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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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端午放假,趙京卉回了趟崇平奶奶家,帶著她爸媽。

沒動手術前,孟菊飛通常不跟著一起,但在術後護理階段小姑子趙偉蘭曾貼身照顧過她一段時間,她承婆家人的情,回來過節就是承這份情的最好表達。

幾人手裏都拿著東西。孟菊飛提著水果和肉,趙偉平提一箱八寶粥和牛奶,數趙京卉的最花裏胡哨,買的一盒包裝精致的糕點,稀奇古怪的飲料,還有一籃高檔水果。

上車時她就被孟菊飛給數落了一頓,說華而不實,價格死貴味道也就那樣。

有段時間奶奶說肉包子好吃,過節時一大家子人都給她買包子,大肉包小籠包等一袋接著一袋。後來奶奶吃膩了,又說起方便面好吃,到過節時一大家子人又都給她買方便面,這一箱那一箱,還幾乎都是紅燒牛肉面。

趙京卉從沒買過這些東西,他買她也買,吃不夠?

她就買貴的,買他們都不買的,買那些農村裏吃不到的。

人剛走到距家門口十米開外的地,旺財拼命搖著尾巴朝她沖過來。狗被鐵鏈拴著,又想使勁往前,鐵鏈與裏頭磚塊的摩擦聲便哐當哐當作響。

“旺財——”趙京卉喚它。

旺財撲過來,兩只爪子朝她大腿抓。

趙偉平路過,嘖一聲,皺眉說狗臟。

趙京卉將手裏東西放桌上,順便看了眼別人買的,都沒什麽新鮮貨。她堂哥堂姐坐一邊玩手機,她打了聲招呼,從包裏拿出袋火腿腸去餵旺財。

每回來她都帶一袋火腿腸,專門給旺財的。一晃,旺財也待她家十年了,剛進門時,它才多大呀,小不伶仃一只黑狗。

趙京卉想起來,旺財這名還是斯鳴羽給取的。

真土。

此刻旺財就趴在地上吃她給的香腸,她伸手摸它頭頂那塊毛。她堂哥堂姐也出來了,一個伸腳逗它尾巴,一個逗它肚子。

屋裏正熱鬧,孟菊飛、趙偉強、趙偉蘭正聚一塊拉家常。趙京卉豎起耳朵,聽他們講些子女的事。也難怪趙益洋和童飛雨跑了出來。

趙偉平不插話,他捧著茶杯也站外面看她們幾個逗狗。

孟菊飛這人要強,也極要面子,她不會因為與丈夫關系失和就讓自己在婆家受到冷落。她一進門,就與趙偉強趙偉蘭熱切地攀拉家常,打成一片。她會努力融入整個群體,以證明自己其實也不難相處。

婆家人當然也給她面子。一為自家兄弟,二來孟菊飛脾氣大容易急,跟她相處得捧著她。

趙京卉這樣想著,發覺旺財正用舌頭舔她手指。她揉揉旺財的腦袋,道:“下午再吃。”

她進屋去洗手,越過幾個長輩,見奶奶正弓著身子拆她那盒糕點。糕點封著蓋子一時難打開,趙京卉過去費勁地開了蓋,捏了塊漂亮的給奶奶,在她耳邊說這盒花了多少錢,光這一塊餅就得多少多少錢呢。

奶奶似懂非懂,抱起盒子就往自己臥室去了。

快到飯點,該準備午飯。前幾年都是孟菊飛張羅,她廚藝好,手腳也麻利,但如今動過手術,趙偉蘭不讓她操勞,她也就跟著去打打下手。

飯桌上,大家說起奶奶今年89了,等她生日時得給她做90歲,按習俗,要分饅頭分榨面等。都說9字難捱,年紀大了身子骨弱,一點風吹草動人就沒了。

奶奶耳背,也聽不見,只安安穩穩坐角落裏。

趙京卉大聲說,奶奶你上桌吃飯呀。趙益洋和童飛雨也附和。但奶奶不肯。

趙偉強說,隨她吧,我們吃完了她再吃,她也自在。

接著就聊起別的,飯桌上這仨小輩,一個都沒結上婚。尤其趙益洋,都36了還沒結,以後怎麽辦?娶個二婚的?

趙益洋不敢說話,只埋頭吃飯,三下五除二就撂下碗,跑外面逗狗去了。

趙京卉也不想說話,走到竈頭前盛泡飯吃。她愛吃這個,泡飯的焦香味道是城裏永遠吃不到的。

沒一會兒,童飛雨也來盛泡飯,兩人盛完都沒再回去。

吃飯那堂前還是幾個長輩在聊。小姑說,趙益洋得在明州置辦個房子,把崇平那套趕緊賣了。結婚沒房子怎麽行?買了也就買了,拖著永遠不買。

趙京卉聽著,卻無端想起十來年前,大概就高一寒假回來過年那會兒,她也在這裏盛泡飯,小姑、她爸他們就站門外閑聊。小姑當時說趙偉平,北北現在書讀不好也不單是她自己的原因,你們這家庭環境也有影響,天天吵吵鬧鬧她哪有心思讀書?

趙京卉不懂為什麽自己還記得這樣芝麻大小的事,可記得就是記得。

小姑在某些方面和孟菊飛挺像,都要強,也都有主心骨,所以她和小姑父也過不到一塊。

但童飛雨跟她不同,童飛雨從小性子靜,能讀書,現在端的也是公家飯碗。

小姑那時也說童小軍不是個東西,但他肯在孩子學業上花心思,許多事她也就不去計較。

趙京卉看向童飛雨,童飛雨正伸手夠竈臺上的鹽袋子,把鹽倒手心裏,她給趙京卉碗裏撒了點,也給自己碗裏撒了點,說太淡了,沒味兒。

飯後家裏幾個大的去棋牌室打麻將,幾個小的湊一桌打牌。

今天因同事請假,趙京卉自己當客服,邊打牌邊顧著手機回消息。奶奶坐他們邊上,一邊看著他們打牌一邊吃他們帶的那些零嘴。

大家傍晚就散了,各回各家。趙京卉帶孟菊飛去城裏住酒店,趙偉平在這邊留宿,也就他還住得慣這種老房子。

這個點斯鳴羽正刷到趙京卉在社交平臺上更新的內容。趙京卉發了張照片,照片裏一只黑狗正舔她手。

她還記得,這是旺財。

剛和旺財見面時它還不叫旺財,叫富貴。趙京卉說她堂姐給它取名叫富貴。

那時富貴不認識她,沖她汪汪叫,被趙京卉訓斥了一頓,才在她面前乖順起來。她摸它腦袋,隨口叫它,旺財,旺財。

趙京卉蹲她旁邊,說那以後就叫它旺財。

她倆就這樣給富貴改名了,改成了旺財。

這麽多年過去,她們的旺財還好好的呢。

斯鳴羽突然想起來,前段時間斯琴羽還問她去不去崇平聽戲?她說再看吧,後來就沒再說起。

說到戲,她媽媽錢旭萍年輕時就是越劇演員,嫁給她爸斯繼東後才慢慢淡出舞臺相夫教子。她不愛聽戲,倒是她姐,有空就去劇院聽,最常聽的就是崇越的戲,或者說是薛渺的戲。

她試探著給斯琴羽發消息:姐,晚上一起吃飯嗎?又討好地拍了拍斯琴羽的頭像。斯琴羽跟她一樣,都沒設置拍一拍。

斯琴羽過了有一會兒才回她,發了個位於崇平的定位。又惜字如金地只回了個表情:再見。

姐,斯鳴羽又叫她。她平常不叫姐,有所求時才叫,又發:你當時不是說你買了兩張票......

晚飯趙京卉和裘萊一起吃的,兩人飯後得去看崇越的青春版《碧玉簪》。她倆其實對戲興趣不大,為了演員才聽,這部戲主演是裘玥和薛渺。裘玥和裘萊都是裘家灣人,兩人算發小,趙京卉和薛渺也認識十幾年了。

裘萊和趙京卉吃的砂鍋面,這家店開在崇真初中邊上,裘萊以前念書時總來。後來她把它介紹給趙京卉,說他家砂鍋面好吃,尤其肉沫砂鍋面。趙京卉又帶斯鳴羽來吃,斯鳴羽也說好吃。

那時斯鳴羽吃面太著急,還燙到了舌頭。

裘萊嘶一聲,吃太快,也燙到了舌頭。

裘萊轉身去冰櫃拿了瓶可樂,坐下說:“你媽一個人啊,早知道你該跟你媽一起吃。”

“我給她轉錢了,她愛吃什麽吃什麽。”趙京卉說。

她若帶孟菊飛去吃飯,吃點貴的孟菊飛其實心裏樂意,但嘴上仍要說她,比如不知道做人家、花錢大手大腳等。但吃便宜的她又覺得過意不去,還不如給她轉錢。

這話題過去,裘萊問她回奶奶家都吃什麽了?反正她回去總那幾樣菜。趙京卉說她也是,就那幾樣。

“煎豆腐、鹹菜煮豆腐、紅燒肉燉油豆腐、花菜......”其他的趙京卉也記不起來了。

好在每次回去奶奶都會買點花菜。她愛吃花菜,奶奶一直記得。

說著,想起離開時奶奶一直圍著他們幾個轉,說再來,下次再來,中秋,中秋再回來。這幾句話不停地說,翻來覆去地說。

趙京卉有點傷感,裘萊說她奶奶也是,車裏還塞了一大把南瓜藤和豆角呢。

如今裘玥和薛渺也算小有名氣,尤其裘玥。去年正月裏崇平越劇團到白家埠下鄉演《孟麗君》,裘玥在裏頭扮皇甫少華,那扮相可俊。後來村民紛紛拍小視頻朝網上發,裘玥也因此小火了一把。

裘玥火了,也讓大家看到了扮相、身段、唱腔俱佳的搭檔薛渺。

演出沒到結尾,不少戲迷已經開始沖臺。拍照的拍照,拉橫幅的拉橫幅,尖叫的尖叫,場面實在熱鬧。

趙京卉看向二層,約一半人舉著燈牌橫幅為裘玥應援,另一半人為薛渺應援。時不時地,各個角落傳來幾聲尖叫,不是叫裘玥就是叫薛渺。

裘玥和薛渺站臺前捧著花,不停地朝臺下作揖鞠躬揮手。

裘萊看笑了,偷偷跟趙京卉說,要是她們知道我們能進後臺,明天還能跟主演一起吃飯,豈不嫉妒死?

散場後兩人跟著工作人員進了後臺化妝間,她倆訂了水果和飲料先送過去。裘玥和薛渺一邊喊熱,一邊忙著脫戲服,一邊又見縫插針吃水果,還一邊跟她倆聊著天。

有幾個月沒見了。

薛渺陪她倆聊了會兒,說出去接個人。

薛渺去接斯琴羽。其實斯琴羽已經在走廊,薛渺見她,小跑過去叫了聲姐姐。

斯琴羽拿紙巾給薛渺擦額前的汗,問:“很熱吧?”

薛渺點頭,又看向身後,輕聲道:“京卉她們也在。”

這話的意思斯琴羽懂,她道:“那我不進去,就在這裏跟你說說話。”

薛渺有點委屈,伸手輕輕握住斯琴羽垂下的指尖。

斯琴羽回握住,又笑道:“演得真好,中間我都快看哭了。”

“是歸寧那段嗎?”薛渺眼睛一亮,“老師一點一點幫我摳過細節,手把手教我該怎麽唱怎麽演。”

“渺——”裘玥從化妝室探出頭來,“來合個影!”

同事有熟人帶進來,說想和兩位主演合影。裘玥因為薛渺的關系也和斯琴羽臉熟,也禮貌地叫了聲姐。

化妝室一下子人多,裘萊和趙京卉打算先走,兩人剛出門,趙京卉見到了站在走廊處的斯琴羽。

趙京卉一怔。

裘萊感到自己的手腕被趙京卉捏得發痛,她意識到了不對勁,也大概能猜想對面那是什麽人。

可為什麽會跟薛渺有聯系?

趙京卉只感到頭皮發麻,她不想面對斯家的任何人,包括斯琴羽。可斯琴羽沒傷害過她,反而對她有過照拂的情誼。

她想大方一點,像以前一樣叫她一聲姐,卻硬生生開不了口。

她和斯鳴羽都這樣了,還怎麽叫這個姐?

斯琴羽緩緩向她走來。到底是生意人,一貫的大方機敏,她主動跟趙京卉打招呼,道:“好久不見,京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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