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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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沈雲諫跟在載著周青餘的靈器身後，發現他徑直去了傳送陣旁，似要離宗。
接受良好的猜測一下就被粉碎。
雖然早有預料，但沈雲諫看到這一幕依舊高興不起來，就這麽不想看見他嗎？
他撇撇嘴，一下被激起了反骨。
哼，既然周青餘不願見他，那他偏要跟在他身邊晃。
傳送陣亮起，白光按次序閃現，周青餘安安靜靜地站在法陣中央，等待著即將伴隨空間轉移而到來的眩暈。
陣法即將閉合之際，忽地一陣清風襲來。
平地起風實在古怪，周青餘朝風吹來的方向偏了偏頭，目帶疑惑，但他還未來得及細想，就被刺目的白光奪去註意力，眼前頓時陷入白茫茫一片。
腦中暈眩，耳邊嗡鳴聲不息，周青餘蹙眉，強忍著想要嘔吐的欲望，徹底將“怪風”拋到腦後。
在持續數十息的寂靜中，他的思緒漫無邊際地漫游，三千界的靈陣傳送倒像是現代飛機和輪船的結合體，又暈又吵，就沒有陣修想要改良一下嗎？
白光漸漸淡去，周青餘打起精神，到達目的地前還有一陣更令人難受的眩暈，他得再忍忍。
……
化作清風擠進陣內的沈雲諫靠在角落，一雙金瞳不受白光遮蔽，他便借著這點便利，默不作聲地打量周青餘。
見人面色蒼白、雙眉緊蹙，他也被傳染似的莫名覺得有些不舒服：坐傳送陣有這麽難受嗎？禦劍可比傳送陣刺激多了……
沈雲諫隨即記起周青餘恐高，僅有幾次的禦劍體驗還都是與他一起。而他少有的、帶人禦劍的幾次，都是特地降了速度還給人上了一層護體靈力。
難怪。
沈雲諫不動聲色地靠近兩步，伸出手捏住周青餘垂落兩側的衣擺，以此為媒介傳了些靈力過去，見人眉頭舒展了些許才跟著松了口氣。
白光即將消退，沈雲諫將自己的氣息弄得更隱蔽些，他思索了下，沒放下指尖捏著的衣袖，依舊源源不斷地輸送靈力過去。
不談那一夜的荒唐，他照顧自己的摯交再理所當然不過。
一陣失重之感傳來，回神後，目的地已至。
腳踏踏實實地踩在地上，周青餘緊繃的心弦放松幾分，只是睜眼時覺得有些奇怪，他這次傳送的暈眩竟好上了許多，難道暈傳送陣暈得次數多了也是能免疫的不成？
還沒等他思索個一二三出來，“家主！”熟悉的喊聲一下將他的註意力引了過去。
周青餘擡眼，只見原本空蕩的山野中走出數十個腰間佩著周家玉牌的黑衣人，他沒驚訝，只微微點頭，算作應答。
宿仙門的陣法連通三千界各處，但啟動條件有二——需有所去地方的陣紋且目的地陣法通暢無阻。
昨日周青餘就叫周家刻好陣紋、開啟空間陣法，好叫他今日直接到律章城。
周青餘掃視一圈，註意到其中混雜著幾個陌生面孔，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但為首的周琰是他親手救出來的第一個“藥蠱”，從來與他關系親近，不可能帶些不知底細的人前來迎接。
許是新救出的周家人。
周青餘壓下心中浮現的古怪預感。
周琰沒發覺家主神情有一瞬異樣，如往常般單膝跪地向他行以家禮，他身後的人隨之一同下跪行禮。
信賴與崇拜堆擠在那張臉上，仿佛要滿溢出來，周琰激動道：“家主！您終於回來了！”
“現下情況如何？”
周琰搖搖頭，神色黯然：“三長老在近半數的周家弟子身上種了傀儡咒，我們被打了個猝不及防……雖然天守閣的常閣主及時伸以援手，但周家老宅已完全落到三長老手裏。”
周青餘察覺到了些許不對：“情況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嚴重？昨日你在靈息中……”
他突然收聲，摸了摸泛起雞皮疙瘩的後頸，擡頭一望，原是雨絲飄落。
周琰順著他的視線擡頭，看到空中飄落的蒙蒙細雨後，面色驟然一變：“不好！家主，我們得盡快避雨！”
“這邊來！”他說完沒打算解釋，立刻喚出靈器，朝一個方向快速飛去。
不明所以的周青餘只得跟著他急掠而去，一抹清風遙遙墜在他們身後。
進了一處破舊寺廟，周琰才松了口氣對周青餘解釋道：“三長老不知從哪弄來一個邪陣，能將傀儡刻印化入雨絲中，現下律章城恐怕……”
周青餘頗覺荒謬，且不說律章城作為仙城之一，周圖是如何繞過章律城城主給所有人下咒的，那周圖就單單一平劫境一重的修士，給一城人種下傀儡刻印……？一旦被發現無疑會引來各大宗門的圍剿，他哪來這麽大膽子？
周青餘暫且將這些疑問壓下，看了看浸濕的衣角：“那我們方才沾了雨，豈不是也難逃一劫？”
“家主有所不知，這雨絲只是媒介……”
周琰走近兩步，突然一伸手。
周青餘疑惑的神情還凝在臉上，“噗呲——”心臟處猛地傳來鈍痛。
“你……！”
隨著周青餘不可置信地一聲驚呼，他的護體靈力當場爆發，將周圍一圈人“砰——”地擊飛，順帶死死按在地上。紫色絲線也在同時漫天飛舞，無聲纏上幾人脖頸、關節，又在即將絞殺的剎那被迅速壓制消退。
沒了靈壓和傀儡線影響，周琰和其他周家人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
渾身靈力被封鎖的周青餘睜大了雙眼，唯一能動的眼珠輕輕向下一轉，就見裹滿咒文的簪形靈器直直插在胸口，劇痛從心臟處蔓延開來。
他本就不能忍痛，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唇邊不受控制地溢出大片大片鮮血，雪白的衣領被染得通紅。
見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重新站起來的“周琰”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補充完餘下的話：“……那傀儡咒需要搭配特定的靈器和陣法才能完成。”
“家主……”他“呵呵呵”地笑著，又在某一瞬間被什麽東西抹去臉上表情，透出機械般的呆板來。
破廟中的其餘數人神情皆與周琰相同，數十雙黑黝黝的瞳仁盯過來，唇瓣跟著一齊褪去血色染上不詳的紫黑色澤，於陣陣怒號的陰風中開合到極致，周青餘能看見猩紅色的符文在他們口中一閃一閃地亮著光。
他們道：“家主，我們等了你許久。”
這句話混雜著高低不同的聲線，像是無數不同面容、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人一齊對他出聲。
“我們等了你許久……！”
聲浪轟然在腦中炸開，周青餘脊背發涼，頭暈目眩、又吐出一口黑血，眼睜睜看著他們將自己擺成坐姿，放到一頂黑白小轎中擡了出去。
破廟外的雨絲依舊在下，沒多時，周青餘整個人就被打濕，幾縷滴水的發絲彎彎曲曲地沾在他蒼白的面頰旁，配上唇邊胸口紅得刺目的血跡，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森艷麗。
指尖的熱度快速流失，周青餘痛得想蜷縮起來，身體卻只能保持著坐在小轎上的姿勢，連顫抖都是奢望。
會死嗎？
他救下的第一個周家人不知被什麽東西控制了。
周琰……
他默念著這個名字，心中茫然多過恐懼，他還活著嗎？其餘周家人還……活著嗎？
失血過多，他的視線漸漸模糊，眼前景色糊成一團，引他入黑暗。
他若在這裏死去，天命之書……沈雲諫會怎麽辦？
在想出答案之前，周青餘無知無覺地昏了過去。
……
為防蹤跡被發覺，沈雲諫一直遠遠跟著周青餘等人，眼下見他們進了破廟又擡著一個紙轎出來，不禁有些奇怪道：周家這是什麽風俗？
不過看了一路他倒是明白了周青餘是去處理周家的是不是特意躲著他。
涉及周家隱私……
他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跟下去，畢竟周青餘在他面前對周家的一切從來閉口不談。
冥冥之中的預感卻又告訴他，不跟上去的話會後悔，他思忖片刻，還是遵從內心跟了上去。
都到這了，半途而廢怎麽能行？
……
蒙蒙陰雨間，黑白小轎跟幽魂似的飄過山林溪流，徑直來到掛著周家牌匾的宅院。
漆紅木門大敞，小轎被擡著入內。
周琰施法見門緩緩合上後轉身就走，沒註意到一陣“清風”險而險之地從即將閉合的門縫中穿過，悄然在槐樹枝頭棲息。
沈雲諫從影影綽綽的枝頭往下望，看著他們走向黑氣沖天的後宅，已覺幾分不對，他小心繞過古怪詭異的陣法，悄無聲息地將收斂的神識鋪開。
感知到周青餘靈息的瞬間，他神色驀地一緊，熟悉的靈息此刻如風中殘燭，微弱、幾近消散。
怎麽回事？！
冷意從指尖蔓延開來，沈雲諫當機立斷分出部分神識化為被雨絲打落的刺槐，輕輕落到黑白小轎上，僅僅一眼便讓他呼吸一滯——
像是紙片做成的小轎在風中簌簌作響，黑白兩色中，周青餘唇邊、胸前的大片大片血跡紅得刺目。
恐懼。
沈雲諫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與這個詞相掛鉤，他幾欲扭頭不願再看下去，頻繁閉目深吸氣後，他凝固的視線才敢繼續上移，一寸一寸……極其緩慢地，從染血的唇瓣到隱隱發青的面色、再到依稀殘留著不安痛苦的眉目……
木偶人似的周青餘在他目光中靜坐。
怎麽會這樣……不該是這樣。
憤怒到極致後反而平靜得詭異，藏身在槐樹上的沈雲諫緩緩睜眼，陰雨蒙蒙下的淡金瞳孔依舊如晨曦般璀璨，其內醞釀的情緒卻莫名讓人膽寒。
這群人都該死。
他想。
也都得死。
但眼下他對一切一無所知，在喚醒周青餘之前，貿然驚動幕後黑手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念及此，他按捺住殺意，只默念法訣。
黑白小轎上，淡黃刺槐搖身一變，現出透明的靈體。在場之人的修為皆低於沈雲諫，也就沒人發現小轎上多了“一個人”。
“沈雲諫”輕輕擁著身旁毫無知覺的周青餘，右手與其十指相扣，嘗試著將靈力渡過去。
但靈力剛從他指尖湧入懷中人經脈就被插在其心臟處的靈器吸走，仿佛他在滋養靈器似的。
“沈雲諫”眉頭深深皺起，這靈器實在古怪，奪去了周青餘體內一切生機，卻又每每其即將衰敗時將其救回，好像故意將這具身體的生命力維持到最低限度。
真麻煩，沈雲諫想，看來不能貿然將這靈器拔出。
他金眸亮起，仔細在周青餘體內與簪形靈器間逡巡了一圈，發現了兩者之間存在的聯系。
周青餘體內的經脈如“活物”般，將“靈簪”當作了……沈雲諫謹慎地選了一個詞，“母體”。
他曾經殺過一個邪修，那邪修擅蠱，將母蟲練就成自己的本命靈器，用以控制子蠱，子蠱完全在母蠱的掌控之中，與其同生同死。
子母蠱間的聯系與周青餘體內的情況十分相似。
“哢咚——！”
轎子停下的聲響驟然打斷了“沈雲諫”思緒。
現下還不知周家人究竟要做什麽，不論他們做什麽，得先護住懷中人靈體。
“沈雲諫”飄到周青餘正對面，輕輕抵著他額頭，閉眼，默誦口訣。
旁人看不見的金光兀自閃爍，落成鎖鏈似的符文，環在周青餘脖頸處。
這是萬駁咒，能將天劫境以下修者的攻擊原路退回去。
我去去就回。
“沈雲諫”默默道。
他穿過黑白小轎，飛至半空，方才眉宇間還洋溢著的柔軟情緒瞬間消散殆盡，徒留冷厲。
擡轎子的人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地上用血跡畫好的不知名陣法。
“沈雲諫”打量這處地方——
門窗破敗，枯藤四生。
四四方方的紅墻之上覆著積灰、生著青苔的綠瓦，明明大門上掛著周家牌匾，內裏卻荒蕪得像是數年未住人的模樣，雜草頂開青磚，從石縫中鉆出，算是唯一稱得上有生機的東西。
“沈雲諫”總覺得哪裏不對，青餘成為周家家主的時間尚短，即便他再厭惡老宅，即刻搬遷，原來的宅院會荒敗得如此之快嗎？
除非……
他輕輕瞇起眼眸。
這裏根本就不是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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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諫跟在載著周青餘的靈器身後，發現他徑直去了傳送陣旁，似要離宗。
接受良好的猜測一下就被粉碎。
雖然早有預料，但沈雲諫看到這一幕依舊高興不起來，就這麽不想看見他嗎？
他撇撇嘴，一下被激起了反骨。
哼，既然周青餘不願見他，那他偏要跟在他身邊晃。
傳送陣亮起，白光按次序閃現，周青餘安安靜靜地站在法陣中央，等待著即將伴隨空間轉移而到來的眩暈。
陣法即將閉合之際，忽地一陣清風襲來。
平地起風實在古怪，周青餘朝風吹來的方向偏了偏頭，目帶疑惑，但他還未來得及細想，就被刺目的白光奪去註意力，眼前頓時陷入白茫茫一片。
腦中暈眩，耳邊嗡鳴聲不息，周青餘蹙眉，強忍著想要嘔吐的欲望，徹底將“怪風”拋到腦後。
在持續數十息的寂靜中，他的思緒漫無邊際地漫游，三千界的靈陣傳送倒像是現代飛機和輪船的結合體，又暈又吵，就沒有陣修想要改良一下嗎？
白光漸漸淡去，周青餘打起精神，到達目的地前還有一陣更令人難受的眩暈，他得再忍忍。
……
化作清風擠進陣內的沈雲諫靠在角落，一雙金瞳不受白光遮蔽，他便借著這點便利，默不作聲地打量周青餘。
見人面色蒼白、雙眉緊蹙，他也被傳染似的莫名覺得有些不舒服：坐傳送陣有這麽難受嗎？禦劍可比傳送陣刺激多了……
沈雲諫隨即記起周青餘恐高，僅有幾次的禦劍體驗還都是與他一起。而他少有的、帶人禦劍的幾次，都是特地降了速度還給人上了一層護體靈力。
難怪。
沈雲諫不動聲色地靠近兩步，伸出手捏住周青餘垂落兩側的衣擺，以此為媒介傳了些靈力過去，見人眉頭舒展了些許才跟著松了口氣。
白光即將消退，沈雲諫將自己的氣息弄得更隱蔽些，他思索了下，沒放下指尖捏著的衣袖，依舊源源不斷地輸送靈力過去。
不談那一夜的荒唐，他照顧自己的摯交再理所當然不過。
一陣失重之感傳來，回神後，目的地已至。
腳踏踏實實地踩在地上，周青餘緊繃的心弦放松幾分，只是睜眼時覺得有些奇怪，他這次傳送的暈眩竟好上了許多，難道暈傳送陣暈得次數多了也是能免疫的不成？
還沒等他思索個一二三出來，“家主！”熟悉的喊聲一下將他的註意力引了過去。
周青餘擡眼，只見原本空蕩的山野中走出數十個腰間佩著周家玉牌的黑衣人，他沒驚訝，只微微點頭，算作應答。
宿仙門的陣法連通三千界各處，但啟動條件有二——需有所去地方的陣紋且目的地陣法通暢無阻。
昨日周青餘就叫周家刻好陣紋、開啟空間陣法，好叫他今日直接到律章城。
周青餘掃視一圈，註意到其中混雜著幾個陌生面孔，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但為首的周琰是他親手救出來的第一個“藥蠱”，從來與他關系親近，不可能帶些不知底細的人前來迎接。
許是新救出的周家人。
周青餘壓下心中浮現的古怪預感。
周琰沒發覺家主神情有一瞬異樣，如往常般單膝跪地向他行以家禮，他身後的人隨之一同下跪行禮。
信賴與崇拜堆擠在那張臉上，仿佛要滿溢出來，周琰激動道：“家主！您終於回來了！”
“現下情況如何？”
周琰搖搖頭，神色黯然：“三長老在近半數的周家弟子身上種了傀儡咒，我們被打了個猝不及防……雖然天守閣的常閣主及時伸以援手，但周家老宅已完全落到三長老手裏。”
周青餘察覺到了些許不對：“情況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嚴重？昨日你在靈息中……”
他突然收聲，摸了摸泛起雞皮疙瘩的後頸，擡頭一望，原是雨絲飄落。
周琰順著他的視線擡頭，看到空中飄落的蒙蒙細雨後，面色驟然一變：“不好！家主，我們得盡快避雨！”
“這邊來！”他說完沒打算解釋，立刻喚出靈器，朝一個方向快速飛去。
不明所以的周青餘只得跟著他急掠而去，一抹清風遙遙墜在他們身後。
進了一處破舊寺廟，周琰才松了口氣對周青餘解釋道：“三長老不知從哪弄來一個邪陣，能將傀儡刻印化入雨絲中，現下律章城恐怕……”
周青餘頗覺荒謬，且不說律章城作為仙城之一，周圖是如何繞過章律城城主給所有人下咒的，那周圖就單單一平劫境一重的修士，給一城人種下傀儡刻印……？一旦被發現無疑會引來各大宗門的圍剿，他哪來這麽大膽子？
周青餘暫且將這些疑問壓下，看了看浸濕的衣角：“那我們方才沾了雨，豈不是也難逃一劫？”
“家主有所不知，這雨絲只是媒介……”
周琰走近兩步，突然一伸手。
周青餘疑惑的神情還凝在臉上，“噗呲——”心臟處猛地傳來鈍痛。
“你……！”
隨著周青餘不可置信地一聲驚呼，他的護體靈力當場爆發，將周圍一圈人“砰——”地擊飛，順帶死死按在地上。紫色絲線也在同時漫天飛舞，無聲纏上幾人脖頸、關節，又在即將絞殺的剎那被迅速壓制消退。
沒了靈壓和傀儡線影響，周琰和其他周家人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
渾身靈力被封鎖的周青餘睜大了雙眼，唯一能動的眼珠輕輕向下一轉，就見裹滿咒文的簪形靈器直直插在胸口，劇痛從心臟處蔓延開來。
他本就不能忍痛，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唇邊不受控制地溢出大片大片鮮血，雪白的衣領被染得通紅。
見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重新站起來的“周琰”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補充完餘下的話：“……那傀儡咒需要搭配特定的靈器和陣法才能完成。”
“家主……”他“呵呵呵”地笑著，又在某一瞬間被什麽東西抹去臉上表情，透出機械般的呆板來。
破廟中的其餘數人神情皆與周琰相同，數十雙黑黝黝的瞳仁盯過來，唇瓣跟著一齊褪去血色染上不詳的紫黑色澤，於陣陣怒號的陰風中開合到極致，周青餘能看見猩紅色的符文在他們口中一閃一閃地亮著光。
他們道：“家主，我們等了你許久。”
這句話混雜著高低不同的聲線，像是無數不同面容、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人一齊對他出聲。
“我們等了你許久……！”
聲浪轟然在腦中炸開，周青餘脊背發涼，頭暈目眩、又吐出一口黑血，眼睜睜看著他們將自己擺成坐姿，放到一頂黑白小轎中擡了出去。
破廟外的雨絲依舊在下，沒多時，周青餘整個人就被打濕，幾縷滴水的發絲彎彎曲曲地沾在他蒼白的面頰旁，配上唇邊胸口紅得刺目的血跡，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森艷麗。
指尖的熱度快速流失，周青餘痛得想蜷縮起來，身體卻只能保持著坐在小轎上的姿勢，連顫抖都是奢望。
會死嗎？
他救下的第一個周家人不知被什麽東西控制了。
周琰……
他默念著這個名字，心中茫然多過恐懼，他還活著嗎？其餘周家人還……活著嗎？
失血過多，他的視線漸漸模糊，眼前景色糊成一團，引他入黑暗。
他若在這裏死去，天命之書……沈雲諫會怎麽辦？
在想出答案之前，周青餘無知無覺地昏了過去。
……
為防蹤跡被發覺，沈雲諫一直遠遠跟著周青餘等人，眼下見他們進了破廟又擡著一個紙轎出來，不禁有些奇怪道：周家這是什麽風俗？
不過看了一路他倒是明白了周青餘是去處理周家的是不是特意躲著他。
涉及周家隱私……
他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跟下去，畢竟周青餘在他面前對周家的一切從來閉口不談。
冥冥之中的預感卻又告訴他，不跟上去的話會後悔，他思忖片刻，還是遵從內心跟了上去。
都到這了，半途而廢怎麽能行？
……
蒙蒙陰雨間，黑白小轎跟幽魂似的飄過山林溪流，徑直來到掛著周家牌匾的宅院。
漆紅木門大敞，小轎被擡著入內。
周琰施法見門緩緩合上後轉身就走，沒註意到一陣“清風”險而險之地從即將閉合的門縫中穿過，悄然在槐樹枝頭棲息。
沈雲諫從影影綽綽的枝頭往下望，看著他們走向黑氣沖天的後宅，已覺幾分不對，他小心繞過古怪詭異的陣法，悄無聲息地將收斂的神識鋪開。
感知到周青餘靈息的瞬間，他神色驀地一緊，熟悉的靈息此刻如風中殘燭，微弱、幾近消散。
怎麽回事？！
冷意從指尖蔓延開來，沈雲諫當機立斷分出部分神識化為被雨絲打落的刺槐，輕輕落到黑白小轎上，僅僅一眼便讓他呼吸一滯——
像是紙片做成的小轎在風中簌簌作響，黑白兩色中，周青餘唇邊、胸前的大片大片血跡紅得刺目。
恐懼。
沈雲諫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與這個詞相掛鉤，他幾欲扭頭不願再看下去，頻繁閉目深吸氣後，他凝固的視線才敢繼續上移，一寸一寸……極其緩慢地，從染血的唇瓣到隱隱發青的面色、再到依稀殘留著不安痛苦的眉目……
木偶人似的周青餘在他目光中靜坐。
怎麽會這樣……不該是這樣。
憤怒到極致後反而平靜得詭異，藏身在槐樹上的沈雲諫緩緩睜眼，陰雨蒙蒙下的淡金瞳孔依舊如晨曦般璀璨，其內醞釀的情緒卻莫名讓人膽寒。
這群人都該死。
他想。
也都得死。
但眼下他對一切一無所知，在喚醒周青餘之前，貿然驚動幕後黑手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念及此，他按捺住殺意，只默念法訣。
黑白小轎上，淡黃刺槐搖身一變，現出透明的靈體。在場之人的修為皆低於沈雲諫，也就沒人發現小轎上多了“一個人”。
“沈雲諫”輕輕擁著身旁毫無知覺的周青餘，右手與其十指相扣，嘗試著將靈力渡過去。
但靈力剛從他指尖湧入懷中人經脈就被插在其心臟處的靈器吸走，仿佛他在滋養靈器似的。
“沈雲諫”眉頭深深皺起，這靈器實在古怪，奪去了周青餘體內一切生機，卻又每每其即將衰敗時將其救回，好像故意將這具身體的生命力維持到最低限度。
真麻煩，沈雲諫想，看來不能貿然將這靈器拔出。
他金眸亮起，仔細在周青餘體內與簪形靈器間逡巡了一圈，發現了兩者之間存在的聯系。
周青餘體內的經脈如“活物”般，將“靈簪”當作了……沈雲諫謹慎地選了一個詞，“母體”。
他曾經殺過一個邪修，那邪修擅蠱，將母蟲練就成自己的本命靈器，用以控制子蠱，子蠱完全在母蠱的掌控之中，與其同生同死。
子母蠱間的聯系與周青餘體內的情況十分相似。
“哢咚——！”
轎子停下的聲響驟然打斷了“沈雲諫”思緒。
現下還不知周家人究竟要做什麽，不論他們做什麽，得先護住懷中人靈體。
“沈雲諫”飄到周青餘正對面，輕輕抵著他額頭，閉眼，默誦口訣。
旁人看不見的金光兀自閃爍，落成鎖鏈似的符文，環在周青餘脖頸處。
這是萬駁咒，能將天劫境以下修者的攻擊原路退回去。
我去去就回。
“沈雲諫”默默道。
他穿過黑白小轎，飛至半空，方才眉宇間還洋溢著的柔軟情緒瞬間消散殆盡，徒留冷厲。
擡轎子的人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地上用血跡畫好的不知名陣法。
“沈雲諫”打量這處地方——
門窗破敗，枯藤四生。
四四方方的紅墻之上覆著積灰、生著青苔的綠瓦，明明大門上掛著周家牌匾，內裏卻荒蕪得像是數年未住人的模樣，雜草頂開青磚，從石縫中鉆出，算是唯一稱得上有生機的東西。
“沈雲諫”總覺得哪裏不對，青餘成為周家家主的時間尚短，即便他再厭惡老宅，即刻搬遷，原來的宅院會荒敗得如此之快嗎？
除非……
他輕輕瞇起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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