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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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最終還是按嘉悅的想法,丁吟換了件衣服。

但發生這樣的插曲,趙京卉的情緒難免受到影響,她覺得心累。在鏡頭前表演自己且面對覆雜的突發狀況令她覺得很累。

只是畢竟做了四年主播,品類又在她的舒適區內,整個模擬過程她表現得駕輕就熟。

賣了四年女裝,趙京卉有一套自己的講品、塑品節奏。她的個人風格很突出,除展示穿著效果,講面料版型,她還會著重講解這件衣物的做工。這是這些年她跟著裘萊一起不斷找面料、跑市場積累出來的。

這輪面試對主播有利。如播美妝的陸一一,節奏很利落,話術也專業全面,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再如播母嬰生活類目的火火,她很有親和力,說話幽默有梗。至於播全品類的小鹿,她跟趙京卉見過的大多數主播一樣,有一套自己的標準流程,風格不算鮮明。

第一期錄制結束,趙京卉回越州後直接去了工作室,同事們都等著問她節目錄得怎樣?趙京卉說還行,她把丁吟想跟她播同一件衣服的事說了一遍。

大家沈默了會兒,問故意的嗎?趙京卉說不知道。她也不知道這是節目組的安排還是丁吟的個人行為。

天添玩笑說,姐,你們不會在節目裏宮鬥吧?

裘萊轉過來,說想多了,現在什麽社會?人情社會。沒關系的不用鬥,有關系的也不用鬥。

裘萊本想問趙京卉過兩天有沒有時間一起去紡服博覽會看看,趙京卉這邊剛要開個短會安排後續工作,明晚她有場直播,後天大家要一起出去爬山團建。

她們之前那幾款戶外產品賣得不錯,尤其沖鋒衣,但以前壓根沒當主推款宣傳。這次跟工廠翻單後決定拍幾組照片,拿來做直播預告的封面引流。

裘萊說那算了,她找宣陪她去。

趙京卉不搭理她,轉頭看窗外的雨,已經連著下了好幾天的雨。

“後天天氣好嗎?”她問天添。

天添說:“看天氣預報沒問題,晴天。”

兩天後整個團隊就出發了,選了條十公裏左右、爬升約六七百米的入門級徒步路線,這條線風景不錯,有好幾個打卡點,拍照非常出片。

爬到山頂位置,整條環線大概也走了一半,大家停下休息,順便給趙京卉拍照。大半人是真來玩的,背包裏裝了鹵味瓜子飲料等,甚至還帶了戶外炊具煮起泡面。

趙京卉身後環著一片蒼翠的群山,群山背後有淡淡的雲層,雲層慢慢變淺,接著附著上淺藍色,淺藍逐漸加深、再加深,變成了頭頂那片純凈的蔚藍。

山頂上有一塊向外突出的巖石,這也是這條線的熱門打卡點之一。趙京卉就站在這最開闊處,身著時下流行的朱雀紅沖鋒衣,與身後那片鮮明的色彩相映生輝。

面煮好了,天添分到一次性碗裏,喊著大家來吃。趙京卉將墨鏡推至頭頂,也接了一碗,她快餓死了。

且虧她穿了件沖鋒衣,山頂有風,風還不小。

她發現她還挺喜歡爬山的感覺,尤其行至途中遇到徒友,即便是陌生人也會互相加油打氣。在山頂的也不止她們幾個,旁邊還有幾個叔叔阿姨在煮面,大家煮完了會互相拿碗分食。

收拾完山上的垃圾大家沿著環線繼續下行,下山比上山難,加之前幾天的雨跡還沒徹底幹透,有些地方容易打滑。

整條環線的四分之三處還有一個打卡點。這裏有棵百年古樹,樹幹粗壯,冠如傘蓋,延伸向外的枝丫虬曲盤錯。

趙京卉站在這樹下拍照,這樹太大了,濃蔭蔽日。或許也是平常很少這樣走近自然,又有這麽多人一起,她拍著拍著就覺得自己很快樂,一種非常單純的快樂。

天添忽然尖叫一聲,趙京卉問怎麽了?天添朝她頭頂一指,趙京卉擡頭,見一條與樹葉同色的竹葉青正吊在上方。

她嚇一跳,趕緊往前跑,跑時被一塊石頭絆了下,扭到了腳。

“嚇死我了!”趙京卉一面拍著前胸一面活動右腳,“好怕它突然咬我。”

天添扶著趙京卉道:“好惡心,那條東西。”

大家問趙京卉腳怎樣?趙京卉說還行,能走。

一路走到停車點,又等到大家聚餐結束,趙京卉的腳不行了,開始疼到無法沾地。

前期她一直忍著,等回到車上她才跟天添說,我開不了車了,腳沒法動。

趙京卉一開始沒想那麽多,覺得回家休息幾天就行,但天添一路將車開到了醫院急診,說拍個片子放心。

天添停好車去急診門口給她推了輛輪椅過來,她腳上那雙登山鞋也沒法穿了,天添給她從後備箱拿了雙拖鞋換上。換鞋時趙京卉半脫下襪子瞧了瞧,踝關節處已經青紫腫脹。

“姐,你沒事吧?”天添顯然嚇一跳。

趙京卉搖頭說沒事。

掛號後天添陪著趙京卉等在診室門口,趙京卉靜坐在輪椅上發呆。等進了診室就診,醫生讓她先去拍個片子排除骨損傷。

天添推著趙京卉往拍片室去,整個急診過道上人來人往,走到前往拍片室的長廊處才開始安靜下來。這裏通向住院部,頭頂上方的白燈映在地面上,不斷地向前綿延。

趙京卉在這條長廊裏碰見了鄭雲瑞,也是人少,兩人一照面就認出了彼此。鄭雲瑞問趙京卉怎麽了?趙京卉勉強擡了擡腳,說腳崴了,但沒什麽大事。

鄭雲瑞陪著趙京卉去拍片室,趙京卉等號時,鄭雲瑞進去跟裏面醫生交代了聲。

出來後跟趙京卉寒暄了幾句,鄭雲瑞去發熱門診找斯鳴羽。

斯鳴羽發燒了,誘因是在農場淋了雨。但或許又沒太大關系,她以前也淋過雨,怎麽沒發燒?

鄭雲瑞從住院部下來的,到發熱門診後先去醫生那兒看了斯鳴羽的檢驗報告,指標不算典型,但看癥狀應該是病毒感染。

她要了斯鳴羽的手機,幫她去取藥。取藥回來,鄭雲瑞叮囑她最好飯後再吃奧司他韋,因為有些患者服藥後胃腸道反應較重。接著提了嘴在影像室碰到趙京卉了,趙京卉被人用輪椅推著走。

“她怎麽了?”斯鳴羽一驚,說完便開始咳嗽。

“沒大事。”鄭雲瑞笑說,“就是腳扭了。”

趙京卉片子出來還行,未見明顯骨折,診斷是右踝關節扭傷。醫生也沒開什麽藥,只叮囑她二十四小時內傷處別碰熱水,有條件的話可以冰敷。

天添推著趙京卉到急診樓門口,她讓趙京卉先在輪椅上坐會兒,自己跑到對面藥店去買拐杖和雲南白藥。

趙京卉坐輪椅上,看著外面那個熱鬧的世界發呆。她覺得自己體驗到了樂極生悲的滋味,接著開始後悔,早知道就不去那樹下拍照了,少拍組照片怎麽了?只要不在那樹下拍照,她就不會崴腳,更不用麻煩別人陪她到醫院奔波。再說接下去的工作怎麽辦?

她真的很討厭麻煩別人,麻煩別人讓她心懷虧欠。她害怕別人因為她的事嫌煩,又礙於情面,煩在心裏也不說。

正這麽想著,她聽到身後一陣十分細微的腳步聲,她若有所感似的回頭,正好就與斯鳴羽對視。

斯鳴羽戴著口罩,只露出額頭與眼睛。或許是雙方情緒都不算好,顯得這樣的對視過於綿長,等趙京卉回過神來,才發現好像她們彼此眼中都流露出許多東西,她們自己都無法說清的東西。

趙京卉回頭,沒打算和斯鳴羽說話。

斯鳴羽走近幾步,靠近她,在她身邊靜靜站著。

夜風吹過,樹影婆娑,不遠處的街道依舊車水馬龍,可她們的世界仿佛靜了。斯鳴羽看著路燈下的團團飛蟲,莫名想起高一放暑假前的那個夜晚,她站在籃球場的路燈下也看著飛蟲,可那時她正等著接聽趙京卉撥給她的電話。

沈默幾秒,她問:“嚴重嗎?”

趙京卉沒立即答,也是沈默幾秒,才輕聲說沒事。

“買個護踝。”她繼續說,“過幾天能下地了戴著它走路。”

沒等趙京卉回應,天添拿著藥和拐杖跑過來,大叫了聲姐!隨後見到斯鳴羽,她有些尷尬,叫了聲斯總。

“叫我名字。”斯鳴羽說,“我叫斯鳴羽。”

錢天添點頭:“好的,斯......”她還是叫不出口。

“姐。”她尷尬地朝趙京卉指指,“我先去開車。”

天添將車開上來,斯鳴羽推著趙京卉往後排去,天添急忙下來,又是開車門又是說謝謝。

趙京卉抗拒斯鳴羽推她,可斯鳴羽從上手到將她推至目的地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她若真出言推拒,好像顯得自己矯情。

天添將趙京卉扶上車,見斯鳴羽已經推著輪椅去了歸還處,她上主駕,猶豫著問趙京卉:“姐,要不要載她......”

載她這兩字說得很輕,但她知道趙京卉明白她意思。再者,這是人情世故,她們不能不懂這基本禮數。

可趙京卉沒回應,她靠窗垂著眼睫,一直沒說話。

天添內心焦灼,心想她倆什麽關系,為什麽她夾在中間這麽尷尬?

天添降下車窗,剛想出聲,見斯鳴羽朝她們這方向過來,沖她們揮了揮手,意思是先走。天添抱歉又感激地點了點頭,起步出發。

後視鏡內,斯鳴羽的身影越來越小。她就在她們車後慢慢走著,也往大門口的方向。

趙京卉幹咳了聲,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天添似乎聽到趙京卉嘆了口氣。就在那瞬間,她決定倒車。

她很敏銳,也太明白趙京卉身上那點細微的、又不肯與人言說的情緒。

她小心倒車,停下,降下車窗問斯鳴羽:“那個......”還是有點難表達,“我們載你吧!”

斯鳴羽一怔,隨即上了車,上車前,她又拿出只口罩戴上。

天添問斯鳴羽住哪兒,斯鳴羽報了小區名,汽車開始向前行進。

外面的世界仿佛被車身隔絕,趙京卉和斯鳴羽各坐一邊,整個車廂忽然就安靜得出奇。

這是斯鳴羽第一次坐趙京卉的車,她的車跟自己的差不多,沒太多裝飾,除了掛個平安符。

中控臺面上除了紙巾和手機支架其餘什麽也沒有,沒有玩偶,也沒有她以前喜歡的小黃人。

斯鳴羽降下點車窗,晚風鼓進車內,頃刻間就拂亂了她的頭發。

借著路邊映照進的燈光,斯鳴羽見趙京卉擡手理發,她右手上臂處有一塊淺淺的淤青。

斯鳴羽忍住想要咳嗽的沖動。

她沒讓鄭雲瑞送她,因為想過來看看趙京卉。同時也明白,沒有趙京卉的首肯,天添不會倒車回來。

她這樣靜靜想著,心緒萬般覆雜。

“姐,”天添這時輕聲叫趙京卉,“我放點歌?”

趙京卉應了聲,天添打開音樂軟件隨機放了首。

“窗紗外小鹿給我送枝花,梳化上下凡天使共我喝著茶,世間千千萬萬人未明白我......”

“這首歌,好像有首CP歌,”天添有意打破沈默,“叫什麽?”

斯鳴羽輕聲道:“《紅屋頂》。”

“啊對對,剛一下子想不起來。”

眼角餘光瞥見趙京卉將頭別向窗外,斯鳴羽收住笑容不再說話。

一時間,車廂內只剩下淡淡的音樂聲。

還有一個路口就到住處,斯鳴羽問:“家裏有冰袋嗎?”

這話是問的趙京卉,可斯鳴羽沒看她,趙京卉也沒答。天添忍不住看了眼後視鏡,問:“姐,你家有冰袋嗎?”

趙京卉回:“沒。”

天添說:“買了雲南白藥,應該也管用吧?”

斯鳴羽下車,走到主駕處讓天添稍等,她去樓上拿個冰袋。

這小區地段不算好,從外立面看檔次也一般,趙京卉靠窗看著斯鳴羽離去的背影。

“這什麽小區?”她問。

“這,應該是人才公寓吧?”天添說。

“人才公寓?”趙京卉不解,“什麽人申請的?”

“額,本人名下沒當地的房產,然後學歷的話,本科以上?”天添也不太清楚,“還是說要名校?”

“沒房產?”趙京卉一驚。

“啊,對。”

趙京卉不再說話。

不多時,斯鳴羽下來,將冰袋遞給天添,又叮囑二十四小時內不能碰熱水,盡量冰敷。

天添應好,開口準備轉述給趙京卉:“姐......”

趙京卉輕聲道:“聽見了。”

又一路開到趙京卉小區,天添本想扶著趙京卉進家門,但趙京卉堅決拒絕。趙京卉道了謝,摸索著用手裏的拐杖前行,進家門時,人快要累得虛脫。

她坐沙發上休息了會兒,接著去衛生間擦身子,擦完出來夠拐杖、穿衣服,她看著鏡前的自己,眼圈下一片淡淡的烏黑。

昨天下播後兩點多才睡,今早八點又起床去爬山,爬完山她就成了個瘸子。

她擡手,忽然又發現自己右臂上方有塊淤青,也不知道在哪裏磕的。

趙京卉架著拐杖回房間,護完膚後小心翼翼地將右腿放到床沿,然後用斯鳴羽給她的冰袋輕按傷處。

一陣刺骨的冰冷令她霎時皺眉閉眼,冷到刺痛,仿佛整個右踝的血液都要停止流動。

可閉眼的剎那,她不免想到斯鳴羽,好像這十年過去,她也不那麽的了解她了。斯鳴羽變了許多,所以這些年她都經歷了什麽?

因為見過十年前大方樂觀的斯鳴羽,一旦她變得小心克制知分寸,變得開始主動與她保持距離,她反而有些接受不了。

為什麽呢?趙京卉也接受不了這樣矛盾的自己,她到底想要什麽?

忽然床邊的手機振動,趙京卉欠身去夠手機,見微信的好友列表裏多了條好友申請。

申請人是斯鳴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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