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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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晨光，吝嗇而冰冷，吝嗇地透過C城高聳建築間狹窄的縫隙，冰冷地潑灑在酒店房間光潔的落地窗上。
林堯就站在這片稀薄的光暈裏，身形單薄得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這渾濁的城市吞噬。
銀色的發絲垂落頸側，折射出一點近乎非人的冷冽光澤。
那雙湛藍的眼眸，倒映著窗外灰蒙蒙的穹頂和下方蟻群般湧動的人流，深處卻是一片凍徹骨髓的虛無。
身後那張淩亂的大床上，傳來一聲含糊的囈語，帶著宿醉的沙啞。
“堯堯……”
秦烽翻了個身，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似乎還陷在某個溫暖的泥沼裏掙紮。
緊皺的眉頭緩緩松開，一個近乎傻氣的，帶著濃重睡意的笑容，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暈染開來。
他大概又夢見了昨晚那場燭光晚餐，夢見了搖曳燭火下林堯低垂的眼睫，微微泛紅的臉頰，還有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秦烽少爺”。
甜蜜的餘燼在他夢裏燃燒。
林堯沒有回頭。窗玻璃上模糊映出身後床上那個隆起的身影，他眼底卻只浮動著昨夜潛入凈化者據點時看到的，那幾頁冰冷文件的字句。
編號01，代號GOD，完美載體，方舟計劃……還有那個懸在他頭頂，即將啟動的風暴之眼。
工具？容器？還是……被制造出來的神？
可笑。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痕。無論是什麽，他只需要力量。
足以碾碎所有既定軌跡，足以將所謂真相連根拔起的力量。
虛空星髓，這個名字像帶著倒刺的鉤子，牢牢釘在他的意識深處。
那是深淵回廊副本最深處的心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翻盤籌碼。
至於A城醞釀的風暴？讓他們來吧。
他會讓那場風暴，成為他們的墳墓。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接著是秦烽帶著濃重鼻音，努力清醒過來的聲音：“堯堯？這麽早……站那兒不冷嗎？”
腳步聲靠近，帶著剛睡醒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的關切，一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試探性地披上了林堯單薄的肩頭。
林堯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松下來。
他微微側過頭，晨曦勾勒出他精致脆弱的側臉輪廓，唇角向上牽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溫順，依賴，足以撫平任何疑慮。
“不冷，秦烽少爺。”
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晨起的微啞，“只是在想……今天的副本。”
他自然地攏了攏肩上帶著秦烽體溫的外套，指尖不經意擦過對方的手背。
秦烽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一層不易察覺的紅，殘留的醉意和清晨的懵懂被這點觸碰輕易驅散，只剩下滿滿的，毫無雜質的守護欲。
“別擔心，”他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種笨拙卻堅定的承諾，“有我在。”
林堯垂下眼睫，長長的銀灰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那片冰封的藍海。
他輕輕“嗯”了一聲，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秦烽的心跳聲，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急促而有力，忠誠得如同一只被馴服的猛犬。
真是……簡單又好用。
林堯漠然地想著，任由對方這份滾燙的赤誠包裹住自己冰冷的軀殼。
……
深淵回廊副本的入口，並非想象中某個宏偉的殿堂或幽深的地穴，它更像一道撕裂在C城邊緣廢棄工業區的巨大傷疤。
空間扭曲著，呈現出一種不祥的，仿佛被灼燒過的暗紫色光暈，邊緣不斷有細小的黑色電蛇竄出又湮滅，發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鐵銹，臭氧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混合的味道，沈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四城的探索隊伍涇渭分明地占據著入口外圍的空地，彼此間的距離謹慎地維持在安全警戒線之外。氣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每一次不經意的視線交匯都帶著無聲的火花。
A城的人裝備最為精良，統一的銀灰色戰鬥服在晦暗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們人數不多，但個個氣息沈凝，眼神銳利如鷹隼，領隊的一個高瘦男人正用一塊能量探測儀反覆掃描著入口的扭曲光暈，眉頭緊鎖，對周圍其他城的隊伍視若無睹，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漠然。
C城的隊伍人數最多，也是最嘈雜的。有人在低聲咒罵著該死的鬼天氣，有人緊張地檢查著身上簡陋的護甲和武器，金屬碰撞聲叮當作響。
一個年輕的女人臉色蒼白，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自己的衣角，眼神飄忽，顯然對即將踏入的深淵充滿了恐懼。
她旁邊一個絡腮胡大漢粗聲粗氣地拍了她一下：“怕個鳥！死不了！拿到晶核才是正經！”
話雖如此，他自己吞咽口水的動作卻暴露了同樣的不安。
D城的人穿著深藍色的制式服裝，沈默得像一群巖石。
他們身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陰郁氣息，仿佛剛從另一個煉獄爬出來。
領隊的是個面容冷峻的中年女人，眼角有一道深刻的疤痕。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支隊伍，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評估。
當她的視線掃過B城隊伍時，林堯正微微側身，借著秦烽高大身軀的遮擋，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半步，將自己更深地埋入秦烽側後方的陰影裏。
他垂著眼，銀發滑落，遮住了小半張臉，只留下一個線條精致的下頜和緊抿的，略顯蒼白的唇。
那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帶著探究。
林堯的呼吸沒有絲毫變化，指尖卻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D城……尤其是陸澄可能存在的區域，是他必須避開的麻煩源頭。那道目光終於移開，轉向了A城方向。
秦烽下意識地向前半步，將林堯擋得更嚴實了些，寬闊的肩膀像一道沈默的壁壘。
他感受到了那道D城領隊目光的壓迫力，也察覺到了林堯那一瞬間的退避，心底湧起強烈的保護欲。
“沒事。”林堯的聲音很輕，只有秦烽能聽見，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被驚擾後的脆弱感。他輕輕扯了扯秦烽的袖口。
秦烽緊繃的肌肉這才緩緩放松，低聲道：“嗯，跟緊我。”
他握緊了手中的空間刃柄，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像一頭進入狩獵狀態的猛獸。
空氣中彌漫的緊張和對資源的貪婪渴望幾乎凝成實質。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無形的塵埃，沈重得令人窒息。
各城隊伍間彌漫著猜忌和敵意，卻又因那入口內未知的巨大兇險而不得不維持著表面脆弱的聯合姿態。
沒有交談，只有壓抑的呼吸聲，裝備摩擦的聲響，以及入口處那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空間扭曲滋滋聲。
突然，入口處那暗紫色的扭曲光暈猛地向內塌陷，形成一個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一股強大而混亂的吸力驟然爆發！
“入口穩定了！進！”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緊繃的弦瞬間崩斷。
四支隊伍如同被驚動的狼群，幾乎同時動了起來，帶著各自的目標和恐懼，爭先恐後地撲向那片未知的黑暗深淵。
混亂的腳步聲，低吼聲，能量武器啟動的嗡鳴瞬間打破了死寂，匯成一股狂暴的洪流，湧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B城小隊在秦烽的帶領下，也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空間轉換帶來的強烈眩暈感瞬間攫住了所有人。
……
黑暗。
純粹的，濃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
它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包裹著每一個闖入者。空氣冰冷而凝滯，帶著一種陳腐的，類似於金屬銹蝕和某種巨大生物體腔深處混合的詭異氣味。
腳下並非實地，而是一種奇異的，帶著微弱彈性的物質，踩上去發出沈悶的，如同踩在皮革上的噗噗聲。
目光所及，只有借助能量武器或特殊照明裝置發出的，被黑暗貪婪吞噬掉大半光芒的可憐光斑，勉強勾勒出近處一些扭曲怪誕的輪廓——那是巨大，蜿蜒，仿佛由無數巨大管道或生物腔體融合而成的墻壁，表面覆蓋著濕滑粘膩，泛著幽暗磷光的苔蘚。
通道如同巨獸的腸道，毫無規律地向無盡的黑暗深處延伸，分岔，糾纏。
這裏便是深淵回廊——一個活著的，充滿惡意的迷宮。
“保持隊形！能量護盾全開！感知型註意預警！”
秦烽的聲音在狹窄詭異的通道裏顯得有些沈悶，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B城的隊員迅速收縮陣型，淡藍色的能量護盾在每個人身上亮起，勉強照亮周圍幾米範圍。
微弱的光線下，能看到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緊張和警惕，每一次前方通道深處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或低沈的嘶吼，都讓他們握緊武器的手指關節泛白。
林堯安靜地走在隊伍中間，緊跟在秦烽身後。他周身沒有任何能量護盾的光芒，在隊伍散發的微光中，身影顯得格外單薄脆弱，仿佛黑暗本身就能輕易將他撕碎。
只有那雙低垂的藍眸深處，冰冷的理性如同精密的掃描儀器在無聲運轉。
他無需視覺。無形的精神絲線早已悄無聲息地蔓延開去，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蕩開一圈圈只有他能感知的漣漪，捕捉著黑暗中每一絲微弱的情緒波動——那是屬於汙染獸的貪婪，饑餓，暴虐，以及它們潛藏的位置。
突然，林堯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微微側過頭，細長的眉尖極其輕微地蹙起，像是不經意間被什麽細微的聲音驚擾。這個動作在高度緊張的隊伍裏如同投入石子的漣漪。
“左前方……通道交匯處……陰影裏……三只……”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同受驚的小動物發出的示警，“情緒……很躁動……要撲過來了……它們……怕強光……左眼是弱點……”
話音未落！
“嘶——嘎！”
刺耳的尖嘯撕裂黑暗！三道巨大的，如同剝了皮的蜥蜴與巨大蝙蝠混合體的黑影，裹挾著腥風從左側通道的陰影中猛撲而出。它們扭曲的口器張開，露出森然利齒，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模糊的殘影。目標直指隊伍側翼一個反應稍慢的年輕隊員。
“小心！”
秦烽爆喝，瞳孔驟縮。
幾乎在林堯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空間刃已化作一道銀芒。沒有半分猶豫，沒有一絲多餘的能量浪費，精準得如同演練過千百次。
噗！噗！噗！
三道銀芒精準無比地刺入三只汙染獸的左眼。空間切割的力量瞬間爆發，淒厲到變調的慘嚎聲中，三只龐大的怪物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在半空中猛烈抽搐，扭曲，炸裂。
粘稠腥臭的□□和破碎的組織潑灑開來，被能量護盾擋下大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整個過程，電光火石。
死寂。
只有怪物殘骸落地的悶響和能量護盾被腐蝕的滋滋聲在回蕩。
B城的隊員們保持著防禦姿勢，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蒼白和難以置信的愕然。
太快了！秦隊的反應快得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那精準到毫巔的弱點打擊，仿佛他提前預知了怪物的攻擊路線和致命點！
短暫的死寂後，是劫後餘生的劇烈喘息，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興奮低呼。
“我的天……秦隊神了！”
“是林堯！他提前感知到了。”
“對！多虧了林堯！弱點！是弱點攻擊！”
“林堯簡直是我們的福星！”
一道道感激，慶幸，甚至帶著點崇拜的目光聚焦到林堯身上。那個站在秦烽身後，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年，此刻在他們眼中如同帶來幸運的吉祥物。
剛才那精準的示警和弱點提示，無疑是救了他們一命。
秦烽收回空間刃，胸膛微微起伏，他回頭看向林堯，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後怕，還有一種混合著驕傲的覆雜情緒。“堯堯，你怎麽樣？有沒有被嚇到？”
他低聲問，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林堯輕輕搖頭，銀發隨著動作微晃。
他擡起眼看向秦烽，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嘴角勉強勾起一個細微的，安撫性的弧度。“我沒事，秦烽少爺。它們……情緒波動很大，所以……比較容易察覺。”
他聲音依舊很輕，帶著點力竭後的虛弱感，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消耗了精神力的感知者角色。
脆弱，無害，卻又不可或缺。完美的偽裝。
秦烽心頭一熱，一種強烈的保護欲和責任感激蕩著。他鄭重地點點頭：“跟緊我，別離開我的視線。”
他再次將林堯護在身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珍寶。
隊伍繼續在幽暗詭異的迷宮中艱難推進。林堯的示警和弱點探查又恰到好處地出現了幾次。
每一次，都精準地讓隊伍避開了最致命的突襲，讓秦烽能以最小的代價，最精準的方式擊殺攔路的汙染獸。
每一次成功擊殺後，伴隨著汙染獸體內析出的，閃爍著不同色澤的能量晶核被收集起來，隊伍中的喜悅和興奮便積累一分。
對林堯的感激和依賴，也在無聲中悄然加深。他們沈浸在獲取資源和不斷前進的亢奮情緒裏，緊繃的神經在連續的幸運中不知不覺地松懈了一絲。
沒有人註意到，那個被他們視為福星的脆弱少年，那雙低垂的藍眸深處，正映著通道深處某個幾乎無法察覺的，能量流動異常微弱的岔路口。
他的精神絲線早已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和扭曲的空間結構，清晰地勾勒出整個龐大迷宮的脈絡。
一條通往核心，避開所有大型汙染獸巢穴的，絕對安全的捷徑，如同最清晰的導航圖，烙印在他的意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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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吝嗇而冰冷，吝嗇地透過C城高聳建築間狹窄的縫隙，冰冷地潑灑在酒店房間光潔的落地窗上。
林堯就站在這片稀薄的光暈裏，身形單薄得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這渾濁的城市吞噬。
銀色的發絲垂落頸側，折射出一點近乎非人的冷冽光澤。
那雙湛藍的眼眸，倒映著窗外灰蒙蒙的穹頂和下方蟻群般湧動的人流，深處卻是一片凍徹骨髓的虛無。
身後那張淩亂的大床上，傳來一聲含糊的囈語，帶著宿醉的沙啞。
“堯堯……”
秦烽翻了個身，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似乎還陷在某個溫暖的泥沼裏掙紮。
緊皺的眉頭緩緩松開，一個近乎傻氣的，帶著濃重睡意的笑容，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暈染開來。
他大概又夢見了昨晚那場燭光晚餐，夢見了搖曳燭火下林堯低垂的眼睫，微微泛紅的臉頰，還有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秦烽少爺”。
甜蜜的餘燼在他夢裏燃燒。
林堯沒有回頭。窗玻璃上模糊映出身後床上那個隆起的身影，他眼底卻只浮動著昨夜潛入凈化者據點時看到的，那幾頁冰冷文件的字句。
編號01，代號GOD，完美載體，方舟計劃……還有那個懸在他頭頂，即將啟動的風暴之眼。
工具？容器？還是……被制造出來的神？
可笑。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痕。無論是什麽，他只需要力量。
足以碾碎所有既定軌跡，足以將所謂真相連根拔起的力量。
虛空星髓，這個名字像帶著倒刺的鉤子，牢牢釘在他的意識深處。
那是深淵回廊副本最深處的心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翻盤籌碼。
至於A城醞釀的風暴？讓他們來吧。
他會讓那場風暴，成為他們的墳墓。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接著是秦烽帶著濃重鼻音，努力清醒過來的聲音：“堯堯？這麽早……站那兒不冷嗎？”
腳步聲靠近，帶著剛睡醒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的關切，一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試探性地披上了林堯單薄的肩頭。
林堯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松下來。
他微微側過頭，晨曦勾勒出他精致脆弱的側臉輪廓，唇角向上牽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溫順，依賴，足以撫平任何疑慮。
“不冷，秦烽少爺。”
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晨起的微啞，“只是在想……今天的副本。”
他自然地攏了攏肩上帶著秦烽體溫的外套，指尖不經意擦過對方的手背。
秦烽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一層不易察覺的紅，殘留的醉意和清晨的懵懂被這點觸碰輕易驅散，只剩下滿滿的，毫無雜質的守護欲。
“別擔心，”他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種笨拙卻堅定的承諾，“有我在。”
林堯垂下眼睫，長長的銀灰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那片冰封的藍海。
他輕輕“嗯”了一聲，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秦烽的心跳聲，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急促而有力，忠誠得如同一只被馴服的猛犬。
真是……簡單又好用。
林堯漠然地想著，任由對方這份滾燙的赤誠包裹住自己冰冷的軀殼。
……
深淵回廊副本的入口，並非想象中某個宏偉的殿堂或幽深的地穴，它更像一道撕裂在C城邊緣廢棄工業區的巨大傷疤。
空間扭曲著，呈現出一種不祥的，仿佛被灼燒過的暗紫色光暈，邊緣不斷有細小的黑色電蛇竄出又湮滅，發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鐵銹，臭氧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混合的味道，沈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四城的探索隊伍涇渭分明地占據著入口外圍的空地，彼此間的距離謹慎地維持在安全警戒線之外。氣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每一次不經意的視線交匯都帶著無聲的火花。
A城的人裝備最為精良，統一的銀灰色戰鬥服在晦暗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們人數不多，但個個氣息沈凝，眼神銳利如鷹隼，領隊的一個高瘦男人正用一塊能量探測儀反覆掃描著入口的扭曲光暈，眉頭緊鎖，對周圍其他城的隊伍視若無睹，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漠然。
C城的隊伍人數最多，也是最嘈雜的。有人在低聲咒罵著該死的鬼天氣，有人緊張地檢查著身上簡陋的護甲和武器，金屬碰撞聲叮當作響。
一個年輕的女人臉色蒼白，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自己的衣角，眼神飄忽，顯然對即將踏入的深淵充滿了恐懼。
她旁邊一個絡腮胡大漢粗聲粗氣地拍了她一下：“怕個鳥！死不了！拿到晶核才是正經！”
話雖如此，他自己吞咽口水的動作卻暴露了同樣的不安。
D城的人穿著深藍色的制式服裝，沈默得像一群巖石。
他們身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陰郁氣息，仿佛剛從另一個煉獄爬出來。
領隊的是個面容冷峻的中年女人，眼角有一道深刻的疤痕。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支隊伍，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評估。
當她的視線掃過B城隊伍時，林堯正微微側身，借著秦烽高大身軀的遮擋，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半步，將自己更深地埋入秦烽側後方的陰影裏。
他垂著眼，銀發滑落，遮住了小半張臉，只留下一個線條精致的下頜和緊抿的，略顯蒼白的唇。
那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帶著探究。
林堯的呼吸沒有絲毫變化，指尖卻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D城……尤其是陸澄可能存在的區域，是他必須避開的麻煩源頭。那道目光終於移開，轉向了A城方向。
秦烽下意識地向前半步，將林堯擋得更嚴實了些，寬闊的肩膀像一道沈默的壁壘。
他感受到了那道D城領隊目光的壓迫力，也察覺到了林堯那一瞬間的退避，心底湧起強烈的保護欲。
“沒事。”林堯的聲音很輕，只有秦烽能聽見，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被驚擾後的脆弱感。他輕輕扯了扯秦烽的袖口。
秦烽緊繃的肌肉這才緩緩放松，低聲道：“嗯，跟緊我。”
他握緊了手中的空間刃柄，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像一頭進入狩獵狀態的猛獸。
空氣中彌漫的緊張和對資源的貪婪渴望幾乎凝成實質。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無形的塵埃，沈重得令人窒息。
各城隊伍間彌漫著猜忌和敵意，卻又因那入口內未知的巨大兇險而不得不維持著表面脆弱的聯合姿態。
沒有交談，只有壓抑的呼吸聲，裝備摩擦的聲響，以及入口處那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空間扭曲滋滋聲。
突然，入口處那暗紫色的扭曲光暈猛地向內塌陷，形成一個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一股強大而混亂的吸力驟然爆發！
“入口穩定了！進！”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緊繃的弦瞬間崩斷。
四支隊伍如同被驚動的狼群，幾乎同時動了起來，帶著各自的目標和恐懼，爭先恐後地撲向那片未知的黑暗深淵。
混亂的腳步聲，低吼聲，能量武器啟動的嗡鳴瞬間打破了死寂，匯成一股狂暴的洪流，湧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B城小隊在秦烽的帶領下，也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空間轉換帶來的強烈眩暈感瞬間攫住了所有人。
……
黑暗。
純粹的，濃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
它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包裹著每一個闖入者。空氣冰冷而凝滯，帶著一種陳腐的，類似於金屬銹蝕和某種巨大生物體腔深處混合的詭異氣味。
腳下並非實地，而是一種奇異的，帶著微弱彈性的物質，踩上去發出沈悶的，如同踩在皮革上的噗噗聲。
目光所及，只有借助能量武器或特殊照明裝置發出的，被黑暗貪婪吞噬掉大半光芒的可憐光斑，勉強勾勒出近處一些扭曲怪誕的輪廓——那是巨大，蜿蜒，仿佛由無數巨大管道或生物腔體融合而成的墻壁，表面覆蓋著濕滑粘膩，泛著幽暗磷光的苔蘚。
通道如同巨獸的腸道，毫無規律地向無盡的黑暗深處延伸，分岔，糾纏。
這裏便是深淵回廊——一個活著的，充滿惡意的迷宮。
“保持隊形！能量護盾全開！感知型註意預警！”
秦烽的聲音在狹窄詭異的通道裏顯得有些沈悶，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B城的隊員迅速收縮陣型，淡藍色的能量護盾在每個人身上亮起，勉強照亮周圍幾米範圍。
微弱的光線下，能看到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緊張和警惕，每一次前方通道深處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或低沈的嘶吼，都讓他們握緊武器的手指關節泛白。
林堯安靜地走在隊伍中間，緊跟在秦烽身後。他周身沒有任何能量護盾的光芒，在隊伍散發的微光中，身影顯得格外單薄脆弱，仿佛黑暗本身就能輕易將他撕碎。
只有那雙低垂的藍眸深處，冰冷的理性如同精密的掃描儀器在無聲運轉。
他無需視覺。無形的精神絲線早已悄無聲息地蔓延開去，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蕩開一圈圈只有他能感知的漣漪，捕捉著黑暗中每一絲微弱的情緒波動——那是屬於汙染獸的貪婪，饑餓，暴虐，以及它們潛藏的位置。
突然，林堯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微微側過頭，細長的眉尖極其輕微地蹙起，像是不經意間被什麽細微的聲音驚擾。這個動作在高度緊張的隊伍裏如同投入石子的漣漪。
“左前方……通道交匯處……陰影裏……三只……”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同受驚的小動物發出的示警，“情緒……很躁動……要撲過來了……它們……怕強光……左眼是弱點……”
話音未落！
“嘶——嘎！”
刺耳的尖嘯撕裂黑暗！三道巨大的，如同剝了皮的蜥蜴與巨大蝙蝠混合體的黑影，裹挾著腥風從左側通道的陰影中猛撲而出。它們扭曲的口器張開，露出森然利齒，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模糊的殘影。目標直指隊伍側翼一個反應稍慢的年輕隊員。
“小心！”
秦烽爆喝，瞳孔驟縮。
幾乎在林堯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空間刃已化作一道銀芒。沒有半分猶豫，沒有一絲多餘的能量浪費，精準得如同演練過千百次。
噗！噗！噗！
三道銀芒精準無比地刺入三只汙染獸的左眼。空間切割的力量瞬間爆發，淒厲到變調的慘嚎聲中，三只龐大的怪物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在半空中猛烈抽搐，扭曲，炸裂。
粘稠腥臭的□□和破碎的組織潑灑開來，被能量護盾擋下大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整個過程，電光火石。
死寂。
只有怪物殘骸落地的悶響和能量護盾被腐蝕的滋滋聲在回蕩。
B城的隊員們保持著防禦姿勢，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蒼白和難以置信的愕然。
太快了！秦隊的反應快得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那精準到毫巔的弱點打擊，仿佛他提前預知了怪物的攻擊路線和致命點！
短暫的死寂後，是劫後餘生的劇烈喘息，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興奮低呼。
“我的天……秦隊神了！”
“是林堯！他提前感知到了。”
“對！多虧了林堯！弱點！是弱點攻擊！”
“林堯簡直是我們的福星！”
一道道感激，慶幸，甚至帶著點崇拜的目光聚焦到林堯身上。那個站在秦烽身後，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年，此刻在他們眼中如同帶來幸運的吉祥物。
剛才那精準的示警和弱點提示，無疑是救了他們一命。
秦烽收回空間刃，胸膛微微起伏，他回頭看向林堯，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後怕，還有一種混合著驕傲的覆雜情緒。“堯堯，你怎麽樣？有沒有被嚇到？”
他低聲問，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林堯輕輕搖頭，銀發隨著動作微晃。
他擡起眼看向秦烽，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嘴角勉強勾起一個細微的，安撫性的弧度。“我沒事，秦烽少爺。它們……情緒波動很大，所以……比較容易察覺。”
他聲音依舊很輕，帶著點力竭後的虛弱感，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消耗了精神力的感知者角色。
脆弱，無害，卻又不可或缺。完美的偽裝。
秦烽心頭一熱，一種強烈的保護欲和責任感激蕩著。他鄭重地點點頭：“跟緊我，別離開我的視線。”
他再次將林堯護在身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珍寶。
隊伍繼續在幽暗詭異的迷宮中艱難推進。林堯的示警和弱點探查又恰到好處地出現了幾次。
每一次，都精準地讓隊伍避開了最致命的突襲，讓秦烽能以最小的代價，最精準的方式擊殺攔路的汙染獸。
每一次成功擊殺後，伴隨著汙染獸體內析出的，閃爍著不同色澤的能量晶核被收集起來，隊伍中的喜悅和興奮便積累一分。
對林堯的感激和依賴，也在無聲中悄然加深。他們沈浸在獲取資源和不斷前進的亢奮情緒裏，緊繃的神經在連續的幸運中不知不覺地松懈了一絲。
沒有人註意到，那個被他們視為福星的脆弱少年，那雙低垂的藍眸深處，正映著通道深處某個幾乎無法察覺的，能量流動異常微弱的岔路口。
他的精神絲線早已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和扭曲的空間結構，清晰地勾勒出整個龐大迷宮的脈絡。
一條通往核心，避開所有大型汙染獸巢穴的，絕對安全的捷徑，如同最清晰的導航圖，烙印在他的意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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