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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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師尊……”

“師尊!”

尖銳的叫聲“嗡”地一下在耳邊炸開,林崖杉渾身一顫,猛地擺脫了混沌之態,睜開了雙眼。

“嗚嗚嗚,師尊……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我好害怕……”

耳邊的嗚咽聲牽引著林崖衫茫然的目光緩緩向下,觸碰到熟悉的面容時,過往記憶霎時湧入腦海。

他嘴唇顫了半天,終於從嘶啞的喉嚨口擠出了兩個微弱的音節:“……修竹。”

發出第一個音後,接下來的話語就流利清晰了許多。

林崖杉飽含眷戀的目光一寸寸掃過懷中落淚顫抖的戀人,落下深深嘆息:“修竹還在這裏,師尊怎麽舍得走。”

孟修竹只顧著將自己埋在林崖杉胸口,淚眼婆娑間,他突然想起什麽,擡頭急切道:“師尊,紅線!”

“師尊看到了。”

林崖杉餘下一只手緊緊地回擁住他,力道重得像是要將孟修竹嵌進體內,他唇瓣動了動,嘶啞著聲音,一字一頓道:“我……林崖杉……自願與孟修竹結契為道侶,身心相付,永不背叛,直至身隕道消……”

最後一字落下,紅線隱,天音震蕩,契成。

“竟真的……結契成功了?”

“那林崖杉現在是死是活?”

“誰知道呢?”

“摘夢樓呢?摘夢樓日後怎麽辦?”

“林孟二人又能去何處?

“誰知道呢!”

……

眾人議論紛紛,沈雲諫卻半句都沒聽進去。他無視了周圍若有若無的打量視線,將周青餘攬入懷中,輸入靈氣為他緩解疼痛,眉宇間是壓抑不住的戾氣和焦急:“青餘,怎麽樣?”

周青餘唇色蒼白,緊閉著眼,他本想忍著痛說沒事的,但……太痛了……太痛了!

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甚至覺得不如當場暈死過去。

前世最痛的時候也不過是一次意外滑倒導致左手骨折,與這等疼痛完全無法比擬,周青餘呼吸急促,緊緊攥著沈雲諫的衣領,低低哀嚎道:“…痛…好痛……”

沈雲諫唇瓣抿成一條直線、喉嚨發緊,他一把將周青餘抱起,靈力仍舊一刻不停地輸送:“我們現在就回宗門!”

“二位!等等!”樓泛臨還不知他們發生了什麽,只想過來言謝。

沈雲諫看都沒看他一眼,他面色冰冷,一腳踩上長劍,飛劍載著他們直化為流光消失在天際。

“怎麽就……走了?”

樓泛臨站在原地,瞧著被劍光驟然撕裂開的雲層,有些摸不著頭腦。

*

氤氳的雲氣之上,沈雲諫禦著飛劍、衣袍振飛,小心護著懷中人。

周青餘的情況並不好。

冷汗浸濕額角,幾縷發絲彎彎曲曲地貼在他蒼白俊秀的面頰上,大量靈力湧入經脈著舒緩著反噬的內傷,周青餘感覺腦中的鈍痛輕了許多,但意識仍舊混沌:“沈雲諫……”

“嗯。”

“沈雲諫……”

“我在。”

他喚了“沈雲諫”數十次,像是這個名字有什麽令他感到安心的魔力一般,沈雲諫不厭其煩地應著每一聲。

“我想回家……”

沈雲諫估算了一下路程,安撫他道:“快了,再有半刻鐘,我們就能回宗門了。”

“不是宗門……”周青餘此刻身心脆弱,只覺有難言的委屈讓他想將一切傾吐出來,但僅剩的理智吊住了他,他將臉埋在沈雲諫懷裏,悶聲道:“是家……真正的家……”

“凡界嗎?現在去時間耗費太長,治好傷我們再回去。”

“回不去了。”

“肯定可以回去的,只是會晚一些,再忍耐一下……青餘,再忍耐一下,好不好?”

沈雲諫一邊溫聲哄著他一邊瘋狂催動靈力加速,原本還剩半刻鐘的路程又縮了近一半的時間。

回到宿仙門後,他真奔醫楨堂,在其他醫士奇異的目光中叫人:“喬汐緣!喬師姐!喬醫士!”

“來了來了!”被他一陣叫喚催促出來的喬汐緣掀開簾子,看到人後突然頓住,將手放在腰間,警惕道:“你誰?抱著青餘師弟做什麽?”

“勸你不要有什麽不好的心思!”

沈雲諫將懷中人放在醫楨堂空的床鋪上後一把將臉上面具摘下,順帶解除了模糊面容的法術,言簡意賅道:“青餘受傷了,救人。”

“呦,‘青餘’?你倆的關系什麽時候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又進了一步。”喬汐緣嘴上調侃,手上動作利落,她閉上眼,指尖微光閃爍,仔仔細細探知過周青餘全身經脈。

探知完後她松了口氣:“瞧沈仙君這著急樣,我還以為青餘師弟發生了什麽大事呢?”

沈雲諫蹙眉,問道:“他沒事嗎?”

喬汐緣五指紛飛,柔柔的白光在她的操控下不斷融入周青餘體內,醫修的靈力比尋常修士更為柔和,配上巡靈訣,能麻痹疼痛,修補體內暗傷。

周青餘因痛苦皺起的眉頭松開,呼吸漸漸平穩。

喬汐緣確認他睡去後,才有空小聲回道:“沒事,只是靈力受了反噬,沖擊到了識海,養幾天就能好。”

“不過,以後不可再做這等耗盡靈力的危險事,一次還好,再來一次恐怕會有境界跌落的危險。”

“那青餘怎麽看起來這麽痛苦?”

喬汐緣翻了個白眼:“你以為誰都像你們劍修一樣,越痛越興奮嗎?除了扛揍的體修和劍修外,其他修者在外歷練大多常備止痛的靈藥,青餘師弟只不過是對疼痛的閥值較低而已。”

“帶你家青餘回去休息,別杵在這妨礙醫楨堂工作。”

“哦。”沈雲諫應下。

“記得把這些靈藥帶走,每日服一次,別忘了給錢。”

喬汐緣拿出一個乾坤袋,從中挑了幾樣靈藥出來:“對了,柳琮那家夥呢?”

沈雲諫一僵,這才想起自己匆忙間似乎落下了個人,遲疑道:“應該還在辭歲城看熱鬧。”

“看熱鬧!她倒是過得好啊!”喬汐緣冷笑道:“叫她回來後立刻把欠醫楨堂的靈石還清!每次來都薅走幾瓶我新做的靈藥,真以為我不知道!”

“次次來次次拿!”

“把她人壓在醫楨堂當牛做馬三年都還不完!”

“……是。”

沈雲諫眼觀鼻、鼻觀心,打定主意不摻和她們之間的金錢債務,省得被喬師姐記起他之前也偷偷拿了幾瓶。

畢竟,咳……他的靈石也所剩無幾了。

“行了,趕緊帶青餘師弟去好好修養吧。”喬汐緣說完就揮了揮袖子趕人。

沈雲諫小心翼翼抱起安睡的周青餘,與她告別後傳了道靈息給遠在辭歲城的柳琮,回了蒼峰。

*

蒼峰。

防護靈罩波動,書靈“一睜眼”,感知到是誰進來後抱怨了兩聲:“怎麽沈雲諫又跟著回來了,天天膩在一塊兒……”

念叨完,趁人進來前,書靈忙滾了一圈,將自己連同天命之書一起藏到枕下。

剛藏好,“吱嘎——”

房門就被推開了。

沈雲諫步履平穩,將懷中人放到床塌上,幫忙取了綠色發帶,褪去鞋襪、外袍,只留單薄的裏衣一件,隨後輕輕將被褥蓋至其胸口處。

做完這一切後,沈雲諫靜靜凝視著床上人安靜蒼白的睡顏片刻,遲疑地碰了碰周青餘仍舊蒼白的面頰,輕輕問了一聲:“很痛嗎?”

沒人回答,於是這一問就如清風般,轉瞬散去無蹤。

視線從其眉骨、鼻梁一路描摹至唇瓣,沈雲諫想,他還是喜歡睜眼笑著看他的周青餘,不像現在……蒼白、脆弱、似琉璃般易散。

沈雲諫看了半晌,終於舍得收回目光,他在一旁入定打坐,準備守到周青餘醒來。

……

被周青餘枕著的書靈目睹了這一幕,心情覆雜,“他”不信邪地看了眼天命之書中記載的沈雲諫對周青餘的好感度。

“是六十沒錯……”

“但這是六十好感度該有的反應嗎?”

書靈一陣牙酸,這個沈雲諫跟“他”之前見過的每一個殺伐果斷、以殉道為己任的“沈雲諫”完全不同。

“真是讓人有些……”

“他”聲音低了下去,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再未言語。

*

“唔……”

周青餘從一場漫長又安心的夢境中醒來,疼痛的餘韻已盡數消散,只是手腳松軟無力。

他盯著房頂發呆。

“醒了?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周青餘一楞,轉頭才發現沈雲諫就在他床旁邊雙手搭在兩膝、盤腿打坐著,身上仍穿著那身寶藍錦袍,配上術法散去後俊美無儔的相貌,更似風流不羈的世家公子。

沈雲諫眼睛半闔,金色的瞳孔透出點無喜無悲的冷意,望向他後關心與擔憂的情緒才漫上來,壓過了一閃而過的非人感。

周青餘想起了睡過去前發生的事,搖搖頭:“只是身上有些沒力氣。”

沈雲諫眉峰輕擰,不讚同地看著他:“這不就是不舒服嗎?”

在這樣的目光下,周青餘堅持不到數息就敗下陣來:“好吧,我渾身不舒服。”

沈雲諫走到周青餘身邊,搭著肩膀將人扶起,靠在床頭,枕頭墊在他身後。

“嗯?”

他撿起一卷書,看了一眼後就遞給了周青餘:“你怎麽還把這種話本放到枕頭下,不硌得慌嗎?”

周青餘順著看過去,見到那卷書封面上寫著的字後目光驀然僵住、渾身僵硬,他十分努力藏住這點異樣,將其接了過來,喉嚨發澀:“……修練累了……就喜歡翻兩頁,應是之前順手放到了枕下。”

他自覺這句話說得流利,卻低著頭不敢看沈雲諫的臉色。

“你也太喜歡這些虛無縹緲的故事了。”

見沈雲諫沒起疑,他松了口氣:“……打發時間罷了。”

沈雲諫目光緩緩從他臉上離開,不置可否道:“喝水嗎?”

“喝。”

沈雲諫於是轉身給他倒水。

周青餘摩挲著手中的書卷心中還是有些不安,他假裝不經意問起:“你看到這本書的名字了嗎……?”

糟了,太刻意了。

他找補道:“呃……這本話本題目起的誇張、內容寫的有些誇張,我怕……”

“怕什麽?”沈雲諫將水杯遞給他,挑眉道:“怕被我嘲笑?”

“嗯……”周青餘應了一聲後立即埋頭喝水,生怕露出什麽破綻。

沒反駁“誇張”的評價,看來書靈自動幻化了表面,他徹底放下心來。

飲完水後周青餘的聲音不再那麽嘶啞:“我似乎忘記問了……”

“什麽?”沈雲諫拖了把凳子過來坐著看他。

“我睡了多久?”

他嘗試過自己辨認,但屋外光線暗淡,辨不清是什麽時候。

“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現在應是卯時。”

“我怎麽沒看見太陽。”

沈雲諫瞥了一眼窗外:“今天是後月峰的人輪值,他們喜陰,今日要麽陰要麽雨,恐怕見不到太陽了。”

“你想看太陽,我可以帶你出宗門看。”

“我不是該靜養嗎?”

“有我在,你還能出什麽事不成?”沈雲諫沈思片刻,忽然想出一個主意:“或者我去替後月峰的人值一刻鐘的班?”

“太麻煩了。”

周青餘搖搖頭,散落兩肩的青絲隨之一起跳躍晃動:“比起看外面的太陽,我還是更喜歡你陪著我,好久沒見雨天,就這麽聽雨聲也不錯。”

“嗯。”沈雲諫便靜下來看他,不再說話。

“對了!”周青餘又想起一事。

“怎麽該修養的時候這麽多問題,”沈雲諫眉宇間閃過一絲無奈:“平常都不見你話這麽多……”

“我平常話很少嗎?”

“沒有,只是淺淺淡淡的、有些游離。”跟你最近故意瞞著我什麽一樣,沈雲諫不欲多談,將話題扯回來:“你方才要問什麽?”

周青餘沒想到沈雲諫是這麽看他的,他晃神了一瞬才想起剛剛想問的問題:“摘夢樓的婚宴怎麽樣了?”

沈雲諫回憶起他蜷縮在自己懷中滿臉痛苦的樣子,臉色頓時陰沈下來,冷冰冰吐出幾個字:“不知道,不想聽。”

“你明明在辭歲城前還當‘鳳鳥’去破陣……”

“那我還囑咐過你不要為了一場熱鬧耗費心神。”沈雲諫冷哼一聲,事後算賬道:“這麽怕痛,就不要去逞英雄!”

“可是……”

“ 沒有可是!”沈雲諫厲聲打斷他,但看到周青餘被這一聲嚇得眼中淚光閃爍一下,他肩膀繃緊一瞬又松懈下來:“對不起。”

沈雲諫斂眸,語氣軟了下來:“我很擔心你……也很害怕……”

他的表情看上去比被兇的周青餘還要委屈。

美色當前,周青餘被晃得誠懇反思自己,哄他道:“不會有下次了。”

然後在沈雲諫臉色陰轉晴後的剎那——

“沈雲諫、雲諫師兄、雲諫仙君?真的不能與我說說嗎?”

周青餘頂著一張蒼白可憐的臉朝他露出一個清淺討好的笑:“付出了這麽多,總不能讓我白白湊熱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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