洶湧的黑氣霎時湧入人傀體內：“姑且先看一出自相殘殺的戲碼。”
兩人一斷頭驟然睜眼，眼珠黑氣繚繞，三具人傀體內的肋骨隨之向外穿透皮肉形成骨刺，支著他們支離破碎的軀體。
所有變化不過在彈指間，槐樹上清醒著的三人回過神來後，目眥欲裂，渾身靈力暴漲：“邪魔，安敢如此？！”
改造完人傀的黑袍人“哈”了一聲，語氣嘲弄：“‘安敢如此’？改造完了才說這句話，不覺得有些馬後炮嗎？現在的小輩可真是……”
“不知好歹。”
他揮了揮手，人傀瞬間襲去，同門與同門戰成一團。
“咳咳咳，好了，解決完這些漏網之魚……就該做些正事了。”黑袍人目光轉向黑白小轎，眼眸微瞇：“平劫境二重的替傀，你們周家家主真是好大的手筆。”
周圖盯著藍衣替傀，像是在評估什麽，不發一言。
“起陣還需三份血肉，這個替傀倒是極好的燃料。”
周圖終於舍得開口說話：“求大人助屬下一臂之力。”
起陣本就是交易的一環，況且周圖神魂中有一魄在他手上，實力大減。
黑袍人沒拒絕，徑直落入法陣範圍，他語氣輕蔑，沒將眼前的替傀放在眼裏：“區區平劫境替傀。”
但踏入法陣的剎那，黑袍人神魂顫動，於無聲中瘋狂示警！
……怎麽回事？
他猛地擡頭，正正對上了一雙漠然的玉色眼眸。
替傀手中透明劍刃凝結，隨著主人的動作向前出劍。
站在他對面的黑袍人便見一抹足以覆蓋長夜的雪亮劍光直沖他而來，感受到劍光中蘊含的威脅後，他腦中不禁冒出一個疑問——
等等，這是平劫境替傀該有的實力嗎？
無暇顧及替傀是否隱藏了實力，黑袍人大喝一聲，全身骨骼哢擦哢擦作響，他轉眼變成一只身軀龐大的怪物，怪物雙手合掌，遮天蔽日的黑紅色魔氣在身前與劍光撞上。
兩者相接並未造成極大的動靜，只是四周的空間塌陷，深邃的空洞將碎石殘瓦盡數吞噬。
陣法之外，周圖居高臨下地望著法陣中的一傀一魔，借著兩方鬥法的遮掩雙手捏決，嘴上念念有詞：“七陰九殺，百縛成傀，起！”
淩亂無序的血紅線條悄然亮起。
比起處在陣法內的一傀一魔，書靈最先察覺到異樣。
系統空間等同於周青餘的精神空間，紅色的絲線極慢極緩地從四個方位蔓延開來。
“這是……？”
辨認出是什麽後書靈面色大變：“糟了！百陰七竅縛靈陣提前被激活了！”
“他”急切地催促失魂落魄的周青餘：“宿主！快做決定！重新相識總比神魂與身軀一同淪為他人傀儡強！宿主！”
他足足花了十五年才勉強走到這一步……但書靈說的對，他不能在這裏淪為傀儡。
沈雲諫……
周青餘在心底默念著這個名字，眼前驀然閃過熟悉的身影以及那雙標志性的淡金眼眸。
只有在這時，周青餘眉間深深積攢起的陰郁神色才會化開，他朝自己臆想出的幻影動了動唇。
再見。
希望下次相識時間能再縮短些，他可沒剩多少個十年。
周青餘：“我決定好了，為我……重捏軀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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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
像是被一巴掌拍成了目盲耳聾的凡人，他甚至在這瞬間感受不到體內靈氣的存在，只有耳朵裏一直回響著蟲鳴一般的嗡嗡聲。
眼下這境況本該讓人恐懼，林石羯卻仿佛被攝了魂一般，腦中在反覆回放著那聲劍吟——
劍吟聲起後，方才因同門變為傀儡、惡鬼襲擊侵蝕積累起來的絕望與無力都在那個剎那被澄亮的劍光蕩滌幹凈。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失明失聰的狀況將他鎖入無聲無息的黑暗中，過了不知多久，忽然，一絲亮光刺破無止境的黑暗透了進來，聽覺隨之慢慢覆蘇。
林石羯瞇了瞇眼，等待適應一會兒後，眼前雜融成一片的色塊逐一回歸成一個個具體清晰的事物。
他終於得見——
得見……
嗯？
林石羯臉上浮現出疑惑的表情，怎麽回事……？
他頭轉來轉去，一時瞧瞧左邊如雕塑一般閉目守在小轎前的藍衣人，一時看看毫無陰霾、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的院落，
不禁有些恍惚，天鬼呢？難不成方才的一切都是……夢？
“石羯……”
“咳咳咳……林石羯！”連恒忍著胸前的鈍痛，連叫了他兩聲。
林石羯“啊？”地一下回神，連恒、喬以……還有生死不明的胡諺直一股腦兒地湧到他面前，將他從飄然的雲端被拉回現實。
不是夢，他們真真切切地失去了三個同門。
方才匆忙逃亡間無暇顧及的悲意從四肢百骸處蔓延開來，指尖涼得令人發抖。
求長生、求平安，求得如此艱難，死亡卻來得如此輕而易舉，不過在剎那間就輕飄飄地抹去了一切掙紮磨煉的痕跡。
給胡諺直餵完僅有一顆的保魂丹後，林石羯坐在一邊，望著風平浪靜的院落，眼神飄忽、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們有看見剛才那藍衣人使劍嗎？還有那天鬼呢？蔡蘊他們……”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像是想借此掩蓋心裏的茫然。
對死亡、對同門逝去的不知所措讓他們同陷在迷茫中，連恒也許洞察了林石羯的不安、也許沒有，但現在應該有個用來轉移註意力的話題，他於是抿了抿毫無血色的唇，神色覆雜地回了林石羯的話：“我看見了。”
他修為比林石羯高一重境界，又提前用靈力護體，自然目睹了一切——
猙獰可怖的天鬼身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獨眼，獨眼上下晃動，一齊看向藍衣人時，天劫境的精神威懾幾乎讓旁觀者震顫作嘔。
但藍衣人卻無動於衷。
他只是在天鬼嘶吼著想要撕碎他與那頂小轎時，輕輕擡眼，淩厲寒光頓時隨著清脆劍吟直沖雲霄，一劍攪碎了天鬼越界的無數根長須。
然而藍衣劍修還沒停，在耳邊極淒厲刺耳的慘叫聲中，他平淡地揮出下一劍。
雪亮的劍刃虛影與天鬼接觸的剎那，“呲啦——”像穿透了一張紙一樣毫無阻礙地刺穿了它龐大詭譎的身軀。
再一眨眼，劍氣席卷，天鬼體內的鬼氣連帶著周圍的靈氣都被抽了個一幹二凈。
吞噬了無數怨魂的天劫境鬼物被這平平無奇的一劍強行“釘”在原地，順帶將內裏“吃幹抹凈”。
長劍抽回的瞬間，天鬼的身軀忽地崩解為沙塵，簌簌落下，但還未至地面就形神消散，什麽都沒剩下。
在他們眼中宛如滅頂之災的天鬼，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死在了透明長劍之下，連帶著那片會吞噬光亮的詭異陰影也被殘餘的劍氣掃蕩一空。
戴著鳳鳥面具的藍衣劍修在確認沒有其他威脅後，隨手散了長劍，緩緩閉上了猶如玉石雕砌而成的雙眼，可怖的氣息盡數收斂。
一切塵埃落定，藍衣人甚至一步都未曾移動。
作為同修劍道的劍修，連恒心中震撼難以言明，他想了無數詞，腦中劃過無數讚譽，最終只潦草用幾句話概括道：“……一劍出，天鬼斷須；又一劍，天鬼斃，劍氣掃盡陰霾。”
兩劍，殺一初至天劫境的鬼物！
沒能親眼目睹的林石羯與喬以被這兩句簡短有力的話驚得頭皮發麻，這般實力，連那宿仙門沈仙君都要甘拜下風吧！
周圍陷入沈默，半晌，才有人開口道：“那我們現在……算是安全了嗎？”
……
他們安不安全暫時無人知曉，這麽一出後，原本在周圖眼裏十分安全的“死宅”突然變得危險起來。
律章城某處暗室，周圖死死盯著驟然碎裂的光幕以及指縫間斷成許多截的傀儡線，臉色陰沈，右手神經質地抖動著，思索著到底哪一環出了問題。
他明明確認過了，進入死宅的仙門一行修為最高不過平劫三重，怎麽可能殺死天劫境的死魄，還將鬼陰陣給破了……！
即便死魄的天劫境是被強行灌註而成，也非一般修士能夠匹敵。
右手抖動得幾乎要帶動他全身開始發顫，周圖使勁將抖動的右手捏成拳重重砸在木板上，心裏謾罵道：廢物廢物廢物！！！
他控制不住地感到煩躁，右手一拳接著一拳砸下，臉上帶上幾分不管不顧地狠辣，直至木板“哢嚓”一聲碎裂、攥起的指節磨出鮮血，絲絲縷縷的鐵銹味才讓他恢覆冷靜。
這個野生天劫境修士到底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真是多管閑事！
想到周青餘也在死宅，極有可能會被這個突然出現的天劫境修士救走，周圖眼神一暗，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抽搐，神情扭曲。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憑什麽都是周家人，只有周青餘能安安穩穩地頂著一身被蠱蟲改造的經脈進宿仙門？！
憑什麽都是周家人，他們被周家培養長大的長老都得死，其他人都能得到解放？！
憑什麽毀掉藥室？！
律章周家要麽共同經歷蝕骨之痛、在蠱蟲的泥淖中生不如死地活，要麽……
同死！
誰能獨活？
誰敢獨活？？
誰配獨活？？？
思及此，周圖幾乎是用舌尖將折磨了自己許久的名字撕扯出喉嚨口，血氣淋漓的：“……周青餘，大公子，周家主……”
“周家，”他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某處，唇角勾起詭異的弧度：“只剩我們兩個了。”
一起去黃泉吧。
這個念頭冒出後，周圖眼睛驟然亮了起來，他顧不上什麽折磨、什麽永世不得超生，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一起死吧，死了就都痛快了”，他當即用傳音靈陣聯系了“大人”。
“怎麽……咳咳咳，死宅那邊出問題了，還是你……又改變主意了？”
蒼老嘶啞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厭。
周圖眉毛下撇，仗著對面看不見，毫不遮掩地擺出一副嫌惡之態，嘴上卻仍舊恭敬道：“大人，死宅血祭已完成，但那陣法有紕漏，遲則生變，還是趁早了解掉周青餘姓名為妙！”
他刻意隱瞞了死宅可能有天劫境修士的消息。
他不想讓周青餘活，更不想讓這藏頭露尾、渾身冒著魔氣的鬼東西奪去周家幾代積攢起來的命脈。
所以，都死，最保險不過。
等待回話的間隙，周圖難得彎眉，表情幾乎能算得上是安詳、或是乖巧……
“隨你。”
黑色的火苗轉瞬吞噬了靈陣，在陰影中變形拉成，逐漸長成一個人形。
周圖“嗵”地一聲跪下單膝，低下頭，恭敬喊了聲：“大人。”
“咳咳咳……”黑影淡淡嗯了一聲：“走吧，早日處理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早日讓你安心。”
暗室內燭火驟然點起，火焰伴隨著一剎寒芒從餘光中一閃而過，周圖下意識尋光望去——
空無一物，只有燭臺被靜靜燃燒的火光點燃。
錯覺？
周圖仔細瞧了瞧燭臺，雕花的金屬臺座確有不同光澤。
“咳咳……怎麽了？”
黑影瞧見他突然轉頭目光凝固在某個地方，順著看了過去。
周圖回過神來，“無事，只是屬下剛剛不小心被燭光晃了晃眼。”
被燭光晃了晃眼？
黑影皺眉，大手一揮，收斂的神識肆無忌憚地放開，直接籠罩住整間暗室，確認暗室內除他二人外再無其他活物氣息，他才遲遲應了一聲：“嗯。無事就快走，別再耽擱了。”
周圖忍下被其神識壓迫的作嘔勁，低頭深深應道：“是。”
兩人身形一閃，消失在暗室中。
燭光明滅處，一個變形拉長的影子接近破碎的木板旁，凝神打量一會兒後從殘餘的痕跡中發現了什麽端倪，影子的主人嘴角上揚分毫，冷冷哼笑一聲：
“我道是什麽東西，一團靠汲取修士命脈而活的魔靈也敢在仙宗眼皮底下肆意妄為？正好一窩端了。”
話音落下，墻壁上變形的影子徹底消失不見。
……
死宅。
連恒等人盤坐在槐樹上調息，忽然察覺到一陣空間波動，幾人警惕起來，唯恐又生變故。
正待去看，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半空中傳開：
“哦，仙宗的人進了死宅竟還能活幾個？咳咳，本事不小。”
朝天門一眾循聲望去，就見三道熟悉的人影圍繞在兩個黑袍人身邊，其中一個稍顯佝僂的黑袍人饒有興致地往這邊看來，咂摸著嘴：“這三具人傀練的不錯，裏面精魄還能撐上幾個時辰。”
他指尖一點，洶湧的黑氣霎時湧入人傀體內：“姑且先看一出自相殘殺的戲碼。”
兩人一斷頭驟然睜眼，眼珠黑氣繚繞，三具人傀體內的肋骨隨之向外穿透皮肉形成骨刺，支著他們支離破碎的軀體。
所有變化不過在彈指間，槐樹上清醒著的三人回過神來後，目眥欲裂，渾身靈力暴漲：“邪魔，安敢如此？！”
改造完人傀的黑袍人“哈”了一聲，語氣嘲弄：“‘安敢如此’？改造完了才說這句話，不覺得有些馬後炮嗎？現在的小輩可真是……”
“不知好歹。”
他揮了揮手，人傀瞬間襲去，同門與同門戰成一團。
“咳咳咳，好了，解決完這些漏網之魚……就該做些正事了。”黑袍人目光轉向黑白小轎，眼眸微瞇：“平劫境二重的替傀，你們周家家主真是好大的手筆。”
周圖盯著藍衣替傀，像是在評估什麽，不發一言。
“起陣還需三份血肉，這個替傀倒是極好的燃料。”
周圖終於舍得開口說話：“求大人助屬下一臂之力。”
起陣本就是交易的一環，況且周圖神魂中有一魄在他手上，實力大減。
黑袍人沒拒絕，徑直落入法陣範圍，他語氣輕蔑，沒將眼前的替傀放在眼裏：“區區平劫境替傀。”
但踏入法陣的剎那，黑袍人神魂顫動，於無聲中瘋狂示警！
……怎麽回事？
他猛地擡頭，正正對上了一雙漠然的玉色眼眸。
替傀手中透明劍刃凝結，隨著主人的動作向前出劍。
站在他對面的黑袍人便見一抹足以覆蓋長夜的雪亮劍光直沖他而來，感受到劍光中蘊含的威脅後，他腦中不禁冒出一個疑問——
等等，這是平劫境替傀該有的實力嗎？
無暇顧及替傀是否隱藏了實力，黑袍人大喝一聲，全身骨骼哢擦哢擦作響，他轉眼變成一只身軀龐大的怪物，怪物雙手合掌，遮天蔽日的黑紅色魔氣在身前與劍光撞上。
兩者相接並未造成極大的動靜，只是四周的空間塌陷，深邃的空洞將碎石殘瓦盡數吞噬。
陣法之外，周圖居高臨下地望著法陣中的一傀一魔，借著兩方鬥法的遮掩雙手捏決，嘴上念念有詞：“七陰九殺，百縛成傀，起！”
淩亂無序的血紅線條悄然亮起。
比起處在陣法內的一傀一魔，書靈最先察覺到異樣。
系統空間等同於周青餘的精神空間，紅色的絲線極慢極緩地從四個方位蔓延開來。
“這是……？”
辨認出是什麽後書靈面色大變：“糟了！百陰七竅縛靈陣提前被激活了！”
“他”急切地催促失魂落魄的周青餘：“宿主！快做決定！重新相識總比神魂與身軀一同淪為他人傀儡強！宿主！”
他足足花了十五年才勉強走到這一步……但書靈說的對，他不能在這裏淪為傀儡。
沈雲諫……
周青餘在心底默念著這個名字，眼前驀然閃過熟悉的身影以及那雙標志性的淡金眼眸。
只有在這時，周青餘眉間深深積攢起的陰郁神色才會化開，他朝自己臆想出的幻影動了動唇。
再見。
希望下次相識時間能再縮短些，他可沒剩多少個十年。
周青餘：“我決定好了，為我……重捏軀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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