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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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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擁抱

校醫給裴既明打了退燒針,又掛上了點滴。冰涼的液體順著透明的細管,一滴一滴,緩慢地流入裴既明的血管。

“讓他躺下休息,出出汗就好了。”校醫交代了一句,便去忙別的了。

醫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空氣裏彌漫的、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裴既明靠在椅子上,似乎比剛才更難受了。他閉著眼,眉頭緊緊鎖著,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身體因為發冷而一陣陣地細微顫抖。偶爾從喉嚨裏溢出的、壓抑的呻吟,像小錘子一樣,敲打著餘景珩緊繃的神經。

餘景珩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他看著裴既明因為冷而蜷縮起來的樣子,看著他那張總是帶著欠打笑容的臉此刻寫滿了脆弱和痛苦,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反覆揉捏,酸澀得發脹。

他應該走的。

可是腳步像灌了鉛,沈重得無法挪動分毫。

裴既明的顫抖越來越明顯,牙齒甚至開始發出細微的“咯咯”聲。他似乎在無意識地尋找熱源,身體不安地扭動,差點從並不寬敞的椅子上滑下來。

餘景珩瞳孔一縮,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觸手一片滾燙。那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灼燒著餘景珩微涼的掌心。

“……冷……”裴既明模糊地囈語著,意識不清地往餘景珩這邊靠攏,尋求著那一點點可憐的暖意。

餘景珩的身體徹底僵住。

他低頭,看著裴既明因為難受而泛紅的臉頰靠在自己手臂上,那滾燙的呼吸噴灑在他的皮膚上,帶來一陣戰栗。裴既明的重量幾乎完全倚靠著他,脆弱得不堪一擊。

怎麽辦?

把他扔回椅子上?看著他因為寒冷而蜷縮顫抖?

餘景珩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內心在進行著前所未有的激烈鬥爭。他那條深色的尾巴焦躁地在地面上拍打著,暴露了他混亂的心緒。

最終,一種近乎無奈的、帶著自暴自棄的情緒占據了上風。

他認命般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覆雜的情緒。

他彎下腰,動作有些笨拙地,嘗試將裴既明從椅子上扶起來。裴既明幾乎完全失去了自主行動的能力,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腦袋無力地垂在他的肩頭。

餘景珩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半扶半抱地,將裴既明挪到了旁邊那張幹凈的病床上。

做完這一切,他已經有些氣喘,額角也冒出了細汗。

裴既明躺在床上,似乎舒服了一點,但身體依舊因為寒冷而微微發抖,眉頭依舊緊鎖。

餘景珩站在床邊,看著他那副樣子,胸口那股酸澀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猶豫了幾秒。

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極其僵硬地、動作極其不自然地,在床沿坐了下來。

他沒有看裴既明,視線落在窗外,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床單。

裴既明似乎感覺到了身邊的熱源,無意識地向他這邊蹭了蹭,嘴裏發出模糊的、類似於抱怨的嗚咽。

餘景珩的身體繃得像一塊石頭。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

他聽到裴既明又一聲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冷……”,那聲音微弱得像小貓的爪子,在他心上撓了一下。

餘景珩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勇氣。他轉過身,動作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伸出手,極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將床上那個滾燙的、顫抖的身體,攬進了自己懷裏。

裴既明的臉,順勢埋進了他略顯單薄卻帶著涼意的肩膀。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似乎靜止了。

餘景珩能清晰地感覺到裴既明全身滾燙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毫無保留地傳遞過來,幾乎要將他冰冷的體溫也一同點燃。他能聽到裴既明沈重而灼熱的呼吸噴在他的頸窩,能感覺到他因為不適而微微抽搐的身體。

而裴既明,在接觸到這片帶著涼意的、並不算寬闊的“港灣”時,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宿。他發出一聲滿足的、極其輕微的嘆息,身體本能地往餘景珩懷裏更深地埋了埋,尋找著最舒適的位置。他那一直微微發抖的身體,竟然奇跡般地、逐漸平息了下來。

餘景珩徹底不敢動了。

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著,維持著這個擁抱的姿勢,像一尊突然被賦予了溫度的雕塑。他能感覺到裴既明的心跳,隔著胸腔,一下一下,沈重而緩慢地敲擊著他的感知。也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耳邊轟鳴。

這個擁抱,太超過了。

超過了他能承受的安全距離,超過了他為自己劃定的所有界限。

他應該推開他的。

立刻,馬上。

可是……

懷裏這個滾燙的、依賴著他的、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的裴既明,讓他……下不去手。

他就這樣僵硬地坐著,任由裴既明的重量完全依靠在自己身上,任由那灼人的體溫一點點滲透進自己冰冷的軀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點滴瓶裏的液體在慢慢減少。

裴既明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他好像……睡著了。

緊繃的身體徹底放松下來,像一只終於找到安全巢穴的大型犬,溫順地、毫無防備地趴在餘景珩懷裏。滾燙的臉頰貼著餘景珩頸側的皮膚,呼吸變得輕柔,帶著生病時特有的、濕潤的熱氣。

餘景珩低頭,只能看到裴既明毛茸茸的發頂,和那截因為放松而微微歪向一邊的、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脖頸。

他的尾巴,不知何時,已經不再焦躁地拍打地面,而是悄無聲息地、小心翼翼地、纏繞上了裴既明垂在床邊的手腕。那深色的尾尖,極其輕柔地卷著,像一個無聲的、連主人都未曾察覺的守護。

餘景珩看著那纏繞在一起的尾巴和手腕,看著懷裏安然睡去的裴既明,心裏那堵堅硬的冰墻,仿佛在高溫的炙烤下,發出了“哢嚓”的、清晰的碎裂聲。

酸澀,無奈,恐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陌生的柔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他把裴既明扶起來的那一刻,從他坐上這張床的那一刻,從他最終把這個滾燙的身體擁入懷裏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陽光透過醫務室的百葉窗,在被子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淡了些,被一種更溫暾的、屬於兩個人交織在一起的體溫和氣息所取代。

餘景珩維持著這個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

像守護著一個易碎的夢。

一個他不敢擁有,卻也無法輕易放手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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