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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景珩的童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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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景珩的童年

八歲以前的記憶,是帶著陽光溫度和甜香氣味的。

記憶裏的家不算寬敞,卻總是被媽媽林霧和收拾得溫暖整潔。窗臺上養著幾盆綠蘿,陽光透進來時,會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爸爸餘墨軒話不多,有著和餘景珩如出一轍的深色貓耳和尾巴,下班回家時,總會先摸摸他的頭,那尾巴尖會愉快地輕輕晃動。媽媽則更溫柔愛笑,她的尾巴總是柔軟地垂在身後,會在教餘景珩寫字時,無意識地卷住他的小尾巴,像是在玩什麽無聲的游戲。

他們都是暹羅貓妖,耳朵和尾巴是他們共享的、再自然不過的一部分。晚飯後,一家三口可能會窩在沙發裏,三條深淺不一的暹羅貓尾巴偶爾會碰到一起,又各自懶洋洋地挪開。爸爸會給他讀故事書,媽媽會準備一些小點心,有時是甜甜的糕點,有時是……他最喜歡的,冰冰的純牛奶和軟糯的福團。那冰涼甜膩的滋味,和父母帶著笑意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幸福”最具體的模樣。

他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像窗外那條平靜的河,緩緩流淌,永無止境。

變故發生在一個看似尋常的夜晚。

空氣裏還殘留著晚飯的香氣,媽媽剛把剩下的一個福團和一杯冰牛奶放進小冰箱,叮囑他明天再吃。窗外忽然傳來不尋常的聲響,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壓抑的嘶吼。

爸爸餘墨軒的耳朵瞬間豎立,眼神變得銳利,他將餘景珩飛快地推向裏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緊繃:“小珩,進去,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出來!”

媽媽林霧和的臉瞬間白了,她深深地看了餘景珩一眼,那眼神裏有太多的不舍和決絕,她用力抱了他一下,聲音顫抖卻努力維持鎮定:“聽話,躲好。”

他被塞進衣櫃最深的角落,透過狹窄的縫隙,能看到外面晃動的光影,聽到他從未聽過的、屬於父母的充滿威脅的低吼,以及一個陌生男人冰冷而殘忍的笑聲。

那是流宛林。

接下來的聲音,成了餘景珩此後無數個夜晚的夢魘。激烈的打鬥聲,家具碎裂聲,痛苦的悶哼,還有……媽媽最後一聲淒厲的呼喊,以及爸爸那聲絕望的、戛然而止的咆哮。

世界在那幾分鐘裏,被徹底撕裂。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徹底安靜下來。死一樣的寂靜,比剛才的喧囂更令人恐懼。

濃重的血腥味絲絲縷縷地鉆進衣櫃。

他渾身冰冷,抖得像風中落葉,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貓耳朵緊緊貼在頭皮上,尾巴僵硬地蜷縮在身後。

直到確認外面再無聲響,他才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推開櫃門。

客廳已是一片狼藉。碎裂的桌椅,翻倒的家具,還有……地板上那刺目的、尚未幹涸的大片暗紅,以及倒在那片暗紅中,再也不會動、不會再摸他頭、不會再對他笑的爸爸媽媽。

他們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花板,空洞而無神。他們的尾巴,曾經那麽溫暖靈活的尾巴,無力地癱軟在地板上,沾滿了灰塵和血汙。

八歲的餘景珩站在廢墟和至親的遺體中間,世界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哭喊,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湧地奔流。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跪倒在地,劇烈地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裏那個幸存的小冰箱上。

他踉蹌著爬過去,打開。裏面靜靜地放著媽媽剛才放進去的那個福團,和那杯冰牛奶。

它們還完好無損。

仿佛是兩個世界唯一的連接點。

他伸出手,拿起那個福團和牛奶,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緊緊地把它們抱在懷裏,像是抱住了最後一點虛幻的溫暖。爸爸媽媽留下的……最後的東西。

後來,鄰居被驚動,報了警。他被暫時安置。他抱著那個福團和牛奶,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陶瓷娃娃。

他曾鼓起殘存的、微弱的勇氣,去找過他以為的朋友。那是一個同樣有著獸類特征的小夥伴。

他抓著對方的袖子,聲音嘶啞破碎,語無倫次地想訴說那晚的恐怖,想訴說失去父母的痛苦,想尋求一點點安慰和依靠。

然而,對方在聽清“死了”、“好多血”這些字眼後,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恐懼和……嫌棄。他猛地甩開餘景珩的手,像是怕沾染上什麽不潔的東西,眼神躲閃著:“你……你別靠近我!你好可怕!”

那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餘景珩心中殘存的、對世界的最後一點信任和期待。

他看著昔日夥伴逃也似的背影,看著周圍其他孩子投來的異樣、疏遠的目光,他抱著懷裏已經不再冰涼的牛奶和福團,一點點地,退回到了自己的殼裏。

原來,痛苦和不幸,是會讓人被討厭的。

原來,失去一切的人,是不配擁有陪伴的。

他不再試圖訴說。

不再尋求理解。

他將那晚的慘狀,將失去父母的劇痛,將對流宛林的恐懼,將自己是“怪物”、是“不祥”的自我認知,將所有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情緒,統統死死地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他用沈默,築起了一座高高的、冰冷的圍墻。

他變得不愛說話,一個字都吝嗇。

他收起了所有可能會引人註意的表情,臉上只剩下麻木的平靜。

他小心翼翼地隱藏起自己的貓耳和尾巴,盡管這很難,但他盡力不讓它們被外人看見。他不想再被用那種恐懼、嫌棄的眼神看待。

他不再交朋友,拒絕所有的靠近和善意。他不再相信那些東西是真實的。

他獨自一人,靠著父母留下的微薄積蓄和社會的一點救濟,艱難地活著。胃痛是從那時候開始落下的病根。每當夜深人靜,被噩夢驚醒,或者胃痛難忍時,他會拿出那個早已幹硬、無法再吃的福團,和那個空了的牛奶盒,緊緊抱著,仿佛這樣就能汲取到一絲早已消散的溫暖。

那杯冰牛奶和福團的滋味,從此定格在了八歲那年,混合著血腥味和絕望,成了他記憶裏最甜也最痛的烙印。也是他此後漫長歲月裏,唯一無法抗拒的、帶著淚意的慰藉,和深埋心底、不願被任何人觸碰的……秘密起點。

寒冬,從八歲那年開始,漫長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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