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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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陽光依舊,教室依舊。

餘景珩到得很早,幾乎是第一個。他把自己塞進角落的座位,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全身的細胞卻都在高度警戒,感官放大到極致,捕捉著門口每一個腳步聲。

當那個熟悉的、帶著點慵懶的步伐聲響起時,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裴既明走了進來。臉色比起昨天好了很多,只是眼底還帶著一絲疲憊。他像往常一樣,徑直走向餘景珩的座位,手裏依舊拿著那個套著貓咪杯套的保溫杯和一個小紙包。

一切仿佛都和往常一樣。

可餘景珩知道,不一樣了。

他看到裴既明走近,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手指摳緊了書頁邊緣。他強迫自己不要擡頭,不要去看那雙眼睛,不要流露出一絲一毫的異樣。

“……早。”裴既明的聲音響起,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卻聽不出太多情緒。他把溫牛奶和福團放在餘景珩桌角,動作自然得像過去的每一天。

餘景珩的視線死死盯著書本,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尾巴在凳子下焦躁地甩動了一下,又被他強行壓住。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沈默片刻後,最終還是接過。

今天,他沒有動。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裴既明看著他那副拒人千裏的冰冷模樣,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那條緊繃的尾巴,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像是無奈,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餘景珩的手腕!

那觸感溫熱而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餘景珩渾身一僵,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擡起頭,對上裴既明那雙此刻無比認真、甚至帶著點執拗的眼睛。

“……放手。”他的聲音冰冷,帶著壓抑的怒氣,試圖掙脫。

可裴既明抓得很緊。他沒有理會餘景珩的掙紮,也沒有在意周圍零星幾個同學投來的詫異目光,直接用力,將餘景珩從座位上拉了起來,半強制地帶著他,快步走出了教室。

“……你幹什麽!”餘景珩被他拽著,腳步踉蹌,又驚又怒,聲音卻依舊壓得很低,只有四個字。他的尾巴受驚般炸起了毛,耳朵也警惕地向後抿去。

裴既明沒有回答,只是繃著臉,一路將他拉到了教學樓後面一個無人的、堆放清潔工具的僻靜角落。

這裏光線昏暗,空氣裏帶著點灰塵的味道。

一到角落,裴既明就松開了手,但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餘景珩唯一的去路。

餘景珩立刻後退一步,後背抵上冰涼的墻壁,眼神銳利而冰冷地瞪著裴既明,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貓,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讓開。”

裴既明沒有讓開。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餘景珩,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裏,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餘景珩,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

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餘景珩的腦海裏轟然炸響。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世界的色彩褪去,只剩下裴既明那雙緊緊鎖住他的、帶著孤註一擲般期待的眼睛。

喜歡?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栗。

他怎麽可能不喜歡?

從那個雨夜他把自己唯一的溫暖分給他開始,從重逢後他日覆一日固執地靠近開始,從他帶著冰牛奶和福團闖進他灰暗的世界開始……他那顆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早就無法控制地、卑微地、絕望地……為他跳動。

可是……

他的過去,他的不堪,他這一身的病和狼狽,他那畸形的身體……這些像沈重的枷鎖,死死地拖住他,讓他無法將那個“喜歡”說出口。

說出來,就是萬劫不覆。

就是將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徹底暴露在陽光之下。

就是給了對方傷害自己、然後離開自己的權力。

他承受不起。

他張了張嘴,想說出那個冰冷的“不”字。想再次用冷漠將他推開,像之前無數次那樣。

可是,看著裴既明那雙眼睛,看著裏面那毫不掩飾的期待和隱藏得很深的一絲害怕被拒絕的脆弱,那個“不”字,卡在喉嚨裏,像一塊堅硬的石頭,怎麽也吐不出來。

他想起昨天醫務室裏,裴既明滾燙的體溫,和他無意識的依賴。

想起他醒來時,那雙濕漉漉的、帶著茫然的眼睛。

想起自己那個越界的擁抱,和那個……荒唐的餵水。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防禦,在這一刻,在那句直擊靈魂的追問下,土崩瓦解。

他逃不掉了。

也……不想再逃了。

一種巨大的、混雜著恐懼、酸澀、和破釜沈舟般勇氣的情緒,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像蝶翼般劇烈顫抖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哽咽般的沙啞,卻清晰地傳入了裴既明的耳中:

“……喜歡。”

兩個字。

輕得像嘆息,卻重如千鈞。

砸在地上,也砸在裴既明的心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裴既明楞住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預想了無數種回答,冷漠的拒絕,憤怒的否認,或者更長久的沈默……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直接而艱難的……“喜歡”。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沖垮了他所有的緊張和不確定。

下一秒,沒有任何猶豫,他猛地伸手,捧住了餘景珩的臉頰,低頭,深深地吻了上去。

這不是昨天那個為了渡水而倉促的、意外的觸碰。

這是一個真正的吻。

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滾燙的,濕潤的,甚至有些兇狠的,仿佛要將他所有的遲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酸澀,都通過這個吻,徹底吞噬、消融。

“唔……!”

餘景珩徹底僵住,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那霸道而熾熱的觸感。

陌生的,強勢的,充滿了裴既明氣息的吻。

他應該推開他的。

可是,身體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得幾乎站不住。那被他死死壓抑在心底的、洶湧的情感,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隨著這個吻,不受控制地決堤。

他攥緊了裴既明胸前的衣料,指節泛白,不是推拒,更像是一種無力的依附。他的睫毛顫抖得更加厲害,上面沾染了細微的、不知是羞恥還是解脫的濕意。

那條原本炸著毛、充滿警惕的尾巴,不知何時,已經軟軟地垂落下來,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屬,小心翼翼地、帶著點試探地,纏繞上了裴既明的小腿。尾尖甚至無意識地、輕輕蹭了蹭。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最後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裴既明心中所有的柔軟。

他的吻漸漸變得溫柔下來,不再那麽兇狠,而是帶著無盡的珍視和安撫。

角落裏,光線昏暗。

只有兩人交織的、急促的呼吸聲。

那些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冰層、試探、酸澀和恐慌,在這個漫長而深入的吻中,一點點地融化、消散。

餘景珩閉上了眼睛,感受著唇上的溫熱,感受著裴既明捧著他臉頰的、微微顫抖的指尖,感受著那緊緊纏繞著小腿的尾巴傳來的、真實的牽絆。

酸澀,並沒有完全消失。

但它不再是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苦海。

而是變成了眼眶裏滾燙的、即將落下的淚水,和心臟處那飽脹的、帶著輕微刺痛的暖流。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不知道自己的那些秘密曝光後,會面臨什麽。

不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過於沈重的感情,能否經受住現實的考驗。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無人打擾的角落,他卸下了所有沈重的盔甲,將自己的“喜歡”,和這個帶著淚意的吻,一起交給了這個固執地、將他從冰冷深淵裏撈出來的人。

裴既明稍稍退開一些,額頭抵著餘景珩的額頭,兩人都在微微喘息。他看著餘景珩泛紅的眼尾和濕潤的、有些紅腫的嘴唇,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擦去他眼角那一點未落的濕意,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無盡的珍重:

“……我的了。”

餘景珩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了他的頸窩,耳朵通紅,尾巴卻將他的小腿纏得更緊了些。

像一個終於找到了家的,別扭又誠實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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