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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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第二天早上斯鳴羽醒來,發現右半邊床空了,旁邊枕頭上,疊了塊方正的毛巾毯。趙京卉呢?她一驚,即刻坐到床沿,沒看見自己昨天那雙帆布鞋,床下只擺了雙拖鞋。

趿上拖鞋,她大步一跨,感受到木板的震動,又有些心慌。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她走到後窗處開窗往外看,外面已經有太陽了。

將自己那塊毛巾毯疊好,又關掉電扇,走到房門邊,她看見蚊香燃盡後留下的一圈圈煙灰。走到樓下,奶奶正在爐前燒水,斯鳴羽問奶奶,京卉呢?奶奶沒聽明白。斯鳴羽想了想,問奶奶北北呢?奶奶往屋外一指,斯鳴羽立刻轉身想去找人。

但她被奶奶拉住,奶奶指了指衛生間。她一下恍然,自己還沒洗漱呢,頭發估計也亂糟糟的,怎麽見人?

進衛生間梳洗好,她走到屋外看了看,沒見著趙京卉的人。那她去哪兒了?

屋外就兩條路,一條向西,往山田裏去,另一條向南,通往村口。往東不算路,都是些狹窄的墻縫,穿過墻縫就是些密集的民居。

斯鳴羽沿著朝南的小路向前走,一面走,一面尋找趙京卉的身影。走到樹林的盡頭,再往前就是村口,但林下不遠處有條窄溪,溪邊鋪了節石板,她看見趙京卉就蹲在那石板邊上。

“趙京卉!”她大喊。

趙京卉擡頭看她。

終於找到了,斯鳴羽興奮極了,不顧自己正穿著拖鞋就往林下跑。

趙京卉說她:“你慢點。”

她一路跑下來,依著慣性往前沖,沖到趙京卉身邊她停下,微喘著氣道:“我醒來就發現你不在,不知道你去哪兒了,一直找你。”

她跟著趙京卉一起蹲下。

一開始只顧著找人,沒顧上細看趙京卉到底在做什麽,這時她發現趙京卉一手拿著牙刷,另一手拿著她那只帆布鞋正幫她洗鞋子。其中一只已經洗好了,就放在石板上,洗得像剛買來似的雪白幹凈。

斯鳴羽楞了楞,一時間有些無措。感動、羞愧和難受這三種情緒在她的腦子裏一下子脹開,她嘗到自己的心底漫上一股酸澀味道,她不知道這時她該說些什麽。

趙京卉淺笑著,用沾了水的牙刷刷著鞋說:“看你還在睡就沒有叫你,你困不困,要不要再睡會兒?”

斯鳴羽一下子想起兩人昨晚不知鬧到什麽時候才睡的,她問:“你困不困?”

趙京卉搖頭:“我還好,現在不困。”

斯鳴羽止住趙京卉刷鞋的手,道:“我來,你別刷了。”

趙京卉拿開她的手,笑道:“還剩最後一點,你別沾手了。”

果然就剩下最後一點點,趙京卉將它洗完,一並將鞋都放在石板上。

斯鳴羽雙手抱著腿蹲在一邊,頭別過去,沒有說話。

“怎麽了?”趙京卉問。

斯鳴羽搖頭。

她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被這股難受的情緒所占據,她覺得自己怎麽這麽地沒用?她是在看到趙京卉替她洗鞋的那一刻意識到的,她發現自己不會照顧別人。向來也是別人在照顧她。她對趙京卉的好是出自喜歡,是自發的好,可這好不是照顧。

她該怎麽做,才能讓趙京卉不再替她操心?

耳邊是趙京卉輕柔的聲音:“我是早上起來沒什麽事,順手刷的鞋。”

她搖頭:“我不要你順手,以後我自己刷。”

“你別對我這麽好。”

她聽到趙京卉的輕笑。

趙京卉還濕著手,這時點了點斯鳴羽裸露在外的耳朵,道:“好,我知道了。”

斯鳴羽扭過臉來。

趙京卉又點了點她的鼻尖,一顆小水珠便在她的鼻尖上冒出了芽,在陽光下顯得晶瑩剔透。

趙京卉用手背將這顆小水珠輕輕揩去,斯鳴羽張嘴,作勢要咬她。

趙京卉笑著躲開。

斯鳴羽在她耳邊輕聲道:“趙京卉,我愛你。”

她昨晚也不知不覺地說了許多次我愛你。

趙京卉沒有應答。

斯鳴羽歪著腦袋看她臉上泛起的紅暈:“你剛剛聽見沒有呀?”

趙京卉嗔她一眼:“快起來。”

斯鳴羽哎呀一聲:“我腳!”

剛剛著急跑下來,有半只腳已經卡到了拖鞋外面,她想將鞋拔出來,可鞋與腳就像黏在一塊似的,怎麽也拔不出來。

趙京卉笑道:“說了讓你慢一點。”

斯鳴羽撓臉:“主要是剛著急找你。”

趙京卉讓斯鳴羽坐石板上,腳往溪水裏浸,等鞋與腳都濕透了,她在一邊幫忙拔,很快便拔了出來。

兩人一路回去,走到奶奶家屋外,趙京卉進屋提了張椅子讓斯鳴羽坐下,自己再去打了盆水讓斯鳴羽洗腳。

濕拖鞋濕腳走在泥地裏,腳後跟上沾了許多泥。斯鳴羽將自己的腳洗凈,趙京卉倒了盆裏的水,給她拿來一條毛巾。

斯鳴羽的雙腳擡在空中像鴨蹼似的上下擺動,趙京卉正想幫她擦腳,斯鳴羽忙將毛巾拿來,說:“我自己來。”

待斯鳴羽擦了腳,趙京卉用毛巾將拖鞋洗凈擦幹,又洗了毛巾晾好。

斯鳴羽看著趙京卉又拿了紙巾將她那雙帆布鞋包起來,曬在窗沿上。

趙京卉走到她身邊,小聲說:“下午我們回城裏吧?”

這裏條件不好,蚊子多又沒空調,她看斯鳴羽睡不安穩,夜裏老翻身。再說她們屋後的鄰居家還養了雞,雞常啼叫,也不知早上有沒有將斯鳴羽吵醒。

斯鳴羽不解地“嗯”了一聲,說:“這兒挺好的啊,而且你才來沒幾天。”

趙京卉道:“回去吧。”

斯鳴羽不是不懂趙京卉,搖頭道:“不要,我們多待幾天。”

趙京卉笑了笑,輕輕擰了擰斯鳴羽的手背:“你真不明白?”

斯鳴羽一楞:“什麽?”

“我想......”

“嗯?”

“想和你就兩個人。”

“啊。”斯鳴羽心軟得一塌糊塗。

趙京卉帶斯鳴羽去村裏小店吃的早飯,吃完回來,路過一棵結滿了石榴的果樹,樹上掛了塊牌子,寫著有毒。斯鳴羽覺得有趣,石榴怎麽會有毒呢?趙京卉說可能打農藥了吧。她問,石榴還要打農藥嗎?趙京卉笑了,在她耳邊悄聲說,騙你的,怕你去偷摘,就故意說有毒。

原來如此呀。

還有一件她覺得有趣的事。回來路上路過一間矮泥房,房外洗衣用的水槽邊上放了幾個地瓜,她忽然想起來,這是一種水果,但已經很久很久沒吃了,好像在她小時候回老家時吃過一次。她指著那些地瓜,叫出它們的名字,趙京卉問她,你想吃嗎?她過去看了看,發現地瓜邊還用晾衣架的夾子夾了張小紙片,紙片上寫著端正的兩個字:2元。她問趙京卉,這什麽意思?趙京卉從水槽邊取了只塑料袋,將地瓜裝進袋裏,又從錢包裏拿出兩塊錢塞到人家門縫內。趙京卉說,就這個意思。她楞了楞,還沒見過這樣的交易方式,問,這不會被偷嗎?趙京卉笑說,誰偷地瓜呀?

兩人回到奶奶家,就將買來的地瓜洗凈撕皮啃著吃了。

這是個微風不燥的早晨,頭頂的整片天空都被龐大的樟樹樹冠所遮蓋。爺爺扛著鋤頭從地裏回來,鋤刃處鉤了只竹籃,籃裏放著剛摘下的甜瓜和蔬菜。

爺爺走到她們身邊瞧了瞧,笑瞇瞇地說在吃地瓜呀,可惜地裏沒種,明年倒可以種上。

屋裏傳來放水的聲音,趙京卉就知道是爺爺在往水缸裏儲水。這時的水還是涼的,把西瓜和甜瓜浸在涼水缸裏幾個小時,下午就能痛快地吃上冰冰涼的水果。

奶奶外出念佛去了,趙京卉和斯鳴羽先上二樓整理回城的東西,待奶奶中午回來,趙京卉和奶奶說了聲,她們準備回去了。

吃完午飯,奶奶從疥廚裏拿出兩小兜雞蛋,都是家裏養的土雞下的,奶奶一個一個地攢起來,就是為了讓趙京卉帶上。爺爺在飯後切了兩個甜瓜,吃罷水果,兩人背著包去村口等城鄉公交。

臨上公交,奶奶將抱在懷裏的土雞蛋交給趙京卉和斯鳴羽,並不斷地叮囑說要下次再來。奶奶拉著斯鳴羽的手親熱地拍著,斯鳴羽跟奶奶道謝。

上車後,趙京卉隔著玻璃看著馬路邊奶奶佝著的身影。

後面好幾排座位都空著,趙京卉挑了兩個背光的連座,問斯鳴羽要坐哪兒?斯鳴羽看了眼,沒說話。趙京卉這時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斯鳴羽的猶豫。要不是她坐多了習慣了,估計她也嫌棄裏座的車板。車子開久了又無人維護,車板發黃又顯臟。

趙京卉坐進去,斯鳴羽挨著她坐下,汽車起步,車廂內隱隱有股酸鹹的汗味。

趙京卉開了點窗透氣。

斯鳴羽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裏這兜雞蛋,回頭看了看後車窗,說:“你奶奶還在。”

趙京卉心裏一酸,說:“沒事,她會走的。”

汽車開動了,身後的玉泉村變得越來越小。斯鳴羽還小心地抱著懷裏的雞蛋,趙京卉說放書包裏吧,斯鳴羽說怕磕壞了。趙京卉笑笑,幫她拉開書包的拉鏈。斯鳴羽將雞蛋放進去,隨後牽住趙京卉的手。

不知為什麽,離開這裏她也有些難過。她一時間找不出話說。

趙京卉這時轉頭看了她一眼,道:“還沒帶你去雞窩裏拿過雞蛋。”

說完這話,趙京卉淺淺笑了笑。

斯鳴羽“啊”了聲,問:“好玩嗎?我想去。”

趙京卉靠著椅背仰頭看著車頂,慢悠悠地說:“好玩啊,會很期待,會很想看看雞窩裏到底有幾個蛋。”

她又笑了,繼續說:“但我奶奶說雞蛋不能一下子全部拿完,要留一兩個在窩裏,否則雞媽媽就不生了。”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斯鳴羽點頭道:“聽起來很有道理。”

趙京卉看她,道:“今天早上你還在睡,所以就沒有叫你去。”

斯鳴羽笑道:“沒事,下次吧,下次記得帶上我,我會早起。”

趙京卉點頭。

斯鳴羽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捏了捏,趙京卉也回饋似的捏了捏。

汽車轉了個彎,有陽光隔著車窗灑進來,照亮了趙京卉的側臉。趙京卉目光平直地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斯鳴羽就靜靜地看著她的沈默。

趙京卉每一次無意識地眨眼都令斯鳴羽想起昨晚她看著自己時眼睫的緩慢律動。趙京卉的睫毛是掌心是五指,好像她的皮膚都能隔著空氣體會到這種溫柔的觸感。

趙京卉的一雙眼睛像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只要她看她,斯鳴羽甘願將自己的心都掏出來。

她太喜歡她了,可偏偏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她什麽,但就是什麽都喜歡。她喜歡趙京卉在人前的冷淡,更喜歡兩人獨處時她流露出的溫柔。她喜歡趙京卉的少言寡語,更喜歡她情動時僅僅從喉嚨裏逸出的一聲呢喃,那比一千句一萬句情話更撩人心弦。她也喜歡趙京卉的孤傲,也更喜歡在伴著月光的夜晚,她褪去一身冷靜自持後任自己予取予求的樣子。

她想,她這輩子大概再也無法從趙京卉的掌心裏潛逃。

她被趙京卉拿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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