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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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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懷裏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的、壓抑的抽噎。餘景珩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裴既明懷裏,身體依舊因為情緒的巨大波動和未消退的胃痛而微微顫抖著。眼淚浸濕了裴既明胸前一大片衣料,冰涼地貼著他的皮膚。

裴既明沒有動,只是更緊地摟著他,一只手在他清瘦的、因為抽泣而輕輕起伏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極其輕柔地拍撫著。像安撫一只受盡驚嚇和委屈後終於找到依靠的小動物。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海浪聲。

沈默了許久,久到餘景珩的抽噎聲也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控制不住的、細微的吸氣聲。

裴既明才微微動了動,低下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餘景珩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還疼嗎?”

他問的是胃。

餘景珩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沒有回答。他將臉更深地埋進裴既明的胸膛,仿佛這樣就能逃避一切。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疼痛,更多的是心理上那層厚重盔甲被徹底剝落後的……無所適從和難堪。

裴既明沒有得到回答,也不催促。他能感覺到懷裏身體的僵硬和那細微的顫抖。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後悔。

“傻子……”他又低聲罵了一句,這次卻帶著無盡的繾綣和痛惜,“為什麽不告訴我?嗯?在你眼裏,我就是那麽不可靠,連和你一起面對的資格都沒有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卻字字句句都敲在餘景珩的心上。

餘景珩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抓著裴既明衣襟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他想說不是,想說正是因為他太重要,所以才不能拖累他……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裏,像一團亂麻,理不清,也說不出口。

他只能更緊地咬住下唇,沈默以對。

裴既明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又酸又軟。他知道,對於餘景珩這樣習慣把一切埋在心裏、用冷漠偽裝自己的人來說,逼得太緊反而會讓他縮回殼裏。

他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保持著擁抱的姿勢,手掌依舊在他後背緩慢而堅定地撫摸著,傳遞著無聲的安慰和“我在這裏”的信號。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

胃部的疼痛在藥物和這令人安心的懷抱作用下,似乎漸漸緩和了一些,變成了沈悶的鈍痛。身體的疲憊和情緒的巨大消耗如同潮水般湧上,餘景珩的眼皮開始沈重起來,意識有些模糊。

他感覺到裴既明動了動。

然後,他被打橫抱了起來。

!!!!

餘景珩瞬間驚醒,下意識地就要掙紮。“……放我下來!”他的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和一絲驚慌。

裴既明卻抱得很穩,手臂結實有力。他低頭看了懷裏的人一眼,昏黃的燈光下,餘景珩眼圈紅腫,臉色蒼白,眼神裏帶著受驚小獸般的慌亂,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別動。”裴既明的聲音帶著點不容置疑,卻又奇異地溫柔,“帶你上床休息。沙發不舒服。”

他抱著他,幾步就走到了臥室,動作輕柔地將他放在那張鋪著素色床單的床上。然後,他拉過被子,仔細地替他蓋好。

做完這一切,他並沒有離開。而是在床沿坐了下來。

餘景珩蜷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還帶著水汽的眼睛,有些無措地看著他。裴既明的目光太深沈,太專註,裏面翻湧的情緒太覆雜,讓他不敢直視,又……無法移開。

“……你走吧。”他垂下眼睫,低聲說道,聲音悶在被子裏。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維持最後一點尊嚴的方式。

裴既明看著他,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那下意識往被子裏縮了縮的動作,心裏那點因為被隱瞞而產生的細微惱火,也徹底被洶湧的心疼覆蓋。

他伸出手,沒有碰他,只是輕輕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濡濕的碎發,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不走。”裴既明回答得幹脆利落,語氣裏帶著他慣有的、此刻卻讓人心安的那種欠打般的篤定,“今晚我在這兒陪你。”

餘景珩猛地擡眼看他,眼睛裏寫滿了錯愕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的慌亂。“……不用。”

“用的。”裴既明看著他,眼神認真,“你病著。而且……”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我怕我一走,某個傻子又會把自己藏起來,藏個七年。”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餘景珩心上剛剛結起的那層薄痂。酸澀感再次湧上鼻腔,他猛地別過頭,避開裴既明的視線,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

裴既明看著他那副倔強又脆弱的樣子,沒有再逼他。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像一座沈默而可靠的山。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窗外永恒的海浪聲。

餘景珩閉著眼睛,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裴既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帶有審視和壓迫,而是充滿了溫暖的、令人想要沈溺的包容和……心疼。

七年來的冰封,仿佛在這沈默的守護和那堅定的一句“不走”中,開始出現細微的、清晰的裂痕。

冰冷的心臟,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怯生生的暖意。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不知道那些沈重的過去和身體的秘密,是否真的能被全然接受。

不知道他們之間隔著的七年光陰,能否真的被跨越。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寂靜的、被海浪聲包裹的夜晚,他不再是獨自一人蜷縮在黑暗裏,對抗全世界的冰冷和病痛。

有一個人,知道了所有的不堪和狼狽,卻沒有離開。

反而用一種近乎笨拙的、卻無比堅定的方式,告訴他——

“不臟。”

“我在。”

眼淚,又一次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頭。

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絕望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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