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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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二日。

破曉晨光穿透雲層,橙黃淡粉的朝霞交織在雲端,顯出一片斑斕之態。

周青餘推開宅院大門,一眼就看見了站立在崖壁邊仰頭觀朝陽初升之景的沈雲諫。

他的衣袍連同束起的馬尾一齊在風中翻飛,單單站在那裏,就比朝陽還像朝陽。

周青餘眉間一松,只覺昨夜積攢的苦悶如白雪初融、消匿無蹤。

他眉眼含笑,走上前落後沈雲諫半步,問道:“今日怎來的這麽早?”

沈雲諫全身沐著金光,聽到問話後自然而然地回頭看他:“當然是為了防止某人又臨時找了什麽借口不來。”

“我在你眼裏是這等不守信用的形象嗎?”

沈雲諫挑眉,臉上赫然寫著“你說呢”三字。

周青餘想到未回的靈息,倒是一時默然,找不到什麽替自己辯駁的話語。

沈雲諫見他懂自己的言下之意,輕“哼”了一聲:“還有另一重原因。”

“什麽?”

“防止某人的魂被過重的思慮壓垮,以至於睡過頭醒不過來。”

沈雲諫的目光輕輕落到周青餘清俊的眉眼旁,凝視著他聞言露出的怔忪表情,嘆了口氣:“周家的事那麽棘手嗎?棘手到我回來見你的每一面,都能從你臉上看到遮掩不住的憂慮。”

“需要我幫忙盡管說,我從不跟你客氣,你也不需要對我有什麽顧慮。”

“我們是……”

“摯交。”周青餘預知了他想說的話一般,出言打斷:“我知道,我沒有顧慮,我只是……”

周青餘深深吸了口氣,將波動的情緒盡數收斂:“我只是再一次意識到自己肩負著——”

“命運。”

“周家的命運,我的命運。”

越妄想逃脫越受困其中。

他目光沒有焦點,只是虛無地落在某處,清晨的風帶著寒意拂過面頰,涼的令他有些想發抖。

“我不希望……”

“停停停!”沈雲諫覺得話題走向越來越古怪,他強行中止對話,拉起周青餘莫名下陷的情緒。

“怎麽又扯到命運上了!修仙之人敬‘命’卻不能畏‘命’,這可是常識!”

“不要告訴我三個月不見,你被周家的事擾得心境都倒退了!”

“何況我只是想說,你最近剛當上周家家主,有什麽壓力不要一個人積在心裏,我不在,外峰的同門也可以助你。”

“怎麽越扯越覆雜。”他嘀咕了兩聲,不是很滿意自己的勸說效果:“我還以為你會感動於我怎麽這麽關心你,然後痛哭流涕。”

“現在發展與我預想中的完全不同。”

“我……”周青餘默了默,他確實有被感動到,但那點觸動抵不過迫近的漩渦,他試著張張口,打算順著沈雲諫的話誇他,但沒張成功。

“算了算了!”

沈雲諫一看他帶點愧疚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他懶得聽自己不愛聽的話,伸手一拽,直接將人拉上了雲氣凝成的飛劍之上。

雲劍離地三尺,沈雲諫沒急著禦劍而去,他問:“你那恐高的破毛病好了沒?”

周青餘垂下的目光緩緩落到被人牢牢牽住的手腕上,低聲回道:“好多了。”

“那就是沒好。”沈雲諫目光銳利,一下撥開他遮遮掩掩的話音,探出他的本意:“是你閉眼,還是要我像以前那樣替你捂住眼睛?”

周青餘目光古怪地看向他:“你應該知道我們現今的身長只差半個頭,捂眼睛怎麽想都很奇怪……”

“是嗎?”沈雲諫摸摸下巴,“不試試怎麽知道。”

“等……”周青餘知道他向來說幹就幹,匆忙退後一步想要提前避開,卻忘了飛劍的長度有限,一步踏空,重心不穩就要往後倒。

他瞳孔驟縮,腦中空白一片,周青餘以為自己會摔落,被牽住的左手手腕卻傳來一股大力,硬生生止住了他後墜的趨勢將他拉了回來,穩穩落在飛劍上。

“小心些。”沈雲諫道。

站穩後,周青餘瀲灩雙眸中還殘存著些許驚色。

也就在這時,沈雲諫註視著那雙眼睛半晌,忽地擡起空著的手——

周青餘知道他要做什麽,卻沒再躲。

只是眼前光線暗淡下去後,他的心臟也跟著空了一拍,周遭的感官被放大了許多,他纖長的睫毛輕輕眨了眨。

沈雲諫不知他心中感受,只覺掌心被弄的癢癢的,他遮了一會兒,來回看了一下,放下了手,遺憾道:“確實不太合適,那還是我拽著你,你要覺得害怕就閉上眼。”

周青餘正巧眨眼,沒想到他放手放的這麽突然,一睜開,明亮的光線就與那張俊美的面容一同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

他看得一楞。

雖不知道周青餘為何又發起了呆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但沈雲諫壓根沒打算給他留下拒絕的餘地。

他轉身,抓住人手腕的右手未松,腳下踏著的飛劍順著心意直沖雲霄,剎那間襲來的罡風被擋在護罩之外。

茫茫九天之上,沈雲諫能清晰地感知到周青餘手腕的溫度與心臟的鼓動頻次,心跳聲順著脈搏將主人的心緒說與他聽。

先是急促,升空飛了一陣後漸緩,現下已至平穩。

看來沒說謊。

沈雲諫想。

從前帶周青餘上飛劍時,他能“聽”到從周青餘身上傳來的心跳如鼓點般一聲趕著一聲,落地後也久久未平息。

“現在確實好多了。”

周青餘視線凝在他身上,不敢偏離分毫,他們行在雲霧之上,速度極快,餘光偶爾能瞥見山巒起伏的線條,但看不清有多高。

不過只要眼前有“沈雲諫”這個錨點在,他的思緒就不會一直陷在“會不會掉下去”的恐慌中。

漸漸適應後他聽見沈雲諫的感慨,一時沒反應過來,只疑惑地“嗯”了一聲。

沈雲諫唇邊噙著笑,正欲解釋,目光恰好捕捉到熟悉的人影。

對方顯然也看到了他們,揮著手大聲道:“雲諫!青餘!這邊!”

沈雲諫揚起笑揮揮手回應後,低聲對周青餘道:“到了,等下再和你說。”

他左手劍訣一變,腳下飛劍朝著外峰飛去,速度減緩了不少,即將抵達時,因有周青餘在,他沒像以往一樣在半空就散了雲氣。

周青餘卻不知道這些,他對沈雲諫帶他禦使飛劍的記憶還停留在很久以前,幾乎直直砸落在地的經歷令他印象深刻。

他以為這次也是如此,於是全身僵直,扯住沈雲諫的衣袖,眼睛就要閉上。

但在那之前,熟悉的嗓音化去了他的恐懼。

“不要怕。”

周青餘發現,簡簡單單的三個字立即讓他松了口氣。

對沈雲諫依賴至此,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該作何感想。

擺脫恐懼的蒙蔽後,他註意到飛劍向下的速度同他前世在商場坐的電梯差不多,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散!”

他們離地不到半尺時,沈雲諫低喝一聲,雲氣這才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二人一前一後落到地上。

“柳師姐!”

甫一落地,沈雲諫就笑著招呼道:“來看看這是誰,我可應了師姐的話,把周青餘從他那間破房子裏拉出來了!”

“還是沈師弟有辦法!我們之前約他,他推脫的說辭可一個接一個,完全不帶重樣的!”柳琮先是誇他,誇完立刻把他拉到一邊,悄悄問道:“你將婚宴的事說給青餘聽了嗎?怎樣?他去不去?”

沈雲諫挑眉,露出自得的神情來:“我出馬,還能有別的結果不成?他自然要與我同去。”

柳琮睜大了眼,真心實意地讚嘆道:“不愧是我們的沈師弟,宿仙門的沈仙君!”

“我原以為青餘從周家那種老古板的地方長大,會對男子結契一事避之不及,昨日在金雲上雖讓你叫他去,但我都做好了你們兩個都不來的準備了。”

“沒想到竟這麽順利!”

沈雲諫倒沒反駁她話中“兩個都不來”的可能性,只是回憶起了什麽,眼底浮起些深思:“他一開始的確是避之不及的樣子,之後不知怎的就改了口。”

“這樣啊……”

兩人大眼瞪小眼,還是柳琮一錘定音道:“不糾結了,我們只看結果不理過程,青餘願意去就行。”

“師姐那邊如何?”

柳琮嘆了口氣,神情惆悵:“別提了,我去外峰問了一圈,每個人都說自己有事要幹,我不信邪還特地去蘭嶼殿查證過了,他們竟沒誆我,竟真都被派了正事做!”

“太不湊巧!”她憤憤道:“這些人太沒湊熱鬧的運氣了!”

“那你帶來的這人是?”沈雲諫瞥了一眼和周青餘交談甚歡的陌生弟子,皮膚白皙,五官精致,神情純稚,看上去年齡不大的樣子:“之前沒在外峰見過。”

“哦!多虧你提醒!”

柳琮這才記起自己忘了介紹人,連忙拉過穿月白衣裳的小少年,對二人道:“這是師尊新撿來的弟子,姓洛名琢玉,別看他長得小,年齡應該比雲諫還大上兩歲。”

“琢玉,這是你沈雲諫沈師兄,也可稱他為沈仙君。”

洛琢玉靈動的眼珠轉了轉,好奇地打量一下眼前金尊玉貴似的人物,有些怯怯道:“沈仙君。”

沈雲諫沒應:“你別隨柳琮師姐亂叫,稱我師兄便好。”

洛琢玉聽話地改了稱呼:“沈師兄。”

柳琮一陣嘆惋:“仙君的稱呼多威風啊!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雲諫當即稱她:“柳仙君。”

“哎呀!”柳琮心花怒放,臉上笑容擴大,很是受用,她美滋滋道:“仙君的稱呼果然很好聽,不過還是等我哪天能在仙試上拔得頭籌,再這麽稱我吧!”

她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繼續介紹起周青餘。

“這位是你周青餘周師兄,你也可以叫他青餘師兄。”

洛琢玉眼睛一亮,笑起來,臉上浮現出兩個梨渦,煞是玉雪可愛:“我知道!是‘小魚’師兄!”

小魚師兄?

柳琮與沈雲諫聽到後同時一楞。

柳琮率先問道:“青餘,你之前就與琢玉相識嗎?”

周青餘似在思忖該如何解釋一下,想好後,他轉頭,視線卻在半途與一雙奪目的淡金雙瞳撞上,一時忘了開口。

不過片刻之後,他就後悔自己沒能先張嘴說。沈雲諫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他,周青餘聽見他緩緩開口道:“我也很好奇。”

“你是如何與琢玉師弟認識的?”

“我怎麽從未聽你說過,嗯?小魚師兄?”

明明是平常的語氣,周青餘卻從中讀出了幾分咬牙切齒來。

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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