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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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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裴既明是在一陣口幹舌燥和渾身無力的酸軟中恢覆意識的。

眼皮沈重地掀開,視線先是模糊,然後逐漸聚焦在天花板單調的白色上。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的氣味,提醒著他身在何處。記憶像是斷了片的錄像帶,最後清晰的畫面停留在教室裏難以忍受的寒冷和眩暈。

然後……是餘景珩。

餘景珩扶著他……餘景珩冰冷的手指貼在他額頭……餘景珩架著他走過喧鬧的走廊……

還有……一個滾燙的、堅實的、帶著涼意的……依靠?

他微微動了動,立刻感覺到自己正被一個溫熱的身軀環繞著。他的臉埋在對方的頸窩,鼻尖充斥著一種幹凈的、帶著點皂角清香的、獨屬於餘景珩的味道。一條手臂正穩穩地圈著他的背,支撐著他大部分的重量。

是餘景珩在抱著他。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瞬間劈散了裴既明腦中殘存的迷糊。他猛地擡起頭,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遲緩,但對上的是餘景珩近在咫尺的、略顯蒼白的臉。

餘景珩似乎一直醒著,或者說,根本沒睡。在他擡頭的瞬間,那雙總是沒什麽情緒的眸子就看了過來,裏面像是蒙著一層薄冰,冰下卻翻湧著裴既明看不懂的、覆雜的暗流。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點滴液面下降時極其輕微的“滴答”聲。

裴既明能看到餘景珩眼底細微的血絲,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能看到他因為自己突然的動作而瞬間僵硬的身體,以及那對幾乎在同一時間猛地向後抿去、警惕地貼在頭發上的貓耳朵。

他的尾巴……裴既明下意識看去,發現那條深色的尾巴正緊緊纏繞著自己的手腕,尾尖甚至無意識地勾著他的手指。

這個發現讓裴既明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股混雜著驚喜和難以置信的暖流湧了上來。他張了張嘴,幹燥的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

“……貓?”

他本想問“你一直抱著我?”,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這個更親昵的、帶著點依賴的稱呼。

餘景珩在聽到這個字的瞬間,瞳孔像是被針紮般劇烈收縮了一下。他臉上那層薄冰仿佛出現了裂痕,一種近乎恐慌的情緒從他眼底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但裴既明捕捉到了。

緊接著,餘景珩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了圈在裴既明背後的手臂,動作快得甚至帶著一絲狼狽。同時,他那條纏繞著裴既明手腕的尾巴,也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嗖”地一下松脫開來,飛快地卷回自己身邊,緊緊貼著身體,仿佛那樣就能隱藏起剛才那番親昵的“罪行”。

失去了支撐,裴既明身體晃了一下,虛弱地靠回了床頭。懷裏驟然空蕩,那帶著涼意和皂角香的溫暖瞬間抽離,讓他心裏也跟著空了一塊。

餘景珩已經迅速站起身,動作快得像一道逃離的影子。他背對著裴既明,脊背挺得筆直,甚至有些過於僵硬,肩膀微微聳起,是一個十足的防禦姿態。

“……醒了就好。”

他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加冰冷、幹澀,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只有簡短的四個字,沒有任何情緒,聽不出關切,也聽不出方才擁抱時可能存在的任何溫情。

裴既明看著他緊繃的背影,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尾巴尖,心裏那點剛剛升起的暖意和驚喜,瞬間被一種細密的、冰涼的酸澀所取代。

他又縮回去了。

像一只受驚的蝸牛,剛剛試探著伸出觸角,感受到一點點外界的溫度,就立刻猛地縮回了自己堅硬的殼裏,並且用冷漠武裝起一切。

“我……”裴既明想說什麽,想問他是不是一直抱著自己,想問他是不是擔心了,想問他……為什麽這麽快就要推開。

可餘景珩沒有給他機會。

“走了。”

又是兩個字,冰冷,短促,不容置疑。

說完,他甚至沒有回頭看裴既明一眼,徑直邁開腳步,幾乎是逃離般快步走出了醫務室。他的腳步有些淩亂,背影帶著一種落荒而逃的倉促,只有那條緊緊貼在身後、顯得異常僵直的尾巴,洩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面那麽平靜。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醫務室裏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裴既明一個人,靠在床頭,看著那扇已經關閉的門。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餘景珩身上那股幹凈的皂角氣,和他懷抱裏那短暫卻真實的溫度。

可人已經走了。

走得幹脆利落,仿佛剛才那個緊密的、帶著依賴的擁抱,只是他高燒時產生的一場幻覺。

裴既明擡起手,看著自己剛才被餘景珩尾巴纏繞過的手腕,那裏似乎還殘留著皮毛柔軟而溫暖的觸感,還有尾巴尖勾住他手指時,那細微的、帶著點癢意的眷戀。

不是幻覺。

餘景珩確實抱了他。抱了很久。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了他一個沈默而堅實的依靠。

可為什麽……一醒來,就要推開?

為什麽總是這樣?

靠近一點,又猛地退開。給予一點溫暖,又立刻用冰封覆蓋。

裴既明感覺心裏那股酸澀感越來越濃,幾乎要溢出喉嚨。他並不覺得委屈,只是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看得懂餘景珩的抗拒,看得懂他眼底的恐慌,看得懂他所有豎起尖刺背後的不安。他知道餘景珩有太多不想被人知道的過去,有太多沈重的負擔。

他以為自己有足夠的耐心,可以慢慢等,慢慢磨。

可當真正觸碰到那一點點真實的溫度,又被毫不猶豫地推開時,他才發現,這種反覆的、冰火兩重天的煎熬,原來這麽難受。

像在沙漠裏跋涉的人,終於看到一抹綠洲,拼盡全力跑過去,卻發現只是海市蜃樓。留給他的,是比之前更加幹渴的喉嚨,和更加絕望的心情。

他看著床頭櫃上那個空了一次性水杯,想起自己迷迷糊糊時,似乎有溫涼的水液渡入口中……那觸感……

裴既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一個模糊的、不敢置信的念頭劃過腦海。

難道……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嘴唇,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種極其細微的、陌生的柔軟觸感。

是餘景珩……?

這個猜測讓他心臟狂跳,血液都似乎加速流動起來。可隨即,更大的酸澀和失落將他淹沒。

即使是真的,那又怎麽樣?

餘景珩還是走了。用最冰冷的姿態,切斷了所有可能延續的暧昧和溫情。

他依舊被牢牢地擋在那座冰城堡之外,只能隔著厚厚的冰層,看著裏面那個孤獨又倔強的身影。

裴既明緩緩躺了回去,拉高被子,蓋住了自己的頭。黑暗中,他仿佛還能聞到餘景珩的味道,感覺到他懷抱的溫度。

那麽近,又那麽遠。

酸澀像藤蔓,纏繞住心臟,一點點收緊,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知道,明天在學校見到餘景珩,他大概率又會變回那個冷漠的、對他愛答不理的校霸,仿佛今天醫務室裏的一切,從未發生。

這場他主動開始的、漫長的追逐,似乎永遠都在原地踏步,偶爾前進一小步,緊接著就是更長的後退。

而他,除了繼續等,似乎別無他法。

這種認知,讓這個剛剛退燒的午後,變得格外漫長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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